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話 名爲初戀的詛咒

【彩心真優視角】

「——我啊，其實打算放棄考醫學院了。」

時繩勇太口中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彩心真優一時無法理解。

她甚至以爲是自己聽錯了，想要重新確認一遍。

但是，看着他那一臉認真的表情，顯然並不是自己聽錯了。

「……放棄？怎麼突然這麼決定？」

「很多情況都變了。」

「這樣真的好嗎？」

時繩勇太本該是爲了治療最愛的女友所患的疾病，才立志考取醫學院的。

絕不是像自己這樣因爲父母是醫生、所以自己也要當醫生這種不純粹的動機。

他懷揣着爲了拯救某人而成爲醫生的崇高夢想，每天比任何人都早來到補習班，比任何人都晚離開。

甚至不惜復讀，也在堅持追逐着那個夢想。

然而——。

爲什麼，他卻說要放棄呢。

「……如果我繼續以醫學院爲目標，會讓周圍的人陷入不幸。」

時繩勇太微微垂下臉笑了笑。

但他的眼裏，卻完全沒有笑意。

「所以，我決定放棄了。」

放棄醫學院，意味着捨棄自己的夢想。

進一步說，也就意味着無法拯救青梅竹馬的本懷結愛了。

「結果把她的身體搞垮了。」

爲了減少因經濟原因放棄升學的學生，日本有着完善的由政府和企業支持的資助制度。

距離統考正式開考只剩短短几個月了。

「…………」

「……………………」

是個會堅持到最後一刻的男人。

溫柔的他還是開了口，向她道出了事實。

「欸……？」

「我呢，不管怎麼說也算是你的女朋友吧？」

「…………」

時繩勇太自嘲般地笑了笑。

人生還很漫長。

時繩勇太陷入了沉默。

「我說真的夠了。」

時繩勇太的主張，她理解了。

「其實從前陣子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了。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無論是誰，都會有一兩件想要隱瞞的事。有些事難以啓齒，這一點她也明白。儘管如此——。

「那還是有辦法的啊。有獎學金，也可以申請學費減免。而且——」

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家人，母子兩人相依爲命至今。

「我都復讀了，還是這種成績啊。」

然而，現在的他身上卻失去了那股銳氣。

——自己是時候小小濫用一下作爲女朋友的特權了。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學費對吧？」

如今作爲精神支柱的母親倒下了，他爲此感到愧疚自責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補習班的費用，報考費，還有之後的學費。全部都一股腦丟給了母親一個人承擔。」

「我一心只看着自己的夢想，卻連離自己最近的人正在受到傷害都沒有察覺。」

「要是說『因爲自己實力不夠所以放棄了』，未免太難看了吧？」

知曉了這個事實後，他才決定放棄的。

「不是還有時間嗎！」

他嘆了一口氣，仰望着天空。

彩心真優驚愕得發出了一聲近乎呆滯的疑問：

他爲了成爲醫生這個夢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心撲在學業上。

在一切尚未塵埃落定之前，就選擇放棄的道路，絕對是錯誤的。

明明說着要放棄夢想。

如果是以前的他，哪怕不擇手段，也能看出他一定要考入醫學院的決意。

「其實啊……」

「……啊啊。」

只要有效利用那些制度，根本就不會成問題。

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給唯一的家人造成了沉重的負擔。

「我不能再讓母親揹負我的人生了。」

她曾聽說過本懷結愛患有心臟疾病。如今病情正在惡化並引發併發症，隨時死去都不奇怪。

從時繩勇太口中漏出的，是一句出人意料的話語。

她所認識的時繩勇太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哈啊？」

這不過是一時的迷茫。

「讓周圍的人……陷入不幸？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僅是學費的問題。以我的成績，醫學院本來就是癡人說夢。」

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

「我母親啊，倒下了。」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她曾聽說過時繩勇太是單親家庭。他的母親獨自一人將時繩勇太撫養成人，一直照顧着他。

「原因是過勞和營養不良。全都是因爲我。」

「我的夢想曾經是治好結愛的病。但是，結愛已經被下達了餘命宣告，說只剩五年了。」

但他看起來卻比以前更加沉穩冷靜。

時繩勇太皺起了眉頭。

唯有這句話，顯得格外清晰堅定。

「我一直在給母親添麻煩。爲了考醫學院這種不自量力的夢想，讓她勉強了太多。」

「——所以，我放棄醫學院。」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想讓她安心，告訴她我已經沒問題了。」

「這種事情不到最後怎麼會知道呢！」

「一點都不好！」

一瞬間，她有些語塞。

「……已經夠了，真優。」

「……也就是說，我的夢想這輩子都無法實現了。就算我考上了醫學院，也無法改變她註定死去的命運。」

本懷結愛收到餘命宣告的事，以前曾聽他提起過。

聽到那件事時，她記得自己曾對時繩勇太的生活方式感到由衷的欽佩。

哪怕是無法實現的夢想，只要能成爲她活下去的希望，自己就願意繼續追逐那個夢想。

但是，他也只是個普通人啊。

會像常人一樣受傷，會像常人一樣感到恐懼。

因此——。

「因爲害怕失去結愛，最近的我一直都在把學習當作逃避的港灣。因爲我害怕去思考。我什麼都不想去想。」

同齡的青年這樣說道：

「因爲只要那樣做，就彷彿覺得自己往前邁進了一點點。但是啊，既然治不好結愛的病，那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以醫學院爲目標的理由了啊。」

時繩勇太的夢想是治好本懷結愛的病。

但是，她被宣告只剩五年的壽命。

也就是說——。

在這一階段，他的夢想就已經徹底走入死衚衕了。

「前陣子我一直都在迴避去思考這件事，但這次母親倒下……終於讓我清醒了過來。我還有其他真正該做的事情。」

時繩勇太的眼眸中帶着決絕的神色。

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一定發生了徹底改變他一生的契機吧。

「那麼，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脫胎換骨後的他想要達成的目標。

到底是什麼呢。

「我決定接受結愛即將死去的事實了。」

起初她還以爲他是因爲夢想破滅而自暴自棄、甚至放棄了人生。但完全不是這樣。

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去多嘴了。

那種程度的學費，哪怕一邊打工也是能夠繳納得起的。

她堅信着這一點能夠實現。

而且啊，時繩勇太繼續說道：

「作爲代價，在她死之前，我會陪她一起活下去。」

「其實啊，我一直都不願意承認。」

時繩勇太微微移開視線，笑了笑。

「那是怎樣？」

而是做好了接受現實的覺悟。

但是，想要爲他做點什麼。

時繩勇太並不是輕言放棄了夢想。

「不是。」

在別人看來，自己的存在大概只會被當成一個愚蠢的女人吧。

因爲擔心他，導致自己無法集中精力學習。因爲見不到他，自己一直飽受痛苦的折磨。

「今後我想珍惜和結愛在一起的時間。」

「……和結愛？」

「如果勇太君要去支撐結愛的話，那勇太君也需要有人來支撐吧？」

「正因爲無法拯救，纔要陪伴在她身邊直到最後一刻。現在的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他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活法。

「欸？」

「嗯，哪怕多一點點也好，我想增加能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明明得不到喜歡的人全心全意的愛，卻還是要靠上前去。

他變了。

時繩勇太嘴角泛着苦澀的弧度。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時繩勇太眨了眨眼。

「與其擔心我，不如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是又怎樣？我可是女朋友啊！」

「勇太君……」

「你真是個好女人啊。」

「我沒事的。一個人也可以。」

然而，他終於做好了覺悟。

從經濟角度來看，這是個合理的選擇。

「去本地的國立大學。而且是夜校部。」

那句話所蘊含的意義是——。

「你在說什麼啊？支撐我？」

「我又重新迷上你了。」

現在的自己所能做出的選擇是——。

「不是爲了勇太君。而是爲了我自己。」

所以，這——。

那份痛苦已經無法估量。

彩心真優志願報考的學校是北海道大學醫學院。這是她一心想要移居到遠離家鄉的地方而做出的決定。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也是考生吧？」

不是出於擔心，而是爲了讓自己安心纔來到這裏的。

「我打算白天打工，晚上去大學上課。」

「——因爲我很擔心，所以由我來支撐你。雖然只限於我考上大學之前的這段時間。」

真優心口深處，隱隱作痛了一下。

「意思是『方便的女人』？」

但是，時繩勇太用微弱的聲音握緊了拳頭。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來繼續支撐勇太君吧。」

把話說出口之後，她莫名地釋懷了。

爲了迴避那個結局，他曾經拼盡了全力。

對他來說，這是最殘酷的結局。

如果是國立大學的夜校部，學費只有白天部的一半。

這份心意是不會改變的。

遲早有一天，殘酷的離別都會在前方等待着他。他曾拼命地想要對抗那場離別。

他捨棄了自己的夢想，接受了殘酷的現實。

——爲了做出這個決定，他究竟苦惱了多久啊。

不，他是在直面現實。

直面最愛的女友即將死去這一未來——。

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僅憑自己的雙手生活下去。

「我是爲了讓自己安心纔來見你的！」

接受最愛的女友走向死亡的命運。

想要一直陪伴在他的身旁。

——啊，不行了。這個人真的太犯規了。

爲什麼要對自己說出這麼溫柔的話呢。

爲什麼要對自己說出這麼令人開心的話呢。

被他這麼一說——。

——我會變得越來越喜歡你的啊。

「擔心自己喜歡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可是有其他喜歡的人哦。」

「我知道啊。那種事——」

她已經清楚到了令人厭煩的地步。

本懷結愛。

勇太君最深愛的人。

「但是呢，我想坦誠面對自己的這份感情。」

彩心真優將手放在心口，傳達着自己的心意。

「因爲根本壓抑不住啊。這份喜歡的感情。」

想要得到回報。其實想成爲第一位。

希望他只看着自己一個人。

想要得到他。想要獨佔他。

但是，現在還——。

——就算是單相思也沒關係。因爲不想受傷。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啊。」

時繩勇太笑了，彩心真優也跟着微笑起來。

或許是因爲剛纔屋裏還回蕩着她的聲音，明明和往常沒有任何變化的家裏，今天卻顯得格外寂靜。

直到彩心真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我纔在玄關目送完她的背影。

「…………」

拿起來，隨手翻開了一頁。

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來。

上面殘留着用紅筆寫下的解析，以及反覆重做題目的痕跡。

「…………」

從今往後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哪一本都稱不上嶄新幹淨。

放棄醫學院。

並不是因爲放棄了夢想。

◇◆◇◆◇◆

而是因爲他不再逃避現實了。

做錯題目。

已經有了本懷結愛這個最深愛的女友。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我的嗎？」

即便如此，他依然選擇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爲了考上醫學院。爲了成爲醫生。

「…………」

那曾經讓我無比開心。

關上玄關的門。

她擅自認定我過着一團糟的生活，還主動提出要幫我打掃、洗衣服，甚至做飯。

一定。

——不知未來的某一天，我是否也會迎來長大成人的時刻呢？

接受結愛即將死去的事實。

這固然讓我非常感激，但同時也讓我感到無比愧疚。

眼前展現出熟悉的景象。

再次寫下批註。

不知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過程。

「你以爲我是誰的女朋友啊？」

所謂長大成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將視線落向桌面。

我怕將手搭在椅背上。

化學參考書上還殘留着許多用紅筆寫下的批註。

回到自己的房間。

——之前每天我都在這裏埋頭苦讀。

桌面上，備考醫學院用的參考書和習題集密密麻麻地堆積如山。

我都一直坐在這把椅子上。

我不後悔。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珍惜剩下的時光。

「答對了。」

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有人註定無法拯救。也有夢想註定無法實現。

「……真懷念啊。」

【時繩勇太視角】

寫下批註。

彩心真優說她以後還會來家裏。

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最初完全束手無策的題目，如今不看答案也能解出來的也越來越多了。

——果然，他變得成熟了。

高中畢業成爲復讀生之後。

靠窗擺放的學習桌。

在堆積如山的參考書掩埋之下，靜靜地放着一本紅色的歷年真題集。

因爲翻閱了無數次而磨損卷邊的英語單詞本。貼滿了大量便籤的數學參考書。

因爲在我的心中——。

桌子正前方是那把用了好些年的椅子。

然後，爲了在將來的某一天拯救結愛。

我已經這樣告訴了彩心真優。

「……那傢伙到底搞什麼啊。」

放學回家之後。

每攻克一道題目。

每掌握一個新知識。

都讓我感覺自己彷彿離那個能拯救結愛的未來又靠近了一點點。

「…………」

繼續翻動書頁。

接着，在與題目完全無關的空白處，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圓潤稚嫩的字跡。

『如果是勇太的話，絕對能考上醫學院的！』

「……什麼啊，這是。結愛的字跡嗎？」

我不禁苦笑了一聲。

到底是什麼時候寫下的呢。

我完全沒有印象了。

只是，寫下這行字時的結愛腦海中描繪着怎樣的未來，我輕而易舉就能想象出來。

我考上醫學院。

我成爲醫生。

然後，我治好結愛的病。

那樣如同童話故事般的未來真的會到來，那個時候的我們，曾打心底裏深信不疑。

『不要認輸！有我在身邊陪着你哦！』

在其他頁面的空白處也有着同樣的筆跡。

看着那些文字，記憶漸漸復甦。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迎來回報的那一天。

抬手擦拭着眼角。

下一瞬間。

然而——。

『拼命努力的勇太，我最喜歡了哦』

「…………」

接受結愛會死這件事，我也早就做好了覺悟。

可指尖卻遲遲無法從那一行字上移開。

「……別開玩笑了，開什麼玩笑啊……」

明明沒有哭泣的理由吧。

不知不覺間，這樣一句話從口中溢了出來。

『我會打心底裏全力支持勇太考上醫學院的哦』

——我卻連這麼一點願望都沒能替她實現。

僅此而已。

淚水止不住地、接二連三地湧了出來。

不知爲何，曾經的我堅信自己一定會考上。

「……沒能拯救你，對不起啊，結愛。」

無論多麼努力，無論如何祈禱。

到底是有什麼依據呢。

一滴淚水，啪嗒一聲落在了紅色的真題集上。

即便如此，當時的眼中也從未有過「放棄」這個選項。

『勇太會拯救我的，對吧？』

但是，現在不同了。

『帶我離開這間病房吧，勇太』

明明僅此而已啊——。

只是希望喜歡的女孩子能夠活下去。

我也無法抵達由我治好結愛的那個未來。

既沒有在模擬考中拿過優秀的評級，考上醫學院也並非板上釘釘。

放棄醫學院，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對不起。結愛。」

我知道的。

我明明只是想拯救結愛。

明明心裏早就已經明白了。

『勇太對我來說就是神明大人哦』

又是一滴淚水，落在了紅色的真題集上。

卻怎麼也止不住。

深確信了這一點，我才選擇了放棄醫學院這條路。

所以我覺得自己已經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