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話

渦卷破家中的一間屋子。

在約十來平米的房間牆壁上，張貼着舊姓曉月明日架、現姓時繩明日架的照片。

可以說，就如同張貼偶像或女演員等藝人的海報一般理所當然。

「——以上，就是我要講的過去的往事了。」

這個空間的主人——渦卷破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爲故事拉上了帷幕。

彷彿在宣告這個故事是以大團圓結局收尾的一樣。

那些過去的往事盡是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內容。

讓我不禁想，把母親的過去暴露給身爲兒子的我，到底有什麼意義。

無論是誰，都會有想要隱瞞的過去吧。

然而這個男人，爲了講述自己的過去，卻將母親想要隱瞞的過去徹底揭露了出來。

「聽完這些話，你明白了吧？」

渦卷破嘴角泛着冷笑。

「你是我的孩子。不，是我們倆的孩子。」

那略帶尖銳的語尾中帶着一種壓迫感。

彷彿在逼我也承認這一點。

「你是，我和明日架所愛的獨生子啊。」

渦卷破的雙眼微微向上翻着。

那副模樣已經脫離了常軌。

絕不是正常人會露出的神態。

「…………不對。我不是你的孩子。」

面對一步步逼近的眼前這個男人，我的雙腿僵住了。

直視那雙充滿確信的眼眸，整個人都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

但是——他又繼續說道：

那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

那才稱得上是合理的判斷吧。

我完全搞不懂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麼。只是唯有一點我可以斷言——。

「做出合理的判斷吧。現在你除了依靠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啊。當明日架醒來的時候，得知你考上了醫學院，那纔是她的幸福啊。」

把他的話當成半開玩笑來聽。

「因爲這就是家人啊。爲了家人……呵呵，真是個動聽的詞彙。這也是作爲父親的責任啊。」

「我是你的父親。依靠我吧！」

「——只要有我在，我就能支撐你。」

如果我藉助了他的手，多少也會波及到母親吧。

關於時繩康太的記憶，我連哪怕一件都沒有。

他的聲音雖然溫和，卻在微微顫抖。

明明應該沒有任何血緣紐帶纔對。

倒在地板上的渦卷破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那眼眸中的神色，猶如發現了背叛者的野獸一般冷酷無情。

直覺告訴我，再繼續扯上關係會非常危險。

我既不想和他見面，也沒打算原諒他。

據母親所說，他似乎是和別的女人一起離開了這座城鎮。

雖然我當場否認，但渦卷破立刻反駁道：

我確實不想爲錢發愁。

從渦卷破口中漏出的話語，充滿了焦躁。

詳細的情況我一概不知。

「那爲什麼我要替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別人家的孩子支付教育費用？」

「——我絕不會藉助你的力量！！」

「你遇到困難我就幫你。你失敗了我就幫你。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絕不會棄你於不顧。」

「這不可能吧？這是不可能的事吧？」

「所以，我纔在資助你啊。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就不能理解呢？在備考期間你也不想爲錢的事情發愁吧？那麼，依靠我是最快最省事的途徑吧？？」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想保護你。只是想拯救你。我只是出於這種想法才向你伸出援手的啊！爲什麼你就不明白？爲什麼你就不願意被拯救呢？告訴我啊！喂，求你了！！」

我母親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我完全沒有被他盡過父親責任的記憶。

接着，他連珠炮似地逼問過來：

那是一個拋妻棄子逃之夭夭的男人。

我一把推開這個自稱是我父親的男人，衝出了房間。

太順理成章了。這男人到底算什麼啊。

「比起那個拋棄了你們的男人，我到底哪裏不如他？做出合理的判斷吧。不要感情用事。選擇正確的道路。聰明的你一定能明白的。」

「……我的父親或許是個差勁透頂的男人。」

如果母親知道了這件事，她會怎麼想？？

「把自尊心那種東西扔掉吧。不要憑喜惡或者善惡去選擇。這可是你自己的人生啊。是你的一生啊。你打算把它付之一炬嗎？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如果兩人的關係更爲親密，或許另當別論。但僅憑這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我甚至無法分辨那是真是假。

我也討厭因爲上補習班的學費而陷入困境。

渦卷破所說的話是正確的。

如果藉助渦卷破的手，關於錢的擔憂就會煙消雲散。但是，這樣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嗎？

我擔心自己是不是用力過猛，回過頭看了一眼。

這個男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彷彿在叫我撲進他的懷裏一般。

這個男人準備了一百萬日元。

「……你還是不能理解嗎？？？？」

渦卷破走近過來，張開雙臂。

所以，才覺得可怕。纔不想靠近。

家人？父親？

因爲在我懂事的時候，他便已經不在了。

我拍打着顫抖的雙腿催促自己動起來，努力找回冷靜。

爲什麼要拋棄母親。

雖說是熟人，但也只是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他「啊哈」地微微張開嘴角。

除了說他們只是初中同學這一條信息以外。

「但是，理由其實很簡單哦。」

「那爲什麼我要救你？」

渦卷破緩緩抬起頭來。

爲什麼要拋棄我。

渦卷破低垂着頭，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地板。嘴裏不停地念叨着「爲什麼、爲什麼」。

我無法理解。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到底有什麼問題？」

讓我收下。

「不僅是補習班的費用。考上大學後的學費我也全部承擔。我發誓，在你從醫學院畢業之前，我會一直支撐着你。」

從母親的口中，我從未聽說過關於渦卷破的任何事情。

關於自己的父親——。

「…………」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你就能成爲我的父親。」

「…………爲什麼？」

渦卷破的嘴角泛起一抹僵硬而扭曲的笑意。

「再一次，再一次，我……只要有我——」

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只要有我，我就絕不會拋棄你。我能供你上大學。也能替你交補習班的學費。直到你成爲醫生爲止，我都能支撐你到最後。」

然後，他又一邊「呵呵」地微笑着：

「——來吧，選擇我。時繩勇太，選擇我吧。」

果然，太不正常了。

爲什麼這個男人，會對我執着到這種地步？

既沒有血緣關係。

也沒有一起生活過。

更不是他把我養大的。

然而他卻突然拿出一百萬日元，企圖成爲我的父親。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這個男人真正想要的——。

「……不是吧。」

「什麼？」

「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我吧。」

渦卷破臉上的笑容驟然止住了。

「住口。」

「…………」

「不對。」

「把我變成你的兒子。」

我向渦卷破邁近了一步。

「不……」

他用雙手抱住腦袋，死命地抓扯着頭髮。

渦卷破陷入了沉默。

「…………」

「不許提那個男人的名字！」

「你趁我陷入困境時出現，出錢，施以援手，逼我承認你是我的父親。」

後背撞在了牆壁上，一張母親的照片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地板上。

「不對！」

「我、我……我……我我我……」

「不對！」

一聲怒吼震動了整個房間。

「只要這樣——」

「不對。」

「住口……」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你在說什麼？」

渦卷破的動作僵住了。

「我是愛着你的！我想救你！你是我的兒子啊！是我和明日架的——」

猶如野獸一般的淒厲慘叫，在這間十來平米的房間裏迴盪開來。

他當即否認。

「你只是想成爲母親的家人而已吧！」

「我並不是爲了讓你的人生重來一遍而存在的。」

正是這個反應，讓我確信了。

「你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把我拉進家人的關係裏，順便把母親也弄到手吧。」

「一旦我開始依賴你，母親也就無法無視你了。」

「只要成了我的父親，下一步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站在母親身邊。」

照片上的兩個人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不對。」

「我是爲了勇太……我是父親……和明日架……不對，不對……」

「你就能和母親也成爲一家人了。」

「住口！」

「你看着我的時候，眼裏自始至終都只有母親一個人。」

在他的腳邊，靜靜地掉落着一張照片。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渾然不知有這樣的未來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們。

「我纔不是你和母親的孩子。」

「你只不過是想把當年沒能做到的事情，在這一次徹底實現罷了。」

「不對！」

「你根本就不是想成爲我的父親。」

第一次。

「不是的……不是的……我……」

「…………」

「過去，你沒能得到曉月明日架。」

「我是時繩勇太。」

果然是這樣。

「你根本就沒有看着我。」

渦卷破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所以這一次，你盯上了我。」

「不對！」

然後——。

「曉月明日架選擇的不是你，而是時繩康太。」

「…………什麼？」

那是年輕時的母親和渦卷破合影的照片。

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看着我。

「你想要的，是曉月明日架吧？」

我一字一句，猶如在說服他一般宣告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對……」

渦卷破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他往後退了一步。

「不對。」

「我也不是原本應該由你和母親所生下的孩子。」

渦卷破劇烈地搖着頭。

他的言語逐漸無法連貫。

「我不是你過去渴望得到的家庭的替代品。」

◇◆◇◆◇◆

【彩心真優視角】

一邊與相識的同學們互相道着「早上好」，一邊走進了教室。

然而，今天依然沒有時繩勇太的身影。

以前他明明每天一大早就來到補習班埋頭苦讀。

可這最近一段時間，他卻一直在連續曠課。

——而且也完全不給我發信息。

我拿出智能手機，打開了聊天軟件。然而，甚至連他已讀的痕跡都沒有。

——明明我都主動聯繫他了。

雖然不是自誇，但彩心真優對自身還是很有自信的。她深信只要自己發去信息，普通的男生肯定會立刻回覆過來。

可是，時繩勇太卻毫無反應。

「……真讓人擔心。」

彩心真優嘆了一口氣，陷入了沉思。

今天是不是應該直接去他家呢。

不管怎麼說，自己也算是時繩勇太的女朋友。

雖然並不是正牌女友。

但兩人在交往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既然如此——。

——就算去找他玩也沒關係的吧？

「但是，我不想再體驗那種難受的感覺了……」

去時繩勇太家玩的時候——。

「你在這地方幹什麼呢？」

時繩勇太平時一直愛騎自行車。

然而，並沒有回應。果然是不在家嗎。

但是，絕不能再重複這樣的日子了。

心中自然而然地湧起了這樣的想法。

「……我真是個笨蛋啊。」

和以前相比，似乎稍微消瘦了一些。

其理由在於——。

懷着這樣的想法，她走向了玄關門前。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想要陪在他的身邊。

「還有，感覺整個人都變得溫和了。」

心中雖然有一絲不安。

然而玄關門前並沒有自行車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摩托車。雖然看不懂型號。

一想到這裏，手就無論如何也伸不出去了。

站在那裏的，正是他的身影。

按下門鈴的話，他或許就會走出來。

「什麼意思啊。」

躲在壁櫥裏屏住呼吸的經歷，是一段苦澀的回憶。苦澀到讓人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好！今天一定要去！！

「啊！！！！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結果，每次都是呆立了十分鐘左右之後，便放棄想着「今天還是算了吧」而轉身回家。

但是，車身似乎有些年頭了，有些地方已經生了鏽。

「該說是變得更成熟了嗎？」

彩心真優按響了時繩勇太家的門鈴。

他微微垂下眼簾，回答道：

還是說，他出門去了呢。

作爲男性而言膚色偏白，面容帶着中性的柔和。

——明明之前是自己主動拒絕了他。

「……結果現在自己又反過來渴望他了。」

但是，如果他的身旁——正牌女友也在的話該怎麼辦。

——但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啊，其實打算放棄考醫學院了。」

但現在的她實在擔心他擔心得不得了。

彩心真優反問道。

講義結束後，進入了自習時間。

那個自己想見想得不得了的他。

「…………想通了？？」

「……總覺得你的氣質好像變了。」

雖然來到了時繩勇太家門前，卻始終鼓不起最後的勇氣。

「……好痛痛痛痛，啊——真是的——」

「……因爲很多事情，我都已經想通了啊。」

但最近一段時間，只要花上1小時左右把當天的課程複習完，她就會選擇回家。

而在那裏——。

平時彩心真優每天都會在補習班留上3到4個小時用來做自習。

彩心真優曾親眼目睹過他和正牌女友之間的親熱場面。

正當她把臉湊近這輛陌生的車子端詳時，大門伴隨着嘩啦一聲猛地被拉開了。

「是嗎？」

今天一定要去。絕對不能再逃避了。

彩心真優一邊捂着鼻子，一邊回過頭去。

「嗯。感覺不知爲何變得沉穩了。」

難道就沒有什麼是自己也能做到的嗎。

「喂喂，你沒事吧？」

「……嗯？這、這是什麼？」

隨意留長的黑髮，緊緻的身軀。

突然被人搭話，彩心真優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鼻尖狠狠地撞在了車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