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宝座的女王

6. 梦之终结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2.6万 字

「艾缇,妳在哪?」

他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铎洱达尔宽敞的城堡,所到之处都是以冰冷的石头建成。城中来往的人们犹如人造人偶,无人回头看他一眼,根本不在意他的事情。

唯一的例外──就是她。

「艾缇?」

拉纳克看向白色的大厅。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少女,正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

她摊开纤细的双臂,从手中溢出犹如开花般的缜密构成。复杂的构成展开后,转眼间便覆盖整座空间,拉纳克不禁为之屏息。

复杂且庞大、堪称极致技术的构成。

就算看了也无法理解或解析,那是凌驾于他之上的力量。

此时,少女终于注意到呆立于原地的拉纳克,回头望去。她露出令人怜爱的笑容,开口问道:

「拉纳克,怎么了吗?」

「……艾缇。」

因为想见她一面,自己才来到这里的。这座城堡中,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伙伴。

他的老师们似乎不久前失去了热忱。或许是有什么状况改变了,当他因渗透进日常的窒息感而喘息时,听说老师们也离开她的身边。

所以拉纳克想去见她一面,安慰她。无论她多么孤独,至少有自己会陪在她身边。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

她之所以孤独,是因为那股力量──因为谁都无法教她任何事情。老师们会离去是因为如此,大家对他失去兴趣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继承铎洱达尔王位的人,是她。

想必任谁都这样认为吧。这个娇小且孤独的少女,将成为下任女王。

原本总是在自己身后转来转去的女孩,曾几何时远远地超越了自己。

听到一如预期的回答,奥斯卡轻轻地叹了口气。

过去的景色转眼间远去,拉纳克微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女子正在观察着自己。

正当奥斯卡苦恼地思索时,背后传来年轻女性向他搭话的声音。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

奥斯卡抓住准备转移离开的魔女,向皱起眉头的女子问道:

「怎么了?」

奥斯卡站起身,以手掌扶著有些脱力的脑袋。

要是没有她,拉纳克的理想就不会实现。因为她拥有能将所有梦想转变为现实的力量。那是他引颈盼望,却始终无法得到的力量──

所以他才会新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为了让人们能在今后的未来安心地生活。

「真的什么状况都没有?」

「等一下。」

听到这道比平常低一阶的声音,她天真无邪地回应。

奥斯卡明白这点,所以即使不情愿,还是压下不满点了点头。

「以前的梦。妳还是少女时的事情……大概吧。」

「抱歉。那么结果如何?」

拉纳克对自己的答案满意地点头。

──被保护下来的那名少女自称琉璃。

「没事的,艾缇。」

「抱歉,既然妳都来了,能请妳看看缇娜夏是否在前方设置了什么魔法吗?」

「……我可不是王子啊……」

「知道了,我会自己解决的。」

「让妳看?」

「骗人!我有看过你的样子,让我看的姐姐还说你非常强!」

「你分明早就知道,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啊。光是这次的关键人物是那孩子就是个大问题了,现在就连我也牵涉其中。这事情要是被知道了,肯定会变得更麻烦。你想自掘坟墓吗?」

「果然是这样啊。」

「因为除了妳,没有人办得到这件事了。」

缇娜夏逃走的那晚,奥斯卡逼问了鲁斯托,让他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得知自己至今处于被动状态,无谓地浪费许多时间后,奥斯卡的心情奇差无比。魔女指定的日子就在明天,现在开始进军究竟能否赶上「那个」未知的事情?

假如要识破魔女所设置的魔法,自然得需要同为魔女的人出手。

暗色的瞳眸注视着自己。那是一无所知且纯真无瑕的强者所拥有的眼睛。

接着,他进一步询问同为魔女的女子。

年幼的少女正站在中央。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奥斯卡半晌后,露出明亮的开朗神情。

魔女的这番话毫不留情,却很有道理。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奥斯卡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听着少女的身世,不禁佩服地说道:

「果然有啊。和那家伙为敌,实在没什么好事呢。」

军队一天亮便离开堡垒,然后在魔女出没过的地方前停下,先由魔法师们前去侦察。不久前的亚斯杜拉平原之战中,军队就是因为贸然前进而落入敌人陷阱,他们必须避免这样的惨剧重演。

其他人的意见渐渐统一,开始讨论继续进军,通过这片草原。现在绕远路确实无法在今天之内进入库斯克尔。既然如此,就算明知有陷阱,还是应该继续前进吗?

「拉纳克?」

「那个神出鬼没的女人……」

「真的吗!?」

「──拉纳克,醒醒。」

因为少女还什么都不懂,而且在这座城堡中实在太孤独了。

「其实我有感觉到周围传来微弱的魔力,但没发现任何构成。但是坦白而言,若由缇娜夏大人施术,我们确实无法识破。」

「陛下,侦察兵发现并收留了一名平民少女。她当时似乎是在这里通往库斯克尔的街道上,遭到一群魔法师追赶。大家现在都聚集在会议室了,烦请陛下前来一趟。」

魔女出手救下遭魔法师追赶的少女的地点,似乎是从堡垒骑马约莫一小时会抵达的草原。

为了变革大陆的一步棋,如今已然准备就绪。拉纳克以饱含感慨的目光看向女子。

「我为什么要帮你?」

「喔,原来如此……」

露克芮札愿意提供情报,却不会出手。这想必是身为魔女的她为自己设下的底线。她的态度像是在撇清关系,但其实是基于尊重个人自由的想法。

「现在不是能选择手段的时候,之后的事情我会设法处理的。」

「什么梦?」

「姐姐从坏魔法师的手中救了我,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喔。因为我一直哭个不停,她就跟我说了很多话,还让我看许多东西。她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后,脑海里就会浮现景色,就像是亲眼看见一样呢。」

「但那家伙根本不顾自己不是吗?」

「我会守护妳的,艾缇。」

奥斯卡的内心焦躁不已。如今已是黄昏时分,他前往堡垒入口,与将军们一同确认明天开始的进军路线。他抬起头时,突然注意到冲过来的希尔薇娅。她一来到国王面前,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

拉纳克闻言,瞬间回神。他也不清楚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打算说什么,只是有种苦闷的情绪在胸口扩散的感觉。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没什么,只是感觉那孩子真的很拚命呢。城镇的居民之所以像是消失不见,只是因为她将人们的时间变得极端缓慢,处于类似时间停止的状态。然后施加了一层防护结界,让人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所以居民不是消失了,人都还好好地待在镇上。感觉敏锐的人应该会察觉到气息吧?」

「或许是因为她是小孩吧?无论如何,实际状况得听听本人怎么说。」

梦中的她,还是个不可靠的孩子。拉纳克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试图回想起那段落在记忆彼端、模糊不清的往事。魔女闻言,却只是露出苦笑。

即使如此,能守护她的人只有自己。非得是这样不可。

「多亏有妳。这样一来,大陆将迎来和平的曙光,魔法师的生活也能不再受到威胁了。」

「嗯。眼睛的颜色也是,就像没有亮光的夜晚。」

看到站在法尔萨斯国王身旁密谈的美女,经过附近的士兵和待在稍远处的指挥官都频频望向这里,眼神流露出饶富兴味的意思。然而,身为当事者的两人谈得入神,丝毫不以为意。

「你真是奇怪。比起这个,明天就要行动了呢。」

失去的国家已经不会再回来,铎洱达尔是早就灭亡的王朝,将毁灭之国的王位得到手也没有意义。那是没有选择他的国家。

回头望去,只见封闭之森魔女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魔女说完后,吐了吐舌头。两人所在之处距离草原还很遥远,但她还是察觉出前方设置了什么魔法。奥斯卡叹了口气。

「……艾缇?」

「她是黑发吗?」

他要从其他人类手中,守护成为魔女的少女。非得是这样不可,因为现在的她是受到人们忌讳且嫌恶的可悲存在。

然而,露克芮札只是态度冷淡地回答:

「既然拜托别人办事,就请不要随便移动。」

露克芮札手扠着腰,瞪视奥斯卡。

女子的声音传进耳中,肩膀被人轻轻摇晃。

少女笨拙地解释着,奥斯卡却依旧从中察觉到线索。他弯下膝盖,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女齐平。

曾是少女的魔女闭起眼睛,露出微笑。

所以,他这样说给自己听。

「……艾缇。」

「拜托你别乱来啊,这可是会影响到未来喔。而且真要说的话,我比起你更希望以那孩子的愿望为优先。」

然而,魔法师们归来并前往指挥官们聚集的帐篷报告时,都说「没感觉到任何异常」。奥斯卡向前去调查过的杜安招手,将他叫到帐篷外面。

「我才不干,太麻烦了。况且只要时间一到,法术就会自动解开的样子。大概再过一个小时,所有城镇都会恢复原状喔。」

「……适任的人出现了啊。」

转移到塔伊利西方堡垒的四大国军队约莫有五万兵力。

──即使如此,他刚才吞下的苦涩滋味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解得开吗?」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立场。我不会出手帮忙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奥斯卡不禁反驳后,又突然想到不需要特地解释,配合少女的说词就好。然而,少女继续抓着这个话题不放,说道:

「就算有,你们也没时间绕道而行了吧?反正不是杀人的术法,大可放心。」

「我已经去全部的城镇看过了!真是麻烦。」

他反射性地低喃出这个名字,女子随即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他并不知晓的大人面貌。看着这张脸,他总是觉得有些异样感。拉纳克深深地吐了口气,于方才假寐的王座上重新坐正。

以对付仅仅数百人的库斯克尔来说,这样的兵力看起来实在过于庞大,然而这是众人考量到对手拥有未知力量而做的决策。

既然如此,他就该──

一抵达会议室,希尔薇娅便替主君打开门。奥斯卡踏进里面后,发现室内已经聚集了他国的王族及指挥官。

「千真万确。那我先走啦。」

「是王子殿下!原来王子真的存在呀!」

拉纳克压抑住上涌的痛苦情绪……笑了。

他有自信能让其他国家的人闭嘴。露克芮札听出这名国王的言外之意,一脸傻眼地说:

奥斯卡想起斯兹特报告调查结果时,曾说过「感觉有某种东西存在」。听露克芮札所说,那些城镇如今处于存在着许多透明人的状态,看不到也摸不到。如此惊人的事竟遍及八座城镇,而且有些城镇还是同时变成空城的。思及此,奥斯卡再次体认到魔女的恐怖之处,甚至感到佩服。

「遭到魔法师穷追不舍,真亏她还能平安无事啊。」

她是第一座遭库斯克尔烧毁之城的幸存者,那时受到一名隐居山林的魔法师保护才活了下来,但是因为险些被库斯克尔的魔法师发现藏身之处,而选择离开那里。她在前往堡垒的途中,果不其然被魔法师发现,遭到他们追赶。

「真是好孩子~」

露克芮札开怀大笑。然而下一瞬间,魔女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转而严肃地低语。这是奥斯卡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真挚的表情。

「那孩子不会保护自己,请你成为她的盾牌。」

「……好。」

「这次的转机中,幸好有你陪在那孩子身边。」

魔女琥珀色的瞳眸浮现出慈爱的影子。但她很快便闭上眼睛,然后再次露出平常的嫣然笑容。

「你就好好努力吧。」

留下一句简短的话后,她的身影就消失了。遭到两名魔女玩弄于鼓掌的奥斯卡,吸了一口气后转换心情,走回帐篷之中。

会议结果出来,尽管怀疑前方设有陷阱,五万大军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开始进军。

但为了以防万一,王族与指挥官等要人都统一待在阵形中央。奥斯卡也将行军一事交由其他将军率领,让亚尔斯、美蕾蒂娜、克姆、杜安、卡普及希尔薇娅等人聚集在自己周围。就算有魔法陷阱,只要有他们在,应该就能应对大部分的状况。

话虽如此,众人警戒着前进了大约一个钟头,依旧没有发生任何特殊状况。由于一路上毫无变化,就连指挥官们也渐渐放松戒心。

然而就在这时,最前列的部队派来的传令兵冲进阵中。

据他所说──「无论前进多久,景色都没有变化」。

「这还真是夸张啊……居然能封锁如此广大的空间。看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这和森林中的妖精常用的伎俩很像,但规模如此巨大的魔法可说是史无前例。」

听到报告后,卡普感叹地说道。这番话实际上有一半以上都算是称赞,但奥斯卡听了之后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他仿佛听到缇娜夏说:「你们就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圈吧!」

「那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犯规啊。该怎么做才能解开?」

「只要看到构成的关键并将之破坏,应该就能解开封锁了。以规模来看,缇娜夏大人现在应该没有亲自维持术法,而是配置了纹样或作为核心的某个东西来维持。只要能找出那些媒介,或是……唔,问题是最重要的构成本身完全看不见呢。」

「我也看不见。」

众人面临了束手无策的状况。奥斯卡忍不住诅咒了一下无情的露克芮札。

另一方面,军队停止前进后,应该下达指示的中心也陷入一片混乱。奥斯卡环视一圈,只见各国的将军、王族及内臣们散落在周围,纷纷为了交流情报或寻求解决办法而讨论著。人群之中,奥斯卡看到了鲁斯托的身影,不禁面露难色。

女子身穿一袭白衣,任谁一看就能知道她是「新娘」。出众的美貌甚至让人忘却现场异样的状况。

她不仅失去国家、遭到重要之人背叛而变得无依无靠,还接二连三地遇到试图利用她的人。每件事情都不断地打击着她的心灵,令她不禁憎恨起这些折磨她的人类。

只见黑衣魔法师大大摊开双手,手中随即浮现复杂的构成。

他们站在干燥荒野中的腐朽遗迹里。

「请给我们力量……请守护我们……」

「什么?」

「有什么破绽……」

那简直就是恶梦般的未来。要是平常的缇娜夏站在他身旁,肯定会说「才不好!」吧。奥斯卡想像着怒气冲冲的魔女,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后的亚尔斯随即以苦涩的声音提醒。

「哎呀,请等一下。若是杀了我,你们可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啰。这是我等国王的新娘一手创造、堪称艺术品的完美结界,你们不可能从这里面离开的。」

遗迹中只剩下咏唱声回荡四周。奥斯卡趁着这段期间,思索着该如何采取行动。

转移构成发动。以巴尔达洛司为中心,开启了将大约五十人都纳入范围内的转移门。在一片惨叫和惊呼声中,巴尔达洛司的声音被掩盖得模糊不清。

「陛下……」

巴尔达洛司看到新娘的表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拉纳克则是笑容依旧地歪了歪头。

「现在,就让我们终止这一切吧。立下规定,禁止一切争斗。只要违反规定,无论身在这座大陆的何方、拥有什么身分,都会立即受到惩罚──我已经得到足以惩罚罪人之力了。」

众人经由转移门,被传送到一望无际的荒野中央。

「拉纳克……」

「不太妙,毕竟人数实在相差悬殊。」

「欢迎各位莅临毁灭的铎洱达尔大圣堂。」

然而,奥斯卡仿佛听到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四百年是相当漫长的岁月。

男人披着一身黑色魔法师长袍,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人群中心。见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自己身上后,男人优雅地屈膝行了一礼,以清晰的声音朗声打招呼。

缇娜夏转过身,像是要让随侍左右的随从安心般露出笑容,接着退到拉纳克后面一步的位置。在她往下坐的同时,下方出现一张以白石制成的朴素椅子。

见观众纷纷露出狐疑的眼神,拉纳克微微勾起唇角。

奥斯卡站在广场中央,扫视了一圈。

──完全监视大陆、控制天候。

「今天邀请各位前来,是因为我有个提案。如今大陆上不仅憎恨我国的塔伊利,各地都不断上演着残酷的歧视与争斗。神是不公平且反覆无常的,拥有力量却不管事。所以人们才会互相残杀,因憎恨而杀、因深爱而杀。」

赛扎鲁的将军恶狠狠地出言威吓,巴尔达洛司却只是一笑置之。他似乎很享受自己被赋予的角色,以装模作样的口吻回答。

「谁会答应你的邀请啊!」

奥斯卡不禁惊愕地提高音量,其他人也因拉纳克的最后一句话而哑然失声。

就在他拚命压下这股情感时──「那个男人」突然现身了。

奥斯卡望向自己的肩上,那克正在微微伸着懒腰。他将视线移回赠予自己这头龙的女性,只见那双暗色眼眸落在脚边,没有看向任何人。奥斯卡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思考着魔女的目的究竟为何。

甚至有人怀疑起拉纳克是否疯了。换言之,那句话等同他宣称要成神。

「亚尔斯,如何?」

几人迅速拔剑,现场气氛立刻变得杀气腾腾。巴尔达洛司刻意地耸了耸肩。

周遭静谧的景色,教人不禁联想到遥远的往昔。广场的外侧区域耸立着呈钵状的石阶,犹如俯视着他们般。让人升起时间风化之感的外围建物,就像是石化的花瓣。

「……这样啊。」

被带来的人约莫五十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正面应战。奥斯卡环视其他部下,然后拔出阿卡西亚,以能让他们听到的音量下令。

「知道了,带我去吧。」

魔法湖是铎洱达尔灭亡之际生成的产物。追溯源头,是拉纳克在四百年前理应吸收的力量。当时,他因为这股力量过于庞大而无法控制,现在恐怕是想再次将之据为己有。

「那么,先向各位介绍我的新娘吧。毕竟要是没有她,可没办法组织如此大规模的术式呢。我借用了她的力量作为触媒,才得以成就这般伟业。艾缇,过来吧。」

最初的一百年,除了露克芮札以外,她甚至没办法好好和人说话。

没想到他们会把其他国家的人带来。

拉纳克垂下如玻璃球的眼睛。

距离构成完成还有一个小时,必须在那之前设法阻止他。

就在这时,他们的视线前方──也就是中央石阶的上面,一名男子在其他魔法师的陪同下现身了。

漫长到足以令精神倦怠。然而,缇娜夏克服了这点。

帕米菈努力隐藏住内心的动摇,看着自己的主人。

与此同时,男子露出了不祥的笑容。

「不过座位有限,实在无法一次招待所有人。我想想……如果只是这几位贵宾,应该能好好招待呢。」

众人闻言,纷纷环视周围。四百年前被歌颂为魔法大国、以异样的力量为傲的国家,凄惨地灭亡后化为残骸,沉默于这片荒地之中。拉纳克坐上废墟中崭新的石制王座,开口道:

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缇娜夏还活着,身为契约者的他就不会死。

「少得意忘形了!」

「什么……!」

「陛下!?」

见观众们全都倒抽一口气,拉纳克更加开怀地笑道:

「距离构成完成,还需要等上一个钟头左右。尽管这段期间可能有些无聊,但希望你们务必见证这一刻。因为接下来将是全新时代的开端。」

这番傲慢的邀约,令现场骂声四起。巴尔达洛司却毫不介意,脸上依旧挂着犹如面具的笑容。奥斯卡将手放在阿卡西亚上,往前踏出一步。

克姆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巴尔达洛司则满意地瞥了奥斯卡一眼。

「不是。是我协助巴尔达洛司,把他们带来这里的。因为我想让大家一同见证这个时刻。」

就算他的理想多么崇高,也必须阻止他完全监控大陆。毕竟支配者自以为是的想法,不知何时会变得疯狂。

「这次承蒙各位提出归属库斯克尔的申请,专程聚集于此,本人实在是不胜惶恐。那么,希望各位务必亲眼见证我等国王支配这座大陆的时刻……恕我冒昧,还请容我带各位前往观礼。」

拉纳克轻轻挥了一下右手,转移门便在他的身旁开启了。一名女子从中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三名魔法师。

堆积着沙尘的圆形广场有一半都快崩塌,其中还竖立着几根同样濒临倒塌的白色石柱,脚下的石板也几乎龟裂、剥落。半毁的广场中央有一座十几阶的石梯,爬上去后是一块比周围高出不少的区域。平台上放置着一座古老祭坛,以及无人的崭新宝座。

帕米菈默默地祈祷着。

「不,抱歉。不要紧,我会认真处理的。」

「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见那家伙相当不妙啊。」

「可恶的小丑……你到底想做什么?」

平淡的声音既不温柔,也不存在着威严,就像是毫无感情的人偶。

「我当然会带您去……可是其他贵宾也得同行。各位没有拒绝的权利,毕竟要是没有你们这些观众,我们也很困扰呢。因为你们──」

混杂着沙尘的风吹袭着大地。

『你们将是我等用来对付新娘的人质。』

「怎么啦,艾缇?」

「想必各位也知道,这座大陆上有五处被称为『魔法湖』的庞大力量滞留地。那是由自然的精气、魔力及无数人类的灵魂所形成。而今魔法湖的术式只是持续积累周围的生命力,将之聚集于一处。然而,只要以构成连结这五座魔法湖,就能形成笼罩整座大陆的大网。如此一来,我就能待在这里监视整座大陆,甚至足以操控天候。听起来不坏,对吧?」

拉纳克将手轻放在她的肩上,开始缓缓咏唱。

奥斯卡等人早已在魔兽事件中,彻底领悟到这次至关重要的魔法湖之力。那头魔兽不是特地制作出来的兵器,而是偶然生成的生物。光是从魔法湖中孕育而出的魔兽就有如此惊人的力量,若是拉纳克真的控制住所有魔法湖,确实有可能获得等同神祇之力。

如今,古老的石阶上并排站着三百多人的库斯克尔魔法师,他们正以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转移至此的「来宾」。人群之中甚至夹杂著有翼的中阶魔族,以及不少受到使役的异形生物。

「真是典型的埋伏啊。」

只见她缓缓抬眸望向拉纳克,同时注意到石阶下的观众们──一瞬间露出惊愕的神情。跟随着她的三名魔法师中,除了一名较为年轻的少女,另外两名男女同样变了脸色。

然而,唯独国王的咏唱声响彻这座腐朽的圣堂。

拉纳克俯视着「观众」,露出微笑。

可是他一旦杀向拉纳克,待在外侧的魔法师就会立刻采取行动。他们想必不会只针对自己,而是直接杀死在场所有人。以如今的人数差距,己方势必无法全身而退。

拉纳克从王座上起身,微微一笑。

巴尔达洛司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奥斯卡冷静地观察着这幕景象。相较之下,其他人有些瞠目结舌,有些则恐惧地呆立原地。奥斯卡看着前方,呼喊部下的名字。

归根究柢,都是因为这个男人替缇娜夏争取到时间,才会导致事态恶化至此。奥斯卡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有些迁怒。

男子一头白发,穿着显眼的华丽服饰,在周围人的服侍下走了出来。巴尔达洛司站在祭坛旁边,恭敬地低头,为男子让出道路。奥斯卡定睛凝视那名现身的男子。

「他们突破了我的术式?」

听到这个名字,周遭的人纷纷脸色一变,错愕地看着男子。他身为四百年前的人类,却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岁左右。病态的白发与肌肤,让他看起来犹如梦中才存在的人物。

「初次见面。我是库斯克尔的魔法师长,名叫巴尔达洛司。」

这究竟是拉纳克自己、还是巴尔达洛司提出的想法,如今也无从得知了。无论如何,她实在不愿去想像这么一来事态会如何变化。

长䙓礼服上叠着好几层蕾丝,乌黑的长发中编入与礼服同色的花朵。女子的容貌就犹如雕刻家穷尽一生所打造的艺术品,一双低垂的暗色瞳眸隐隐带着忧愁。

可是奥斯卡并没有让部下送死的打算。他重新握好阿卡西亚的剑柄。

「我有守护结界,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

然而,当她成功封住这股恨意的同时,她变得不再期待或爱上人类。因为这些情感只会让她再次忆起想要烧毁世界的强烈憎恶。

后来她盖了一座高塔,并与那些成功登上塔顶的人见面后,开始稍微喜欢上人类了。

他们很有意思。

努力而拚命。

那些美丽跃动的生命令她心生羡慕。

她不禁心想「人类中存在着品格上的差异吗?」,同时思考着「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呢?」。

再这样下去,她究竟要累积多少岁月才能死去?

是否能得到自己不惜消磨灵魂也渴望的东西?

待在塔上的每一天都平稳而毫无变化,自由且孤独。

她寻找的东西不论经过多久都找不到,甚至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怀抱着妄执的自己,只是日复一日地度过无尽的时光。

可是有一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男子悦耳的咏唱回荡于耳边。

这道声音就像摇篮曲,陪着她长大。当她独自待在城内的离宫、被迫不断地学习时,正因为有他在身边,自己才能忍受这段空虚的童年。

那是温柔地守护着她的声音。

缇娜夏闭上眼睛,追溯从自己身上萃取而出的魔力,感觉到编织而成的庞大构成。

这会是改变一切的魔法、为了开始终结的咏唱。

她所追寻之物就在这之后。

看着过去灭亡的国家景色,并没有唤起拉纳克的乡愁。

那是即使处于黑暗时代,依旧拥有广大领土、让他国无法侵略的魔法大国。据说历代最强的国王甚至能驱使好几位高阶魔族,只身一人就足以匹敌一支大军。所以拉纳克心想:自己将来也要成为那样的存在,守护铎洱达尔这个国家。

「好久没看到了呢,那个表情就和当时的脸相同。你总算清醒了吗?」

「太久了……」

来自久远的宣告,诉说着魔女即使历经悠久时光,也无法抹灭的想法。

她以深渊般的瞳眸凝视着拉纳克。

原本惹人怜爱的少女笑靥,化为妖艳而残酷的强者冷笑。

「少胡说八道了,臭丫头!」

那双暗色的瞳眸浮现出凌厉的光彩。

「我不要。」

「吾命令最后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憎恶』命名,定位于深夜。」

他不明白四百年前的自己是抱着什么想法才靠着魔法陷入沉睡,但现在的他认为:会不会是因为想再见她一面呢?

每当他回想过去时,脑海中总是浮现美丽少女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少女一脸腼腆,显得有些害羞。他认为自己必须守护她,而她肯定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巨大的构成回应这句话,被缇娜夏吸了过去。

「来,开始赎罪吧。」

帕米菈与雷纳特为了守护主君,迎击着国王底下的侧近们。拉纳克似乎不想消耗自身的魔力,只是一脸狰狞地退到手下后方。

缇娜夏没有回答,依旧挂着美丽的微笑看着拉纳克──正确来说,是看着他组织的构成。接着,魔女优雅地伸出手。

「吾命令最初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怜悯』命名,定位于黎明。」

「艾缇……妳又要背叛我吗?」

魔女忽然吐了口气,环视周围。

「沉默荡漾于叹息之海,吾选择无数伸出的手。既非早晨也非黑夜,那双眼睛将无处不在。」

缇娜夏扬起嘴角。

若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不太能回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他爱着什么、恨着什么,为什么会对她做出那种行为,全都无法理解。尽管是同一个人,他却像是陷入梦境般,无法定义自己。

「啊啊……果然!」

魔女微微一笑,性格丕变。

爱惜着男人的目光类似由衷的恋慕之心,却又有哪里不同。

这个念头忽然闪过拉纳克的脑海。

「吾命令第二座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嫉妒』命名,定位于早晨。」

如此巨大的构成在这座大陆上可谓史无前例,必须仔细地注意术式。尽管辛苦,却是值得的。因为一旦术式完成,争斗就会从大陆上彻底消失,无论任何人都能拥有正确的生存权。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熬过漫长的沉眠稍微有了意义。

长久的睡眠似乎令他的记忆与情感都出现断裂,导致他就算目睹往昔的景致,也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无法唤起真实感。对拉纳克而言,只有魔女如今传递至他身体的体温才是真实的。他调整呼吸,慎重地继续编织咏唱。

魔女摊开白皙的双手。

然而现在有其他人在场,缇娜夏自然无法对他们置之不理,两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魔女小声地向两旁的部下低语:

拉纳克的咏唱响彻整片区域。

「这样一来,四百年前遭你杀害、灵魂融于魔法湖而受到束缚的人民,总算能获得解脱了。」

那张脸就像是陌生的女性。

「杀了这个女人!……不,让她失去战斗能力!就算砍掉她的手脚也没关系!」

「来吧。」

他对于像现在这样经历艰辛后坐上王座没有不满。

雷纳特以无咏唱生成空气刃,击退还没结束咏唱的两名魔法师。帕米菈正要展开追击时,似乎察觉到什么,在他的侧面张开防御壁。紧接着,一道黑色的火焰猛烈地撞向防御壁。

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他四百年前的那份情感。

拉纳克愣了一下,试图留住构成,以惊愕的目光看向魔女。

「帕米菈、雷纳特,你们别管了,快逃吧。」

「我真的很需要你……因为知道我真正想要的……魔法湖的定义名的人,就只有身为召唤者的你。」

曾经的她是柔弱且孤独的少女,如今则是遭到所有人忌讳的魔女。假如自己不保护她,少女便无法生存下去。非得是这样不可。

「……唔!可恶……!」

拉纳克见状,不禁为之胆怯。

他开始组织攻击魔法,缇娜夏却将单手举到前面,挡下了他发出的攻击。失去构成的国王大声怒吼:

不知何时起,她正目不转睛地仰望着自己。

帕米菈抱头苦恼,雷纳特则是叹了口气。原本那些魔法具中灌注了许多构成,是缇娜夏用来保护自己的结界。为了升华五座魔法湖,就算是她也必须集中注意力,进行长时间的咏唱。因此在那段期间,需要结界用来完全抵挡朝她袭来的无数妨碍。

「我一直在找你……我真的很想见你。总算见面的时候,我高兴得都快哭了。」

那股魔法形成的压力比想像中更强,帕米菈只好拚尽全力强化防御。即使如此,无法完全挡住的热浪依旧袭向她。帕米菈被压制得踉跄了几步,看向施展攻击的对手。

「过来吧。」

与此同时,他透过法则干涉五座早已掌握座标的魔法湖,并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扩大的构成从魔法湖中汲取到更多的魔力,促使湖泊之间同步。前所未见的庞大魔法以整座大陆为范围开始展开,随着大规模的魔力运转,废墟缓缓刮起旋风。

构成被吸到女子的手中。拉纳克拚命地试图留住,构成却如凋零般从他手中滑落──终于被转移到魔女的支配之下。

拉纳克什么都无法思考,甚至搞不清楚自己仅存的记忆。

她嫣然一笑,灌注魔力,改变构成的组成。

「吾命令第三座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否定』命名,定位于正午。」

「吾命令第四座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憧憬』命名,定位于黄昏。」

「妳这家伙……休想得逞!」

拉纳克从漫长的沉眠中清醒,愤怒与憎恨逐渐涂抹掉梦中的他。

他至今一直思考着要「透过魔法平定大陆」,并没有特别思考过在这之后的事。拉纳克望向坐在旁边的缇娜夏。

他当时为何会切开少女腹部、难以抹消的激情终于复甦。

咏唱中断。

「恕我拒绝。」

不是用来支配魔法湖……而是将之解体并升华。

她应该是自己必须保护的人才对。

──一切结束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魔女纤细的手指继续动摇着男子支配的构成,试图将它彻底吸引过去。犹如花瓣的嘴唇低喃着充满热情的声音。

──为什么会活了四百年之久?为什么没有死去?

他有某种预感。

拉纳克的心中涌起温和的感慨之情,低头看向自己的新娘。

连结过去与现在的宣言响彻四周。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2 失去宝座的女王 6. 梦之终结插图(1)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 6. 梦之终结 · 第1张插图

拉纳克终于恍然大悟。

缇娜夏往后跳了一步,与神色大变的拉纳克拉开距离。魔女露出无畏的笑容。

「艾缇,妳……」

拉纳克放在她肩上的手被拍开后,步履蹒跚地后退了几步。

见新娘突然起身,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一阵骚动。

魔女高声宣告:

用来同步魔法湖的大魔法已经发动。要是就此放弃构成,势必会出现比铎洱达尔灭亡时更加猛烈的魔力风暴,席卷整座大陆。所以只能趁现在改写拉纳克的构成,借此升华魔法湖。而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缇娜夏而已。

缇娜夏以足以诱惑任何人的微笑,向拉纳克说道:

雷纳特与帕米菈迅速地站到缇娜夏两侧。缇娜夏瞥了他们一眼,弹响右手指头,空中随即浮现黑曜石,围在她的身旁。魔女的右手倏地指向楼梯下的观众,四十颗黑曜石立刻转移到所有观众身旁,围住他们后张开结界。

所以她的力量足以赢过自己──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为了她,在这块土地盖栋宅邸,打造一处能让她安心生活的场所或许不错。她从前就爱着自己出生的祖国,想必这点至今也没有改变。所以希望她今后能在这里过上平稳的生活,从义务及孤独中解脱,获得真正的自由。

「艾缇,妳做什么……」

然而不知何时起,他对祖国的热情全都烟消云散了。他想不起来,那份情感是在知晓自己没被选上时流逝的,还是在国家灭亡时消失的。

瞳眸中蕴含着过于沉重的乡愁,眺望这片灭亡国家的残骸。

看到就算经过四百年也依旧阻挠自己的女人,拉纳克怒火中烧地大吼:

遥远且美丽的声音响起。

拉纳克借用来自缇娜夏的无尽魔力产生构成,将其如丝线般搓揉在一起,然后将接连成形的小构成与其他构成相系,逐渐扩大规模。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一边弹开从外侧袭来的魔法,一边立刻回答。

「说什么背叛。我之所以不愿死去,就是为了今天。」

「妳在做什么!怎么会──」

新的干涉使席卷废墟的风骤然停止。

只见狂魔法师巴尔达洛司站在眼前,脸上洋溢着喜不自胜的笑容。

「果然背叛了吗!有意思!」

巴尔达洛司的手上再次点燃黑色火焰,朝着正在升华构成的魔女发动攻击。雷纳特情急之下试图前去保护主君,无数的攻击魔法却往他的身上倾注而下,令他脱不开身。

「缇娜夏大人!」

帕米菈预感到一切都来不及了,不禁发出惨叫。

然而──膨胀的黑焰并没有击中魔女。

缇娜夏以有些困扰的眼神抬头仰望眼前的男人。

「妳也该稍微依靠我了吧。」

站在那里的,是唯一能杀死她的男人。

奥斯卡看向石阶下方,亚尔斯正好砍倒库斯克尔的士兵并冲上石阶。杜安等其他魔法师则是移动到结界外,与敌方的魔法师们交战。那克早已改变体型,在空中与五位魔族缠斗。

至于他国的人中,尽管不少人还呆立于结界内,但是约有半数的人很快就掌握事态并迅速展开行动。有的人为了守护身为这起攻防战的关键人物──魔女,而在结界外浴血奋战,有的人则是登上石阶、冲向王座前方。

现场陷入混战之际,巴尔达洛司瞄准站在魔女身前的男子,释放出光之枪。然而,魔法打中奥斯卡的结界后,立刻四散消失。

「什么!?」

奥斯卡无视一脸惊愕的巴尔达洛司,看向缇娜夏。身穿新娘礼服的魔女一边将构成改写为用于升华的组成,一边回望男子。

──他来到自己身边了。

光是如此,就有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盈满她的心头。缇娜夏感觉喉咙深处仿佛涌上热意。

「妳希望我怎么做?」

听到男子的提问,缇娜夏伏下眼眸思忖着。

完成咏唱必须花费约莫三十分钟的时间。照眼下的状态,不知能否撑到那个时候。就算坚持住,想必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是,这里无疑是她的国家。

巴尔达洛司目睹着这幕景色,同时抬起右手,企图组织下一个构成。他对自己的优势深信不疑,却于下个瞬间睁大双眼。

魔女仿佛回应这道声音般将手掌朝下,然后右手伸到眼前。

美丽的魔女闭起眼睛,口中持续进行咏唱。鲁斯托注视着那张美丽的侧脸,不由得出神。就在他分心之际,一支小型的魔法长枪擦过他的肩膀。鲁斯托望向长枪飞来的方向,只见一名看起来还是少年的魔法师,以带有恐惧与憎恨的表情瞪视着他。

克姆不禁惊呼出声,在周围战斗的魔法师们闻言也回头望去。从他们惊愕的神情来看,想必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谁知道呢?我没兴趣听就是了。」

「因为我不希望这家伙被打扰。」

「而且这是……」

「好啦,给我烧焦吧。」

魔女即将于此展示出真正的力量。任谁都能本能地察觉到,此刻将成为历史的转捩点。

然后,她为了覆盖这一切,开始了新的咏唱。

根据记载,二重咏唱就是一段咏唱中乘载着两个构成,借此同时施展两种魔法。然而与之相对地,比起分别进行两次咏唱,二重咏唱需要耗费数倍的构成力,是一种究极的魔法技术。而缇娜夏进行的二重咏唱中,一个就是用于升华魔法湖的构成,至于另一项魔法─

巴尔达洛司说话的同时,于空中生成出超过二十颗的火球。

然而,身为宫廷魔法师的希尔薇娅,将单纯的效果强化到堪称异质的境界。理应对同为魔法师者不具太大影响的魔法,转眼间就扩散到周围,轻视敌人的库斯克尔魔法师们踉跄几步后,接二连三地倒下。希尔薇娅进一步组织构成。

悲痛的惨叫声无疑是对他喊出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年幼的梦想遭到蹂躏,却没人对她伸出手。战场上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力量、鲜血与意志。

「我来啦。」

「铎洱达尔的……王位继承……」

鲁斯托持剑立于战场上。他看到毫无迷惘地应战的法尔萨斯阵营,不由得吞下叹息。

美蕾蒂娜往左一踏,砍断防御雷击之人的手臂。她避开发出惨叫后倒地的男人,继续挥剑攻击。杜安从后面以冷静的声音向她提醒:

鲁斯托亲眼目睹了塔伊利几百年以来日积月累的憎恨,不倒抽一口气。

缇娜夏认出两人后微微一笑。希尔薇娅看到一如往常的魔女,不禁有些哽咽。

然而相对地,外侧的魔法师们逐渐转移到中央,其中还掺杂着几位零星的魔族。

然而男子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行动,瞄准他的脚边击出火焰镰刀,火刃贴着地面滑行而去。

「可恶……!」

克姆理解到另一种魔法为何后,不禁哑然失声。帕米菈来到他的旁边,将他的未尽之言说了下去。

下一瞬间,发出白光的圆环以她为中心浮现。圆环转眼间增幅,直到扩展至石阶边为止。逃离战火、浮在空中的拉纳克见状,异常激动地大吼:

「知道了。就照妳的意思吧。」

──区区剑士,只要与之拉开距离并毫不间断地发动攻击,一切就结束了。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你继续守在那里不动,或许很快就会死喔?难得初次目睹『魔法师杀手』的丰采,真可惜啊。」

环绕一圈后,最后于十二点钟的位置点亮。

朵莉丝泪眼盈眶,不久后便背对着厮杀的众人跑走了。见少女边哭边跑离荒野,一名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举起手,准备朝她发射出燃烧的箭矢。

不断重演的悲剧会有结束的一天吗?能够将这病态的歧视终结吗?

少年胡乱地组织着构成,将魔法击向鲁斯托。火球卷起漩涡、火星四溅地袭来,犹如憎恶的化身。鲁斯托以嘶哑的声音低语:

鲁斯托在火焰面前闭上了眼睛。然而,即将吞噬他的火焰竟突然消失无踪。转头望去,只见法尔萨斯的男魔法师挥了挥手,像是在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只要给我十分钟的时间。」

美蕾蒂娜耸了耸肩,退后两步后挡下蜥蜴人挥下的锐爪。尖锐的金属声响彻混乱的战场,她就这样与蜥蜴人互击三个回合后,将剑插进了被鳞片覆盖的胸口。

白色光芒充满空间。

「阿卡西亚的剑士吗?我听过许多传说,但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呢?」

「这就是塔伊利的罪孽吗……」

杜安于外侧的钵型阶梯上望着这幕景象,喃喃自语道:

他们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互相投以扭曲的憎恨。

「出现吧!遵循古老契约,与铎洱达尔联系的精灵们!吾名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以汝等之王宣言定义……于此现身吧!」

「很不巧,我受过某个毫不留情的家伙锻炼过,会将你的第一次变成最后一次的,放心吧。」

「召唤魔族!杀死这些家伙!」

「正午之星、黑夜之花啊,肉眼不可视之物啊,吐出气息、画出螺旋。」

杜安说话的同时,以小型雷电击中库斯克尔的魔法师。

「那该不会是铎洱达尔的……难道说要将十二位都召唤出来吗?怎么可能……」

「去死!去死吧!你这个禽兽!」

另一只蜥蜴人试图抓住她手中的剑,却遭赛扎鲁的将军从背后一剑斩杀了。美蕾蒂娜抽回剑身,向对方点头示意,将军随即轻轻挥手回应。

双方阵营的人一边战斗,一边观察着魔女这边的动静。

见魔法师长凄惨地喷出鲜血、就此命丧黄泉,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无不惊愕不已。

她没办法攻击缇娜夏,也无法像帕米菈他们那样保护魔女,只是一脸错愕地杵在原地。少女遭到转移过来的魔法师们推挤,退到了后方。

对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跨越无可想像的距离。眼前的白刃犹如镜面,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挺灵巧的嘛。我还以为你是依靠结界、只管横冲直撞的剑士呢。」

缇娜夏中断咏唱,高声大喊。混战中响起了美丽的声音。

但光球在刀刃碰触到之前,就被结界弹开了。只听杜安傻眼地说:

守护结界与缇娜夏有连带关系。奥斯卡不知道魔女待会儿打算做什么,因此不想让她消耗多余的力量。

奥斯卡背对自己该守护的魔女,重新面向巴尔达洛司。只见狂魔法师开心地笑着。

「要思考事情的话,请留待之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撑过这场恶战。」

有办法以一己之力守护重要之人者,就是所谓的魔法师。希尔薇娅开始咏唱。

「我绝对会保护您的!」

看到以阿卡西亚挥出一剑就将攻击魔法弹开的国王,巴尔达洛司嘲笑着说道:

「话说得这么好听,你大可放马过来啊。」

然后举起握在右手上的剑,迎战新的敌兵。

只见现形的巨大圆环中,数道白光描绘出复杂的花纹。圆环的光芒逐渐增强,在一点钟的位置亮起明亮的光,接着是两点钟、三点钟……以顺时针的方向逐一点亮。

奥斯卡一旦闪避,火焰就会毫不留情地吞噬后方的魔女。然而他没有闪开,而是将火焰魔法的构成逐一击碎。

他与袭击而来的魔族激烈交锋的同时,抬头望向石阶上的魔女。尽管距离遥远,还是能清楚看见女子身穿一袭纯白礼服的倩影。

拉纳克在他们身后气得大叫。

「艾缇……!妳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知道了。」

飞舞在空中的有翼魔族急速下降,将爪子伸向魔女。

话落,奥斯卡随即冲向巴尔达洛司。

当精神集中于战斗上时,会令人失去对时间的正确感觉。有时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有时又会觉得那一刻犹如永久。感觉就像是在看不到出口的浓雾中,不断地往前走着。

就算是王剑阿卡西亚,只要砍不中自己就无须畏惧,更何况他还得一边保护动弹不得的魔女一边战斗。巴尔达洛司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败北。

就这样,巴尔达洛司还来不及思考,首级就连同防御结界遭到奥斯卡一刀砍断。

犹如大雨的火球瞄准奥斯卡倾泄而下。

「已经过了十分钟吗?妳会让我见识到什么呢?」

不将人当作人看、持续夺去一切的业障。

「……二重咏唱!?」

尽管对方的口气失礼,却是不争的事实。鲁斯托吞下充满胸口的苦涩滋味,与少年拉近距离。当少年慌张地打算击发魔法时,鲁斯托以手肘击向他的腹部,接着撑住倒下的对手,将他轻轻放到地面上。他压抑住想要深思的意识,抬起头来。

「不可能!艾缇露娜大人怎么会背叛!」

站在外侧石阶上的魔法师们接受王命后,陆续开始咏唱。王座前方有一人也开始咏唱,但很快就遭冲上前的亚尔斯砍杀。帕米菈与雷纳特同样加入战局,因此原本待在王座周围的侧近们,已经有半数以上的人失去了战斗能力。

而在她身旁,克姆为了代替到前方应战的奥斯卡,站在魔女前面。他张开防御结界的同时,听见了魔女的咏唱。

惊为天人的魔力卷起漩涡。

「妳冲得太快了,稍微放慢一下速度。」

然而缇娜夏并没有回答。

然而,魔族忽然之间就遭魔法火焰缠身。希尔薇娅与克姆一边发动魔法一边爬上石阶,冲向持续进行漫长咏唱的魔女身旁。

阿卡西亚的刀刃让凶猛的火焰四散飞溅,啪叽啪叽地落到石板上,将地面烤焦。巴尔达洛司见状,舔了舔嘴唇。

酣战之中,朵莉丝放声大喊。

魔女再度仰望奥斯卡,暗色的瞳眸中浮现出他熟悉的光彩。

「别模仿陛下,一般的剑怎么可能砍断魔法。」

──二重咏唱是与铎洱达尔一同灭绝的远古魔法高等技术。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得到对方毫无迷惘的回答,缇娜夏点了点头。

奥斯卡挥舞着阿卡西亚,与好几位魔族交战,并将袭来的蜥蜴人身体一刀两断。他挥了一下剑刃、甩掉上面的鲜血,同时回头看向魔女笑道:

希尔薇娅施展的只是会令人涌起睡意的构成,以魔法来说是相当初阶的技能。

美蕾蒂娜反射性地闭上单眼的同时,试图以剑砍落光球。

然而下一秒,他的身体就遭一旁的美蕾蒂娜一刀砍倒。美蕾蒂娜受到杜安与卡普的结界保护,杀进外侧的石阶。当她要更加深入敌阵时,一颗魔法光球击向她的眼前。

过于炫目的耀眼光芒覆盖所有人的视野。

力之奔流涌现,混杂着沙尘的风形成漩涡、拍打着脸。

气氛骤变,热气与冷气交互推挤、形成浊流。

当这一切现象消去之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铎洱达尔传承中的十二精灵。

他们是被称为『铎洱达尔精灵』的存在。

那是记载于魔法史上的传说,由铎洱达尔的初代国王召唤后,封印于国家的高阶魔族们。他们在新王即位时,会响应国王的魔力,被选出一到三位,受到国王使役。

但是在现代的魔法史研究中,认定「使役数位高阶魔族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要使役全部的十二位精灵,理应是不可能的。任谁都这样认为。

直到他们亲眼见证这不可能实现的光景。

立于圆环上的高阶魔族们之中,一名朱色头发的男子缓缓开口。

「好久没出现了啊。」

「是吗?我还睡不饱呢……」

「喂,是说国家已经毁灭了耶。」

「毕竟人类创建的东西都很脆弱嘛。」

精灵们擅自闲聊起来,周围的人们见状不禁哑口无言。精灵们的外观相异,有老人模样的,也有年轻男女和小孩子。尽管姿态酷似人类,却绝对不是人类。从率先开口的精灵一头赤红的发色,以及他们超然的魄力,都可见他们不同于人的真正姿态。

要是放任不管,他们说不定会一直聊下去。此时,魔女出声打断了他们。

「我下令……」

听到女子的声音后,所有精灵立即屈膝跪下。位在十二点钟的白发老人以庄严的态度开口:

「吾等主人,请尽管命令。」

「歼灭敌人。没有战意者不用管,可能的话别杀了他们。」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奥斯卡受到委托来讨伐魔女。

她是支配自己的一生、应该由他支配一生的女人;曾经令他怀抱慈爱之情、无比纯真的存在,让他想要珍惜那双天真地伸向自己的手。

拉纳克闭上眼睛,封闭感情。

「没有任何想法哦,那家伙就只是道具而已。」

拉纳克抬起头,露出狰狞的笑容。

奥斯卡轻轻点头,朝着魔女迈出步伐,然后站在敌意一览无遗的帕米菈与雷纳特面前。两人为了守护主人试图组织构成,魔女却从后面出声阻止他们。

这次的战争也一样。她肯定掌握了更多资讯,暗中展开行动。一无所知的只有他而已。

「所以请你……」

他隐藏起紧张的情绪,向挡住自己去路的男人笑道: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男子手持一把双刃剑,剑身打磨得犹如镜面光滑。拉纳克很清楚那把剑的来历,那是这座大陆上独一无二的武器。

拉纳克脸孔扭曲,似乎想笑。

但是她不想这么做。毕竟就这么表现出来的话,她感觉情感会离开体内、宣泄而出。可是这里所有的死亡,都是她该全权背负的罪孽。

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莞尔一笑。

「切开她的腹部时,你在想什么?」

精灵现身令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彻底失去战意。

缇娜夏结束漫长的咏唱,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眺望着战后的景象。

怜悯、嫉妒、否定、憧憬、憎恨。

「小姐就算长大了,依旧很天真啊。」

「──她直到最后,应该都还相信着你。」

他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野,周围忽然笼罩上一层阴影。

听到主人的命令,两人踌躇片刻,却仍是让出一条路。

那天夜晚,他因为渴求力量而践踏重要事物之时,自己就随着纯真的少女死去了。

『不要紧的,艾缇。我会守护妳的。』

现场唯独魔女的咏唱仍在持续着。如今已经没人能威胁到她,只能观望着眼前缜密、膨大且超越人类极限而编织出的构成。

拉纳克以带有血味的喉咙发出声音。

「……艾缇……艾缇露娜……」

十二位精灵起身。有的依旧闭着眼睛,有的则明显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朱色头发的精灵似乎是旧识,以揶揄的口吻向缇娜夏说:

位于大陆中央地带的国家──赛扎鲁中,一名居住于此的卖柴少年忽然涌起不可思议的感觉,抬头望向东边的天空。

缇娜夏打算叫他的名字,却又把话收了回去。

下一瞬间,受到召唤的近百位魔族几乎都惨遭消灭。

所以不需要再继续呼喊她的名字。

男子冰冷的声音充满威严,拉纳克不禁为之震慑而一时语塞。

途中,冈杜那的将军拦住了奥斯卡。

「……哈。」

拉纳克仅仅是觉得,只要呼喊她的名字,自己和这个世界就还能透过纽带相系。他的口中不断低喃着,从额头滑落的汗水渗进干燥的沙地中。

她为了升华魔法湖而耗尽魔力,现在只是勉强站着。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如既往的广阔蓝天,少年自始至终只是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少女哭叫着向他求救的声音、从娇小身体涌出的鲜血与脏腑、令人噁心的臭味。

她知道奥斯卡已经即位,成为法尔萨斯的国王。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世人得知他与魔女有关系。他是走在正道之人,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名君。

──她想必不会再回头望向自己了。

明明没有起风,柔和且暖和的空气却逐渐弥漫这一带。光芒接连升起并消融于空中,看起来正慢慢减少数量、变得稀薄。少年入迷地看着神秘变幻的光芒,呆立于原地。

可是她想站到最后,而且绝不哭泣。

「艾缇知道一切,所以才会怜悯我。明明同样身为国王候补,我却力有未逮。」

那双暗色的瞳眸捕捉到归来的那克。男人从红龙身上下来后,一看到她便笔直地走了过去。缇娜夏不发一语地在原地等着。

「你想问什么?如果想知道真相,不需要问我,直接去问艾缇露娜就好。」

奥斯卡通过他们之间,站在缇娜夏眼前。

『拉纳克,待在我的身边,别丢下我一个人。』

魔法湖消失、拉纳克死去,而自己也将迎来死亡。

传说中,从前邪神与其崇拜者,在沿着东部国境而生的那片森林里建立了村落。

魔女像是要赶走他们似地挥了挥手。以这道声音为契机,十二位精灵分散开来。

──后来,村庄的遗迹形成了所谓的「魔法湖」。

眼前的现象既不可思议又美丽动人,仿佛神明真的存在般。

少年不由自主地眺望遗迹所在的方向,看到空中忽然亮起光芒后,不禁瞠目结舌。

他一味地呼喊少女的名字。如今已经分不清楚,声音中蕴含着憎恨、还是其他情感。

拉纳克仰望天空,只见一头红龙飞在上方。龙一看到拉纳克便开始下降高度,接着一名男子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缇娜夏想开口对遍体鳞伤的部下说「已经够了」之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没剩下任何东西。

战斗规模转眼间缩小。拉纳克抛下战场,在自己过去毁灭的遗迹间穿梭,气息紊乱地逃亡着。

巨大构成从魔女白皙的双手离开后,成功地升华了魔法湖并消失在空中。

「铎洱达尔会毁灭,也都是她的错。因为有那家伙,我才会……」

缇娜夏险些脱口而出,听到自己这句低喃后,立刻抿起嘴巴。

他以为只是错觉,然而下一瞬间,森林的另一端却有白光扩散开来,缓缓地朝天空升起。

少年目睹此情此景,倒抽了一口气。

混乱的战场中,他们畏惧着非人者的力量,陆续投降或是逃之夭夭。

浅梦总有一天会醒来。四百年来一直沉浸其中的过往梦境,终将在现实面前烟消云散。

「嗨,又见面了呢。明明已经分出胜负了,还有什么事吗?」

要是她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少女就好了。那是将成为新娘的她该尽的职责,可是她的才能、努力却背叛了一切。她若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奥斯卡重新握好阿卡西亚的剑柄,那张端正的脸孔毫无感情,犹如刚日落的夜空色瞳眸摇曳着难以消除的怒火。

于战斗中幸存的人望着眼前的魔女,目光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激昂情绪。那是基于抱持着相同目的共同战斗者所共通的感慨。

然后在阿卡西亚挥下的最后一瞬间,他于口中……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你身为阿卡西亚的剑士,应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吧。」

「……那是、什么?」

这趟漫长而扭曲的旅途终点就在眼前,令拉纳克回顾起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

他并非从话语中理解到什么,只是直觉地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要哭很简单。

她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什么,但是一直以来硬是吞下的情感差点就表露在脸上了。残留在喉咙的热度感觉很舒服,能带着这种感觉死去,对她而言就太幸福了。

所以……才想得到超越她的力量。

「谢谢你们,请让他过来吧。」

不久后,缓缓飞上空中的光芒全都渗入天空、消失不见了。

他逐渐远离喧嚣,但由于几乎无法集中魔力,就算有心施展转移也做不到。不知是因为以缇娜夏为触媒所组织的构成遭到夺走,还是靠魔法长眠造成的反弹,他体内的魔力已然七零八落。

奥斯卡淡淡地询问:

「遵命。」

他附加于湖泊的定义名,都是献给那名少女的情感。

然而在结界内畏惧的人们不同,他们都以饱含恐惧的眼神瞪视着魔女。帕米菈与雷纳特站在魔女身前,替主人阻挡那股强烈的敌意。

可是自己却无力珍惜她。

「还不快去。」

所以自己只要成为他的垫脚石后消失即可。缇娜夏希望借此诞生的崭新未来中,他能够获得幸福。

战场上弥漫着血肉的烧焦味,到处可见焦黑的尸体和人们倒卧在地的背部。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战斗留下的无情爪痕,人类临死前的惨叫声仍在脑海中回荡。

拉纳克的手中仿佛至今依旧残留着她肠子的触感,不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于脑海中甦醒的,是无比深刻且鲜明的丑恶景象。

这样一来,铎洱达尔的亡灵就会消失。错乱的命运经过四百年后,终于能恢复原状。

缇娜夏像是在等待亲吻般,微微抬起头。

等待着阿卡西亚贯穿自己的瞬间。

奥斯卡向闭上眼的魔女伸出手,抚上那光滑的脸颊。

「妳还记得自己替我解开露克芮札的术式时,我说过什么吗?」

这句疑问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阿卡西亚的剑刃轻抵在缇娜夏纤细易折的白皙脖颈上。

下一瞬间,魔女的身体倒在了奥斯卡的怀中。

「艾缇,过来。」

听到从远处传来呼喊自己的声音,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站在漫长的石廊中间,凝视着仿佛无限延伸下去的前方。

「快过来,妳很寂寞对吧。」

令人怀念的少年嗓音似乎是从背后响起。她露出微笑,回想起从前的记忆──尽管习惯孤独,却想寻求他人双手温度的自己。她的心中满溢着不知是自嘲还是寂寥的情绪。

「艾缇。」

──名字会定义一个人。

被呼喊的名字会成为自己。

所以无论回忆中的人多么温柔地呼喊这个名字,她也不会再回头了。因为那是很久以前就死去的小孩的名字。

「再见,拉纳克。」

她只是看着前方,迈出步伐。

前方究竟有什么?终结之后,会有什么延续下去?

「什么事?」

缇娜夏以魔法浮上空中后,降落到奥斯卡面前。男人像是对待孩子般,抱起魔女稍微消瘦的身体。缇娜夏触碰他的脸颊,开口询问。

「我回来了呢。」

听到这番一如往常强势的发言,缇娜夏离开男人的身体,沉重地叹了口气。

「可是她一旦清醒,我们就无法阻止她的行动了。她可是魔女啊。」

「脚好像有点没力……没办法好好走路呢。用飞的或是施展转移,应该比较好行动。」

「不,他没事就好。」

「原来我还活着啊。」

「对不起。」

冈杜那的第三王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听到尚未完全康复的主人提出这个要求,帕米菈露出苦涩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点头。

正确来说,她知道这是哪里,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缇娜夏甩了甩沉重而迟钝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恍惚地望向窗外的蓝天。

「帕米菈,我有事想麻烦妳……」

奥斯卡将她抱回床铺,让她坐在角落,自己则是拉了张附近的椅子就座。

可是这样的每一天,不知为何……寂寞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帕米菈近似悲鸣地提高音量。门外的人像是听到这道声音般,打开了房门。只见身为城堡主人的男子板着一张脸走进房内。

魔女不惜这么做也要站在拉纳克的身旁,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场的众人正是见证人。

「……什么?」

所以一发现终结一切的良机,就毅然决然地投身其中……但是她感觉离开这座城堡的一个半月,实在太过漫长了。

她若无其事地接下肮脏的工作,并以那股力量将人们隐藏起来。

男子同样这么叮嘱道。帕米菈则与他错身而过,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

同为四大国之一的冈杜那代表也对此表示赞同。沉默的现场中,弥漫着认同的氛围。

象征魔女时代的五名魔女中,实力最强的正是缇娜夏。

她涌起想要倾吐的冲动,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只是感觉胸口洋溢着舒服的暖意,安稳到令她想就这样在男人的怀中入睡。

「这样啊。」

「我可以触碰你吗?」

「我本来就不打算杀妳。应该说,别让我这么做,会令我心情很不舒坦的。」

「发生了……许多事呢。不管是从前的事,还是现在的事。」

「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不管怎样,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勉强,请继续休息吧。」

「那当然。」

缇娜夏醒了过来,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她恐怕是在城镇成为宣战目标时,就以不可视的魔法保护了整座城镇。我希望各位迅速去确认其他城镇的状况。」

缇娜夏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确实传来的体温与她离开时一样,毫无改变。

帕米菈冲了过来,跪在床前并握住缇娜夏的手。她仿佛要确认手心的温度般,将白皙的手贴在自己的额上。

「缇娜夏大人,您醒过来了吗!」

「关于魔女……无论理由为何,她终究是与库斯克尔挂勾的重罪之人。即使撇除这点不谈,肯定只有现在有机会杀死她……我建议减少大陆的一个威胁。」

「──那么事不宜迟,各位立刻开始协议战后处理吧。包含该怎么处理那家伙。」

「总而言之,我想对妳说教的事情堆积如山,应该会花上半天左右,妳就做好觉悟吧。」

「他在研究室。要叫他过来吗?」

奥斯卡摸了摸在自己颈边吐出热气的魔女的头,低喃道:「这么说来……」

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纤长的睫毛轻轻摆荡,她注视着男子道:

魔女注视着他的脸。那双深蓝色的瞳眸一如既往地笔直凝视着自己,不同于严厉的话语,目光中蕴含着怜爱之意。

其中唯一不感到惊讶的人是鲁斯托。他无力地举手回答:

没有任何人待在她的身边,一切责任都由自己承担。这是她早已习惯的现实。

奥斯卡环视众人后,将交握的手放到桌上。

知晓她极为笨拙却真挚的美丽一面后,各自肩负着自己国家的人们都涌起复杂的感慨。

然后缇娜夏再次抱紧他,在他的耳边低语:「谢谢你。」

奥斯卡早已知道结果,却还是这么说道。与会众人纷纷困惑地面面相觑。

「请您好好休息!」

「谢谢……对了,我为什么会在法尔萨斯?」

她承受着周围的人对自己投来的畏惧目光,每天只是一味地等待时机成熟。然后,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报答当时自己无法守住的人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就算消磨殆尽也无妨。

「她是那个铎洱达尔的继承者吧?既然如此,她想必拥有许多现今早已失传的魔法知识。我认为趁她失去意识时将之处分,恐怕言之过早……」

两人身处之地,正是缇娜夏在法尔萨斯时的个人房间。这里理应被清空,如今一看,却与她离去前完全相同。缇娜夏顺从地被帕米菈推回床上,坐在床铺边缘,问起另一名魔法师。

「帕米菈……?」

「即使如此,我……」

「仅凭所愿,我的契约者殿下。」

「好啦,好不容易解决了,剩下半年妳就好好尽责吧。」

「雷纳特呢?」

既然帕米菈没事,雷纳特应该也安然无恙。尽管缇娜夏这么心想,问清楚后还是松了一口气。魔女长吁一声后,抬头看向观察着自己脉搏的女性。

于是,会议在所有人都理解此事的前提下,看似风平浪静地展开了。首先是以鲁斯托为中心,讨论各国此次出兵的补偿,以及决定该如何处置遭到俘虏的库斯克尔魔法师们。讨论到最后,终于提起关于魔女的议题时,率先发言的是四大国之一──赛扎鲁的将军。

「不这样说的话,怎么可能在那种状况下带妳回来。除了那些主张杀死妳的人之外,还有许多人因为见识到那般惊人的力量,想要得到妳。」

「那是当然的呀!」

就和她孩提时期孤身待在城堡离宫时相同。

「奥斯卡……」

缇娜夏缓缓浮起身子,双膝跪在他的双腿之间,两只手环住男子的脖颈。

缇娜夏说到这里,将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她有预感,对方肯定知道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啊!」

「您睡了整整一周……我实在很担心您。」

因此她忍住了想要叫喊出声、想要宣泄而出的焦躁及自嘲。每当犹如泥泞的情感烧灼着体内的脏腑,让她快要疯掉的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我想去房间外面……请妳帮我洗澡和更衣。」

「妳啊,身体状况还没恢复,就别出来到处走动。」

入浴夺走了些许体力,但同时将累积的东西冲洗干净,令缇娜夏感到非常舒服。意识稍微清醒后,思考也变得清晰许多。缇娜夏回到房间,以魔法吹干头发,穿上帕米菈拿来的长䙓洋装。

法尔萨斯的国王如此宣布,稳重的态度中潜藏着无法消除的威严。以鲁斯托为首的各国代表领悟到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后,不禁为之屏息。

濡湿的睫毛轻轻扇动,缇娜夏露出微笑。

众人都已在先前的大战中深刻体会到她的力量,而且她还能使役十二位高阶魔族,可见是无法放任不管的存在。

「妳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

「马上就提这个啊。妳看起来挺有精神的,需要我钻一下太阳穴吗?」

「我为什么还活着?」

在废墟的战斗结束后,奥斯卡很快就集结诸国要人围桌讨论。

身为亡国女王,为了人民而生的魔女。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孤独对身为魔女的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情感。

「那家伙是否为重罪之人还有讨论的余地。关于居民消失的城镇一事,我国已经确认所有国民都在刚才的战斗前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请尊重我的意见!」

尽管遭到斥责,她还是无法涌起真实感。身穿睡衣的缇娜夏把脚放到地板上,试着缓缓站起身。然而或许是身体还很虚弱的关系,她没办法顺利保持平衡。帕米菈立即撑住了她差点倒下的身体。

「那真的很痛耶,请别这么做。」

白皙的赤脚踏在石板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走在沉默的廊道中,迎向等待的未来。

缇娜夏看着那双眼睛,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怀念之情。

众人回到塔伊利城堡后立刻展开的这场协议是有时间限制的。魔女因耗尽魔力,被戴上法尔萨斯的封饰,沉睡在另一个房间中。在她清醒前不决定好该怎么处置她的话,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随妳喜欢。」

这时,房门被人无声地打开了。缇娜夏回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女性。

「塔伊利这边也确认过国内城镇的状况了。凡是她出手袭击的村庄,确实都没有出现牺牲者。除了一开始被烧毁的城镇外,其他居民都安然无恙……她大概是知道此事后,才为了减少伤亡而主动加入库斯克尔那方。」

见契约者一本正经地点头,魔女露出天真的微笑。

缇娜夏宛如被训斥的孩子般垂下头,奥斯卡向她伸出手,以手指轻轻梳理那头如黑色丝绸的发丝。才刚弄干的头发,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对不起。」

赛扎鲁的将军一脸苦涩地提出警告,奥斯卡却一派轻松地宣告:

「让她待在我的身边,就能防止这个问题了。那家伙在魔女当中算是能沟通的对象。况且,我想不用说明,各位也明白法尔萨斯是最适合胜任的国家吧。」

「……阿卡西亚。」

──法尔萨斯传承的王剑,是唯一能杀死魔女的武器。

现在用来困住魔女的也是与王剑相同材质的封饰,而法尔萨斯国王正是这座大陆上唯一有可能驾驭魔女之人。冈杜那的将军有些犹豫地询问: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等同于法尔萨斯将魔女的力量据为己有吗?既然她是能沟通的对象,想借用那股力量的国家肯定比比皆是。」

「如果她是那种有人拜托就愿意借出力量的家伙,就不会生活在那座塔里了。只要我们不做什么,她就只是个成天浮在空中看书的无害存在。若是搞错分寸,也会被那家伙拒绝。库斯克尔的使者就曾招揽过她,但被一口回绝了。」

「库斯克尔的使者曾经招揽过魔女?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让那家伙下塔的人就是我。」

听到奥斯卡的这句话,鲁斯托不禁瞪大双眼。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之间无法开口。奥斯卡缓缓环视众人后,调整好坐姿,接着说:

「关于这次的事情,虽说那家伙有她自己的想法,但还是得怪我监督不周。我在此郑重地向各位道歉,并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低沉而稳重的声音令会议桌掀起波纹。法尔萨斯国王此话一出,其他大国的代表们纷纷交换了一下眼神,思考该如何出招。奥斯卡明白这么做甚至会危及到自身立场,却还是淡淡地继续说道:

「以此次事件为鉴,我会讨论到各位愿意接受为止。拜托了。」

他表现出退让一步的姿态,却能感受到绝不改变主张的意志。赛扎鲁的将军疑惑地询问:

「恕我失礼,你为何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

所谓的魔女,是活生生的灾厄根源、应该受到忌讳的异端。身为国王的他,为何会为了守护这样的存在而行动?听到这个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原因很单纯,因为那家伙是要成为我妻子的人。」

「咦……?」

现场再次弥漫惊愕的气氛,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奥斯卡身上。

「那么,妳知道朵莉丝后来怎么了吗?」

就算实现了心愿,果然仍无法顾及所有事情。所以她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自己不该妄想拯救所有。她选择以魔女的身分活下去时,便想着比起活着的人,自己更该为那些亡者而活。

赎罪结束,想达成的心愿也都实现了,所以就算明天死去也无妨……可是自己与他的契约还没结束。

帕米菈接着说起主人应该也很在意的另一件事。

缇娜夏听闻这件与自己有关的历史变革,不禁心生感慨。魔女将喝完的盘子还给帕米菈后,最后提起了另一个在意的名字。

缇娜夏在床上一边喝汤一边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帕米菈则苦笑着说道。

「居然把我带回城里,那个人肯定乱来了对吧……咦?真的不要紧吗……」

「我想这部分无须担心,毕竟他连我们都一并收留了。」

「……咦?真是意外呢。」

就算拥有魔女的力量,这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如同时间无法倒退、不能唤回亡者般,世上确实存在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的领域。

「掌握不到她的行踪……不过她肯定在哪里过得好好的。」

最后,这次战争的主要牺牲者,便是塔伊利一开始被烧毁的城镇居民,以及死于亚斯杜拉平原之战的士兵们。然而与此同时,那个国家或许有更加重大的事物宣告终结了。对于他们而言,要正确地理解新的观念,想必今后还得花上很长一段岁月吧。

「喔喔……这样啊。确实会有这种结果呢。」

于是这天傍晚过后,魔女的处置便交到了奥斯卡手上。

奥斯卡确实一意孤行地坚持到底,但最后其他国家似乎都认同了他的提议,不再多说什么。缇娜夏闻言,决定今后在国外时要安分一点。

缇娜夏仰望床铺的天幕,叹了口气。

「至于投降的库斯克尔魔法师则是由塔伊利收留,不过据说在那之后就让他们回到库斯克尔了。鲁斯托王子决定将那里作为魔法师的自治领地,严令不可侵犯。」

「这样啊……」

今后,她打算成为那名不杀死自己的男人的力量之一,暂时活在这个世上。

在饱含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之下,年轻的法尔萨斯国王只是轻轻一笑,于这场漫长的会议中,总算拿起眼前的茶啜饮一口。

即使如此,她认为感到悲伤是自由的。尽管那只是一种伪善或自我满足,也不改其自由的本质。

──没办法拯救一切。

一想到这点……她就稍稍觉得「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应该是听了缇娜夏大人的说教而感触良多吧。况且以这次事件为契机,塔伊利的国民中也开始掀起声浪,针对迫害魔法师一事提出讨论。听说是因为就连有力人士中也有人的孩子因出生就带有魔力,而惨遭国家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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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正在阅读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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