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7

執劍的鮮花37話

[做什麼？]

「真要動起手來，這身累贅可礙事得很。」

劍光翻飛間，襯裙與連衣裙下襬齊刷刷斷裂。膝蓋以下頓時灌滿清涼的風。

趁勢將累贅的袖口也削了個乾淨。碎布簌簌飄落之際，她凌空揪住一片，順手將長髮高高束成馬尾。

正當她抄起長劍時，瞥見刃口便皺了眉——這把沒保養的廉價貨早已捲刃。艾奇嫌棄地扔掉，轉而抽出了巴拉哈腰間的佩劍。

「借我用用啦，前輩。」

巴拉哈的巨劍尺寸遠超尋常長劍，對她而言略顯笨重。不過她向來不在乎這些。

艾奇習慣性要甩開劍鞘，想起是別人的裝備，又乖乖輕輕放下。

這把歷經淬鍊的寶劍令她愛不釋手，尤其滿意那厚實的劍脊。

她左手攥緊劍柄，右臂自然垂落。

[咦？給我用？哇！終於輪到我上場了！]

「敵人數量多嘛，況且多半是生面孔。」

長劍如流水般自掌心滲出。艾奇左手抽出瓦爾德的聖物，右手接過原本握在左手的巴拉哈之劍。魔劍玻璃般透明的刃面上，符文正迸發出耀眼光芒。

[我能用能力嗎？嗯？可以用嗎？]

「當然，這本就是召喚你的目的。」

魔物逼近的嘶吼聲刺破耳膜。她將魔劍指向潮水般湧來的黑影，呢喃般低語。

「盡情狂歡吧，瓦爾德的聖物。」

瓦爾德的聖物具備兩大特性。

其一，殺戮專精。作爲奧薩系列中最嗜血的魔劍，持有者會本能洞悉最高效的殺戮方式。當面對眼前這般陌生魔物時，這能力顯得尤爲珍貴。

艾奇那一擊本足以令常人昏迷半日。她原想着巴拉哈體格魁梧，或許能早些甦醒——但絕沒料到僅過兩小時他就睜開了眼。

紫色魔力沿着移動軌跡滯留又消散，魔劍纏繞的漆黑魔力忽如烈火翻卷，忽如毒蛇四竄。

艾奇雖是右撇子，左手劍術卻也不俗。如今執掌魔劍，雙手持劍已如呼吸般自然。

常人若左右臂動作不同步，連保持平衡都頗爲困難。但埃琪卻將雙肢運轉得行雲流水。

[不要！嘿哈——第五十頭！說好讓我盡情撒野的！]

「這……荒謬……」

主人應允的剎那，魔劍柄端驟然翻湧起濃墨般的濁霧。黑霧順着左臂攀爬侵蝕，將艾奇尼西亞幾縷髮絲與左側瞳仁盡數染成深淵之色。

他剛起身就捂着後頸呻吟起來。一時暈眩未能回神，抬頭瞬間便僵在原地。

左手的魔劍即便離了操控，照樣能斬出詭譎劍路。那段被抹去的記憶裏，這般戰法早已融入骨髓，縱使無劍在手，她左手的劍鋒依舊刁鑽狠辣。

[好極！這算什麼條件！太棒啦！]

他狠掐手臂直至淤青，幻象仍未消散。甩頭揉眼後，巴拉哈死死盯住前方戰場。

魔劍自主吸收了劍身沾染的鮮血，乖順地消隱於她的掌心。原本漆黑的左瞳與髮絲隨着魔力退散，漸漸恢復原本色澤。

「專心打架吧，巴。」

艾基尼西亞正凌空飛掠，左手握着被漆黑魔力纏繞的透明長劍，右手提着紫霧縈繞的巴拉哈之劍，神情輕鬆得甚至帶着淺笑。天碎片束起的長髮如尾羽般在身後飄揚。

當然不可能全然無損，這副過度使用的軀體明日必將以肌肉痠痛發出抗議。

尤里安的面容最先浮現心頭。「絕對」——她咬緊牙關——「唯獨不能讓他知曉」。

她再度躍起斬擊，落地翻滾，俯身突刺，躍上脊背格擋反攻。纖細身軀如掙脫重力束縛，在虛空中肆意騰挪。

魔物斷成兩截轟然倒地。左腕同時裹挾漆黑魔力，刺穿側面來襲的另一頭怪物。

魔劍以亢奮的聲調嚷嚷不休。艾奇放棄爭辯，揮劍旋身。

劍鋒如撫琴絃般輕柔掠過，所經之處卻似炸彈爆裂；緞帶鞋尖剛觸及地面，整片岩層便如遭重錘粉碎。

壓倒性的美麗。巴拉哈忘了一切。驚歎先於疑惑佔領腦海。心臟開始瘋狂跳動。他着魔般凝視着她。

陣陣眩暈襲來。他究竟看到了多少？是否已認出魔劍？此刻封口還來得及嗎？一旦敗露……

每逢羣敵環伺，她便將慣用長劍交予右手，左手緊握瓦爾德的聖物，任憑魔氣浸透整條左臂。

紅液與魔血四濺的髒污裙襬下，伸展出修長雙腿。破爛裙邊隨風飄蕩。

她的戰鬥範圍廣得駭人，連高空都成爲騰挪領域，但劍刃軌跡本身卻簡潔得驚人。

埃琪踏地前衝的剎那，劍鋒已自下而上撩起。她宛如掠過水麪的雨燕，倏忽閃至那熊狼混種魔物的胯下，巨劍劃過一道寒芒。

在這電光石火的失重剎那，那雙黑紫異色瞳已鎖定目標。

「隨你便。」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踩着魔物的膝蓋凌空躍起。她踏過的部位瞬間分崩離析。眨眼間逼近高空魔物眼前的她，一劍斬斷那些眼球，翻身墜落。

解決兩頭魔物的少女如貓般輕盈落地，摻着黑絲的粉發在風中揚起弧線。

紫炎軌跡劃破長空。劍身纏繞的魔力驟然暴漲，化作巨人之刃般的光刃。

『打完這仗怕是要散架。不過比起當年硬闖結節那次可輕鬆多了。雖說眼前這地方比起結節也算不上多友善……呵，畢竟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這些日子實力確實精進不少啊。』

是夢嗎？這念頭最先浮現。巴拉哈抹了把臉，確認身旁空蕩的劍鞘，再度抬眼。

艾基尼西亞雙劍翻飛，魔物如麥稈般成片倒下。那些可怖的生物已被單方面屠戮，所剩無幾。

[咦？那傢伙怎麼醒了？什麼時候睜的眼？肯定全看見了！看見了就得滅口！祕密不能泄露對吧？殺掉好了！]

「可沒讓你連嘴皮子也撒野。」

豹形魔物揮爪劈來。艾奇蹬地騰空，碎成迷你裙的連衣裙下襬在疾風中獵獵飛揚。鋸齒狀爪刃擦過鞋底，她旋身時瞥見怪物口腔裏蠕動的倒刺。

倒下的同伴被同類踐踏而過，更多魔物正蜂擁而至。對它們而言，同族死亡不過是塵埃小事。

魔劍仍在喋喋不休，語調裏透着未消退的戰鬥亢奮。艾奇用疲憊的手揉了揉眼角，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嘆息。她緩緩穿過橫陳的魔物屍體，向巴拉哈走去。

「人形的歸我！」

緞帶高跟鞋輕點地面。又沖天而起。

[第四十九頭！嘖，要是打人類肯定更有趣！]

湧來的魔物羣中，打頭陣的那隻猛然撲至她鼻尖前。形似獵豹卻生着六條腿，十多隻眼珠在泥漿般流淌的皮膚上滾動，後方更是跟着鱗片覆體的獨眼巨人，每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咚咚作響。

瓦爾德的聖物操控着艾奇尼西亞的左臂。黑色魔力分作數股，猶如覓食的毒蛇般刺入獨眼巨人的天靈蓋。巨人的頭顱應聲爆裂。

左手「瓦爾德的聖物」斬落嚎叫魔物頭顱的瞬間，右手巨劍已架住橫掃而來的鋼尾。看似纖細的手臂竟紋絲不動扛下重擊，僅後滑半步便穩住身形。

若她與生俱來的魔力親和力未達此境地，以這副未經充分錘鍊的身軀絕無可能爆發出此等力量。

這便是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的劍術——以輕盈身姿飛掠戰場，待她擦肩而過時，敵人才驚覺已被斬中。似蝴蝶翩然而至，卻在接觸剎那露出毒牙的致命劍舞。

身影已閃至下一頭魔物跟前。利爪如小山壓頂砸下，她卻輕巧躍上爪背。另一頭魔物趁機抬腳猛踏，卻只踩中同伴的爪子，痛嚎聲響徹戰場。

她無須回望斬落的魔物。這把專爲殺戮鍛造的魔劍，能讓持有者本能辨識要害——而她恰恰擁有碾壓級的精準。

當巴拉哈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正是這番光景。

但這簡單絕非草率。早在揮劍前她便完成局勢判斷，真正出劍時便如省略推演過程，以直線突刺直取要害。

久違地不顧旁人目光肆意揮霍魔力，她骨子裏反倒湧起幾分暢快。如同蜷縮已久突然舒展身軀，更何況對手盡是些不必留情的魔物。

[不知道！聽不見！就是聽不見吶——第五十一頭！]

『魔劍·瓦爾德吉奧薩……？』

動作乾淨利落。藍血如雨紛揚。被隨意削斷的袖口下，露出白皙纖細的臂膀。

他的面色瞬間慘白。而回望巴拉哈的艾奇，臉上血色也驟然褪盡。

至於第二項……

毫不吝嗇傾瀉的魔力與精妙的魔力操控能力，讓這一切成爲可能。

紫色魔力沿着她的手臂流淌，纏繞在右手的巨劍上。她揮動長劍，一道紫色劍氣脫離劍身破空而出。劍氣將那頭前爪撐地、正探頭搜尋失蹤人類的豹怪攔腰斬斷。

「哎喲喲……」

[盡情的話，能用你全身嗎？]

最後一隻魔物轟然倒地。

她脣角倏忽掠過一絲笑意。

直到巴拉哈見她收劍入鞘，才猛然認出那透明劍刃的真身——身爲蒼天騎士團的侍從，他怎會不認得瓦爾德的聖物。

劍身積聚的殺意皆化爲奔騰魔力。憑藉這份力量，魔劍得以肆意操縱持劍者的軀體。

四周堆滿魔物殘骸。艾奇傲立其中，掄圓巨劍甩落血珠。

「想都別想，該死的魔劍。老規矩，只准用左臂。」

覺醒前的魔劍能操控宿主正源於此——若殺意不得宣泄，持劍者終將淪爲肆意屠戮的傀儡。

魔力加持的爆發力令她如炮彈沖天，瞬間躍至相當於兩層樓高的魔物頭頂。衝勢與重力在此刻達成微妙平衡，髮絲懸垂如黑色瀑布。

雖只是躍至高空，在巴拉哈眼中卻與翱翔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