3 立誓永恒的尽头

2. 无法回首的荆棘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2.3万 字

法尔萨斯这个国家整年气候温暖,然而一年当中会有两、三个月适逢较为凉爽的季节。

这天特别令人感到舒服,从敞开的窗户吹进了凉爽的微风。

在执勤室工作的奥斯卡听见从窗户传来微弱的歌声,便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乘着风传来的女性声音是由魔女发出的。正在整理文件的拉札尔也不禁抬头说道:

「是缇娜夏大人呢。她居然愿意开金嗓唱歌,真是难得。」

「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奥斯卡虽然听过她唱了几次,但当时都是基于某种目的才唱。那么现在之所以会唱歌,八成也是有某种理由吧。

奥斯卡虽然纳闷,但也一边听着歌一边工作,此时他看到刚才为了送文件而离开室内的拉札尔回来,便盘问他手上为何拿着放有大量砂糖点心的盘子。

「那是要做什么?」

「这个,我回来途中与帕米菈小姐擦身而过……聊到唱歌的事情后,她就给我了这个。」

「搞不懂她的用意……那家伙又在做什么吗?」

那家伙指的不是帕米菈,而是她所服侍的魔女。拉札尔百思不得其解,但也自然地将砂糖点心的盘子放在办公桌上。

后来过了十分钟,盘子便清空了。

「所谓的咒歌,就是像这样施加的喔。」

唱完歌后的缇娜夏露出苦笑,望向亚尔斯与美蕾蒂娜。

在谈话室除了固定的魔法师班底外,今天还多加了两名武官。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为了做实验才被带过来的。

魔法师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两人,但两名当事人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被那种眼神盯着。没有自觉的亚尔斯拿起放有满满砂糖的茶啜了一口。魔法师雷纳特见状,一脸不舒服地别过脸去。

「只是看着就好难受……」

「本人完全没察觉呢。真厉害。」

「因为这就是那种效果。」

魔女拿起没有放砂糖的茶润过喉咙。随后她调整呼吸、伸了懒腰,继续开始上课。

「不要紧。类似的话,我已经听习惯了,请别在意。」

「缇娜夏!」

魔女轻轻吁了口气后,将脖子歪了两三次。

「不,我想应该与大家所想像的不一样喔。毕竟我当时相当乱来。」

希尔薇娅点头后,接着换卡普提出质疑。

「可是……」

「既然妳都听到了,事情就简单了。妳有自觉自己是名红颜祸水吗?」

「因为我曾经以歌手身分维生。」

奥斯卡不认为自己能完全理解她过往的所有年岁。那肯定是傲慢的想法。

奥斯卡一边紧紧揉着魔女的太阳穴,同时环视其他魔法师。感受到国王眼里的斥责,所有人纷纷露出尴尬的表情低下头。

「这个……她确实是魔女没错,但她可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啊。」

「不,那位大人──」

缇娜夏如此说完,结束了这个话题。

几乎所有文官都一脸无所适从,但唯独诺曼摆出毅然的态度面向魔女:

「总之再继续下去对他们的身体也不好,先解开吧……」

「你听见了吗!?」

除了亚尔斯与美蕾蒂娜以外的魔法师都纷纷点头。由于能咏唱咒歌的人寥寥无几,这样的内容对他们来说受益良多。根据历史纪录,被认为「原因可能在于咒歌」的事件确实曾出现过几次,但在这三百年来都没有发生新的事件。

听到帕米菈满是困扰的这句话,魔女不禁哑然失声。

「因为我觉得实践才是最容易理解的……」

所有人闻言后哑然失声。就连奥斯卡也无言以对。

尼桑出言叮嘱,但魔女本人却挥手制止。

「咒歌没办法解开吗……?」

缇娜夏对三人解咒之后,郑重地低头致歉。

「要是缇娜夏阁下有那个意愿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吧?」

她从婴儿时期就在王宫长大,不谙世事。然而,有天却突然失去了一切,要独自在这个世上自力更生。在这种状况下,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一想到她四百年来所经历的辛酸,奥斯卡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魔女一脸舒服地闭上眼睛。

「红颜祸水吗?我不认为自己有做出那么了不起的事情。」

「该说当时的我很年轻,还是太没耐性了呢……」

「要论可能性的话,最多能操作多少人?」

「妳真的用了啊?」

「离开国家没过多久,我也做过类似冒险者的事情。后来再过一阵子才去习得剑术。毕竟百般尝试是对自己有好处的。」

听到有人冷淡回应,众人不再继续说笑。一脸不悦地打断对话的,是负责财务的文官诺曼。

「那种感觉可是很不舒服的啊。」

「原来妳有乱来啊?」

下个月就要过年。尽管有零星事件发生,但这一年总算也要平安落幕。他们感觉如释重负,在走廊上朝着保管库走去。

「其实妳也挺会唱的啊。」

听到魔女意外的经历,所有人诧异不已。她十三岁前都以下任女王候补的身分在王宫生活,后来才成为魔女。但奥斯卡闻言,这才发现他并不知道缇娜夏是从何时开始成为在塔上生活的魔女。大概是看见他以视线对自己投以疑问,魔女不由得露出苦笑。

即使如此,她依然走着自己的路,现在就在这里。

说到留在纪录中的事件,就是大国冈杜那的居民某天突然搬家、各奔东西,导致整个城镇消失的事件,还有法尔萨斯的巨大武装强盗团在准备发动袭击时,同伴间突然发生严重内哄的事件等等,这些事件都令人费解,如今也尚未查出真相。然而,当时在场的人都有个共通点,他们纷纷提出证词说「听到了女人的歌声」,因此才被归类为咒歌事件。

尽管同僚好言相劝,诺曼却不领情。

「其他候补要多少有多少。居然要迎娶魔女为王妃,就算是玩笑话也令人笑不出来。」

奥斯卡对坐在身旁的魔女投以白眼。

「……咦?」

「好像是这样,所以我有递给他们点心了……」

魔法师长克姆犹豫是否该对诺曼的意见提出劝告。

承认自己是这一连串事件犯人的魔女一脸歉疚地喝着茶。奥斯卡以无奈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或许会成为历代最为美丽的王妃呢。」

克姆沉思几秒钟后,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旁边的走廊后面。她与克姆对上视线,不禁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同时将手指抵在嘴唇前面。而在身旁负责侍奉她的女魔法师则是以怒火中烧的眼神瞪视一行人。

铎洱达尔为四百年前的魔法大国,其正统的王位继承者便是缇娜夏。因此以铎洱达尔代代相传的十二精灵为首的各种遗产,目前都是由她继承。更重要的是她脑内的庞大知识,是在魔法历史上被认为已经失传的财产。

杜安听着说明,兴致勃勃地开口询问:

眼见她现在露出沉稳的微笑,实在很难想像她也有过讨厌人类的时期。只是想到她成为魔女的经过,会有这样的转变也是无可厚非。

另一方面,同席的美蕾蒂娜虽然清楚现在在讨论唱歌的事情,但是对内容完全无法理解,始终沉默不语。她只是从砂糖壶取出方糖后不断咬着。与会的魔法师们见状纷纷盯着眼前的景象,此时魔女也总算是皱起眉头。

「…………」

听到一名文官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尼桑与克姆露出苦笑。为了能毫无抗拒地听到这样的愿望,整整花了十五年。因为魔女的诅咒,法尔萨斯王家早前都为无法生出继承者所苦,如今是由另一名魔女解开了这个诅咒。然而,在这座城内也只有几个人知晓这个事实。

「前提是曲子也要好哦。实际上这种例子非常罕见。」

为何缇娜夏会以魔女的身分活了四百年?──其实是为了要解放在亡国之际遭到禁咒囚禁的民众灵魂。但即便她被誉为最强魔女,还是花了四百年的岁月才完成这个夙愿。一想到她在这段期间有多么煎熬,克姆就不禁感受到切身之痛,然而,他不能擅自说出这样的内幕。

「妳现在也十分没耐心喔。」

「可是咒歌并不能加成太大的效果。因为这种东西基本上与诅咒相同。另外,要是一次对多人施加会导致效果变弱,对魔法师也很难起作用。」

「会相当难解开呢。」

「啊……」

尽管今年还穿插了即位典礼,但奥斯卡在即位前便已代替父亲处理大部分的职务,内政方面的运作没有特别影响。文官们将整理好的文件以细绳绑好后,便稍作休息。

大家望向亚尔斯后,发现他正把残留在杯子底部的砂糖舀起来放进嘴里。希尔薇娅以怜悯的眼神看着这幕景象。

「老实说呢,自铎洱达尔灭亡后,因为咒歌所引起的事件,几乎都是我造成的。你们大可认为那些事件就是咒歌效力的极限。」

亚尔斯甚至还趴在桌子上呻吟着。想必他是后来才感到胃很难受。奥斯卡则是将泡得很浓的茶含在嘴里。他活到这个年纪,从未一次吃下那么大量的点心,胃感觉很不舒服。另一方面,美蕾蒂娜对甜食并没那么排斥,她默默地喝着没有砂糖的茶。

持续了好几百年的印象无法那么轻易地改变。就算说出缇娜夏的实际情况,诺曼也不一定会因此对她抱有好感。

「原来如此。」

「呃……这个……」

「我成为魔女的头一百年尝试了许多事情。毕竟我不了解一个人该如何生活下去。但是,当时的我讨厌人类,挑的都是不太需要对话就能维生的工作。」

「我现在圆滑多了啦!」

「要是王家能有子嗣诞生,便没有任何事需要担心了呢。」

「那么,若是强大的魔法师在有意为之的状况下会怎么样?」

年近壮年的他没有隐藏内心的厌恶,撂下狠话。

「才想说妳偶尔也会唱歌,果然没什么好事。」

她看起来很难以启齿。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喝了茶后,魔女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

「抱歉……」

听到有人从入口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反射性地缩起脖颈。在这座城堡只有一个人会直呼她的名字。缇娜夏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她的契约者正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注意到众人都变得垂头丧气,魔女连忙地挥手否定。

「你说女王?老早就消失的国家有什么意义?国家都毁灭了,她却一个人活了四百年之久,要丢脸也要有个限度。」

「喂,诺曼。」

「呃……是……」

「唔──虽然也得依魔力而定,若是个人心情或简单的行动就有办法操控。但是像直接对他人或自己有害的行为,要是受术者本就没有那类欲求便很难实现。硬要说的话,咒歌的强项是可以让受术者出于自发去做某事,而本人也不会有自觉。受术者的意识并不会因此混浊。」

「反正是对别人用了咒歌吧。」

「要是歌唱得好听,就算没有魔力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操作人心对吧?」

更何况──魔女在这个大陆依然是遭到忌讳的存在。

世人对魔女的印象,是往往会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引起灾厄的存在,但现在的缇娜夏与那样的形象并不符合。此时,奥斯卡用手抵住下巴,望着她说道:

「要对构成相当扎实的咒歌解咒是非常费工夫的。可是有个根本的问题,若是空有魔力,歌声却不好听的话,咒歌就不会发挥作用。因为前提条件是要让听众专心听歌才行。若只是随便听听,构成也不会确实地进入体内。所以像那种两者兼具的术者,条件是相当严苛的。」

「只要设计成有办法解开就可以唷。因此,在无自觉状态下所唱的咒歌最为棘手。偶尔会有那样的歌手。可是那种人的魔力不多,会随着时间经过而自然解除。再不然,就是等受术者体内的魔力消失就会治好了。」

「妳到底在做什么啊……」

缇娜夏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

奥斯卡想说她会没来由地唱歌实属罕见,但果然是有理由的。而且她唱的还与日前那呼唤死亡的歌同样具有魔力。奥斯卡突然想起当时所听说的事情。

「怎、怎么了……」

「我设定成只要三十分钟左右就会解开了……好痛好痛!」

「所以才唱歌吗?」

注意到她而发出声音的,是在克姆身旁的尼桑。一行人听到这声嘟哝而停下脚步,才发现刚才讨论的魔女听到了众人的对话。

「要是城里的其他人也听到该怎么办?」

这天聚集在会议室的,是以内大臣尼桑为首的几名文官,以及魔法师长克姆。他们正在把主要城镇送来的年度报告整理成保管用的文件。

「妳用刚才的歌做了什么对吧?」

「──但她是魔女。我并不赞成。」

诺曼推开不知所措的尼桑走到前方。

「只要陛下依然迷恋着妳,这个国家就无法迎接王妃的到来。听说妳之前还介入了陛下与索亚诺斯公千金的婚事对吧。」

「那、那是因为……的确,抱歉……」

「既然妳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好。听说契约期间也所剩不多,相信妳会好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了断。」

缇娜夏听到对方出言挑衅,不禁睁大了暗色的眼眸。但她随即露出苦笑。

「我可以消除奥斯卡的记忆喔。」

「缇娜夏大人,这样实在是──」

听到她不假思索地这样提案,克姆脸色大变。除了诺曼之外的人也都有着类似的动摇。因为他们理解国王有多么珍惜她。自出生之时就背负着无法逃离的职责的主君,只对她表现出个人的执着。即使她的存在会对他的职责产生影响,主君会原谅其他人夺走这名女性吗?

缇娜夏察觉到现场弥漫为难的气氛,便耸了耸肩。

「但要是被奥斯卡发现,他八成会很生气的,不慎重处理可不行呢。毕竟那个人发起脾气很恐怖……我讨厌被人念……」

「恐怖?身为魔女的妳吗?荒谬。」

诺曼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既然妳对自己是名污秽的魔女有所自觉就好。还请妳务必要理解自己的本分。」

「只是没有回嘴你就……!」

「帕米菈,妳冷静点。」

魔女轻轻拍了帕米菈的肩。

「没关系的。魔女对人们来说确实是威胁,也是灾厄。毕竟我们身为人却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没忘记这点,反而令我很感激。因为魔女是必须忌讳的存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听到充满自嘲的这番话,以诺曼为首的在场众人都无言以对。

缇娜夏自从来到城里已经过了九个月以上,她在这段期间确实守护着国王,并对各种事情出一份力,然而她也是几次大战的中心人物,造成了许多问题。而最重要的是,她本人虽然中意法尔萨斯,但也有魔女并非这么想。

──举个例子,就像是对王家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

这东西看似水晶球,但里面映入了景色。呈现在球体上空的,是与他的眼瞳相同颜色的天空。奥斯卡打算仔细端详,将球举到眼睛上方。

「可、可是,这样一来,陛下就会忘记缇娜夏大人啊!」

「妳看起来有点沮丧。」

「我很有精神。」

魔女露出犹如少女般的微笑。那透明且虚幻的微笑,让人不禁产生她的存在是幻影的错觉。要是移开视线,她仿佛就会从眼前消失,这令帕米菈开始感到不安。

缇娜夏以指头弹着自己编的头发。

就像是对待平凡女性般。

「妳还是一如往常,办得到各种有趣的事情呢……谢谢妳。」

「……你真的很不像人呢。」

眼见主人不知所措,帕米菈强忍险些滴落的泪水。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妳要做什么的话,就事先跟我讲清楚。」

「我已经够幸福了。谢谢妳。」

她不禁对自己的喃喃自语感到伤心……她并不知晓理由为何。

「可是,就算我不多此一举,那个人一定也会好好完成自己的职务。因为他很坚强。对自己充满自信,没有迷惘。反而是我比较──」

对这样的她而言,在这座城堡的生活,理应是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宁。国王出于爱情赠送了她这样的礼物。所以一旦他的记忆消失,缇娜夏不就又得回到孤独之中?帕米菈诉说着自己的想法,魔女闻言却露出微笑。

「我在复制颜色。」

「怎么了吗?」

紧接着,两人轻飘飘地浮上了空中。帕米菈并不是自己飞起来的,而是魔女用了魔法协助。缇娜夏带着一脸惊讶的帕米菈迅速地朝向天空上升。城堡转眼间变小,城都的景色顿时映入眼帘。

她以傻眼的语气这样说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显得松了口气。缇娜夏像是要宣示投降般,把被抓住的手往上举。

「请您要好好获得幸福……这是我的请求。」

她望向西方的天空,发现地平线已经开始染上一层淡红。接着天空颜色转变为深蓝色,美到令人难以言喻。此时,帕米菈注视着主人的侧脸。

「若是有必要我就会去做。毕竟精神魔法对那个人也会照常生效。」

听到帕米菈喝斥一声,缇娜夏全身猛然僵硬。看来,魔女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她慌张起身,将手伸向快哭出来的帕米菈。

「……好漂亮的颜色。」

缇娜夏以轻松语气说完,便在空中盘腿而坐。

「请您别自己这样说!」

她白皙娇小的手递出了某样物品。奥斯卡收下后,在手中翻转加以确认。

克姆不由得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与缇娜夏在一起的时间过长,他曾几何时已经忘了这件事。其他人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都有同样的感想。缇娜夏看到他们的反应,便露出有如月下之花的微笑,催促帕米菈离开现场。

帕米菈感受到魔女怀中的温暖,闭上噙着泪水的眼睛。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主人获得幸福,却老是像个孩子似地让她安慰自己。那是因为与主人相比,自己实在太过无力,即使是其他人,也肯定无法理解女王的孤独。

「缇娜夏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说要操作陛下的记忆……」

「对、对不起。」

「请别说傻话!如果您想死的话,请在人群当中生活,作为一名人类死去!除此之外我都不要!」

奥斯卡结束工作后,回到自己房间换好衣服,此时,阳台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他听见后微微一笑。在奥斯卡应声之后,他的魔女便走进室内。

听到这个提问,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歪了歪头。

帕米菈深呼吸后冷静思绪。在恐惧感逐渐淡去的同时,怒气也跟着消失。

帕米菈吞下呜咽的声音,凝视主人。

「真想撕烂他那没礼貌的嘴巴!」

魔女的身体微微一缩。外面已经是差不多日落的傍晚时分。缇娜夏抬头仰望天空,轻轻敲了敲手。

失去宝座的女王,目不转睛地凝视从前祖国所在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

「您在做什么?」

像是在歌唱那般。像是在低喃那般。

在她解释时,天空的景色转眼间逐渐映入水晶球内。过了三十秒后,那颗球已经将刚日落的世界封在其中。帕米菈见状,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可以对她伸手、可以触及到她的──只有与她比肩、与她缔结契约的那位男性。

暗色的眼神没有虚假。她认为自己被遗忘也无所谓,一心盼望契约者获得幸福。然而,这种想法难道就不是爱情吗?

「不,妳刚才打算组织某种魔法构成对吧?是什么魔法?」

会保护守护者的契约者实在是前所未闻。而她也害怕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

魔女四百年来始终活在妄执中,孤独地生活。

妄执与赎罪全都告终,即使如此,魔女依旧留在世上。

魔女凝视着水晶。

听到契约者充满威严的这句话,魔女不由得露出苦笑并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暗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更没霸气。

「原来是妳做的吗!」

「虽然这东西单纯是用来欣赏的,但今天的天空很漂亮。」

天空被染为明亮的蓝色,那颜色看起来既不明也不亮,相当自然。

「别强人所难啊……」

城都在遥远的眼下呈现开来。眼见这一望无际的景致,帕米菈不由得双脚发软。她虽然可以利用魔法飞行,但从未来过如此高的上空。她之所以不会因为这个高度而感到呼吸困难或寒冷,或许是缇娜夏张开了结界。

看到帕米菈总算止住泪水,缇娜夏露出稳重的笑容。她松开双手,指向遥远的彼方。

魔女莞尔一笑,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将右手放到自己身后。但是奥斯卡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这个举动令缇娜夏的表情猛然变了。

但是,她已经没有这么做也要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如今的她只想作为国王的守护者存在。然而这种生活也再过三个月就会结束。

「所以,出了什么事?」

缇娜夏想起初次遇见他的回忆。还有至今为止的经过。

一行人就这样目送着她们离去,此时,唯独诺曼以充满敌意的视线注视着魔女的背影。

「咦?」

──塔之魔女。

一直以来确实也是如此,缇娜夏与契约者们道别后,总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她活过悠久的时光,认为自己理应感受与常人不同的孤独。

帕米菈走在面向庭院的回廊,感觉怒气随时都会化为蒸气喷出。与她相较之下,当事人缇娜夏却只是露出苦笑。实际上她活的时间如此漫长,自然也曾被人以更严重的说法骂得狗血淋头。诺曼的感想反而还算中肯……是理所当然的见解。

眼见令人看出神的澄澈颜色,缇娜夏想起某件事,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了水晶球。她将透过无咏唱组织的构成灌注在里面。

缇娜夏露出澄净的笑容。

缇娜夏将那颗球举到眼睛上方。喃喃地说出率直的感想。

「来,看个景色冷静点吧。」

「妳看,天空很漂亮喔。」

「……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他非常珍惜自己。

「一年真的是很久呢……」

「帕米菈,我们去散步吧。」

「没有怎么样啊。来,这是伴手礼。」

帕米菈咽下想说出口的情感,凝视着主人美丽的侧脸。缇娜夏发现她这样的举动,脸色突然垮掉。

太阳已完全西沉,唯独地平那端的境界线鲜红得宛如牵引着红晕般。

「即使那个人忘记,我依然会记得,不要紧的。」

「缇娜夏大人实在很宽宏大量呢。」

身为魔法大国的女王,缇娜夏本应一辈子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然而,她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消磨灵魂的方式活下去,并打算就此结束这一生呢?难道她付出这四百年的辛苦所得到的回报,甚至还不允许她获得与一般人相同的幸福吗?

「没错。」

「没什么啦。我只是想尝试一下精神魔法而已。」

帕米菈只有这个心愿。

「算了算了。」

奥斯卡非常宝贝地将水晶球收入手中,放在床铺旁边的小桌子。接着他在床上坐下,缇娜夏跟着轻轻靠在他的旁边。奥斯卡拉着魔女的头发,同时这样询问。

也有人这样称呼她。说她是独自在高塔生活的孤高魔女。

「咦?没什么啦。为什么这么问?」

铭刻于心的美丽声音。那是知晓悲伤的温柔之声。

不久来到了几乎逼近云层的高度,两人总算停下。

「那个人说的并没有错喔。」

明亮的夜空色,与他的瞳眸是相同的颜色。

魔女倒吸一口气后,以纤细的手腕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喃道:

缇娜夏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闭上眼睛。

如果是她那个同样身为魔女的朋友露克芮札,感觉会做出很过分的恶作剧,但若是缇娜夏要这么做,势必有她的理由。

「……缇娜夏大人。」

「您在说什么啊!」

「怎、怎么了?」

「我希望他能获得平凡的幸福。这样我也会很开心。」

就像是对待孩子般。

「没有那种事啦。我只是认为不可以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而已。」

奥斯卡回头望着她,突然察觉到她的状况与平常有异。尽管没办法明确说出哪里不同,但是她看起来有些不稳定。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偶尔会露出像是在寻找什么般的孤独眼神,视线游移不定,但自从成功升华魔法湖后,她眼神中的焦躁便就此消失,反而涌起一种无所适从的不安。她本就缺少个人欲望。想必是现在失去了目的,所以才有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奥斯卡以手触碰犹如白皙陶瓷般的脸颊,原本有话想告诉她,但最后选择不说出口,反而将脸凑近缇娜夏。魔女闭起双眼接受对方的吻,随后她将脸离开,显得有些面红耳赤。

「请不要太常做这种事情啦……」

「我会考虑。」

听到奥斯卡的回应毫不隐瞒自己没有那个打算,缇娜夏不禁皱起眉头。魔女举起纤细的双手,伸了伸懒腰。

「好、好烦恼……」

「烦恼什么?」

「许多……关于人生之类的。」

听到她的答案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奥斯卡没有笑,而是立刻回答。

「我想妳只要和我结婚就行了喔。」

「我不要。」

「真顽固啊……」

缇娜夏以自己的双手遮住眼睛。或许是因为带有不安,使她纤瘦的身体看起来更为娇小。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样的魔女,说道:

「妳只要与我结婚,放弃魔女的身分就行。」

「咦?我要怎么放弃?」

「只要像原本那样慢慢老去就可以了。」

他本就决定总有一天要向她开口,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一同在这座城堡生活,就此终老一生。

奥斯卡以无可动摇的真挚面对她。

另一方面,缇娜夏则是放下双手,瞪大暗色的瞳眸回望着他。

「老去,是吗……?」

她必须自己思考个中道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答案就在她自己内心。

她不想去爱上某人。也不想去憎恨某人。

她一瞬间便切换意识。魔女的冷彻取代了犹如少女那般的不安定感。

如同滴落在宽广大海当中的一滴血般,她顿时感觉到不太对劲。

「啰唆。妳是我重要的女人。别在那抱怨。」

那就是不协调感的真面目。

「妳自己思考吧。」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窗外的夜空有一部分被染成赤红。缇娜夏看见火焰照亮着眼前的景色,还有许多影子在赤红的天空中来回飞舞。比鸟还要巨大的那些物体,明显属于魔物那类。

缇娜夏追求着答案而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男子的头发。

城堡上的夜空万里无云,与人体型相近的魔物正展着翅膀在空中盘旋。

他挺起身子注视魔女。缇娜夏以游移不定的暗色瞳眸给出回应。

「怎么了吗?」

缇娜夏反射性地发动转移,来到了位于城内的自己房间。

那是因为城堡的背面在燃烧,亚尔斯也收到了这份报告。要一边与魔物战斗一边灭火是极为艰难的任务,但魔法师们已经前去灭火。现在最优先的,便是排除眼前的敌人。

正当沉重的爪子要贯穿女官的那一瞬间,魔物的身体却遭到突然介入的剑闪一刀两断。

因为她觉得只要接触人群,自己就会变得脆弱。感觉没办法再继续活下去。

他说的话很无情。缇娜夏缓缓睁开眼睛。纤长的睫毛带着热气微微一颤。

「你对女人的品味真的很奇怪。」

缇娜夏抬起刚才伏下的眼眸望着他,发现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阴暗的房间里面,缇娜夏愕然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回答听起来对此不感兴趣。但这是事实。

她不明白男子为何会摆出这样的表情,以纤细的手指触摸男子的脸。

──必须思考……

诺曼整理保管库直到夜里,发现外头变得莫名吵闹,不禁抬头。他在感到疑惑的同时,用手打开了保管库的门。

即使没有不惜发狂也想完成的目的,人类依然能安稳地度过每一天,她只要知道这个道理就好。她只要待在自己身旁,在人群中幸福地生活就好。

被隐藏起来的白皙肌肤,滑嫩得仿佛从触碰的部位就会溶入其中。

然而试图成形的思考,却遭到他触碰身体的手指与嘴唇夺去。遭到热气吞噬,逐渐消逝。

隔着肌肤接触灵魂。

魔女无力地甩了甩头。

「你也太快就忘记刚才说的话了吧。」

因为还没有想到任何答案。还没有掌握到任何东西。

「三个人以上聚在一起!别露出死角!没办法战斗的人别出去外面!」

两者是不同存在,这样的事实既悲伤又惹人怜爱。

他看到魔女的眼神因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在一瞬间恢复理智,不禁想咂舌。尽管他试图抓住魔女纤细的手臂,但她却犹如猫咪般,迅速地从男子的身下钻出,转眼便从房间消失了。

亚尔斯为了下达指挥而环视四周。

「咿……!」

同时也觉得自己不该沉浸其中。

不久,他听见有人粗鲁地敲着房门。

从触碰的地方分享彼此的温度。

她惊慌失措地逃向庭院,但其他魔物却从上空锁定猎物,迅速落下。

时机实在太不凑巧,奥斯卡一边轻声咒骂一边走向房门。打开之后,发现拉札尔就站在眼前。

被紧紧抱着的缇娜夏尽管感到诧异,却也因为这份温暖而感到安心。他的体温仿佛渗进自己迷惘的内心般传递到自己身上。

这是她内心率直的感想,但说出口后,连自己也很不可思议地认同这种感觉。

缇娜夏皱起她那美丽的脸庞,整理凌乱的胸口,同时蹬了地板使出转移。

奥斯卡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理应阴暗的天空,现在染成一片赤红。

其实缇娜夏早已心知肚明,眼前这个顽固的男人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这样的关系。无论问谁,恐怕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原本,法尔萨斯城不可能会受到魔物袭击。

缇娜夏按住带有热气的脸──

「怎么了……?」

她在思考之前,便自然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啥!?」

有别于结婚之类的事情,她确实也曾经思考过要让停滞的成长恢复原状。现在的肉体年龄大约是十九岁。缇娜夏打算等守护他的契约结束,就恢复成长并搬回塔里,不与任何人见面,就此度过余生。她认为这样结束一生也未尝不可。

她的确比平常更加迷失了自己。她内心确实感到不安,但不只是因为这样,自己并不讨厌被他触摸。

男子没有抬头,而是直接回问。

此时,在城门附近有女性发出惨叫。

看到契约者以严肃的表情这样说道,缇娜夏差点笑场。她不禁心想到底谁才顽固。

「咦?」

温柔的体温缓缓沉入身体深处,从中涌起了热度。足以麻痺精神的热度慢慢地从体内涌现。

「你啊,就算被我杀了也别有怨言啊……」

在回廊上奔跑的一名士兵,被黑暗中伸出的爪子捉住手臂。

「奥斯卡……?」

她独自一人活过了悠久的时光。

奥斯卡当下没办法立即理解状况,发出了非常不悦的声音。

然而,她感觉在不知不觉间陷进了连自己也不太晓得的某种情感。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仿佛都要溶解在某处之中。

「我只说会考虑。如果妳讨厌就该确实拒绝。」

有人打穿了她之前私底下设在城堡的结界。

「为什么?」

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甜美声音,令奥斯卡的精神麻痺。眼前是为了寻求依靠而伸出的手。他执起那只手,在白皙手掌上落下一吻。藏在她衣服底下的身体,犹如点亮热情的火般灼热。他以手指在看似柔软的肢体上徘徊,随即将脸埋进裸露在外的脖颈当中──然而,此时他突然注意到房间外头传来了慌张的气息。

缇娜夏认为自己被他宠爱着。

「不……」

──还不行……

因为这里有国王的守护者──魔女所施加的结界。从前突破这道结界入侵的,只有在七十年前的战争中大杀四方的魔兽,正因如此,城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一片哗然。

奥斯卡的吻,触碰着她的耳朵、脖颈以及胸口。

意识逐渐远去。

「妳还剩下几十年吗?足够了。将妳的时间给我吧。」

那群魔物肌肤黝黑,体格近似瘦弱的人类,背后长着蝙蝠翅膀,光是目测就有五十只之多。那些家伙急速落下、冲破窗户,对四处逃窜的人类无差别地伸出利爪。尽管看守庭院的士兵们勇敢地挺身而战,但已经陆续出现牺牲者了。

「为什么……是为什么?」

下一瞬间,他的手臂便遭到魔物轻易扯下。眼见士兵鲜血四溅、倒在地上,附近的女官闷声发出惨叫。

奥斯卡亲吻紧闭的眼皮后,她便发出嘶哑的气息。没办法形成话语的每一个声音,仿佛都塞满了她的情感。奥斯卡打算重视这一切,重视她本人。

「该怎么说,有部分也是因为我很习惯像这样被你触摸。你果然……很特别呢。」

奥斯卡皱起眉头,再次吻了缇娜夏。她闭着眼睛,就这样露出苦笑。

「怎、怎么了吗……不对,陛下,事情不好了!魔物……正在城里放火!」

感觉自己会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将一切委身他人。

被触碰的部位夹带着热气,扩散到全身。如今,缇娜夏已不清楚是否能靠自己好好撑住身体。她感到一阵晕眩,将重量委身于男子的手臂。男子将缇娜夏的身体放在床上。魔女伸手,试图触碰低头看着自己的蓝色眼眸。

仔细一看,一名女官以厚布挡住头部并蹲在地上,门卫则是为了保护她而挥剑对付魔物。亚尔斯眼看情况危急,随即拔剑掷向袭击两人的那只魔物。

「奥斯卡……不行。」

──必须要思考才行。

亚尔斯站在女官面前挥剑杀死魔物,大声地对部下们发出指示。

要是一个不小心,似乎就会深陷其中。她将颤抖的吐息换成话语。

「总、总觉得我好奇怪!」

奥斯卡没有继续回答,而是伸手抓住魔女的身体。眼见她以莫名纯真的脸庞抬头望着自己,奥斯卡便将吻落在她的额头、脸颊以及嘴唇。

「……结界被……」

天空赤红。被火焰所映照的空中,有好几道魔物的影子在飞舞。

「怎么回事!?」

听到诺曼反射性地大吼,在附近飞着的两只魔物因此注意到他,便改变方向发动袭击。诺曼看到闪着红光的眼神,不禁全身僵硬。

──必须进去里面把门关上。

尽管脑袋这样理解,脚却动弹不得,就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般。

就在他僵住不动的时候,白爪已袭来眼前。

正当他领悟到自己难逃一死的瞬间。

魔物的利爪却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到地面。

魔物的身体遭到压倒性的力量压扁。身穿黑衣的魔女……轻飘飘地降落到牠的背上。

她朝着向自己袭来的另一只魔物抬起白皙的手。

「消失吧。」

她的话语饱含着力量。黑色魔物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而去。诺曼茫然地注视着魔物化为尘埃消去的身体,思考到底出了什么事,脑袋却无法顺利运转。此时,魔女回头望向他。

「有受伤吗?」

「……啊,不……我不要紧。」

「那你先进去里面吧。直到结束前都别出来。」

她那凛然的声音,仿佛理所当然似地拥有令人服从的力量。

暗色的眼神蕴含着力量。在眼中有着强大的意志与无可撼动的威严。与他的主君拥有着相同的东西。此时,诺曼才首次理解到她身为女王的事实。

他吞下震惊的情绪,以自己的意志低头。

「祝您武运昌隆……陛下就拜托您了。」

魔女点头后,便消失无踪,诺曼一个人回到保管库,一心向神祈求城堡能度过此劫。

「那么他还活着吗?」

那么,敌人很有可能会在哪里设下陷阱。他认为最好尽快把握整体的状况。

精灵异口同声地回应后,便从现场消失。接着魔女开始咏唱。

「总之先来善后吧。也要麻烦妳来帮忙了。」

「赛恩!加尔!米菈!尼尔!克那伊!出来!」

「虽然还活着,但被人下了毒药。一旦时间开始转动,不出几分钟就会死。」

凯宾战战兢兢地走向两人的身旁,窥视儿子的脸。从他失去血色的那副身体,无法感受到原本该有的生命鼓动。

有着深红头发的少女一脸愉悦地笑着施放魔法。魔女所使役的铎洱达尔精灵全都是高阶魔族。除了少女之外,还有另外几人待在空中,奥斯卡见状,轻轻地吁了口气。

「能从妳手上逃走,代表对方相当有一套。」

他往右闪过利爪,再以左手抓住错身而过的魔物其中一只脚,顺势以惊人的肌力把魔物摔到地上,整体动作看起来非常轻松。魔物倒在坚固的地面上发出呻吟,奥斯卡随即拔出阿卡西亚,砍下了牠的首级。

由于这种毒素的运用、取得都十分困难,现在几乎没人使用──而且,多半都无法以魔法解毒。

魔女的额头浮出汗水,口中的话犹如祈祷般不断重复。随后,她组织的构成迅速延缓奥斯卡的体内时间。

「为什么……」

房间的主人正躺在床上。与他缔结契约的魔女在他枕边,屈膝跪在地上。魔女执起男子的手,将手背靠在自己额头,同时闭起眼睛,仿佛人偶般动也不动。而躺在床上的男人也同样如此。

城堡遭到袭击本就是异常事态。而且他从刚才就有不好的预感。敌人对这座城堡采取如此夸张的攻击,理应很清楚缇娜夏的存在。敌人反而有可能是考虑到最强魔女的能耐,才会发动这次的攻击。

总之只要有魔女的结界,就无须担心火势进一步延烧。

负责灭火的魔法师杜安,以魔法焚烧袭来的魔物,同时也对始终没有熄灭迹象的火势感到焦躁。由于火焰前端犹如舌头般弯曲,并以异常的方式燃烧,杜安研判这场火恐怕是以魔法引起的。

奥斯卡与葛蓝佛特将军一同来到中庭后,便朝向城门走去,砍杀接踵而来的魔物。城内的避难方针已经由拉札尔代为下达指示。现在他该做的,就是扫荡眼前的魔物。

「陛下。」

女性见状,大声地发出欢喜的声音笑了。

「我把他身体的时间几乎停住了,因为我没有其他方法……」

有几只注意到她的魔物,发出怪声朝向这边前进。魔女微微眯起眼睛,将右手伸向前方,掌上随即生成发出耀眼光芒的光球……下一瞬间,光芒迸散。

「陛下!您平安无事吗!」

打扮成女官的女性,是从前因为歌唱呼唤死亡之歌,而被放逐到国外的克菈菈。她看起来由衷感到开心似地对魔女如此低喃:

「火已经灭了。我原本在追召唤者,但被他巧妙地甩开了。对不起。」

「这到底是……」

缇娜夏看到在她旁边倒下的男子,不禁大喊:

然而比起如此庞大的数量,缇娜夏更在意的问题是,敌人究竟是如何钻过结界送进如此多的魔物。

她的眼眸贯穿了奥斯卡。

奥斯卡趁这个时间传唤了好几名武官,命令他们确认现状后再向自己报告。他们收到王命后随即散开,与此同时,魔女出现在他的上空。缇娜夏缓缓地降落到契约者的身旁。

那是银色长针,有一半已经变为黑色。缇娜夏看到后顿时哑然失声。她将视线移回契约者身上,察觉到奥斯卡的左手也同样变色了。

奥斯卡砍杀犹如羽虫般逼近的魔物,到了数量超过二十只时,总算看见了城门。他看到亚尔斯等人正在门前广场英勇奋斗着。

「好。」

「怎么可能……」

「那是……缇娜夏的精灵吧。」

「既然那家伙连精灵都派出来了,歼灭敌人也只是时间问题。亚尔斯,伤患交给你了。」

「真丢脸……」

听见异样的笑声响起,亚尔斯与缇娜夏回头。

然而,当她涌起这种感觉时,便已经在组织构成了。她握住奥斯卡变色的左手。再用另一只手触碰他的额头进行咏唱。

没有魔力的痕迹也是理所当然。这种毒并非以魔法制成,一开始就存在于自然当中。

奥斯卡喃喃自语,同时以阿卡西亚刺向从空中袭来的魔物。打算猎取国王首级而快速落下的魔物闪躲不及,喉咙直接遭到贯穿。

他下意识放手的瞬间,那种感觉转变为强烈的剧痛。

杜安松了口气后,再次组织用来灭火的构成。

即使如此,他失去的生气也不会回来。只是像现在这样缓慢地静止罢了。

「克菈菈!?」

「来嘛,妳不如陪他一起死吧?」

从这波异常的袭击与规模来看,最后所受的损害相当轻微。尽管有许多人受伤,但死者不到十人,遭到烧毁的范围也只控制在仓库。假如是他国的城堡,想必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缇娜夏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以魔物来说,如此大规模的袭击可说是史无前例。如果是一般城堡遇上此事,哪怕是全军覆没也不足为奇。

「缇娜夏,状况如何?」

「不妙啊……再这样下去或许会烧到城堡。」

女官盖在头上的布顿时落地。

她险些惊慌失措,但听到几近抽搐的笑声后便抬起了头。

「在空中的那个是什么?」

「我拒绝、拒绝……」

「奥斯卡!」

侵入结界内的魔物,缇娜夏能感应到的约莫一百只。

「杀死那群魔物。没有例外。去吧。」

然而,真正的损害不仅如此。

尽管如此──他的体内却找不到魔法的痕迹。

缇娜夏站在城堡上空,从众多气息当中寻找召唤主。

当奥斯卡要喊出她的名字时,他撑住女性的手顿时隐隐作痛。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感觉到她被带走,缇娜夏只依旧以悲痛欲绝的声音不断地咏唱。

她的白皙右手将空气中的水分逐渐凝结。接着她靠上左手,进一步操作构成。水分霎时间形成无数水滴。缇娜夏将类似烟雨的那些水滴洒至城堡后方燃烧的仓库。紧接着她立刻追着召唤者的气息在空中奔驰。

奥斯卡对这张脸有印象──那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遵命。」

魔女这道划破夜空的声音与惨叫无异。缇娜夏在草上狂奔。丝毫不看持续狂笑的女性一眼,直接飞奔到倒在地上的奥斯卡身边。

缇娜夏摇了摇头。她感到呼吸困难。她知道自己正陷入混乱。

五名精灵呼应女王的命令,在空中现身。缇娜夏简洁地对他们发号施令。

「……自然毒。」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亚尔斯冲到了他的身边。

「妳……」

亚尔斯注意到奥斯卡后大喊。

话虽如此,现在却连眼前的火灾都没办法处理。杜安犹豫是否该让在场众人合力,制造巨大的构成灭火。

眼见魔女一脸歉疚地垂下头,奥斯卡露出苦笑。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将世界流转的转换者啊。我拒绝汝。持续滞留吧。我不允许汝离去。我拒绝。拒绝。拒绝──」

魔女抬起头。暗色的瞳眸满是空洞的光芒。

魔女落地后,立刻朝着重伤者冲去。看到她一如往常的背影,令奥斯卡感到有些安心。因为要是没看到她,就会担心她是否在勉强自己。关于这点,只要她回到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总有办法处理。

「要是花太多时间,感觉会被对方逃走呢……」

所幸死者不多。在城门附近有受伤的士兵抱起其他士兵。旁边有以厚布盖住头部的女官一脸担心地陪在他身边。当两人为了退到城内而经过国王旁边时,陪同的女官突然踉跄了几步。奥斯卡见状,伸手撑住了她的背。

奥斯卡抬头仰望天空,魔物的数量与一开始相比减少了许多。看样子牠们在上空与某种存在战斗。有翼魔物的数量转眼间减少。在国王身旁的葛蓝佛特指着浮在夜空的娇小人影。

随后人群陆续聚集过来。亚尔斯逮捕了不断笑着的克菈菈。

既然这次袭击还派出了魔物,代表敌方那边肯定有本领高超的魔法师,却无从得知对方的目的以及手段为何。此时,奥斯卡环视倒在地上的魔物尸骸。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沉眠于大地、翱翔于天空的转换者啊。吾将支配汝之水并予以召唤。理解吾之性命所现出之概念的一切吧。」

化为飞沫的光芒接连消灭了袭来的魔物。紧接着,缇娜夏大声喊道:

女性像是发了疯似的,她以满溢着嘲笑的眼神捕捉到了魔女。

「话说回来,对方的手法相当出色。居然大肆搞了破坏后,便立刻逃走了。」

「我没事。」

然而就在这时,上空降下了无数水滴。水滴在灭火的同时直接张开结界,顺势封住火焰。红色火焰顿时在薄膜状的结界内不断摆荡。

「哦。」

奥斯卡确认没有魔物袭来,便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周围倒卧着许多的魔物尸体,看样子这一连串的攻势总算是平息下来了。赶来现场的魔法师们也纷纷开始抢救伤患。

前任国王凯宾收到报告后,慌张地冲向儿子的房间。由于这件事发生在晚上,那里除了几名重臣之外,只有负责镇压的几名武官与魔法师。

然而,魔物虽然奄奄一息,却以双手抱住阿卡西亚,顺势倒在地面。奥斯卡一脸不耐烦地想拔出王剑,但另一只魔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发动袭击。

防护结界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却直接昏倒了,难道是精神魔法或是与那类似的能力?缇娜夏触碰失去意识的契约者,朝他体内灌注魔力。她感觉得到契约者的体温急速下降,脉搏变得微弱,脸上也逐渐失去血色。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死。

「这个……是缇娜夏大人吗?得救了。」

女子这样说完,现出握在手上的东西。

凯宾因为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而一脸错愕,亚尔斯对他补充说明。他告诉凯宾在方才的事件中,被流放到国外的女人借助某人的力量侵入城内,以及那个女人用针穿过结界的隙缝,对奥斯卡下毒一事。

「那个女人呢?」

「臣已将她拘禁。可是她目前神智不清……」

凯宾点头,重新转向魔女。

「有办法解毒吗?」

魔女露出泪眼盈眶的表情,回望前任国王。众人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因此重新体认到事态有多么严重。

「这个毒……我取出毒针后调查过了,名为亚尔卡其亚,是知名的自然猛毒……这个东西不存在解毒药。是纯粹用来杀人的……最单纯的毒。」

听到这句话,凯宾哑然失声。

有着暗红花瓣的花──亚尔卡其亚。从其花瓣抽出的,便是同名的毒。

从遥远的黑暗时代开始,这恶名昭彰的猛毒就屡屡在历史的幕后出现。从纪录上来看,中了这种毒后──从未有人生还。

先王理解事态的严重后,询问魔女。

「那么要让他一直沉睡吗?」

「没办法维持那么久。虽说我停止了时间,但也并非完美无缺。毒素总有一天会开始流窜到他的全身。」

美丽的魔女说着说着紧咬红唇,该处缓缓渗出鲜血。

凯宾无言以对。他只是看着儿子苍白的表情。

「萝莎莉雅……」

从他口中,吐出了已故亡妻的名字。

缇娜夏再次闭上眼睛,紧紧握住男子的手。

曾经如此靠近自己的这只手,现在感觉却遥远无比。明明应该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却无法顺利汇整思绪。想不起来。

──所以,她认为至少要选择一条路。

这件事对于知晓大陆幕后历史的人来说可谓众所周知。从暗红之花采下的水滴,是会令人无计可施的猛毒,几百年来都遭到人们畏惧。正因如此,当这种毒被使用的时候,据说「会将历史导向无可挽回的方向」。

「我要制作血清。」

「别说傻话了!那可不是魔法药啊!?就算成功妳也会死的!况且妳会感到剧烈疼痛,根本无法使用魔法!要是消除疼痛,也会使体内的感觉变迟钝……」

「这样已经没救了。居然还停止时间,妳到底在做什么啊?」

双方意志相抗。在场上的只有过于强烈的情感。

缇娜夏淡淡地回答后,缓缓抬起头。封住深渊的那双眼眸之中浮现出坚定的光芒。

「用我的身体制作。我体内的时间流逝处于停滞状态,而且魔力也很充沛。即使是这种毒,如果花上整整一天应该也有办法撑过去。我会趁这段期间用魔法制作抗体。」

被指名的两人连忙点头,冲向露克芮札身边。同样身为魔法师的雷纳特与卡普纷纷举手。

「这是怎么回事……妳停止了时间?」

露克芮札听到肯定的回答后,表情顿时扭曲,向着坐在床上的朋友说出重话。

露克芮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国王的脸,接着望向缇娜夏握着的男子左手。魔女此时才发现他的手掌已经噁心地腐烂,不禁皱起眉头。

因为直到现在,自己也肯定还是个挑战者。持续地挑战现实,挑战命运。

自己绝不会死。

封闭之森魔女皱起眉头。

吁了长长一口气的人是露克芮札。

「难道妳还有什么手段吗?」

然而,缇娜夏却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话。

「妳们两个来帮忙。」

「因为我没什么体力嘛。不过魔法倒是取之不尽。」

与拉纳克对峙时也是如此。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一定很强。

看到缇娜夏若无其事地回应,帕米菈的脸色变得苍白。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制止主人,因为此事关系到奥斯卡的性命。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个男人,有让妳赌上性命的价值吗?」

「我拒绝。若是妳死了,我会让那个男人一辈子背负这个罪。」

试图超越现实的意志。

她赫然抬头,此时,在房间中央出现了一道扭曲。伴随魔法转移产生的扭曲无声无息地在夜里的室内消散。

接着,苍月魔女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自己不会再迷惘。

大陆最强的魔女,会将所有不可能化为可能──想必有许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揭晓事实后,才知道她为了救一个男人,也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做交换。

「居然叫塞恩来找我,这个作法也太下流了吧!」

缇娜夏抬起头后望向旁边的桌子,发现了她之前送的水晶球,上面依然闪烁着与他闭上的双眼相同颜色的光辉。

毫不犹豫的一句话。

听到朋友说出固执的答案,露克芮札一脸焦躁地瞪视着她。

露克芮札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缇娜夏简短地咏唱。为了即使感到疼痛也不会到处乱动,她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椅子上。做好准备后,她抬头望向露克芮札。

「肉体多少有些差距也没有影响啦。重要的是妳不能失去神智。虽然我会张开结界,但要是妳的魔力失控可就麻烦了。」

魔女与魔女以视线相对。

「知道了。」

「咦?」

──她很紧张。这是关系到是否能解救契约者的分水岭。

露克芮札做好准备后,拿起放有亚尔卡其亚毒针的瓶子,站在缇娜夏眼前。她看到缇娜夏白皙的身体后不禁皱起眉头,指向脖颈上面的红色花纹。

意识逐渐变得敏锐。

「哦……」

「要是早知如此,我应该再努力锻炼自己才对。」

「啥?这可是会即死的毒喔?妳要怎么做?」

缇娜夏听到她冷淡的话语,不禁露出苦笑。她伏下纤长的睫毛,怀念起往事。

话虽如此,她的心情却冷静得不可思议。过去挑战她那座塔的人类,大家可能也都是抱着这种心情吧。

听到国王的守护者说的这番话后,所有人惊讶不已。他们各自以不同的表情望向魔女。现场顿时弥漫着欲抓住眼前些许希望的氛围。

「男人不行。」

「要是我死了,就麻烦妳施术。」

「这是什么?」

她的想法千真万确。

「才不是没救。我会想办法的。」

国王的魔女回头望向床铺,触碰了依旧陷入沉睡的男子脸颊。她浮现怜爱的神情凝视那张脸后,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我不要。」

看到缇娜夏不打算退让,露克芮札再度露出焦躁的表情。她用力抓住缇娜夏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带着犹如燃烧般的怒气瞪视着缇娜夏。

「拜托了。」

拚命、不知所措,简直与其他人类没有两样。

下一瞬间,『封闭之森魔女』便站在眼前。她不愉快的第一声在房间响起。

「对。」

缇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气。

「我会铭记在心。」

或许是从朋友道歉的声音感受到异样的氛围,露克芮札环视房间。她发现众人的脸上充满着沉痛的气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与朋友躺在床上的男人。露克芮札走近两人身旁,凝视男人的面容。

「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不清楚会花上多少时间。说不定妳会先死。」

露克芮札的怒吼镇压了房间的气氛。她突如其来地发飙,使得缇娜夏以外的人纷纷僵住不动。他们这才知道国王的魔女打算尝试的手段有多么危险,纷纷一脸铁青。

所以不要紧。

她在想自己为何还活着。为何没有死去。

缇娜夏回到自己房间后脱下衣服,赤身裸体。

此时,露克芮札开口,静静地询问。

可是,她认为这样就好。

「也请顺便消除那个人对我的记忆。」

「亚尔卡其亚?」

「算了,是没关系啦……」

露克芮札见状,不禁感到畏惧。

她将椅子放在房间中央并坐了上去。露克芮札趁这段时间在周围的地版画出魔法阵。希尔薇娅与帕米菈则是站在极为复杂的魔法阵外侧面面相觑。

然而,唯独露克芮札不同。她美丽的容貌转眼间便染上愤怒的色彩。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以甚至会传到房外的声音大喊。

听到这个回答,连露克芮札也在一瞬间感到意外。

她抬起头后,重新环视周围的人群,从里面指名了希尔薇娅与帕米菈。

「拜托妳。」

因为已经有了不会迷惘的自信。

「我也想帮忙。」

「抱歉。」

「不要紧的。请相信我们。」

「我不要!妳在想什么啊?妳是笨蛋吗?根本就疯了!别做这种事,去找其他男人吧!」

但是,自己并非在寻找死亡的场所。也没有向他寻求死去的理由。

被斩钉截铁地拒绝的两人顿时目瞪口呆。缇娜夏起身后苦笑着对他们说:

在魔法药的领域有着过人技术的魔女做出残酷的结论。众人闻言,纷纷感到震惊不已,不禁转头注视逐渐面临死期的国王。

「是啊。」

「居然说是能实现愿望的试炼之塔,真是傲慢的说法呢……」

「我也是。」

「拜托妳……」

缇娜夏露出微笑,闭起双眼。

「所以我才会拜托妳啊。而且啊,我很能忍痛的。」

「有。」

有了声音消去的错觉。

可是,被怒吼的当事人却若无其事地说:

缇娜夏俯视自己的身体,露出苦笑。

──亚尔卡其亚不存在着血清。

即使被这么问,本人也看不见死角。缇娜夏只是感到疑惑,将脖子左右倾斜。

只为了拒绝命运的力量。

现在,两名魔女的挑战开始。

即使伸手也无法立刻触及。

所以缩短了一半的距离。

接着是再一半。

速度缓慢,却又带着强烈的焦躁,缓缓地靠近。

对这个即使再怎么追求、再怎么追求,也绝对无法交会的距离感到悲伤的同时……

把绝对不能消失的距离,尽可能地接近到无。

──人们,或许就将这称为恋爱。

他转醒时,发现有莫名多人在他的房间看着自己。

奥斯卡对此感到疑惑,同时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他试图挺起身时,左手传来了些许的疼痛。

但他望向掌心后,该处却没有任何伤痕。拉札尔见状,立刻冲去支撑他的身体。

「陛下,请您不要勉强。」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您因为生病而卧床不起。大家都很担心。」

奥斯卡被这样告知后,不禁环视房间。就像是在印证拉札尔所说的话般,好几个人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此时,奥斯卡注意到离入口最近的希尔薇娅,她的眼睛周围红通,就像哭肿了脸般,这令他不禁皱起眉头。

「有这么严重吗?我完全没有印象……」

他说着的同时确认所有人的脸。

──他总觉得,理应离自己最近的人并不在场。

可是却不清楚那是谁。奥斯卡用手捂住脸庞。

「抱歉。」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拉札尔以及父亲,还有其他臣下。

他感觉头隐隐作痛,内心的缺陷也一阵一阵地疼痛。握在手上的水晶球产生一股热度。

露克芮札故意大声地吁了口气,以下巴指着房间深处。奥斯卡转头望去,发现他的魔女正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然而他的天真却导致结果绕了一圈,把她牵扯进来。这全都是自己的错。

「既然您决定好王妃了,那实在是令人不胜喜悦。但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虽说治疗结束了,但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本应十分了解的城堡,却让奥斯卡感觉莫名地宽敞、昏暗。总觉得从窗外看过去的蓝天莫名洁白。奥斯卡把水晶球拿在手中转着,继续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言尽于此,诺曼行了一礼后便离去。再次变成一个人后,奥斯卡将握在手上的水晶球举到眼睛上方。映在里面的明亮夜空是缇娜夏以魔法所复制的。当时她还一如往常地陪在自己身边。

「不,没什么。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仔细一看,才发现床旁边的桌子曾几何时摆着一颗小小的水晶球。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水晶球里面染上了不可思议的蓝色。奥斯卡拿起水晶球往里面端详,这才发现里面封进了明亮的夜空。

「这是什么感觉……?」

「陛下,您的王妃已经决定了吗?」

奥斯卡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放上毛毯。此时,背后有人出声制止了他。

为什么会做出隐藏房门这样的举动呢?从刚才开始尽是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奥斯卡只能认为肯定有某人想从这座城堡、从他的身上抹去缇娜夏存在过的痕迹。一旦思考这么做的理由,感觉会开始犹如恶梦般的想像,因此奥斯卡彻底抛开思考,面对眼前的结界。

能有效突破结界的阿卡西亚放在自己房间。可是现在连去拿回武器的时间都觉得可惜。于是他凝视精密组织的构成,把手伸向核心部位。

「她还活着吗?」

奥斯卡没把视线从缇娜夏身上移开,直接道歉。

他自然地说出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名字,奥斯卡为之错愕。

「那我就再稍微睡一下吧……抱歉。」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有工作。」

为什么现在要问那种事?奥斯卡回头望去,诺曼以严肃表情继续说道。

「我明明操作过你的记忆,要你别像这样出现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而且你居然还打算触碰结界,自重点好吗?」

「这是……?」

历史悠久、继承王剑阿卡西亚的国家法尔萨斯。自己生为该国的王太子,从小就遭到『沉默魔女』施加诅咒。然而,诅咒在自己攻略『苍月魔女』之塔后,成功请她解开了。后来虽与新兴国家库斯克尔之间发生战争,但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即位后到了现在。既没有不满也没有醒目的悬而未解事项。自己内心虽然经常感受到和与生具来的职责相符的苦闷,但背负这个重担是理所当然。毕竟这种事情没办法和任何人分享,而且自己也下定决心要过着这样的一生。

「缇娜夏呢?」

那是因为诅咒一直附加在他身上……只是,在诅咒解开后,他也从未思考过这件事。

『奥斯卡,请不要勉强自己喔。』

奥斯卡从流汗的前额拨开浏海。

「可是……这是我留下的伤口吧?」

以前有这种东西吗?奥斯卡一边疑惑着一边下床。

他绝对不是忘记了结婚这件事。因为那是自己的职责、义务。

「老爸?那真是难得啊。」

「条件……?」

奥斯卡摇着头往前走去。诺曼对着他的背影,以沉着的嗓音说了一句。

奥斯卡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是否要吃点什么呢?或者您要再休息一下?」

奥斯卡因为沉重的悔恨而皱起脸庞,同时就像是要确认似地触碰她的肌肤。他将手指滑落在缇娜夏纤细白皙的脖颈──此时,他注意到不太对劲。

他站在枕边,窥视女子的脸。她平常雪白的肌肤,如今却苍白到感觉不到血色。奥斯卡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脸颊,发现光滑的肌肤有些许冰冷。

听到大病初愈的国王如此说道,士兵们露出不安的眼神,但既然他说不需要护卫,士兵也不能死缠烂打地继续追问。

尽管被称为无败或是最强,但她总是把自己的安危摆在后面,选择铤而走险。所以奥斯卡才会想亲自保护这个根本不重视自己的魔女。

是澄净的蓝色。与他的瞳眸有着相同颜色的天空。

听到露克芮札不悦地说出这句话,他顿时松了口气,险些跪坐在地。魔女依旧以不悦的态度说道。

这样的确信推了他一把。奥斯卡试图以自己的手指解开结界。

他走出房间后,负责看守的士兵们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奥斯卡梳理她艳丽却有些黯淡的黑发。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在她躺下时站在床边。第一次是与魔兽战斗之后。第二次是与魔法湖有关的战争之后。每一次总是一边担忧着持续熟睡的她,一边等着她清醒过来。

「要是死了,我才不会把她放在这里呢。」

「毕竟您才刚醒过来。」

光滑的肌肤没有被白色毛毯盖住的地方,转变成淡淡的褐色。

然而,或许是先前睡了太久,导致他现在睡不着觉。更重要的是,他很在意自己欠缺的记忆,最后他选择坐在床上。

「我为什么会忘了那家伙……」

奥斯卡推开门后走进里面,便看到封闭之森魔女待在房里,一脸不悦地环着双臂,瞪视着奥斯卡。

听到他一脸狐疑的回答,奥斯卡瞬间回神。虽说他从很久以前就待在这座城堡,但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介文官询问这种事──为什么自己会认为拉札尔等人在说谎?

就这样,当他遭到封印的记忆全都回到自己身上时──他才领悟到事态的异常,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

拉札尔等人纷纷低头致意、离开房间后,奥斯卡再度躺平。

「看来我的脑袋还没清醒啊。」

奥斯卡虽然扭了扭脖颈,但完全回想不起熟睡前的记忆,只有一股倦怠感围绕着全身。

抱着一捆文件的文官诺曼看到主君的身影,不禁微微瞪大双眼,随后退到走廊角落向他低头致意。奥斯卡在点头的同时打算从他的眼前经过……突然间,他提出了一个疑问。

「我很在意。」

奥斯卡轻轻地甩了甩头,但似乎无法取回欠缺的记忆。此时,拉札尔屈膝跪地,窥视他的表情。

当她待在自己身边,感觉身上所缠绕的窒息感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无论身在何处,就连肩负在自己身上的重担也可以乐在其中。仿佛理所当然般,她以那股力量、精神,赠与奥斯卡自由。

「没什么。我要稍微在城内走走。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唔。」

──自己的天真应该要由自己承担。

感觉听见了柔和的声音,他不禁回头望去。然而,那里依然没有任何人。

「王妃?」

奥斯卡在城堡的走廊奔跑,冲到魔女的个人房间后,才发现门上被张开了结界。单纯的墙壁看起来就像是无限延伸似地,门上被施加了不可视的魔法。

然而当他的手指要触碰到构成的前一刻,结界顿时消失无踪。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平常不会离开奥宫的父亲居然在办公,自己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他害怕询问,害怕去看。可是他非得确认不可。

奥斯卡对此始终耿耿于怀,此时,他看到出现在走廊前方的人后,放慢了步调。

美丽、深情、孤独的魔女。

「陛下,请问怎么了吗?」

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总觉得失去了某个重要的存在。

──他没想过要选谁为妃。

「再说,我本以为她有了男人后就会安分点,才鼓励她的,但这不是恶化了吗?为什么她会在死亡的深渊徘徊啊?不重视自己也该有个限度。品味真的很差。实在令人不愉快。」

「别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要选谁。

这种焦躁感就犹如想不起前一刻理应还很清晰的梦境般,在他的意识中挥之不去。

她是自己深爱、无可取代的女人。在自己的人生当中,唯一排除周遭反对也渴望的存在。

「啊?」

所以他救了克菈菈。因为不想让魔女背负她的死亡。

为什么会忘记她呢?

「请您这么做吧。大家也会离开房间……要是有什么事请再呼叫我们。」

「您的父亲正在办公。」

突然间,左手隐隐作痛,他重新拿好水晶球。他对这个疼痛有印象。覆盖在记忆上的面纱因此逐渐剥落。

「──缇娜夏。」

「诺曼,你知道我卧床不起之前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女人会想被人看到那种画面。住手。」

然而,即使这么做,覆盖在记忆上的白烟仍然没有散开。尽管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我想您也差不多该是考虑继承人的时候了。请选择一位符合您条件的女性吧。」

然而,他这次却犯下这样的失态。尽管不知道具体来说发生了什么,但奥斯卡可以从露克芮札的态度轻易地明白,她会卧倒在床的原因就是自己。

奥斯卡丢下他们,独自一人走在城内的走廊。

──自己有办法解开。

从刚才开始,便不停地闪烁着一种不协调感。奥斯卡寻找这种感觉的真面目,环视周围。

奥斯卡走向床铺的同时,感觉到自己正紧张不已。

露克芮札没有回答。奥斯卡把这视为同意后掀起了毛毯。

她在布下的身体一丝不挂,令奥斯卡不禁倒抽一口气。

吸引奥斯卡目光的并非她的躯体。而是覆盖全身的溃烂以及水肿。

艳丽的白皙肌肤变色到荡然无存,全身都很粗糙,到处是绽开的皮肤。

她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遭到严重烫伤。眼见如此凄惨的躯体,奥斯卡哑然失声。室内响起了露克芮札苦涩的声音。

「因为亚尔卡其亚蔓延到全身了。她没有死反而不可思议。明明应该是无法维持神智的剧痛,她却确实地咏唱到最后一刻。」

「……治得好吗?」

「要是魔力再稳定一点我就会帮忙治疗,但现在不行。由于在体内凝缩血清的反作用力,导致她的魔力变得一团乱。」

奥斯卡听完露克芮札的说明感到安心,同时轻轻触碰她溃烂的胸口。

粗糙的触感教人心痛。

然而,那却惹人怜爱到无可言喻。

胸口好烫。

会令人想落泪的热气就在其中。

要是说出口,想必会遭到露克芮札痛殴。被她说很低级。自己明白这点。

但是,奥斯卡感觉那就是自己一直想看到的、她执着于自己的证明,因此他不仅后悔得咬牙切齿,同时也满足到教人头晕目眩。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正在阅读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