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听众的后续

【10月×日】

「唉，好郁闷啊……」

躺在床上喃喃自语。我轻轻抚上自己那早已不听使唤的腿，不会有奇迹能让它突然好转。就算万一阴差阳错，双腿能恢复到从前那样活动，老家那边势必又会掀起纷争……唯独因为这件事被断绝亲子关系这件事，我已经能慢慢觉得算是一件好事了。

我从那些糟心事里解脱出来，不必被迫嫁一个年纪大我将近两轮、我毫无好感的男人，所以现在的生活或许反而幸福得多。诚然，落到这般境地吃了不少苦头，不如意的事占大多数，日常生活也处处受限。即便如此……我现在过得还算幸福。在外人眼里，想必会觉得我就是满身不幸的集合体吧。

在外人看来，我因受伤导致下半身瘫痪、婚约告吹、还被家人抛弃——单看文字描述，活脱脱就是悲剧女主角。但我这外表可没有多少女主角的氛围感，也不存在什么逆风翻盘、大快人心的剧情。更何况，若是时下流行的大小姐题材故事，婚约对象必须得是帅哥才行。话虽如此，无论对方长相如何，被迫和父母指定的人结婚，我本来就十分抗拒。

明明已经从老家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纠葛里脱身，本该过上充实的生活，可我为什么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满心郁闷？理由十分简单。

「不要啦，不想去公司——」

我不想去公司，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发牢骚。不对，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算是个大问题哦？

公司允许我平时居家远程办公，但偶尔还是要求我去公司一趟。需要提交特定文件、和人事部面谈之类，总有不得不到场的场合。因为公司规模不算小，所以存在人事考核制度。面谈的时候会定下工作目标，之后再评估目标完成情况，这关系到加薪之类的事项。

当然，不止我，其他员工也要参加。一年有两次面谈机会，就像之前说的，主要是针对工作绩效的评估。除此之外还会问：在目前的部门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其他想做的工作？对上司有没有不满？等等，对方会非常认真耐心地倾听我的想法。

我觉得这很大程度上是受近年工作方式改革这类政策影响。但站在基层员工的角度，想必会有人心想「别来管我，好麻烦啊」。不如说，我本人就是这样想的。虽说这家是待遇优良的好公司这点倒是不错。

当初能入职这里，靠的算是老家那边的门路关系。我早就和他们断绝往来，公司却至今还雇佣我，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倘若公司拿这件事为由把我解雇，在当今社会，会传出怎样的恶评根本无法预料，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尤其是我身为女性，还身患身体障碍，就更是如此。现如今互联网、特别是SNS普及，公司内部的问题动动手指就能扩散到全世界，所以就算我是眼中钉，公司也只能接纳。

按理说，我和那个家彻底断绝关系的时候，就该从这家公司一并辞职。但不巧的是，我懒得重新找工作，于是决定留在这个待遇无可挑剔的岗位继续坚持。到头来，我只能靠着他们的余荫活下去。一想到这点，胃就一阵抽痛。所谓缘分羁绊，终究没办法轻易斩断。那些人应该也知道，我还在靠他们介绍进的这家公司上班……但看他们就这么放任不管的样子，说不定这算是一笔断绝关系的补偿金之类。又或者，他们只是想把我放在自己势力所能及、眼皮子底下的范围里，确认我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一想到这点，我还是想尽量避免以这种方式去公司露面。

公司里的人本身并非坏人。但当然，也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就像之前提过的，大家都知道我老家那一堆糟心事，而且远程办公本就只允许一部分员工使用……还有人单纯把我当成「可怜人」看待。我很厌恶这类视线。我总觉得，这种目光会不断逼我认定「自己就是个不幸的人」。

「不要，不想去。啊……都这个时间了。直播，直播。」

我动作已经十分熟练，将作为新下肢的轮椅拉到身边，用力扣下两侧的刹车把手，牢牢锁死，防止坐上去时因为反作用力滑动。不会忘记把脚踏板挪开，避免坐上去的时候碍事。我紧紧握住平时用来放手臂的扶手，坐上轮椅。虽说已经习惯，但唯独这个时刻不能松懈。一旦一不小心摔倒在地，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没有家人会赶来救我，也没有那么要好的挚友——不对，好像还有一个……那家伙一天到晚泡在匿名论坛里，一直在做VTuber直播的实况，肯定闲得很。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估计还是得找她求助。她本人也说了「出事的话一通电话我马上赶过来」。 虽然她这么承诺，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我应当尽量不去给她增添多余的麻烦。

我顺利坐上轮椅，移动到电脑前面。电脑因为许久没有操作，已经进入睡眠模式，我点了点鼠标把它唤醒。点开收藏夹里的YourTube主页，把光标移到目标频道并点击。页面显示直播马上就要开始，还好赶在最后一刻。已经眼熟的各位观众，开始在评论区留言。还是这帮老面孔，反倒让我心里踏实。直播开播前的等待时段，播放着早已听熟的无版权素材BGM。这类直播使用乐曲有时需要支付使用费，但也有创作者免费放出、允许大家自由使用的曲子。大部分主播都会选用这类免费BGM。所以其中一些热门曲子会被各式各样的主播、视频投稿人反复使用，甚至有时候比排行榜金曲听得还要多。我个人觉得这算是YourTube很常见的现象。

『晚上好。我是Underlive所属的神坂怜。大家今天过得怎么样？上班的人、上学的各位，还有其他所有人，辛苦了。夜班的朋友接下来也要加油工作哦』

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最适合看直播来稍微逃避现实。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得过分。我总觉得，这场直播仿佛会分泌出人类尚未发现的治愈物质。说不定已经上瘾，身体变得不看这个就活不下去……不过，我才没有中招呢。

正如自我介绍所说，他是隶属于虚拟艺人团体『Underlive』的男性VTuber——神坂怜。长相与声音都绝佳的男人。超级妹控，无比疼爱名叫小雫的妹妹。家务全能，每天都会在SNS上发布亲手制作的餐点与甜点照片，也因此收获了很多不了解VTuber的家庭主妇的莫名喜爱，SNS粉丝数量甚至超过频道订阅人数。他能力面板极高，几乎什么事都能做得得心应手，但非常不适合做VTuber。如果是露脸主播做美食类内容，数据肯定会更好吧……因为他几乎样样精通，大家都说他『除了没法爆火之外，基本上什么都能做到』。

『我在做直播缩略图的时候，自己也冒出了同样的想法。简单介绍一下这款游戏——使用高压清洗机去除污垢来获取报酬，再用赚到的钱购买、升级清洁工具，接着去接新的清扫任务，大致就是这样』

说真的，很少会有VTuber能让人萌生这样的心情，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笑死】

才不是哦。

「嚯嚯，闪开闪开！借过借过！」

【太懂了】

【高压锅之后，轮到高压清洗机了吗】

「…………」

『我一直很在意房子外墙和围墙上面的污渍，那些东西很难清理干净对吧。而且还能拿来洗车，我家有两台私家车，想着有的话应该会很方便』

而且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卷入风波。就因为和女性VTuber关系要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被造谣泄露信息之类，总是被黑粉死咬着不放，遭受诽谤中伤。换作普通人，早就因此心力交瘁，但他在做V之前，有在黑心企业上班的经历，更早之前也饱尝了几乎能想到的所有不幸，所以这类舆论风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觉得遭受批判是理所应当的，自己本就该比别人承受更多攻击。可一旦看到别人陷入同样处境，又会不顾自身安危，不顾一切想要去拯救对方。嘛，我也是被他拯救过的人之一……

【要说活用技能的话，是去那边还是餐饮店之类的？】

【明天不想去上班……】

我不知道她是在特意顾及我，还是本性就爱热闹爱开玩笑。我本想尽量不惹人注目，可偏偏事与愿违，前辈为了方便轮椅通行，还帮我把周围人都隔开。下一瞬间，她伸手就要去抓轮椅上供陪护人员使用的扶手，不过似乎从我「不用麻烦」的神情领会到我的想法，立刻收回手，粲然一笑。

【吾不想工作啊】

「之前头发挡着视线太危险了。现在脸露在外面，多少也得收拾得体面一点才行……」

「不是不是。该怎么说呢，是气质的问题？而且你长得比我想象中要可爱，长着一张娃娃脸，很容易被人错当成大学生或者高中生」

「啊、您好」

「怎么了，摆出这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10月×日】

『其实我有点想买高压清洗机，正在纠结呢』

「你看，剪了头发之后整个人印象变化很大，化妆的方式好像也变了，整个人都显得洋气出众了对吧？」

【当然是当家庭主夫啊】

【要这么说的话，我们也什么都没能回馈给你啊】

「噢——原来是这样。按照道路交通法，轮椅是按行人对待的，可一旦操作失误，确实有可能伤到自己，也伤到旁人」

「毕竟是人，总会有怎么都喜欢不起来的人对吧。既然对方本来就讨厌你，那就没必要勉强虚与委蛇。我常在办公室角落听见那个人发牢骚，站在我的角度来看，就算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完全不过分」

「你的样子变化好大啊」

「我多少也清楚自己长了张娃娃脸，这点我不否认，但你说我可爱什么的，到底是？」

搭乘公共交通出行，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格外惹眼。不过还算幸运，站台与车厢之间的缝隙做了收窄处理，车内也设置好了轮椅等候区域，不用给乘务人员增添多余麻烦，这点还算让人安心。即便如此，依旧还是会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

『以后确实也得考虑重新找工作这件事，主要是收入方面的问题』

我正站在大楼入口处陷入低落，这时有人用格外轻松随意的语气过来搭话。那是耳熟的声音，是同部门的女前辈。她是为数不多待我的态度，和我受伤之前完全没变的人——。

【明明实际会变成杂谈直播，这点一眼就能料到】

本来很想听一听那个人的直播回放、月度限定语音，平复心绪，可现在没法这么做。于是我悄悄摸了摸包里藏着的周边徽章，拿起手机查看他今天有没有更新动态。如果是私下出门，我会大大方方把徽章别在包外侧，可惜我没有勇气把它带到职场。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我至今都没有底气，坦然说出这份喜爱。

虽说她比我年长，笑容却天真烂漫，毫无心事，看得人心情都跟着舒畅。她一身笔挺的商务套装，是干练十足的职业女性。风格不属于可爱那一挂，而是飒爽帅气，在女同事当中很有人气。我还记得刚入职的时候，她当过我的带教前辈。虽说旁人都说她前途大好，但感觉她在公司里的职位一直没有什么变动。

「别开玩笑了！前辈你在胡说什么啊……我要是有交往对象，那直接就要走上辞职结婚的路子了，在公司里也会处处受拘束」

真希望什么时候能改变他这种想法。说实在的，如果这个世界不能让这个人获得幸福，那才是离谱。不光是我，他绝大多数观众想必都是这么想的。

【那快让我们打SC（惯例发言）】

【你就是这点最让人放不下啊！】

可话说回来，这门槛难道不是很高吗？若是周刊连载漫画、国民级动画的周边，知名度完全没得说，就算不是亚文化圈子的人，也会顺势附和一句「啊，原来是那个作品啊」。但现实情况是，VTuber这个类别本身，还没有被普通大众广泛认知。或许有人会说，喜欢的东西就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藏着掖着是不对的……可我就是会觉得难为情啊……

【算是相当有可能的再就业方向了】

『今天我打算玩『洗涤模拟器』』

【你这人到底是要往哪个方向发展啊……】

『做这份活动我很开心，所以没有打算放弃。不过保洁员的工作其实相当繁重对吧。光是打理自己家我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以前上班的时候就经常感慨，大楼里的保洁阿姨叔叔，人手那么少还能坚持下来，真的很厉害』

仅仅一趟通勤就耗尽大量体力，我总算抵达设有营业点的办公大楼。此刻我已经只想回家，恨不得马上回去。感觉比在家干完一整天活还要疲惫。受不了了，好想快点回家，去看那个人说过中午会开播的游戏直播。

「喔，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你该不会交到男朋友了呢」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前辈前辈，声音太大啦！」

【直播开播了啊。这次是重新上岗当保洁了吗】

【我懂】

顺着直播间的氛围，我也发了条弹幕「明天不想去上班了」。心里打着小算盘，期待他多少能给点回应。虽说这点小心思，哪个观众都会有，所以我觉得自己也不算有错。

「别这样啦」

「喂喂，人都僵住咯。至少对象不是公司内部的人。如果是公司里的人，你来上班本该会更雀跃欢喜，也就不会摆着一副打心底厌烦的脸色了」

【每秒都出声，拜托了】

啊！？ 是真情实感的恋爱粉？才不是。别讲这种蠢话。

【每次都会说不要过度勉强自己】

◇◆◇◆◇◆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大概是亲身经历过，说出来的话格外有分量啊】

「哟哟，你好你好」

之后，出于心中的愧疚，我便开始看他的直播。倒不是说我有多喜欢他这个人，只是带着报恩的意味，并不是什么青涩甜美的情愫。如果要说在所有VTuber 里谁是我的主推，那确实是他。

【感觉很适合去某个名门大宅当佣人，他还有执事服呢】

「唔——话说回来」

【直播频率降低也没关系，求你千万别停播……真心的】

依旧在说着充满居家生活气息的话题，他这种一如往常的状态，总能让人感到安心。看他的直播并不会让人捧腹大笑，或是让人忘掉烦心事。这类效果，大概是同事务所的阿柊擅长的领域。倒不是说他的直播很无聊，但确实不是那种全程热闹搞笑、让人不停发笑的类型。很难说清缘由，但唯有看他的直播时，我能获得内心的安稳。不光是同行，就连身为普通观众的我们，他都会过多地顾及情绪，试着认真对待每一个人。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仿佛替我道出了心中所想，我的内心稍稍舒畅了几分。不过，会不会就是因为她这种性格，才得不到晋升呢？她属于敢对上司直言进谏的类型，想必支持者不少，但树敌应该也很多。也有传闻说，是她自己刻意不想往上爬。可真相除了她本人之外无人知晓，我也完全不打算深究这件事。

【想看他被年纪更小的大小姐使唤来使唤去的样子】

【这根本就不是要不要回报的问题啊……】

「一直闷不吭声忍气吞声的话只会积攒压力，索性全部发泄出来就好了。反正你也不用经常来这边」

『对已经拼尽全力的人，还要叫他再加把劲，这不是很残酷吗。再说，如果说正是因为有过去，才造就了现在的自己，那我如今也能够觉得，过往的那些经历并非毫无意义。我对各位实在是感激不尽。不管是大家、事务所的同仁，所有和我产生过交集的人，我尚且还没有回报过任何人分毫』

受伤之前上下班路上我常会戴着无线耳机听音乐，但如今坐着轮椅，这么做恐怕不太妥当。万一发生意外，反应不及时可是会危及自身安全，还有可能撞到别人、致使他人受伤……或许说得有点夸张，所以在外我都尽量不戴耳机。

【现实里白天都在打扫、做家务了，为什么还要选这个游戏啊】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喜欢的人……？一瞬间，某位除了爆火以外什么都做得到的重度妹控男性VTuber的虚拟形象浮现在脑海，但那一定只是一时糊涂，纯属错觉。我承认我是他的粉丝，也承认他是我的推。只不过……并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好感。纵然抱有好感，那也绝非恋爱层面的喜欢。万万不能往那方面想。就算真的动了心，这份情愫也注定无法成真，像我这样的人，必定无法带给那个人幸福。所以那绝对不可能——那是绝不能发生的事……不、话说回来，我根本就没有对那个人抱有恋爱心思，这点可千万不要误会！

「哎……一般这种时候，不是该说要维护公司内部良好沟通之类的话吗？」

【笑死】

「哈哈，那倒也是。公司里总有些爱嚼舌根的人嘛，比如总务部的那个小姑娘对吧」

虽说如此，世上依旧有许许多多的人，怀揣着这般烦闷低落的心情在工作。就按照昨天得到的建议，别过度勉强自己，试着放平心态从容度过吧。

【我懂】

「呃……毕竟，我已经没法靠自己双脚站立了……」

「唉……说到底，太阳依旧还会照常升起啊」

我一开始还以为轮椅和自行车一样，属于轻型车辆。后来才知道，它和老年人常开的老年代步车一样，归为行人范畴。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要是让这种代步工具去走车道边缘，那也太为难人了，划为行人本就是理所应当。

【你这人真的从不会多余地劝别人加油】

『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都会有烦恼和烦心事。希望各位在平日的工作、学生生活当中，不必太过拼命，放宽心态慢慢来就好』

前辈露出一副仿佛在盘算什么的调皮神色，接着凑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不让旁人听见，悄悄对我低语。

【说到底他过去的经历就太过沉重了！！】

【虚无主播又要开虚无游戏了……】

【居然在游戏里面还要打扫（困惑）】

【哦～噢……】

画面里，对着一辆沾满像是污泥、被红黑色污渍浸染的车子，清洗机喷头喷射出水柱。持续冲水一段时间之后，车子变得锃光瓦亮。怎么说呢，画面观感相当朴素。说实话很难称得上画面出彩，但对于喜欢一点点慢慢做手工劳作类内容的人来说，这款游戏或许会让人欲罢不能。

「……无可奉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有这么一个男人，温柔开导过受过伤的你，对吧」

「无可奉告！」

「俗话说拆散别人的恋情会被马踢，那我就不多掺和了」

「前辈，拿后辈寻开心很好玩吗？」

「好玩啊，能看见你这么有精神的样子」

「唔……」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我一直很担心你。啊，我可真是位温柔的前辈啊」

「后半句话实在有点多余」

「哈哈，或许是吧。常说坠入爱河的少女十分可爱，果真如此」

我隐约记得康复科的负责护士好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有表现得这么一目了然吗？不对，不是一目了然！是很容易让人误会才对。这点千万千万，请不要产生误解。

◇◆◇◆◇◆

「被戳穿了……」

虽说折腾了这么一通，但面谈结束后的充实感，让我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光是面谈就聊了差不多九十分钟，既然这也算工作的一环，那也无可奈何。工作量本身并没有变少，不过分配给我的任务量，原本也没到需要拼命死磕的地步。公司考虑到我的情况调整了工时，薪资相比以前有所下降，但能领到各类补助，日常生活倒是不成问题。既没有挥霍钱财的兴致，也不至于要节衣缩食才能勉强糊口，我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只是一想到未来，就不由得一阵胃疼，这件事我打算暂且不去多想。多出来的时间，我便用来去医院做康复治疗，或是投入个人爱好。

回到家之后，我打算一边回看本该中午更新的直播存档，一边准备晚饭。我常听人说，直播存档一旦堆积起来，根本看不完。我有个朋友搞得跟短线交易员一样，摆一大堆显示器，同时打开好几个直播画面观看。就算这样也追不上更新的部分，就改到别的日子，开1.2倍到1.5倍速补番。可就算这样，她还说没法把全部内容都看完。然而无论工作日还是休息日，不分清晨还是深夜，留给我的印象就只有——她成天泡在某个匿名讨论串，一边实况吐槽，一边精力十足地跟其他串民、黑粉对线。

「辛苦了。下班之后要不要去喝一杯？」

「不好意思，我之后已经有安排了。」

就是那位前辈过来搭话。除去工作往来之外，愿意主动找我聊天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明明我周身几乎都散发出「请不要靠近我」的气场，她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凑过来搭话。可对我来说，被人这般格外关照，反倒让我坐立难安。再说我确实有事。就像刚刚说的，我得回去看直播，还有，之前提过的那个泡讨论串的独角兽女，不知为何要来我家做客。我家屋子并不大，实在搞不懂过来玩有什么乐趣，但之前我去过她家叨扰过，若是拒绝，未免太过失礼。当初她开车接我，带我去那座奢华无比的豪宅，着实把我狠狠震撼了一把。大概就是漫画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富家千金，想要体验普通平民生活的类型吧。不过……她是个实打实的硬核御宅，不光关注V相关内容，新番动画、漫画也一部不落。仗着财力雄厚，她会包下整个电影院，还个人拥有游戏厅那种大型街机机台，真是位离谱的大小姐。总感觉这个人像是跑错了作品一样，再说她到底是从哪里挤出这么多时间的？该不会唯独她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吧？

「果然如此啊」

「果然什么？」

「休息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手机，一会儿笑，一会儿神情凝重，表情千变万化。我就在想，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

「平时又不听音乐，耳机却选的是以高性价比、高品质出名的型号，低音还浑厚有力。话说，你到底拿来听什么的啊」

「我、我真的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你这妥妥就是纯情单推大姐啊！」

「啊？」

「嗯，大致算是差不多的东西」

为了避免对方瞎猜是男性过来，我事先打了预防针。

「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也不容易啊」

「喔、噢……哇，突然滔滔不绝。抱歉，我不该试探你的这份心意」

「抱歉啦，开玩笑的」

「差不多就是那样，嗯」

「不许全看完！我真想把你拉黑」

「脱白领推出的语音，评价格外好啊。之前因为妹妹身份暴露那件事，我虽然出于歉意买过，到头来却没听。虽说经常听别人说情景代入感很强」

「这一点都不算没事！还有别摆出一脸和善的表情给我点赞。你的表情和说出来的话反差大到我脑子快要宕机……」

「才不是那样」

「……请不要跟其他人说哦……？」

「什么嘛，跟你那边比起来，不管哪家都算简朴好吧」

「不行吗。其他写语音感想的人，也会写出差不多的内容，足以证明这只是十分普通的感性，懂了吗？」

「话说，站在粉丝的角度来看，最近脱白领直播观感如何？」

「有，那可太明显了。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藏不住心事。虽说打探别人隐私会被扣上骚扰之类的说法，但我实在太好奇了」

「前辈！我自己心里清楚，求您别再说了！？」

至少下次来公司，不会变得满心抵触不想过来，光是这点就太好了。

「说得太犀利了，笑死」

「说真的，你该不会没什么人缘吧？」

「用来听语音而已，才不是因为那种目的……」

◇◆◇◆◇◆

顺带一提，刚刚聊到写小说这件事，很遗憾我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没写过。算是我的黑历史吧，我以前写过梦小说，就是那种和高人气作品角色谈恋爱的故事。那种系统可以把文中虚构角色名自动替换成读者输入的名字，能让普通读者更容易代入、享受故事。

「我想这应援也实在是太健康向上了啊」

「你说的直播，就是YourTube的live直播对吧？」

「我每次都带着一脸姨母笑把全文拜读完。话说，你文笔意外不错啊。要是去小说投稿网站写女性向作品，搞不好会大受好评。目标冲出版成书！漫画化！动画化！」

「我也会玩游戏的好吧，那种打枪的游戏」

「不管怎么说那也太离谱了，肯定是玩笑吧」

「哇，吓我一跳。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就是说，这样过日子才有烟火气，挺好的对吧。明明不怎么玩游戏，却摆着一台游戏电脑，这点就不多煞风景地吐槽你了」

没想到前辈的表妹，也就是她母亲妹妹家的孩子，好像也沉迷VTuber。身边很难遇到同好，我不由得稍微兴奋起来。能聊这项爱好的朋友，也就只有那家伙而已。虽说在网上和素未谋面的同好聊得热火朝天固然很好，但面对面畅谈爱好，也是一件格外愉快的事。

「哈哈，开玩笑的啦」

「塞巴斯这人的能力设定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啦，我又不是非要你说。你在SNS上还特意带上专用话题标签发感想，我都看到了」

「啊，直接摆烂豁出去了」

「就算如此也要有个分寸吧。要是把网络剥夺掉，你怕是活不下去了哦」

「这就是我的个性啊。强行扭曲这点总感觉不太对吧。况且该装乖的时候我也会好好伪装自己。只是必须伪装的负担实在太重，反弹才会这么厉害。不这样放肆发泄一下根本撑不下去」

「说实话挺心酸的」

「就算你问我感想，我也不会回答的哦」

我不由得呛到。确实被你说中了……每个月的语音，我都会在发售日零点一到，就在售卖平台买下，当天就听完。反复听好几遍之后，把感想写在记事本里，再带上专门用来发布语音感想的话题标签，截图贴上去投稿。

「咯咯，女孩子的房间呐。好香呐」

「嗯。实际上也就练过柔道、合气道和拳击而已」

「我拿小号看，没事的」

「呵呵，好哟。说不定下次见面要过挺久之后了，我很期待哦。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可爱的孩子」

「你家有种简朴的氛围，挺好的」

「骨子里还真是少女心满满啊」

「嗯，没错」

我操纵轮椅尽全力想要逃开，但凭我手臂的力量，转动的速度终究有限，根本没能躲开。电梯迟迟不来，气氛十分尴尬。

「你自己说这话不会觉得心酸吗？」

「咳、咳咳……」

「塞巴斯好歹是侍奉我家的人所以……没、没事的。再说我和梅之间，可是有着名为金钱的羁绊哦！」

「我自认为已经和您相处得很亲近了。那个……下次如果您提前邀约我的话，我会腾出时间的。那、那我就先走了。您辛苦了！」

「我感觉能和您表妹聊得来」

「那当然。就算是塞巴斯，也做不到那种事。撑死也就拿钢丝当武器战斗的水平罢了」

「贵安」

「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像玩笑」

「太恶心了，别这样」

顺带一提，她推的箱里面包含Underlive。嘴上虽说着各种抱怨，却还老老实实把那个人的直播一场不落看完。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生。顺带说下，所谓塞巴斯，就是她家的管家。本名是濑场，所以才被叫成塞巴斯。另外听说还有一位名叫梅的专职女仆。

这算不上什么恋爱。只是无可奈何，打从心底祈愿VTuber神坂怜能够获得幸福而已。并非是坠入爱河，仅仅只是心怀喜爱罢了。而且，这一定只是一时头脑昏热的错觉。一定是这样。

「毕竟他在为本家效力的一众人才当中，也是格外能干的那一位」

虽说我们是互相关注的关系，但没想到被你观察得这么仔细。顺带一提，这个月的主题是万圣节。Underlive是由各位成员自行准备剧本，也可以由工作人员或是同箱的V羽澄咲来执笔，语音的主题完全自由。听说他这边的语音，是妹妹小雫每个月煞费苦心写出来的，内容都会贴合当月季节。顺带一提，其他人还有完全不贴合季节设定的去游乐园游玩，甚至还有打扫房间、写检讨书这类主题的语音。这些全都是新户葛音的作品哦。

「嗯，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啊。不过我经常在粉丝论坛看到有人说这是『虚无直播』。我觉得那些人多半没有完整看完直播，只看了片段就妄下评判，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没点开看过。只要完整追下来就会明白，其实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么虚无。回看刚出道时期的录播存档，确实会出现突然沉默的时刻。这一点在游戏直播当中尤其明显。一方面固然是还不适应直播，另一方面他本身也不熟悉游戏——等于身上同时叠了两层Debuff……不过等到我自己也上手玩过游戏之后才真切体会到，一边操作游戏一边聊天真的非常吃力。话说回来，和从前不一样，最近已经不会出现话题接不上、陷入冷场沉默的状况了。直播内容虽说确实平淡朴素，但比起只会吵吵闹闹瞎起哄的直播要好上太多。当然肯定也有人就喜欢那种热闹风格，但我个人更喜欢现在这种。直播聊天的话题大多围绕妹妹小雫，再不就是聊做菜，或许会有人因此给出负面评价，但对我来说，只要整场直播他本人看上去过得开心，那就已经达到及格线了。最近Underlive的成员，尤其是男组成员的话题也会自然而然聊起。大家抛开直播工作聚在一起，彼此尊重各自的活动方式，这样的相处氛围真的特别好。说到底，作为观众，最重要的还是希望他能够过得幸福」

「明明是你自己要问的。需要的话我能跟你唠上整整一小时哦」

「面对在零食区吵着『要买要买』的小孩一般天真无邪又可爱的我，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网上各类作品百花齐放，她每个月都能产出这种正统又直白的内容，我只有对雫满心感激。我尤其喜欢那段因为没给点心吃而被恶作剧捉弄的片段。虽说现实里他看上去不会说出这类话，但面对妹妹的时候，搞不好真会这么讲。

「唔……哎呀，只不过是有朋友要来做客，加上我想看直播而已。顺便说一句，要来的是女生哦，女生」

「就在附近的停车场啊，是塞巴斯开车送我过来的。他人就在近处待命，只是看不见而已，我弹个响指他就会过来」

「嗯，别人也经常这么说。说我明明怎么看都是清纯系女生，嘴里讲出来的东西却烂得不行」

我们因相同爱好在SNS相识，夏天的同人志即卖会上也线下见过面。从那之后，就会时不时像这样碰面。不知何时起，她连书桌椅子、首饰收纳架这类东西，都往我家里搬。虽说爱好相同，但我俩的共同点也就只有『看VTuber直播』这一点而已，各自推的人并不一样。这位女生本质上就格外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会同时追好几个人，甚至会以箱为单位，关注几十位主播。反观我这边，拼尽全力也只能专心推一个人，不管是时间还是心力都只够这样。

「光看背影都写满了尴尬」

「现实生活里我可是相当规规矩矩当我的大小姐。也就只在熟人面前、或是网络世界里放纵一下，有什么不好嘛」

「什么鬼，好吓人」

遗憾女。要用一个词概括这家伙，莫过于此。明明外表格外出众，但正如之前说过的那样。出身如此显赫家世，为什么却满口网络俚语，还把在匿名讨论串跟其他串民对线当成日常。或许是过于严苛的教育方针，又或是压力反弹才变成这样。不过至少她看起来活得尽情尽兴，我就不去深究了。

「嗯，塞巴斯和梅就这么讲」

「你跟天真无邪完全是反义词吧。你就是把不纯的杂念与欲望原封不动塞进人的外壳里造出来的」

正好旧电脑已经老化，笔记本性能拉胯，连高画质视频、玩游戏都做不了，于是我换成了台式游戏主机。选的是NOV-OL这家BTO定制厂商的产品，就是之前他接业配时介绍过的机型。冲着推的人做的演示文稿PPT就去买电脑，这种人应该算是相当稀有了吧。不过他的粉丝里，想必也有不少人这么干。

虽说和偶像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一类存在，但我觉得他本身的先天条件其实并不输给那些偶像。不可否认，面向女性粉丝的互动服务会让人感觉有所欠缺，但我个人认为，连这部分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会喜欢他不加粉饰、完完全全展现真实自我的样子。

「啊，长得很帅。我家表妹也喜欢这种类型，记得她当时确实很上头，还总说什么要推一整个箱之类的」

「好好好，算是吧。我倒是希望他能在耳边低语，说要捉弄我之类的。我刚才还脑补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捉弄画面，实在抱歉！这下你满意了？」

「也跟我好好相处嘛」

「可是面对脱白领，你居然被捉弄也无所谓。你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和语音感想里写的内容反差会不会太大了？」

「怎么，有问题？」

「居然是玩笑吗！？」

「还真有人这么说你啊」

「是Vertex 吧。好歹说句FPS啊。搞不好你还盼着能排到路人局跟我匹配到一块呢，你这家伙。而且这台电脑还是不知道哪个人给你推荐的型号」

「那你平时注意下言行举止不就好了」

「提示，看看你平时的言行」

「亏你面对如此清纯楚楚可怜的少女，居然说出这种话」

「真是拿你没办法，闹脾气的小孩子」

「绝对活不成。电脑手机必须时刻握在手上，没有网络环境就活不下去。看动画、看直播也非得配上实况帖一起看，不然就不要不要！！」

「我对YourTube这类东西不太了解。啊，是那个吧，偶像之类的那种，我好像在网络新闻上看到过，会聊什么观看人数之类的」

「就是现在很流行的应援推活对吧」

这位前辈应该不会拿这件事捉弄我，再加上承蒙她一直贴心关照，我也不好一味敷衍回绝。我点开那个人——神坂怜的YourTube频道主页，把屏幕往前递，只让前辈能够看见。

「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