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与未知的遭遇

【12月×日】

「今天去了趟事务所。话说回来……最近跑事务所的次数还真多啊…………」

上个月是借了事务所的——准确说是社长的人头麦克风，这周是碰头会。最近跑事务所的次数真是相当多。以前大概一个月去一次，现在频率增加到了两三次。如果不是为了个人直播来借设备之类的，交通费倒是会给报销，但光是单程移动就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再加上案子和活动一多，去事务所的次数自然也就跟着增加。某位前辈搬到了离事务所很近的市中心，我好像也隐约能理解了。不过，我暂时还没有离开老家的打算。毕竟说到底，我还是很喜欢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日常。最重要的是，能从早到晚守护我亲爱的妹妹，这种生活我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呢。

话虽如此，虽然前几天才刚和窗边小姐开过线上会议，但为了这个月底预定的官方直播，以及某个案子的碰头会，无论如何都得亲自跑一趟。尤其是案子相关的事，如果不亲眼看看对方给的资料和作为宣传对象的实际产品，就没法向观众们好好介绍吧。虽然也不是所有事都能靠通话解决，但事务所体谅了我想在谈工作时直接面对面把事情敲定的意愿，说起来就像是在纵容我的任性一样。虽然这是老派的想法，但这种事一旦用线上会议，总觉得让人没法完全安心。

想起以前在前公司，也曾经为了个随便应付的简单汇报，光路上就要花掉半天时间，而正儿八经的工作却连一个小时都撑不到就结束了——这种事简直家常便饭。那种时候，有的同事会请个带薪假顺便去观光，或者津津有味地品尝当地美食，但我因为确信人不在的时候工作肯定已经堆积如山，所以总是恨不得第一时间赶回公司。现在这种没有那种担忧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回头得把会议记录发给相关人员才行」

这次碰头会的时候，大家各自都带了些作业或者说课题回来，所以为了共享和再次确认这些信息，我打算写个简单的条列式备忘发给大家。就算身处同一个地方，每个人对谈话的理解也各不相同，所以万一产生什么小分歧就麻烦了。尤其是牵扯到案子的时候更是如此。因为曾经吃过亏，事后因为说没说过而起争执的情况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所以尽量都会留下书面记录。

话虽如此，事务所的事情总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沉浸在完成一桩任务般的解放感中，我一边想着「午饭吃点什么好呢」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路过洗手间前面的时候——

「哎呀？ 哦呀哦呀哦呀——」

传来了女性的声音。除非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不然那句台词应该是对我说的。我朝那边看了过去。

短款吊带背心搭配下装。在这个季节穿显得相当单薄，不过外面套了一件马卡龙色的连帽卫衣。脚上是设计异常可爱的毛绒拖鞋，好像是以动物为主题，还带着模仿耳朵的装饰。头发长得异常，给人一种像某部恐怖电影里会从井底爬出来跟你打招呼的感觉。刘海似乎用发夹固定住了，没让头发挡住眼睛。作为女性来说个子应该挺高，但因为弓着背，完全没给人留下那种高个子的印象。

脸上挂着仿佛发现了什么玩具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在这个情况下，那个玩具指的就是我吗……？

「在我面前，不存在我不认识的事务所员工。事务所白板上也没有来客预定。奇怪的推销员根本进不来，会被前台赶走。也就是说——你就是神坂怜君。不，是先生？ 就是这么回事吧。哼哼。怎么样怎么样？ 我猜对了吧？我说中了吧？肯定说中了，额嗯。一定是这样，绝对没错」

居然连气都不换，一口气说完了那么长的台词。我心中暗自感叹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想。单凭这个声音，尤其是从她的身影，我大致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是的，完全正确。初次见面。我是以神坂怜之名进行活动。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打招呼，新户前辈」

「嚯嚯？ 仅凭瞥了我一眼就看穿真身，不愧是怜怜」

「怜怜……现实中也是这么叫的吗……？」

「这样不可爱吗？」

「到了这个年纪，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可爱了吧」

她就是Underlive里神出鬼没、以不直播而闻名的新户葛音小姐。她自己的频道最后一次直播，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前。据说早在我出道之前，她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即便如此，她的知名度也比我这种人高得多，虽然容易被遗忘，但也是我们箱里最资深的成员之一。那肯定也是很有冲击力的。

「那个人是不是也该差不多因为性骚扰被起诉了啊……？」

我觉得他是更应该被拯救的那类人。自己受伤无所谓，但无法容忍周围的人受伤，这真是个性格棘手的类型。而且随着交际圈扩大，活动时间变长，那种痛苦只会越来越深。就算现在没事，伤痕也会像楔子一样确确实实地留下来。他能一直忍受下去吗？

「靠投资赚的收益悠然自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事前通过视频之类听过她的声音，大致知道是谁，但最决定性的判断依据还是她的打扮。刚才描述过的她的容貌和打扮，正是她在活动中的皮。也就是新户前辈本人。难道她是在Cosplay自己这个VTuber吗，就像醋昆布姐展示过好几次的那样？不，话说回来，为什么本人要这么做啊……？

「哇——，谢谢——。好吃——」

「顺便想蹭她一顿饭」

「可不能依赖非官方wiki当信息来源哦，怜怜」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

「那倒是。好嘞……下次就用『联谊马里翁赛车』的名义去写一写」

「我倒反而是会感到愧疚的那一派呢」

「……？」

「比我想的还要兴致勃勃好几倍啊」

我觉得我大概比她年长，但被叫青年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感觉用『青年』来称呼，年纪稍微大了点，但毕竟还算20多岁，应该没问题吧。被她一语道破心声，难道我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吗？我正这么想着，她便开始揭晓谜底了。

「是这样吗……？」

「阿柊，那个中二设定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接受了，现在却被粗暴对待，太过分了吧——」

「因为上面的信息比公式页面还多，就不小心……」

「我敬爱的柊前辈，遇到这种事都是靠气势和兴致糊弄过去的嘛」

就算现在没事，也是啊。

「把人家的家当酒店!? 」

「有什么忘了会很麻烦的设定吗……？」

「确实，非官方wiki上也没有记载呢」

我一边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偶尔还故意摔倒或者翻个跟头，在事务所的走廊里移动。工作人员们一边说着「又在搞什么名堂」，一边给我点心。你们这帮家伙把我当成什么了啊。巧克力真好吃。啊，下次想吃点咸的。主要想要煎饼之类的。刚才从怜怜那里拿到的煎饼已经吃完了……唔奴奴。

「诶？艾莉之后要过来开会，所以我就来了」

「你刚才好像说了，为什么要Cosplay自己的皮对吧，青年」

「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孩子哦。我这个人啊，简直就是不正经的活化身。既没什么高尚的志向，也不是为了粉丝。本来连直播都做不好。每天靠投资赚来的钱悠然自得地懒散度日。然后心情一好，就去别的孩子直播间里露个脸——含蓄点说，这简直是最高级的生活。呵呵」

「哎呀——，社长也真是会捡有趣的孩子回来啊。我一直想见上一面聊一聊呢」

「那个，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先调整好日程再决定的吗……？」

「对对。因为某位大人物的金口玉言，觉得太可惜了，就提议用这门手艺来大干一场。嘛，我最初也有填补初期人数的意思在里面呢」

虽然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但一定是因为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角色使命，之类的吧。大概，一定是这样。但是——从她的语气和神态来看，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皮……也就是这个模型，似乎唯独抱着某种特殊的感情。虽然这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我的直觉罢了。

「嘛，算是吧。准确来说有点不一样，但大致上这么理解也没问题。毕竟最初期也发生过不少乱子嘛。我的角色设计没公开过吧？」

难道说，她不直播其实跟这些内情有关吗？毕竟她这模型本身就是当初用来试作的，所以不太想抛头露面，或许背后也有这样的缘故吧。从她本人的角度来说，毕竟当初也只是作为试验运用的副手被雇进来的，所以给后辈们让路，主角永远是后辈们——说不定她还有着这般深谋远虑的意图呢。虽然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但她的措辞总感觉话里有话，让人忍不住想过度解读。

「是的，算是吧……」

「好嘞，我这就去SNS上发条动态，说跟可爱的后辈君线下见面了。顺便秀个关系好，气一气怜怜的黑粉！然后再顺便跟露娜和小灯炫耀一下」

「没想到这里居然发展这么大了。哎呀，人生真是有趣有趣啊」

「您难道不是自己太自由散漫了吗？」

头脑转得快，也善于观察人。恐怕是推测到我也有一段过去，所以途中刻意选择了不再深究……对我来说这倒是方便，但他的那份敏锐，反而有时会折磨他自己吧。甚至在那之前，光是旁观那孩子的炎上骚动，我就感觉他精神上受到的伤害更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却「哈——哈哈——！」地高笑着，像一阵风似的走了。怎么说呢……真是个方方面面都很厉害的人。总之，冲击力太强了。成为社会人之后，由于工作之类的原因，我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在初次见面时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基本上说话又快，根本不容我插嘴，只管把自己想说的说完就走了。但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不快。

「那怎么行！主要是那个前缀词啊！」

「因为太麻烦了，让鸽子先生去确认日程吧。嗯。没事没事，我的联动安排大概都是这样的啦。最近的小孩因为是所属企业就一个个都这么死板，作为前辈我觉得有点那啥呢」

【12月×日　新户葛音】

「嗯」

「虽然会被揉屁股和胸就是了」

「原来当时那么兴致勃勃吗……」

「哇——哇——。糟了，我没带游戏主机。去借事务所的？还是说这正好能成为溜进阿羽家的借口。他家生活用品很齐全，真的很不错呢，阿羽大酒店」

比想象中——不……某种意义上正是想象中的人，反而让人安心了。不管这是角色扮演还是本来的性格，能如此彻底地贯彻人设，真的很厉害。我所欠缺的，或许正是这种地方吧。毕竟我这个人，并没有塑造出这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设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不是该认为我从出道时的设定就太天真了呢。与其简单地贴合我本人的性格，当初要是塑造一个角色会更好吗——虽然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

「顺带一提，今天来事务所是有什么事吗？」

「我的皮，其实比Underlive本身还要早呢」

「啊，顺带一提，不直播的理由单纯就是因为太麻烦了哦」

「啊，这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能请您等一下吗!? 」

「是我在打扮成新户葛音的样子，就是这么回事哦」

「要是有人起诉的话，诉讼费全部我来出。期待一场法庭线下联动哦」

「哦——，老家的名点心？」

「啊，原来如此……」

「哼哼——。哎呀，今天来事务所真是来对了啊」

「不是，因为我肚子饿了啊」

「你知道吗，后辈君。不管有多少钱……免费吃的饭才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哦☆」

总感觉自己的想法完全被她看穿了。明明我脸上应该没表现出那么多破绽才对啊……。话虽如此，她如此竭力宣扬自己就是个符合懒散人设的角色，这背后绝对另有隐情。也许她是故意把自己不得不这么做这件事，包装成怠惰人设来打掩护，之类的。或许就连我这样在心里多嘴揣测，也早就被她察觉到了，还是算了吧。

顺带一提，事后确认了一下，SNS上居然真的写着『联谊赛车联动』。

「啊，说起来之前在DC说过要给奖励对吧。嗯……那下次就联动吧。1对1的话容易起节奏，我想想——啊，干脆叫上阿影亲和艾莉，男女2对2搞成联谊的感觉好了。嗯，就这么定了。这个也发推。我真是太为后辈着想了。愿意带飞后辈，多么温柔的前辈啊，我。真不愧是我。冲啊冲啊我」

「只是社长出于个人原因做的罢了」

「还在想必杀技的名字呢」

「我自己也会忘了自己的设定偶尔去看呢！！」

「说是出于个人原因，但这投入的精力也太厉害了吧……啊，所以是以此为契机动用Underlive的吗？」

「原来是以本人为原型的吗……？」

「反过来的……？」

「搞半天就是因为这个吗!? 」

「别说这么辛辣的话嘛，真是的」

「嘛，算是吧。也不是因为角色设计太贴近现实所以讨厌了。倒不如说，看到熟人夸我模型角色可爱，反而能满足我的自我展示欲。我内心的承认欲求游戏进度条可是在蹭蹭地往上涨呢」

本来没被录用的，结果因为他一句『算合格吧』就一发逆转录用了。基本上招聘的事都交给招聘负责人，自己只负责签字的社长，难得插了嘴。这种事过去只有一例。继阿柊之后，他是第二个。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人的眼光。同期出道的长谷川他可是直接无视了，所以我个人觉得眼瞎说的赔率更高呢。不过嘛，后来因为炎上而受到关注，对整个箱来说起到了正面作用，果然那男人还是有点东西的。

「是反过来的。反过来的」

一般来说，负责VTuber角色设计的插画师名字，大多会以某种形式对外公开。有的登在官网，有的由本人公布，也有画师自己在 SNS 公开，形式多种多样。不过，像新户前辈这样完全不公开相关信息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放到企业的语境里，有可能是公司内部设计师，或是因某些缘由不便公开署名，大概是有这类苦衷吧。深究这些细节反倒显得多管闲事。从她那句「设定上是这么一回事」，我也能察觉到背后还有一些未曾向我们挑明的内情。

明明是VTuber却不直播，也不投稿视频，在粉丝之间也被当成梗来玩。明明不直播，但每次偶尔成为话题时，频道的订阅人数虽然很少，却一直在增加，这才可怕。据说即使是新粉丝，也有很多人是通过切片视频，或者所属成员玩梗的聊天内容，才知道她的存在的。虽说因为自己不直播，但她要么作为嘉宾跑去狮堂前辈或羽澄前辈的直播间露脸，要么就是在My Craft之类的游戏里被人撞见偷偷摸摸地玩——她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话题。

不仅仅是他，周围，乃至整个业界都必须改变才行。虽然我肯定什么也做不了。毕竟只是个尼特嘛。啊——，想这些复杂的事情头都开始痛了。都说了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啊。赋予我的使命，就是用尽全力装疯卖傻，让许多的人露出笑容。以及守护『新户葛音』这个存在。下次联动就狠狠地把他当成玩具来玩弄吧。嗯。就这么办。

「越过那条线的前方，可就是我了哦。上来吧，到这舞台上来！」

「您还真是无缝衔接地开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