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茶會

【10月×日】

結束和葵陽葵的廣播錄製後，站着閒聊總歸不太方便，於是我們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小坐喝茶。我點咖啡，她點奶茶。她翻看菜單時，視線總停留在蛋糕類目上，明顯很動心，我不由得聯想到我的妹妹，暗自覺得這一幕很可愛，這件事我只放在心裏。看她坐立不安的模樣，會不會是不好意思主動點蛋糕呢……？

我一邊低聲唸叨着「剛好到下午茶點心時間呢」，一邊開始對照菜單挑選蛋糕，她神色多了幾分欣喜，興致勃勃地說道「那我選什麼好呢」，接着就下單點餐了。之後她大概是打算發到SNS，變換各種角度不停拍照、雀躍鬧騰的模樣，完全是女孩子會有的舉動。剛纔廣播錄製時她還是沉穩可靠的形象，這般流露符合年紀的稚氣，反倒讓我放下心來。人如果沒法適度疏解壓力，早晚都會情緒崩潰的。

我們暫且選了離入口最遠、不易被旁人注意到的座位，雙方也都壓低了交談的音量。VTuber和美少女遊戲配音聲優這類職業，本人樣貌本就不會對外公開，更準確地說，從業者基本都會盡量避免露臉。

但這次廣播錄製前，二人單憑聲音就認出了彼此，有這層緣由在，我就越發顧慮謹慎了。

她有另一個藝名，用來承接全年齡向內容的工作；接R18分級作品的配音工作時，就會使用現在這個名字。持有多套藝名的聲優其實不在少數。和我們VTuber的處境相仿，這類身份信息往往終究會被外人扒出。雖說她過去哪怕只是客串配角，也參演過不少熱門作品，有暴露風險；但像我這種毫無大衆知名度的人，基本不用擔心單憑聲音就被挖出真實身份。老家鄰居、親戚、商業街的熟人，從來沒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專門深挖VTuber幕後真人信息的網站上，關於我的私密資料也幾乎一片空白。直播裏聊過的辭去本職轉行做VTuber、曾經休學不上學這類內容，頂多被整理成話題彙總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得時刻謹慎，不能鬆懈、泄露可能鎖定個人身份的信息；只不過私人日常閒聊很受粉絲喜愛，我也能理解很多主播會忍不住吐露私事的心情。

雖說之前我也對自己過往的感情經歷這類內容做了些許加工，拿來當作聊天話題，但其實原本最好不要提及這些事。或許理想的狀態，是提前構思好整套人物設定，再嚴謹地進行角色扮演。不過我平日裏就總肆無忌憚聊自家妹妹相關的私事，現在再顧慮這些未免太晚了。

本來我倆該藉着蛋糕、飲品放鬆休憩一陣，可她顯得心神不寧，侷促地擺弄手機、把手機前置攝像頭當作小鏡子整理髮絲，又拿上化妝包匆忙離席，看起來像是在斟酌開口搭話的時機。好在時間充裕，我便耐心等候。趁她離席，我先悄悄把賬單結清。

進店約二十分鐘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向我發問「神坂先生，您當初爲什麼選擇從事現在這份工作呢？」

這是個很常見的問題。但她正用認真的目光望着我。我當初開展這份工作本就沒有什麼宏大的信念支撐，可我不能在此刻粉飾說辭、編造謊言。即便說不出她可能期待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我也決定坦誠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當初是妹妹提議讓我試着做這行，我才入行的。那時候我完全談不上抱有什麼熱忱、理想，只是想着能讓妹妹開心就好」

「聽您說『那時候』，也就是說現在心態已經不一樣了是嗎？」

「是啊……確實變了。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對待這份工作的態度非常失禮，我一直很愧疚。在現在的事務所結識了許許多多的人，有人會對我這樣平庸的人說出『喜歡你』，也收穫了能一同歡笑的同伴」

「…………」

「我收穫了數不盡的恩情，所以回饋這些粉絲、這些珍視我的人，就成了我如今的目標」

過往的人生裏，我從未邂逅過這樣溫柔的人羣，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我至今都不解，他們爲什麼會喜歡我這樣的人。或許單純是他們足夠包容寬厚，但於我而言，這份相遇確確實實是救贖。我終於開始覺得活着是件樂事，這和從前壓抑情緒、只爲餬口機械勞作的日子截然不同。

「面對旁人形形色色的惡意攻訐，您不會覺得煎熬嗎？」

「要說我一點都不難受，那肯定是謊話，說實話還是會難受的」

直白的惡語攻擊，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其實我都不太在意。但此刻如果傻乎乎地據實承認痛苦，就會讓她多出不必要的顧慮，我不希望她因爲看到旁人扛住了非議，就認定自己也必須硬扛。所以我才故作平靜地撒謊。連我自己都厭惡這般彆扭的性格。

「這點真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爲您心態極強，完全不會受這類事情影響」

「我好像聽祖母提起過這件事」

「啊？」

她神情稍稍緩和下來。順帶一提，我並非顧及她的情緒才說玩笑話，這是我的真實經歷。所有人工作時都會積攢各類牢騷不滿，只是大多會剋制住，不會大肆宣泄出來；當然也有人會直白吐露怨言。可千萬不能活成「純粹爲了打工而活着」的狀態。像她這般敏感細膩的人，習慣把所有壓力獨自包攬，一直硬扛到精神徹底崩潰爲止，事態很容易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反倒會讓對方過意不去的。願意坦然接受、甚至還鼓勵這類相處模式的女性，本來就最好不要發展深層交往」

「等等，別硬憋着笑了行不行？就算是我，多少也會受打擊的啊！」

「下次我和他碰面時，一定會把你的謝意帶到」

「你總是習慣把所有事都獨自扛下，負擔過重了」

冷靜想想，一萬粉絲本來是很可觀的成績。只是周遭行業環境太過特殊，讓我的感知逐漸變得扭曲。毫無疑問，我能獲得這麼多關注度是靠負面博眼球出圈；再者也是依託Underlive、mikuri媽媽自帶的名氣，纔有這般熱度。

我沒料到這件事能這麼好笑，要是放到直播裏當段子來講，說不定觀衆反響也會很熱烈。

「要是當時留存錄音、影像證據就好了，可那時我根本想不到要蒐集證據。到頭來我只能轉入灰色領域，從事成人向遊戲的聲優工作」

「……謝謝您。我心裏稍微舒坦一些了。往後要是遇上煩心事，我就靠喝酒暫時逃避現實好了」

「確實如此。就拿我來說，我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大聲說自己是VTuber，鄰居那邊我一直謊稱自己從事IT行業，是遠程辦公從業者」

「啊對了！之前柊先生好像購買了我的ASMR作品，麻煩務必幫我轉達謝意」

「……啊」

「有些粉絲連你這類小缺點也一併喜愛，說實在的挺讓人無奈——不對，或許該說是值得開心吧。世上確實有這類特別的受衆，你可以適度接納自己；這想法某種程度上近乎釋然妥協了。也請你試着接納你自己吧」

「我們來比比誰先走紅成名吧」

「沒錯，就是那部。我一直很憧憬這類作品，可現實裏並不存在魔法、超能力。於是我轉而嚮往演繹作品裏的聲音，就此立志成爲聲優」

「是……這樣嗎？」

我把蛋糕照片發給寶貝妹妹，詢問她想喫哪一款時，無意間瞥見她正滿臉鬱悶地喝着奶茶，還隱約聽見她小聲嘀咕「唉，也是嘛，果然還是妹妹更討人喜歡啊」

她原本打算從事常規動畫、遊戲的聲優工作，但一位手握行業資源的製片人，偏偏向尚且在讀高中的她隱晦提出發生肉體關係的要求。她嚴詞拒絕後，便遭到對方惡語相向，就此被主流業界封殺。我從前只把陪睡換資源這類潛規則當作都市傳聞，萬萬沒想到確有其事。即便如此……

「原來你情緒這麼容易寫在臉上啊。加上剛纔的交談，能感受到你鮮活的普通人特質，我反倒安心了」

誒，原來是這樣嗎？我有些不解。誇讚別人長相好看難道是不妥的行爲嗎……？反倒以前我因爲從不誇讚他人，還收到過不少埋怨。難道是世代觀念差異，或是我表達的措辭分寸出了問題？我過去的經歷一直讓我覺得，對女性多加稱讚總歸是好事。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我」

「希望你能在事態無法挽回之前做出改變」

「可不管是社交平臺粉絲數，還是谷歌搜索的相關結果量，你的數據都遠高於我啊」

「可千萬別酗酒啊。我前不久才親眼見到有人靠酒精排解壓力，最後徹底變成糟糕的酒鬼」

「大概是在特攝節目播出之前的檔播放的動畫對吧」

「其實我私下很喜歡週日晨間播出的少女向動畫，這類作品您應該也瞭解吧」

「怎麼還會這麼想呀」

「還有，下次不要藉着工作的由頭約我，希望你以私人名義邀約我哦」

「你臉色兇得嚇人呢。（輕笑）反倒讓我冷靜下來了」

「說實話我已經感覺你遙遙領先了……」

「啊……？」

「沒錯。它原本在周榜排不上名次，突然衝進榜單前十，製作方都大喫一驚」

說不定剛纔我撒的謊，也已經被她看穿了。真厲害，不愧是妙子婆婆的孫女，這方面的特質簡直一模一樣。

「下次請正式以茶會的名義邀請我吧」

「只是依照過往的處事經驗，覺得這麼做會比較妥當……」

她眨了下眼便離開了。我根本沒機會吐槽「你這個眨眼做得不太自然」，不過笨拙的眨眼反倒有種可愛感，或許也不錯吧。說實話我更希望她把這種小動作展示給關係更親近的男性。拋開這點不談，這家店的蛋糕水準尚可，還能外帶烘焙點心，買來當伴手禮也是不錯的選擇。

「高中的時候，我曾給深夜動畫裏毫無姓名、無論當時現在都沒人在意的路人配角配音。那段經歷原本很美好，畢竟很多知名聲優早年也是一步步接這類小角色磨鍊過來的——」

柊前輩私下購買了一款有聲作品，內容是驕縱晚輩用刻薄語氣呵斥男主，這件事暴露在了衆人眼前；而在作品裏飾演那個蠻橫少女的，正是眼前這名女生。起因是柊前輩誤觸社交軟件通知按鈕，購買記錄迅速在網絡傳開，反倒大幅帶動了該作品銷量。不愧是能把現實裏的榻榻米周邊賣到售罄的男人。

我說的是某位之前的後輩。雖說那人陰差陽錯拿到了不少酒類相關合作，反倒發展得不錯，但經紀公司已經強制要求她設置定期戒酒休養日。

「那麼之後也請多多關照啦。話說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見面呢？」

「啊……那款ASMR，原來就是你錄製的啊」

「我本以爲自己對當下的工作抱有自豪，可昔日同期有人拿到女主角角色、發行個人CD正式出道，當她們問起『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時，我卻沒法坦然作答。我自認一直認真投入、懷着誠意從事這份工作，可終究難以如實開口……我無比厭惡這般卑微難堪的自己」

我自己是否真的能正視問題尚且存疑，但說到底這屬於心態層面的事。過度糾結這類事絕不會有好結果，這點我再清楚不過。她尚且還有回頭的餘地，本該能安然無恙的。可要是維持現狀下去，早晚一定會在某處徹底出問題。

「那時候你還只是高中生啊，現在報警也來得及吧？」

「我有跟你提過這件事嗎？而且已經是前任了」

「我總會反覆懊悔：當初要是換種處理方式就好了。雖說沒有任何人被直接傷害，但我總責怪自己沒能更早察覺隱患。最煎熬的，還是看到粉絲爲此難過」

不對，感覺自己像是被前輩行家說教了。這位姑娘說話真是直來直去毫不留情。

「啊——該不會是受前女友的影響吧，難怪會養成這種習慣」

「那我有沒有機會也轉型成爲Youtuber呢……？」

「誰讓你突然拋出這種槽點……哈哈。不過我奶奶也總唸叨想看重孫長什麼樣，所以我特別懂你這種感受」

說到底，葵小姐只是需要一個願意傾聽自己心事的對象。受職業限制，她沒法向旁人傾訴；又因爲圈內公開遭到冷遇的過往，身邊也沒有能深度交心的同業友人。從這點來看，我倆都沒法對外詳述自身工作，我恰好適合聽她傾訴。其實單純做傾聽者，換其他人也完全可以。要是妙子婆婆來開導她，肯定能給她更多鼓舞。只是恰巧，當時在場的人是我而已。

「遇到煩心事，逃避現實其實是最好的辦法。到了這個年紀，父母總把結婚、抱孫子這類話掛在嘴邊唸叨，你大可學學我，瀟灑地左耳進右耳出。之前親戚還真打算給我安排相親，不過我也順利推脫躲開啦，嗯」

「……任誰聽完這種事，都會變成這樣的」

「你直播裏說過的呀。我本來就會仔細瞭解合作對象的相關信息。另外還有像趁對方離開座位時悄悄結清賬單這類舉動，一般都是雙方交情更深之後纔會做的」

「這毫無疑問都是過往炎上帶來的流量罷了……」

「哎呀，這次無緣無故承蒙你請客了，下次就讓我來買單吧，不然這樣太不公平了」

「這是很美好的理想啊」

我隱約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和她，都極度厭惡自身。

「啊、好的……」

年少時遭遇的這類創傷會長久留下後遺症。她當時一定萬分痛苦、滿心不甘吧。一想到這裏，一股莫名的怒火便湧上心頭。偏偏對我恩人的孫女做出這種齷齪行徑；況且對方還是高中生，年紀和我妹妹差不多，我愈發無法原諒這種行爲。

倒是經常聽到相反的評價。我想大概率只是她格外擅長體察他人細膩的情緒罷了。

「世上絕大多數人工作時，都談不上懷揣堅定信念、遠大抱負。我當初在公司上班時，甚至成天盼着『這家公司趕緊倒閉算了』，就抱着這種心態熬日子」

「不過雖說我們發展領域不同，今後還是一起加油吧」

「那個，暫且不論你是玩笑還是真心話，這類評價很容易引發旁人誤會，還是儘量不要隨口說比較好。站在女性的角度提醒你這點」

想到有人會因爲我的無能受到傷害，我內心十分煎熬，這是真心話。我總會忍不住奢望，自己能達到各位前輩的水準。這類評論其實也會間接帶給我傷害吧……

能擔任遊戲主角的配音，我本就覺得是非常厲害的成就。但我們的發展賽道不一樣，其實很難單純比較高下。我的名氣基本全靠負面爭議炒作得來，或是依託頂流V及其人脈扶持才被人知曉；她是靠自身實力闖出道路的，我倆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啊，這樣或許也未嘗不可，畢竟樣貌很漂亮」

【10月×日 葵陽葵】

「是我思慮過重了啊……」

我早已養成察言觀色、揣測他人情緒的習慣，可這類行爲一旦過度就會適得其反。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性格很喫虧，更確切地說，是讓日常過得格外煎熬。

「或許我這些煩惱，其實都相當微不足道吧」

心緒稍稍緩和下來了。我總算明白，明明旁人對自己的造謠中傷他完全不在意，可粉絲、親友的話語卻能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針對自己的惡言惡語他毫髮無損，可看到粉絲因這些惡語消沉難過，他反倒會深受打擊，難道只有我覺得這種情況很反常嗎？實在太過矛盾割裂了。雖說從網絡從業的角度來看，這種特質或許能帶來好處，但即便如此，這也絕非常人會有的狀態。

「趁還沒有爲時已晚，趁早行動吧」

我甚至覺得，他簡直是把自己當成反面教材，告誡旁人千萬別落得和自己一樣的下場。

——話語裏就是這樣的意味。那句話分量格外沉重，絕非隨口之言。那套措辭聽起來，彷彿說話者自身就深陷這種爲時已晚的處境裏。

這種情況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的人生絕沒有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奶奶從小就教導我，受人恩惠就要報答，我一定要好好回饋這份恩情。

「先定個計劃，每月一次……不對，改成隔週彙報近況，這樣應該不會顯得很奇怪吧……？」

接下來我反覆敲入又刪掉道謝的消息，花了差不多一小時才終於發送出去，這件事我只在這裏吐露。可對方秒回一句「酒要適量喝」，着實讓我有點不甘心。搞什麼啊，就這一句？這人真難拿捏。下次去奶奶家的時候，我就順路直接登門造訪他家，就這麼定了。真想看看他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至少，他聊起妹妹、自家粉絲時流露的那種柔和神態還存在；只要還能露出那樣的神情，他的人生就絕對談不上爲時已晚。我心底還藏着個沒轍的小心願：希望他和我聊天時也能露出那樣的神情，這份心思只能私下藏着，絕不對外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