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話 恩人

【8月×日】

盛夏時節。即使才早上8點，在野外活動仍然很熱。滴落地面的汗水留下淡淡痕跡。披在後頸的毛巾吸了汗水有點不舒服，但我平時都窩在家裏，除了採買或去東京的事務所錄音外幾乎沒在出門，偶爾來戶外活動身體也不錯吧。

「可是，這實在太熱了……」

我用袖口擦掉額頭的汗水。這個時段竟然已經飆到三十度，嚇死我了。今天的蟬鳴聲依然充滿活力。相信夏季尾聲掉到地面的牠們，擠出最後力氣振翅高飛的模樣，讓許多孩子印象深刻吧。感覺也有人被嚇到心理有陰影就是啦。

由於時間還早才只有三十度，但老實說不想大白天干這些。平時我有在室內拉拉筋或練肌肉，不過在戶外活動身體倒是挺新鮮的。當然並不想每天做啦。想必原因不是職業病，而純粹是我個性陰暗。儘管如此，看到自己做的事像這樣化爲成果呈現眼前的感覺並不壞。

我把視線看向腳邊。地區指定的垃圾袋被雜草塞得滿滿，直到一小時前仍雜草叢生被整理到看得見地面了。我說了這麼多，其實就只是「從一大早開始割草」罷了。

「辛苦啦。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鄰居──準確來說老家斜對街的房屋屋主，妙子婆婆。我記得她已高齡七十左右了。十年前丈夫過世，孩子和孫子通通往首都圈發展了。聽說他們都忙於工作，這幾年沒有回來，但明天會短暫回來一趟。看到妙子婆婆開心地向我說這些，我打從心底替她感到高興。

我本來看着她爲了迎接兒孫輩回來匆忙準備，但就算是我這個陌生人，看她在這種酷熱天氣下打掃或去院子拔草也難免擔心。常言道左鄰右舍互相照應，與鄰居打好關係很重要，更何況她還有恩於我。於是我搬出平時在家工作沒機會活動筋骨，並且想讓放在家裏長灰塵的割草機大展身手爲理由，半強迫地提議幫忙她。

「謝謝妳的關心。」

「哥哥也長大了呢……根本不像以前那個來這裏哭說不想去上學的孩子呢。」

「當時真的給妳添麻煩了……」

我以前受到霸凌時，曾假裝去上學，其實是來找妙子婆婆哭訴。現在回想起來根本是個臭小鬼嘛。雖說當時就有自覺了。順帶一提，當年父母都要上班，我甚至幹下出門繞鎮上一圈，等父母都去上班後再偷偷回家的蠢事。日後更惡化成不去上學的家裏蹲。

「你還常在我家哭呀。但之後看你變得不哭也不笑，我可擔心啦。」

就算能騙過其他陌生人，也騙不過觀察起人格外敏銳的妙子婆婆的法眼。是因爲人生歷練的差距？還是因爲她從小認識我？即使不知緣由，她仍是我值得尊敬，一輩子都得敬重的人。

「不過看你回老家後又變得常笑，我也放心啦。」

──變得常笑是嗎……唔，我並沒有自覺，但既然妙子婆婆這麼說，那肯定就是了。現在一想，我從她身上學到很多。最初教我做菜的人正是她。啊，她已經過世的丈夫也教了我不少活動身體的方法。畢竟當時我完全沒有運動神經啊。或許正因爲又胖又遲鈍，才更容易成爲被霸凌的對象吧。

「哥哥是會體貼別人的痛苦，心地善良的孩子呀。雖然最容易喫虧，但也是最受人喜歡的人呢。可是呀，不可以一個人扛着太多重擔喔。」

「…………」

「年紀輕輕就想這麼多，可是會禿頭的喔。」

馬上讓我使用吧。我一送出答謝的留言，瞬間收到「請隨意使用。我支持你。」的短訊。網路界的人士基本上回訊息都好快耶。以前工作時一、兩個禮拜沒收到回應是理所當然，讓我有點震驚。

以扮演VTuber的名字在SNS上活動，上頭則設有接收粉絲畫的圖──也就是投稿粉絲創作用的分類Tag。我的是叫「#憐畫」，這種沒創意的Tag，不過請各位拿起手機一查，就能在其中看到我跟寶貝妹妹的粉絲創作。聽起來像謊話，可是真的有喔。看來有不少特殊癖好的人呢……我真的滿懷感激。

現在是大學生，那應該是二十歲左右……工作是指打工還是什麼嗎？對象是相差十歲的女生，社會觀感沒問題嗎？再說，要替那位突然被介紹跟年近三十的怪咖相親的孫女着想啊。

「這……」

難道我惹她不高興了……？原本這麼心想，結果當我發了公告直播的消息，白愛小姐仍有來按贊，看來是無需多慮了。可能因爲她也是一名知名女性翻唱歌手，才懂得防止炎上吧。竟然連事後顧慮都不馬虎，敬佩敬佩。我的粉絲基本上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呢。我真的有夠幸運。

順帶一提，下個月──不，這件事等之後再提吧。

【8月×日】

如果有人肯來，我會很高興。

「馬上用在今晚的直播上吧。」

之後我收到妹妹的建議，才知道這個Tag名似乎不太好。撇開有沒有創意不談，據說要是沒超過三個字就不會登上趨勢榜。說是萬一有機會意外爆紅，那就有點可惜了。但冷靜一想，當然沒有這麼好的事啦。

「只要當成是相親就好啦。不過那孩子也說要工作之類的，得等9月纔會回來呀。」

母親大人，就算是鄰居，請不要把這種抱怨外傳啦！我的立場！立場會變得很難堪的！因爲我是長子，這種處境真的超難受。真的覺得次子才忍受得了。年紀一大把還住在老家不獨立，不知左鄰右舍是怎麼想的……雖說近年晚婚的人變多，我仍處於對這種話題很敏感的年紀。可能因爲以前的經驗作祟，我個人是已經受夠了這方面的事。雖說爲了對父母盡孝，總有一天還是得面對啦。

發文內容簡短，下方附有影片，以及疑似下載高畫質版影片檔的網址。說明寫着「影片編輯：現實朋友／作曲：我」。播來看看，黑白簡單配色，模仿簡報程式的內頁，標記着「請靜待直播開始」。下方更有看似虎太郎的貓狀輪廓。在畫面兩側的跑馬燈中則有「Now Loading…」的標記。大概是所謂的進度條。一旦虎太郎跑動，示意進度的刻度也隨之增加。當進度條一滿，影片便從頭開始循環。BGM也是那種會在咖啡廳內播放的平靜音樂，讓我理解到這是在迎合不太喜歡熱鬧系音樂的我。

我要在5萬人紀念直播舉辦等待Call in計劃。

8月某日，布朗小姐發了這篇訊息。嗯，跟我應該沒關係啦。

「嗯……？」

「年紀輕輕……我已經快三十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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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不是我老王賣瓜，長得可漂亮啦。而且你媽媽最近常在抱怨你一個好對象都沒帶回來呢。」

開始直播到實際進入正題的期間，或者有事暫離時，有些VTuber會播放這種影片或專用背景圖。調整各式直播用的畫面等事前準備難免要花時間，有這種東西會很方便。竟然連專用影片都有，簡直像成了著名的人氣V耶。收到如此精緻的禮物，反而讓我感到愧疚。平時收到圖或直播的感想，我當然也都很感激，絕不會做分出孰優孰劣這種失禮的事。不過收到如此精心製作的禮物，仍不禁嚇到我了。

「喔，是說──咱們家的孫女現在讀大學，要不要娶回家當老婆呀？以前你見過幾次吧？只剩那孩子還沒有男朋友喔。」

就在我確認這個Tag的內容時，看到一篇一小時前發的文。用戶名叫「降旗白愛」。該不會是我5月份營利紀念直播時用「白愛」這個暱稱扔鬥內給我的人？記得頭像的圖確實是這樣……

「呃……那個，我們應該算沒見過面耶……」

「這……沒有問過本人就擅自決定，會不會有點……」

這位叫做白愛的小姐似乎正是上傳以Vocaloid曲爲主的試唱影片。看最近的影片資訊欄，她近期似乎爲了點閱率碰壁煩惱，留下「好少人聽……」的留言。儘管在我看來，那已是相當驚人的數字了。但跟幾年前破百萬的氣勢相比，目前平均只勉強破萬，或許算是相形失色了。

「咦？這是怎樣？太強了吧？」

我去看了用戶資訊，只有「喜歡唱歌。會翻唱Vocaloid曲及各種歌。」的簡短訊息，以及看似本尊的YourTube頻道網址。一看訂閱人數破十萬，我都懷疑是我看錯。頻道置頂有破百萬播放的試唱影片，應該是所謂的「翻唱歌手」吧？我對這方面並不太熟，只有大致看過介紹……有一類叫「Vocaloid」的語音合成軟體，用該類軟體做出的樂曲就稱爲「Vocaloid曲」。在年輕族羣中大受歡迎，甚至有曾在該領域活躍的作曲家，如今已在替頂尖藝術家作曲。

「在我看起來還是個孩子呀。」

露娜•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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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等候用影片？」

「我想在死前抱抱曾孫，希望你考慮考慮呀。等她回來，我叫她過去打招呼。」

這倒也是。我頭上沒有變稀疏吧……？晚點拜託寶貝妹妹幫我確認好了……即使我對打扮沒有興趣，還是會在意這一點。我是否該爲了頭皮做點保養？

我邊聽她的歌邊做日後直播用的封面圖。在全部聽完後，重新發了一封訊息道謝，並傳達聽歌的感想。結果收到了「不用標記是我做的。也請別公佈名字。」這條DM（個人訊息），一開始的那句回應也被砍掉了。

【8月×日】

正因爲過往有過輝煌的紀錄，才更難以忍受當前身處的窘境吧。YourTube平臺上的起起落落相當劇烈。別說一年，哪怕幾個月甚至幾個禮拜，熱潮就會退去並被遺忘。因爲雖說用戶人數多，但就代表提供影片的人也多。近年連專業藝術家或藝人都爭相開設頻道，導致競爭更爲激烈。像我所在VTuber業界開始有新虛擬藝人事務所設立，個人V的人數也日漸增加。想在這個原本就算難以成功的業界長期大紅大紫是難如登天的。像我這種人也算是成爲支撐她的動力嗎？如果是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