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2
《执剑之花》 · 은소로 · 3526 字
翌日拂晓,艾奇便寻至尤里安的居所。
随从骑士本该在领主晨起时分便候命。虽说各位骑士交代的差事千差万别,但这条规矩总归是铁律。
实际上艾奇对正规随从事务近乎陌生——受封后因身体抱恙得了休整期,此后又奉命远征,待归来时尤里安早已驻跸帝都。
尤里安下榻于骑士团特设的团长套房,那是宿舍楼三层最宽敞的居室。
整层楼皆由华美的贵宾室构成,专为基奥萨持有者预备。眼下苍天骑士团里能用这三层的,仅有团长尤里安与副团长特蕾莎二人。已婚的巴隆长住团外宅邸,唯彻夜办公时才启用副团长套房。
特蕾莎房门外站着个陌生见习生。她没有专属侍从,看来是按排名轮值的临时扈从。
艾奇擦肩而过时点头致意。那学员盯着她鸽灰色的连衣裙愣怔片刻,突然认出身份,慌忙笨拙地低头回礼。
尤里安门前刚站定,两名仆役便推着铜制餐车现身。镀银面盆盛着温水,雕花托盘摆满洁具,珐琅壶飘出咖啡醇香。
女仆拐进特蕾莎房间,男仆朝尤里安寝室走来。他瞥见门边的艾奇,鞋跟咔哒并拢行礼。
「初次见面,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扈从大人。」
「早。要我帮忙?」
「不敢当,宿舍内照料骑士是仆役本分。」
男仆欠身入内。艾奇眼角掠过开合的门缝——
她确实想亲手侍奉。尤里安酣眠时睫毛如何颤动,晨起时金发怎样披散,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雀跃着。
即便当初一同执行任务时也未曾见过那副模样。艾奇无意识地想象着尤里安衣冠不整的样子,突然惊觉自己在胡思乱想,慌忙甩头企图清醒。
[发什么呆?突然摇头晃脑的?]
「没什么。」
[真无趣。既然没人可杀,看看凶杀案也好。大清早的该不会出事吧?]
「你这张嘴……给我闭嘴,剑。」
她低声呵斥的当口,门内传来响动。男仆推着水车退出来,紧接着尤里安现身了。她发丝纹丝不乱,制服笔挺如刀裁。艾奇按巴拉哈所教的姿势行礼,心里泛起难以名状的失落。
「可这份谨慎很有必要呢。听说已逮住六批人了」
「误会什么?」
餐后仆从奉上香茶。尤里安轻啜茶盏,忽道:
「刺客?」
「只因我是您侍从?」
「……用过早餐了?」
「哎呀,真是荣幸。」
「还没吃呢。」
汹涌的情潮裹挟着期待奔涌而来,尾随其后的却是噬骨恐惧。她扯出个泫然欲泣的笑转身离去,长靴踏碎走廊月光如碎银。
「简直是特级罪犯的监狱配置呢。您不觉得吗?」
「……我亦会准备好答复。」
「有刺客也有间谍。连苍天骑士团内部尚且如此,外头想必更精彩吧?我现在可算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
「那么,请带着这份信物去觐见罗莎琳·迪亚桑特公女。」
尤里安抽出烫金信封向她推去,羊皮纸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尤里安阁下转交时,可曾说过什么?」
「必不教你久候。」
「啊?」
「艾奇尼西亚,庆典后我将再次出使。你可愿同行?」
茶盏在艾奇指间凝滞。她缓缓放下瓷杯,抬眸望他:
「…确实过于戒严了」
他指尖摩挲杯沿,半晌才续道:
还有那羞于启齿的理由——他其实总想同她多待片刻。艾奇困惑地偏了偏头。
罗莎琳·迪亚桑特下榻的寝宫外,玄甲卫兵的长戟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属下愿往,大人。」
艾奇睫毛轻颤。苍天骑士团里导师多如牛毛,何须特意强调『无名』二字?
「一起用膳吧。」
「……多谢。」
「晨光永耀,阁下。」
「乐芳山红茶,您觉得如何?」
「若连扈从都不信,我又能信谁。但除此之外,更盼你莫要误会。」
骑士团总部建筑右侧翼尽头的塔楼第六层便是她的居所。通往房间的走廊上,两名自帝都随行的近卫骑士与两名苍天见习骑士正轮班值守。
走廊入口两侧的房间安置着罗莎琳的贴身女仆们及其他近卫骑士的住所。
艾奇虽不懂茶道,但身为淑女,对名贵红茶倒也略知一二。罗莎琳提及的这款正在其列。
见艾奇来访,罗莎琳当即屏退所有女仆。二人独处时,她亲手摆弄起茶具,象牙茶匙在瓷盘碰撞出清脆声响。
「有批人需机密营救。此事绝不可外泄,本打算独自前往……」
艾奇望着背对自己翻拣茶具的罗莎琳,红发绿眸的轮廓与妮可相似,但那瞳色鲜烈得让人愧对比较——恍若新叶碾出的汁液溅入翡翠。
尤里安驻足凝视她片刻。与在门前等候伊安·佩莱特罗时截然不同。虽然欣喜能见到她,但想到她在门外守候的样子又莫名烦躁。
尤里安平日早餐常以三明治草草应付,今日却特意吩咐厨房正经备宴。
而今该如何自处?她辗转反侧至破晓。最终得出的结论竟是——
「谨遵君命。」
「阁下说您会告知任务详情,命我向您听完细节后整理汇报。」
「大人?」
「您竟备有如此珍稀的茶,实在感激。」
* * *
罗莎琳煮水温杯,待茶器升腾白雾后落座。她拆开艾奇递来的信封,读完短笺忽地抬眼盯住对方,神色微妙。
听得她利落应答,骑士抿唇浅笑。眸中碎光跃动,唇畔梨涡深陷,垂睫时还挟着几分悸动——这笑容除却羞涩再无他词可喻。
艾奇收妥信封正要起身,却见尤里安凝望着信函轻声呢喃:
「事关与迪亚桑特女侯爵的假婚约。望你知我等待之诺并非虚言,亦明此番公告的婚约究竟意欲何为。」
昨日那句等待的许诺原是冲动使然。本决心将他告白付诸流水的决意,甫一相见便溃不成军。她甚至没能说出拒绝——全因见他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
他佯装无意,眼神却总往她筷尖游走,暗中记下她多夹了几筷的菜色。
见少女语塞,尤里安继续道:
罗莎琳嗤笑出声,忽从茶具深处拈起一支银匙。匙面寒光闪过,映得她唇角弧度愈发锐利。
若清晨就要相见,不如在同张床榻上醒来。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耳根发热,连忙偏过头去。幸亏朗基奥萨读不懂主人的心思。
「……艾奇尼西亚。」
住在正下方房间的妮可为公主房间的每扇窗户与阳台都布设了警戒魔法,每日清晨必来更新术式。
「是何等任务?」
「这可是为贵客特意准备的,今日才启封呢。」
「公女会向你阐明任务细则。今日你需将获取的情报系统整理——我们后续的作战方案,全要仰仗你带回的消息。」
她的身形猛然僵住,指节将信封压出蜿蜒的褶皱。
「身为领主的侍从骑士,自当追随。」
「若你同去,或许需以无名导师身份行动。」
这男人笑起来怎么愈发好看。莫非是情愫作祟才觉他愈发耀眼?艾奇压不住心尖酥麻,仰首饮尽残茶掩饰指尖轻颤。
「那位阁下信任你——当真只是纯粹信赖?」
「即便你拒绝同行,此事我依旧会告知于你。所以……」
自尤里安道出假婚约那刻起,艾奇便未存疑。可他邀她共赴与假婚约相关的任务时,那句话仍莫名叩动她心弦。
「……但不愿瞒你。」
「她对你痴狂得很。纵使她信你无可厚非……但我能相信罗亚兹小姐吗?这对我至关重要。」
作为尤里安的未婚妻族,罗莎琳·迪亚桑特此言令艾奇猝不及防。她慌忙摆手:
「痴狂什么的,这从何说起……」
「莫非您没看出来?表现得那么明显。若被那些痴恋她的千金小姐们瞧见,怕是会嫉妒得发狂呢。」
「啊,不是不知道,我是说…应该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曾亲耳听闻尤里安可能放弃圣剑的罗莎琳,对艾奇的说辞全然无法认同。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摇着绢扇观察艾奇涨红的脸。少女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半晌才挤出话语:
「总之…我是尤里安团长的侍从骑士。既已立誓追随主君,请您相信我。」
罗莎琳不懂侍从与主君之间的誓约羁绊。她只相信眼前所见——
若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当真对尤里安无心,断不会露出这般情态。那眼底流转的微光骗不了人。既有情愫,便只能配合这桩伪装婚约。
罗亚兹家族远离政坛,不必顾虑其背后势力。对帝国顶级门阀迪亚桑特公爵家而言,说好听了是清贵无害,说穿了不过是既无利用价值、又无政治野心的乡下小领主。」
罗莎琳合上账本放下信件,指尖轻叩桌面开了口。
9;罗亚兹小姐,我决定相信你一次。」
「感激不尽,迪亚桑特公爵小姐。」
「尤里安阁下所说的任务…是要救出我的丈夫和女儿。」
「……什么?」
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回答让艾奇瞳孔骤缩。罗莎琳用平淡语气复述着曾告知尤里安的遭遇,每说一句,艾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铜壶发出沸腾的嘶鸣。罗莎琳用银勺将新拆的红茶叶拨入茶壶,滚水冲开琥珀色的涟漪。当她将描金瓷杯推向艾奇时,对方终于挤出声音。
「令尊迪亚桑特公爵…当真…冷酷得令人发指。」
[坏蛋!超级大坏蛋!我们现在就去宰了他对吧?好兴奋!]
『说起来……确实曾听闻皇太子登基后清洗了皇后娘家。踩着助力登上宝座,转头就嫌发妻碍事——当时坊间都这么窃窃私语。公开的罪名是什么来着?』
艾奇深呼吸压制着快要脱口而出的咒骂,假装没听见魔剑在脑中的尖叫。
这都是被抹去的往事。早该多留心些的,可彼时的艾奇满脑子只想着收集基奥萨,左耳进右耳出。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传闻中皇后娘家竟是迪亚桑特家族。
总之迪亚桑特公爵确实遭克鲁恩皇太子——如今的皇帝清洗。要废黜后族总得有个由头,艾奇暗自记下这个疑点。
本以为重获新生掌握先机,此刻却惊觉自己仍是井底之蛙。她从未想过,那个高傲的罗莎琳·迪亚桑特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