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急轉直下

【10月X日】

「原來如此啊……」

聽聞妹妹的摯友、隸屬於SoliDlive的十六夜小姐已經失聯。哪怕在聊天軟件上發送消息，也始終沒有已讀回執。結合時間來判斷，起因無疑就是前些天影尾那一場直播引發的一連串風波。那場直播大肆宣傳「來自大型VTuber事務所內部人員的爆料！」，在我們這個圈子獲得了不少關注。之前柊前輩出事的時候我就已經有所防備，可萬萬沒想到本應發生在Underlive之外的事端，輾轉之後還是波及到了自己這邊。世界看似遼闊，實則處處相連、十分狹小。

具體內容圍繞一位隸屬於知名虛擬藝人事務所SoliDlive的十六夜真小姐展開，該事務所和Underlive一樣，都屬於企業勢VTuber運營機構。

簡單來說，爆料內容聲稱：她因家庭矛盾近期直播場次大幅減少，或許很快就要引退，還接連對所屬事務所提出諸多指責。

除此之外，爆料者還指出矛盾點：日常常規直播的頻次大幅下滑，但新衣裝發佈、五萬粉絲紀念這類偏向慶賀性質、容易創收的直播卻一場不落照常舉辦，藉此抨擊她只惦記着做「斂財直播」。爆料還刻意強調她通過超級留言獲得高額收益，拋出一堆偏激論調，比如她在利用粉絲的喜愛、只把粉絲當成搖錢樹這類不實看法。

這類爆料的論調本身十分常見，但被造謠的當事人肯定難以承受，處在青春期的藝人更是如此。再加上後續各類圍觀網友的討論反響，整件事看下來讓人非常不舒服。

那場直播結束後，妹妹十分擔心，試着聯繫對方，卻完全聯絡不上。過了一整晚，對方至今依舊處於失聯狀態。官方社交賬號這幾天也沒有任何新動態。評論區裏，既有類似「不要隱退」這類留言，也有用戶標註「來自影尾的直播間」，到處轉發那場直播的整理內容、截圖。

後者的行爲自不必多說。前者乍看像是出於關心，可當事人本人尚未發佈任何聲明，旁人就輕信來源存疑的直播爆料，近乎擅自斷定對方將要隱退並留下相關言論。即便留言者並非有意針對，這類話語也會深深傷害當事人。尤其對方本身並無惡意，這種無心傷人的話語最讓人難受。我自己也有過類似遭遇，非常能體會這種感受

我向她家中核實情況，得知她此前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今早只留下一句「我出去一趟」，離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據說事務所的高層曾專程到訪，向她母親致歉、說明目前事態，但會面過程裏，和她母親爆發了爭吵。畢竟母親把珍視的女兒託付給事務所，若是事務所處理事務如此敷衍，想要提出不滿也是情理之中。

事實上這是整個行業普遍存在的問題：各家機構幾乎都沒有成型的應對方案。和傳統演藝事務所不同，虛擬主播行業目前很少針對誹謗、造謠採取法律處置手段。市場整體如此，從業者大多年紀尚輕也是重要原因。雖說傳統演藝行業這類風控對策，也是近些年才逐步完善，對新興行業苛責過多並不合理。但既然託管未成年從業者，這類風險管控理應落實到位。

母親原本就對十六夜小姐從事VTuber活動持懷疑態度，據說她報名甄選時，是委託祖母擔任監護人。由於她當初瞞着母親投遞報名申請，母女倆一開始產生了不少矛盾；但出道之後她的事業發展順利，母親也漸漸會在工作空檔回看女兒的直播回放，本以爲雙方已經順利和解。

可這次風波打破了緩和的局面：母親出於爲女兒着想，提議考慮暫停活動甚至直接引退，母女二人又因此爆發爭執。

到頭來，影尾事後放出的「因家庭糾紛無法繼續直播」這一說法，反倒讓傳言徹底被大衆當成事實。其實直播頻次下降本質是因爲她還在讀高中；就和我們這邊的布朗小姐、日野小姐常會因爲考試、課業暫停直播是同一個道理。

據我妹妹瞭解到的內情，十六夜小姐當初是和家長達成約定，以「不能讓學業成績下滑」爲條件，才獲准繼續開展VTuber活動，所以她需要分出大量時間投入學業。尤其近期恰逢期中考試，直播頻次下降本是非常合理的事，完全不該讓人產生疑慮。

但依舊有不少粉絲被不實信息誤導，這是很無奈的現實。很多觀衆是暑假前後才認識她，並非所有粉絲都瞭解背後這些深層緣由，這也算是輕度受衆大量湧入帶來的弊端吧？

影尾的直播內容、剪輯切片，還有同類視頻創作者、資訊整理博客，常會用博眼球的誇張話術吸引輕度觀衆，把毫無依據的傳言包裝成真相四處傳播。誠然大部分創作者都會輸出嚴謹可靠的內容，但獲得流量、引發熱議的往往都是錯誤信息，實在是無可奈何。

僅憑旁人傳來的信息，實在讓人束手無策。

雖說不能把被這類不實信息裹挾的粉絲一概歸爲過錯方，但確實有一批人刻意將輿論往負面方向引導。這或許也是整個圈子長期放任虛假謠言傳播積攢下來的隱患。若是如此，便是我們成年人的失職，卻要年輕的孩子承擔惡果，這既荒謬又完全錯誤。

考慮到最壞狀況有可能發生，我原本不願動用的渠道如今也顧不得取捨，一切可用的途徑都要嘗試。我聯繫了前公司的後輩，她和十六夜小姐是同期主播，如今以霧咲季凜的名義在SoliDlive開展活動。我和她此前都察覺到事態異樣，卻沒能做出有效干預，都是失職的成年人。後續再慢慢反省，當下首要任務是蒐集線索。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對方就已讀並回復。

「啊……」

……什麼啊，你們這幫人沒看見嗎？眼下正是很重要的時刻。別闖進畫面裏來。我正見證妹妹成長的珍貴瞬間，這羣人非要過來潑冷水。難道他們不知道，男生貿然插進女生的相處氛圍裏是大忌嗎？要是放到VTuber圈子裏，這種行爲早就引發輿論風波了，你們沒意識到嗎？

「嗯……應該有的」

「……？」

後輩：後續查到任何線索，請務必告知我，大家真的非常擔心她

「嗯……」

「……我們走吧」

「款式也太土了吧……」

總算找到人了，妹妹剛纔的奔波沒有白費。我得立刻聯繫母親，再通知對方的家長；那位少女的母親此刻想必正萬分焦急。只是有一件事讓人不安。有三名陌生男子正糾纏她，看起來雙方素不相識，應當是搭訕騷擾。專門盯上這類離家出走、神情茫然的女孩實施誘拐的團伙向來不在少數，這類壞人十分狡猾。

原來如此，就是她了。

「先別擺出這副嚇人的表情，講真的，千萬別這樣」

「你再這樣，都快要被警察攔下來盤查了」

後輩：要是我能更早採取行動就好了……

「你這神情看着真像是能做出傷人舉動的樣子」

「有這麼誇張嗎……雖說我以前確實常被巡警盤問」

我： 妹妹說已經聯繫不上十六夜小姐，請問你那邊能聯絡上她嗎？

「先讓媽媽聯繫對方的家長吧，你們同班，媽媽大概率有對方家長的聯繫方式對吧？」

「呼……」

我想起從前類似的場景，我掏手帕鋪在長椅座位上，還被吐槽做法老派。難道墊手帕這類習慣已經屬於上一代人的舊習慣了嗎？或許是出於防範遊樂設施事故的考量，如今不少公園只剩長椅這類設施，看着也分外冷清。

「來，稍微歇一會兒吧，剛好這裏有長椅」

「你這話是在挖苦我吧，我自己穿的就是單隻980日元的平價運動鞋」

其中一名男子攥住妹妹胳膊的剎那，我的身體下意識做出了反應。等回過神來，我已經扣住了那名男子的手臂。明明我原本打算穩妥息事寧人的，舊日的壞習氣還是沒忍住冒了出來。我只是輕輕攥住他，他就大呼小叫喊疼。和你強行拽住我妹妹胳膊的力道相比，這點力道根本算不上疼，你是故意來找茬挑釁嗎？也罷，我就藉着這個機會好好和他交涉一番，讓他見識見識我做銷售練出來的交涉話術。

「哇，原來是你朋友呀!? 」

要是她只是因爲這次的事件受打擊、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都遠比現在的狀況要好得多。家屬有沒有已經向警方諮詢求助了？我稍後要確認這件事。

妹妹牽起朋友的手，急匆匆抽身離開。嗯，這個應對十分明智，可以打滿分。

後輩：昨天八卦造謠者那件事發生後我就聯繫她了，但消息一直是未讀狀態

「哥哥你從前到底闖過多少禍啊……」

「哇，她好可愛嘛」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遠遠望着她們互相呼喚名字、相擁着爲重逢欣喜的模樣。這樣真好啊，沒錯，這是很美好的友情。能否建立起這類深厚情誼，會極大地左右青春的質感。當然也有人認爲泛泛的淺層社交會更合適。只是我自己並沒有能稱作摯友的人，或許正因如此，才格外羨慕這般光景，神情不自覺柔和下來。

我在公園的水龍頭處簡單沖洗她的傷口，接着取出錢包裏常備的半透明軟質創可貼，仔細貼在受傷的部位。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消沉成這副模樣了。

「把你這髒手拿開」

我：我知道了

「哥……」

「我真的沒做過壞事啊」

妹妹連連點頭，這點反倒讓我備受打擊。平日裏大多人都會評價我性情溫和、看着很好相處。

後輩：聽說事務所已經把相關視頻的事告知她父母了。從時間線來看，應該就是那時雙方起了爭執，之後就徹底聯繫不上她了。我也把這件事同步告知經紀人了。雖說按規矩本不該做這類事。

「我真希望你能早些主動傾訴，在你眼裏我就這麼靠不住嗎？」

說起來我平時會遭到不少非議，會不會很大程度就是旁人抱有這類情緒？若是這樣，我現在完全能理解這種心情了，真心爲此致歉。不過現實裏真的會有人做出這種舉動，實在讓人詫異，該不會是喝酒上頭了吧？

妹妹用力搖頭。我拿出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接着脫下她的樂福鞋，果不其然腳後跟已經被磨得通紅，起了鞋磨傷。

即便如此，當我看見妹妹焦急難過的模樣，我根本不可能選擇袖手旁觀。這件事已經讓我妹妹傷心落淚，除此之外哪裏還需要別的理由？無論動用什麼手段、付出多大代價都要推進，會抱有這種想法難道不是家人的本能嗎？

我：我們雙方都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不用獨自自責

「啊……好、好的」

「那乾脆把你朋友也一起帶上出去玩吧」

「我的面相有這麼兇嗎？」

糟了，不小心說出心裏話了。

雖說已經貼上創可貼，傷口理應還會疼，但妹妹仍舊朝着某個方向衝了過去。那是一名身着校服、年紀和妹妹相仿、拖着一大堆行李的少女。

按常理，把這類內部情況透露給公司外、還是同業別家的人員，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可眼下已經顧不上恪守行事分寸了。那個年紀的女生捲入惡劣事端，並不是罕見的事。倘若對方不是我妹妹的好友，我大概率只會冷眼旁觀，這類舉動純粹是自我感動，從職場人的角度來看我完全失格。

「…………」

「下次不光幫你挑衣服，鞋子我也幫你選合適的」

太陽開始西斜。餐飲店、便利店門前聚集着不少年輕人，喧鬧程度比起白天還要更甚。

「下次就穿合腳的鞋吧，像這類運動鞋就可以」

與此同時，那位前後輩還在持續編輯消息。對方回覆速度這麼快，想必她也一直在發送消息、聯絡各方相關人員打聽情況。

「嗯，就這麼說定了」

「嗯……？」

雖說市區裏偏僻地段才更容易遇上怪人，但天色徹底變暗後外出依舊很危險。我擔心的那類居心不良的人大多習慣夜間出沒。毫無準備地在街上閒逛絕不是穩妥的選擇，於是我們動身折返前往車站回家。母親之前就發來消息，讓我們先回家；順帶還單獨點名要求我一同回去。難道家裏人這麼不放心我獨自在外嗎？家裏有條非常簡單的規矩：晚飯所有人必須一同就餐。當然，如果我因事務所工作、處理案件這類客觀事務無法回家，只要提前和全家人說明，就能破例。但此刻我莫名覺得，母親是在用委婉的口吻叫我回家平復情緒，心裏不由得一緊。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