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1

「之前在白烏鴉峽谷經歷過結界後，我查閱了些資料。據說每個結界都存在起始點……」

就像對巴拉哈那時一樣，她簡要複述着書中內容。尤里安垂眸靜聽，待她說完仍長久沉默。

「那個，大人？」

「……我明白了。所謂起始點應該就在深處。值得驗證的假設。」

他緩緩應答後轉身徑直走向庇護所。艾奇小跑着追了上去。

[那傢伙怎麼發這麼大火？]

魔劍傳來異樣震顫。她迷茫地低喃。說不清爲什麼。情緒像打翻的調色盤——看他暴怒覺得新奇，想到他可能是擔心自己受傷又內疚，最終化爲一團糾纏的困惑在胸口翻滾。

她凝視着尤里安砸碎驛館大門的背影，碎裂木屑在月光下簌簌飛散。終究還是開口。

「大人是在生我的氣嗎？」

想知道理由的慾望灼燒喉嚨。男人背影霎時凝固成岩石。沉默在硝煙味裏延長三拍，才聽見沙啞的回應。

「非爾之過。……抱歉。」

意外道歉讓她睫毛輕顫。男人沒給追問的機會，踹開殘破門板大步踏入。驛館角落陰影裏，夏伊蜷縮處的地面正滲着蛛網狀裂痕。

「是那個？」

「嗯，應該是。」

艾奇話音未落，尤里安已高擎朗基奧薩。劍鋒所指之處空氣嘶鳴，她卻莫名脊背發涼——太順利了，魔法節點真會如此不堪一擊？

尤里安突然想喊停。但朗基奧薩已經刺入起始點，雪白的刀尖貫穿虛空中的裂隙，整片空間隨之震顫。

艾奇後頸發涼。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就像在烏鴉峽谷初次刺破結節時，所有魔物突然齊刷刷瞪着她發出嚎叫的那個瞬間。

她本能地撲向尤里安。就在抓住對方手腕的同時，尤里安也察覺異常猛然後撤。

哐！兩人剛閃開的空地突然砸下通天立柱，屋頂木樑應聲爆裂。

沒等交換半個眼神，他們已衝向門外。前腳剛踏出，那巨柱便橫掃而過，庇護所轟然坍圮。

這隻巨人的手臂粗如樹樁，身軀龐大到不可思議。它的軀體並非泥塑，而是由類似周圍黑鐵樹的金屬材質構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艾奇側步避開轟然倒塌的泥巨人，果然如尤里安所言，軀殼裏空無一人。

首個泥偶腰腹中劍，不見血光。偏頭避開轟然砸落的巨拳時，她已確認這具空殼。

艾奇不及細想，拔劍衝向泥偶羣。災變突至，當以破局爲先。

「知道。」

劃開傷口，驗看鮮血，若不見血便直刺心窩。這套機械般的動作被她利落執行。揮劍時，她想起那些時空結節。

「給我安靜點。」

摧毀避難所的漆黑巨人轉過頭顱，空洞的眼窩俯視着二人。那兩個黑漆漆的窟窿裏彷彿有幽火閃爍，令人毛骨悚然。

「裏面藏着活人的泥偶沒幾個。只要劃開傷口見血，就知道是否有人質，謹慎行事即可。村民總共十人左右，我已救出四個。」

[麻煩死了，直接殺掉多好。你手不疼嗎？]

泥漿裂開的縫隙間，突然露出一個人後頸。她左手未持劍，探手扣住那截脖頸猛力一拽，將人硬生生從泥沼裏拔了出來。污濁的漿水像噴泉般四處飛濺。

她在火浪翻騰的烈焰中穿梭斬擊泥巨人，汗珠順着下頜線不斷滾落。艾奇用手背草草抹了把汗，飛快地瞥了眼自己的狀況。

外面已成煉獄。燃燒的葉雨簌簌墜落，露出血色的天空。油罐炸開處翻卷着火舌，滿地都是舔動的猩紅。熱浪裹着焦臭味灌進鼻腔，燙得人睜不開眼。

艾奇漫不經心地斬落殘餘的巨人，突然轉身查看尤里安的狀況。回首的瞬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呸！什麼紫水晶最好當場斷掉！斷啊！快斷！]

不過事情恐怕不會這麼順遂。

無論哪種情況都值得深思。若能預判改變過去行爲時是否會觸發結節點，就能未雨綢繆。

「艾奇尼西亞，那邊交給你了。」

火幕漫天，華服衣袂隨時可能燃起。她左手卷起連衣裙襬，縱身穿過躍動的烈焰。

她踩着巨人肩頭反手劈斬，確認劍刃未沾血跡後飛身躍下。刀光閃過，泥漿如瀑的巨人被攔腰斬斷。

她將被救者拋向其他村民聚集處。左手灼傷的劇痛如針扎般尖銳，但這種程度的痛苦尚能忍受。剛把人甩開，她便閃身躲過倒塌的泥巨人，朝着下一個目標疾衝。

艾奇旋身揮劍，漆黑劍鋒精準斬斷正欲拍碎她的巨人雙臂。

怒火燒得劍招狂亂，倒黴的巨人被劈得四分五裂，轟然倒地。

「見鬼。」

[喂，後面！]

又解決一個巨人後，她揪出藏在泥俑裏的人甩向安全處。數十尊巨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在蛇信般搖曳的火焰後方，飛濺的血珠映入眼簾。所有景象都在她眼中化爲慢動作：巨人的手臂揮砍而下，猩紅血沫沿着劈砍軌跡噴湧，而鮮血的主人——

若在平日早該體無完膚，幸好暗中用魔力護住皮膚，如今只是衣物各處留下了焦痕。

尤里安見狀淺笑，抄起朗基奧薩疾退數步。黑鐵巨人掄拳砸下，她輕盈閃避，刀鋒乍現魔力幽光。

巨人龐大的身軀讓尤里安顯得如同其掌中玩物。這般體型差距下，即便身爲宗師也難以造成有效傷害，然而白色劍光每次閃耀，都會在巨人身軀上劃出深可見骨的傷痕。

就像先前艾奇感知範圍受限那樣，從這巨人身上難以捕捉魔力流動。它彷彿由樹木脈絡構成，恐怕得用劍刃丈量其全身才能尋得核心。

此刻尤里安正將巨人的軀體當作砧板上的肉塊般縱橫劈砍。而持有魔劍的艾奇早已看破核心所在，卻苦於無法解釋自己如何知曉——若貿然提示反而會引發難題。

他快速解釋着，顯然先前救援時已摸清狀況。艾奇反射性點頭，攥緊手中紫水晶。

[這也叫忙？沒核的再生型魔物來幾百只還差不多]

[天哪，這也太誇張了。那傢伙是首領級別的嗎？]

既有尤里安傳授的辨別之法，她再無忌憚。艾奇眸光驟厲，如穿花蝴蝶般在火幕中穿梭斬擊，火星不時濺上裙裾又倏然熄滅。

『出去後得調查清楚。妮可姐姐是魔法師，或許知道些什麼。』

[都說了何必自討苦喫。假裝失手殺掉既能泄憤又省事。主人啊，讓我上場不行嗎？雖然前陣子殺過一個，但殺意還沒消盡呢！]

壓力驟減的艾奇透過火幕望去，尤里安正與漆黑的巨人對峙。

[無聊得要死還不讓說話？]

既然同爲神劍的凱羅斯基奧薩擁有自我意識，那麼具有意識的拉基亞吉奧薩或許也會隨心所欲地行動。

[好無聊～人家也想打架！放我出來嘛！]

『究竟是存在某種規則，還是拉基亞吉奧薩在任性胡來？』

這次試探性腰斬竟濺出血花。艾奇踏着巨人膝蓋躍起，借肩騰翻的剎那反手縱劈，劍鋒沿脊柱劃出凜冽寒光。

得益於朗基奧薩對魔力的增幅效果，尤里安斬出的劍氣已膨脹至大劍規模。

[誰管你。唉，沒勁]

尤里安剛站穩就鬆開手踉蹌跪倒，鮮血從她肋間汩汩滲出。

艾奇躍過泥塊撲向下個目標，忽地心頭一顫。

發動攻勢的其實是尤里安。她以遠超巨人的敏捷遊走周旋，看似輕巧地與之對抗。棘手之處在於黑色巨人的傷口會即刻癒合——必須找到核心所在，但這事顯然不易。

她猛地旋身再度揮劍，這次斜劈得更深更狠，直取心窩。劍刃撞上石子般堅硬的物體，隨即傳來破碎觸感——這正是多數再生型魔物體內核的共通弱點。

這次出去得好好研究結節。只要她和尤里安還想改變被抹消的時間線，註定會再與那些扭曲的時空糾纏。

快速環視戰場的尤里安指向側翼。艾奇順方向望去——火幕後方竟有數十個泥塑巨人正在逼近。它們看似衝着觸碰起始點的尤里安而來，但衝鋒路徑上正躺着受傷的村民。

「閉嘴，蠢劍。」

『對比上次白烏鴉峽谷和剛纔的情況……看來得先清除結節內部殘留，再觸碰起始點纔行。』

「混着活人呢，再說尤里安在那邊，沒法用劍氣。」

紫水晶劍身依舊寒芒流轉，分毫未損。

殘存的巨人突然集體轉向朝她撲來——這樣反倒省事，總比攔截那些企圖繞過她的傢伙來得痛快。來一個斬一個便是。

如果時空結節是因重大變故觸發，源自凱羅斯基奧薩對拉基亞吉奧薩的反噬，爲何本該發生的屠殺未遂時卻沒產生結節？就像羅亞茲宅邸的慘案，她以魔劍惡魔身份製造的那些血案。

「忙着呢，能不能……」

妝容應該沒花，臉大概沒事。回尤里安那兒之前得偷空照照鏡子。她一面想着，一面低聲喝斥：

話音未落，艾奇猛地縱身躍起。巨人揮動的絞索擦過她方纔站立的地方，暴起的火星立即攀附而上，將絞索燒成一條火繩。她順勢踏上了巨人的肩膀。

巨人另一隻手中握着絞索般的巨型繩索，突然如揮鞭般朝他們甩來。鐵鏈破空的尖嘯刺得人耳膜生疼。

艾奇扭頭望向摧毀庇護所的元兇。

『千辛萬苦逆轉時間，剛想改動就被結節阻撓。』

艾奇還沒反應過來，尤里安已攬住她的腰向後疾退。原處被繩索砸出半人深的裂坑，火星混着碎石迸濺四射。

『難怪巨人數量遠超村民，看來原生魔物比異變者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