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话 商谈

十六夜小姐说出「今晚不想回家」之后，我们便决定今晚让她暂住我家。当然，我已经托我的母亲把这件事告知她的母亲了。这类事宜要是不妥善处理真的会出大事，极有可能涉嫌违法犯罪，所以相关流程必须严谨落实。不少虚构作品里常会随意把未成年安置在自家留宿，但现实里这么做，妥妥会引发严重问题。

她的母亲特地提着伴手礼点心登门拜访，说打算明天再当面详谈。我能理解她内心万分焦虑，本觉得至少可以让母女俩见上一面……可这位母亲深深朝我鞠躬，说道「那孩子现在应该不愿意见到我吧」。

然而当听见洗漱间里妹妹和十六夜小姐嬉闹喧哗的声响时，她眼里全是泪水，轻声呢喃一句「太好了」的模样，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十六夜小姐刚出生没多久，父亲那边就出现变故，二人离异，这位母亲独自一人辛苦把女儿拉扯大。就连身为外人的我，都完全能共情她的心酸。亲眼目睹珍视的女儿遭受网络恶评攻击，她萌生让女儿暂停直播活动、就此隐退的念头，实在情理之中。

虽说我并非事件当事人，但看着身心俱疲的母女二人，我对这次事件里肆意妄为的一众网友也心生不满。可仅凭我个人根本无力整治这类乱象……我只能尽力谋求最稳妥的解决方式，绞尽脑汁思索对策。这时我不禁思忖，倘若换成Underlive的其他成员，他们又会如何处理这类困境呢？

顺带重新梳理本次事件，大致情况如下：

１．十六夜小姐瞒着母亲报名甄选，由奶奶担任监护人办理相关手续

２．直播开展的事被家长发现，双方一度产生争执

３．家长提出不得荒废学业这一前提条件后，才同意她从事相关活动

４．考试期间暂停直播

５．影尾放出泄密视频

６．事务所联系她的父母，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致歉

７．母亲劝说十六夜小姐退出VTuber行业，双方爆发激烈争吵，之后十六夜小姐离家出走

８．事态发展至当下的状况

世事总是难遂人愿。哪怕是她这种坐拥顶尖量级粉丝、外表光鲜亮眼的从业者，也会落到这般境地，这就是现实。我反复感慨，外界常会觉得主播披着虚拟外壳向粉丝敛财，但这份职业的辛劳程度，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任何工作都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难处，轻轻松松就能赚钱本就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实在太累了……」

这类精神上的煎熬和正职工作的劳累不同，但今天我确实心力交瘁。尽早休息吧，以现在的状态继续思虑问题效率很低，寄希望于明天的自己能构思出可行的对策。还得淘好明天早餐要用的米……

「真少见，居然在小酌？」

「嗯。你也来一杯吗？」

「我陪你喝会儿，冰箱里还有奶酪，我去拿过来」

父亲酒量并不算好，但今晚难得在客厅自斟自饮。想来他此刻心绪繁杂，这次的事件勾起了他诸多陈年回忆。对于过去我和妹妹遭遇糟心事时，自己没能陪在身旁这件事，父亲一直深感愧疚。虽说当初外派独居工作实属无奈，但身为父亲，他无法接受用这类理由搪塞自己，即便薪资有所降低，还是调回了老家就职。母亲那边则辞掉了工作。之前妹妹出事的那段时间，奶奶身体不适，母亲要去照料奶奶，经常不在家，实质上就只剩我和妹妹两个人居家生活，才酿成了后续那一连串风波。

身旁的妹妹慌慌张张小声念叨「糟了这下怎么办」，模样很可爱。我正思索该如何化解僵局，一旁的母亲一边被虎太郎咬着手指，一边开口发言。

事务所驳回了该方案。我的计划彻底化为泡影。

我心里暗自嘀咕：可您以前不总对我的直播内容挑毛病吗？这类无关紧要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只需要让大众普遍意识到，现在流传的这些信息全是不实内容就够了」

「没问题！由身为十六夜真头号粉丝的我来做宣讲！」

道理很简单：既然外界肆意炒作母女关系恶劣，那只要拿出足以推翻流言的事实就可以。亲眼观察两人的相处，就能深切明白她们原本根本没有不和。只要向观众展示二人和睦直播的模样，网络上流传的谣言就会立刻被纠正改写；散播虚假信息的人，也会遭到粉丝集中声讨。这样一来，大家就会普遍认清她才是受害者，负面印象能彻底消除，还能借此收获更高的关注度。既然是对方先主动挑起事端，借这件事提升自身名气也完全可行。不抓住这次机会反击，实在太吃亏了。

她的母亲也给出了相当积极的答复。她本就一直在一旁关注着十六夜小姐的直播事业，会为女儿着想、抱有强烈支持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10月×日】

「这件事我实在无从辩驳」

母亲出面接待来客。妹妹在一旁忙忙碌碌做各项准备，父亲和我也在一旁搭手帮忙。对面的气氛依旧沉闷压抑，双方的主张始终僵持不下、各执一词。简单来说，一方坚持「我绝对不会放弃这份工作」，另一方则认为「今后还会出现这类风波，你趁早收手吧」，两类想法持续冲突。察觉到现场氛围越发凝重，妹妹看准时机出面斡旋。

「只要牵扯到妹妹，你就总会闯出大祸，没办法啊」

「这确实也是一种办法。但这么做自然会暴露本人真实身份，而且最大问题是耗费大量时间，这次我还有更简便的方案」

「怎么总拿这类事敲打我啊」

「这类事只要忍耐就能熬过去的！」

「妈，你刚才这番话也太尖锐了……」

我惹出事端害得母亲离职，妹妹惹出事端害得父亲调岗。兄妹两人接连给家人造成这么大负担，实在少有。正因如此，长辈催我早点成家生子时，我内心满是愧疚。我真想趁双亲尚且康健，好好尽尽孝心，下次可以安排一趟温泉旅行，请二老出游放松。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宣讲用的幻灯片。顺带一提，家用投影仪是借来的，平时父亲会用它观影；这份宣讲资料标题定为《十六夜真的这些闪光点》。她做宣讲的这套流程，和我接商业委托时的工作模式几乎没差别，果然兄妹之间习性相通。妹妹突然开始宣讲，十六夜小姐本人和她母亲都愣住了。这份内容我和父亲都仔细审核过，逻辑内容没有问题。我的妹妹总能把事前筹备做得十分周全，很厉害。能妥善完成这类事务的人，总能收获他人信赖。整场宣讲意在说明十六夜真实力出众、人气高涨，收获了大量观众喜爱，想向对方母女证明这份事业并非只有弊端。我负责切换幻灯片，父亲站在后侧抱臂，频频点头旁观，母亲则无奈看着我们三人，同时给虎太郎投喂零食。家人的反应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啊……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必客气，想必您此前一直忧心忡忡吧」

正因如此，十六夜小姐的把梦想落实的她所付出的努力与执念，理应得到尊重，不能一味全盘否定。反过来也是同理，少女母亲满心担忧的心情，也需要被体谅。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双方因为这件事闹僵产生隔阂，都是得不偿失的。

原本打算借母女联动直播扭转大众对女儿的负面印象，却迎面撞上了巨大阻碍。

「但这次这件事嘛——呃，你本身就很擅长动这类歪脑筋出主意不是吗」

「我明白的，从小到大你们一直都这样劝慰我。所以我一直都在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10月×日】

「你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凡事可得把握分寸」

「如果只求紧急解决眼下的难题，办法倒是非常简单」

按我构思的这套方案，本应该能平稳妥善解决整件事。倘若总得有人来背负污名、承担非议，那由我来扛就可以。只是一想到一直支持我的身边亲友、粉丝们，思绪掠过脑海，胃部便传来阵阵绞痛。从前我面对这类事完全无动于衷，可如今这般行事，很有可能等同于辜负、背叛信任自己的人。意识到这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久违地被强烈的胃痛裹挟。我得回想一下常备胃药还有没有剩余。

「……？」

「我清楚你拥有大量粉丝、订阅人数也很高。但不可否认，也有不少负面评论，还有不少视频专门拿你当抨击对象」

「我又从没反对过你做这类事业」

「要是觉得难熬，你放弃也没关系，人生本就漫长，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按自己的心意生活就好」

我自己本来就没多少订阅量，也没遭遇过严重的网暴，实在没资格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说教。站在家长的角度，孩子选择这类职业，出于对未来的考量感到担忧，实在情理之中。倘若孩子说要靠做YouTube博主、VTuber谋生，绝大多数家长都很难立刻认同。孩童怀揣的梦想，大多终究无法实现。我小时候，很多孩子憧憬未来成为足球运动员、棒球运动员。可放眼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的同龄人，真正踏上职业道路的寥寥无几。大部分人要么梦想破灭，要么只是抱着模糊松散的念头把这类职业当作理想，并没有付出对应的汗水。

十六夜小姐的母亲登门造访。她和昨日仓促的状态截然不同，身着规整正装。想必昨天是事态紧急，来不及收拾装束就匆忙赶来。我的妹妹干劲十足，放话「由我来劝说她！」。既然已经插手这件事就没法中途抽身，更何况十六夜是妹妹非常珍视的挚友。看着妹妹为友人奔走的模样，身为兄长，我内心也十分欣慰。

「阿姨，您愿意为了女儿，和她一同出镜直播之类的吗？」

「我认为父母的职责，就是在孩子身旁给予支持。孩子正是经历各类挫折失败，才会慢慢成长。就拿我家孩子来说，快三十岁了仍在追逐自己热爱的事」

「简便……？」

无论长到多大，被父母牵挂担忧，或许就是为人子女无法摆脱的宿命吧。

只要能把这份想法传达给家长，剩下的问题，母女二人好好沟通基本就能解决。说到底，原本关系就不错的双方产生的矛盾纠纷，大多通过交谈就能化解。只不过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往往会觉得开口沟通很为难、内心抵触。换作是我，如果以前工作上有牵扯的熟人贸然找上门，我也会婉拒、不愿接待。

「我懂了。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操作细节，但既然你说这是最优解，那就这么办吧」

「这次小女承蒙您多方照拂，我再次向您致以谢意——」

「妈，您这话未免太不留情面了吧？人不管到多大年纪，都有权怀揣梦想啊」

「这样就好」

「是报警处理这类手段吗？」

之前后辈们出事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坦诚交心沟通才是上策。正因为双方都在互相顾虑迁就，才会让事情越聊越复杂。现实往往就是这么不尽如人意。我想着能不能稍做协助，让双方沟通得更顺畅。但话说回来，插手过多也不合适……虽说作为局外人，我有好几种办法让外面起哄的人闭嘴，可这么做会催生各类负面后遗症。凭借过往经历，我大致能预判后续会演变出怎样糟糕的局面，那些后果完全能够预想得到。

「可如果这类事反复伤害你，后果该怎么办？要是你天性粗线条、不在意流言倒还好，但你根本不是这种性格……往后这类风波还会一次次袭来，你真能长期承受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点」

「啊、那个……哥哥……！事务所那边说，这么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