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話 愚者爲天使所傾倒⑩

淋雨回家後，我洗了個澡，立刻就睡着了。

早上醒來，雨還沒有停。

雲層覆蓋了整個天空，陰沉沉的天氣。

昨天發生的事是不是一場夢？

雖然我這麼祈禱着，但烙印在腦海裏的那副光景卻告訴我，那都是事實。

發出野獸般低吼的曉月明日架的身影。

我深愛的天使被粗暴對待的模樣。

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噁心。

好想現在立刻跑到很遠的地方去。

那樣的話就不用想這些多餘的事了。

——啊啊，今天不想去學校。

這種日子誰都有過吧。

對我來說，就是今天。

只是，如果只是普通地說不想去，母親是不可能允許的。

這麼想着，我決定量一下體溫。

結果是38.2℃。毫無疑問感冒了。

學校那邊似乎是母親去聯繫的，我便老老實實地在自己的房間裏休息了。

先說結論。

我請了五天的假。話雖如此，因爲中間隔了週末，所以實際上是休息了三天。

一旦被診斷爲感冒，就會覺得身體急劇不適。在夢魘中度過日子的同時，身體也漸漸恢復了。

「你全都知道了呀。我的事。」

光靠我的力量已經無能爲力了。

但是，對我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表情很沉重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借用警察的力量的話，應該能圓滿解決的。

「………………」

只是一個人思考的時間增加了，那天看到的討厭記憶無數次地在腦海中閃回。

發生什麼事的，不是我。

「我一直有這種感覺呀。」

「好久沒像這樣說話了呢。」

——她還能笑得出來呢？？

如果有那樣的覺悟和氣量，我大概能成爲一個幸福的男人。

面對我強烈的請求，她毫不留情地回擊了我。

然後呢，她淡淡地嘟囔道。

我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爲朋友的人。

甚至感覺曉月明日架要來搭話，我就會立刻逃跑，儘量保持距離。

我也許該忘記一切，接受她。

沒有拯救曉月明日架的方法了嗎。

「其實呢，爸爸借了高利貸。說是爲了保住工廠拼了命了。」

然後在某天的放學後——。

或許她已經看開了。覺得自己工作就能得救。一切都會解決的。但是，那是錯的。

「吶，破君。有點話想跟你說呀！」

「那就一起去警察局吧。吶，現在就——」

「……沒有。你一定是有隱情的吧？」

我逃回家的那天掉的東西。

每次都會感到劇烈的心悸，呼吸變得困難。

曉月明日架瞪圓了眼睛，表情也僵住了。然後，她慢慢地垂下了肩膀。

「太奇怪了，明日架醬。明日架醬還是個初中生啊。這種事是錯的。」

什麼啊，那是。

——我大概是一個透明人吧。

除了這樣做，我找不到維持自己內心的方法。

「等回過神來，債務越滾越多，已經還不上了……所以我只好去工作了呀。」

這不是走投無路了嗎。

因爲我只是一個在學校和家之間往返的無趣的人。

「對方可不是普通人呀……破君。」

終於失去耐心的曉月明日架叫住了我。而且是在大家都在的教室裏。

曉月明日架從包裏拿出了圍巾。那是我從她那裏收到的手工圍巾。

瞳孔深處明顯蘊含着怒氣。

「…………是啊。」

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無視她直接回家的膽量，只能傾聽她的話。

看到這個，她輕輕地笑了笑說「是嗎」。

那天的晚上——。

也曾有過「爲什麼是除了我以外的男人」的時期。但是，現在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倒不如說，不用和她說話，我覺得很幸運。

日復一日，我一直在逃避。

「……欸？」

而且，她再次開口。

——不想和曉月明日架扯上關係。

或者該說是沒人望呢，總之當我久違地去上學時，卻沒有一個人來關心我。

曉月明日架用平靜的聲音嘟囔道。

曉月明日架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這東西掉在路上了哦，那天的晚上。」

「…………鄙視我了嗎？覺得我噁心嗎？」

「什麼不行了。找警察商量的話一切都能解——」

「找警察商量就結束了？沒那麼簡單的事呀。如果告訴警察會被殺的呀。」

「……看了那個眼神，我就完全明白了。」

對那樣的我，只有最愛的女友——曉月明日架揮了揮手。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教室，與平時的喧鬧無緣。剛纔還吵吵嚷嚷的，現在卻安靜得像假的一樣。

「……破君真溫柔呢。」

爲了不想引人注目的我，在學校裏她和我保持着距離。以前看到她和除了我以外的男生說話，我還會嫉妒，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呀？已經不行了呀。」

「……我知道呀，是錯的。」

對於她的問題，我「嗯」地點了點頭。

是她纔對。明明如此，爲什麼——。

明明她纔是最大的受害者。

因爲我知道了曉月明日架背後的面孔。

「但是在背後推了我最後一把的，是破君哦。」

「……推了一把？你在說什麼？」

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反問道。

因爲我不覺得自己給過她什麼建議。

「和我一起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你不是說了嗎。如果犧牲一個人能救五個人，那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有什麼東西「嗖」地一下穿過了我的腦海。

如果犧牲一個人能救五個人。

那不是件幸福的事嗎。

曉月明日架談論這件事的記憶。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抱住頭否認。

但是，線索卻擅自連接了起來。

曉月明日架說過的話全部——。

和曉月明日架潛入夜晚學校的那天。

對於「什麼是大人？」這個問題，她得出了這樣的回答。

所謂大人，就是擁有爲了某個人去面對現實的覺悟的人。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曉月明日架離家出走的那天，她無數次地說着『不想成爲大人』。

那天談論的電車難題的意義是什麼。

犧牲自己，拯救他人。

沒有了那個有着可愛天真笑容的曉月明日架的身影。

「別去了，明日架醬。」

「是嗎。我不想變得和媽媽一樣。無論什麼時候都想選擇家人。」

就該對她說，你可以一直當個孩子。

獻給了那些卑劣的大人們。

她是在向我求救。

「只要我努力，家人就能得救呀。」

表面上是班級的中心，揮灑着笑容的人氣王，背地裏卻被醜惡的大人們當作玩物對待。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全部全部。」

「……明日架醬，逃到遠方去吧！！」

但是，她不可能改變。

「……因爲被母親拋棄了嗎？」

「求你了。明日架醬，一起去警察局吧。」

——因爲她還想當個孩子。

如果等待着的是這樣的未來——。

有沒有爲了她能做的事。

「別去？那會變成什麼樣？」

現在已經淪爲卑劣大人們的享樂室，我向着那裏走去的曉月明日架搭話。

不，從一開始就錯了。

櫻花花蕾開始綻放的三月。

從一開始就去警察局的話一切都解決了。

「就算是那種人渣父親？」

「……爸爸。」

「嗯。我不努力的話大家都會很困擾的。」

但是，她只能成爲大人。

取而代之的，是現在的她臉上貼着的那種爲了保護什麼而拼死戰鬥的大人的笑容。

我咬緊了嘴脣。

而且，她又開了口。

只有這樣做才能拯救家人。

◆◇◆◇◆

我就不該說什麼結婚的話。

「得救？現在我也很幸福哦。」

我斷言道。

明明如此，我卻讓她成爲了大人。

把女兒賣給大人們的人渣。

「……幸、幸福？」

我帶着哭腔請求道。

想拯救曉月明日架。

「嗯。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呀。」

明明如此——我卻什麼都沒做。

偶爾，我會問她「沒事吧？」。但是，她只回答「沒事呀」。

「……今天也要去嗎？」

只排列着這些漂亮話。

如果這麼對她說了就好了。

所以就能原諒父親了嗎。

帶來新季節的風吹拂的時候。

結果——。

所以，她纔會說「害怕明天。害怕未來」。

聽到我的話，她停下了腳步。

明日架醬必須犧牲嗎？

曾經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基地——。

「大家是誰？」

「只聽說了稍微一點。但詳情不知道。」

「爸爸變得奇怪是因爲媽媽不在了呀。」

雖然我有這種想法，卻沒有拯救她的手段。

我告訴她，成爲大人並不可怕。

「我不會去警察局的哦。」

爲了那個施加暴力的混蛋？？

光明的未來在等待着。

「你知道了啊。我家裏的事。」

「被大人們隨意玩弄很幸福……？」

明明有着如此殘酷的現實，我卻只能在遠處眺望那副光景。

「我已經成了大人，所以沒問題了呀。」

「明日架醬就能得救。」

把我的話當真的她，爲了保護家人去面對現實，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思考的結果，我得出的答案是——。

「從那天，明日架醬說想離家出走的那天起，把一切都重來吧。和我一起！」

是從這個該死的現實中逃跑。

曉月明日架完全沒領會我的意思。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只是露出了那樣無語的表情。

「我們那天錯了。那天，我們應該離開這條街的。」

知道曉月明日架揹負的一切後過了一個月。

我不可能默默地看下去。

有沒有什麼能拯救她的辦法。

我一直在思考。

我是這條街同齡人中頭腦最好的。

那個答案是——。

「這裏有車票！！明天一起離開這條街吧。我們要重新開始人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買的是青春18車票。

用這個，哪裏都能去。

我深信不疑，認爲這是最好的判斷。

她一定也會接受的。

「我們還是學生哦。」

曉月明日架很冷靜。

曉月明日架並不打算被拯救。

我的離家出走宣告結束。

「抓住我的手！！曉月明日架！！！！」

只是，想早點從這樣的地獄中解放出來。

我跪倒在地，敲打着地面。

不，或許纔剛剛開始。

「我不想讓明日架醬做那種事！！」

「我、我、我——」

她擁有魅惑他人的壓倒性的美麗。

「逃走之後怎麼辦？家呢？錢呢？怎麼辦？太亂來了，那種事。」

明明如此——。

「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不亞於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的偶像和女演員。

——所以纔沒告訴我的吧？？

爲了忘記我初戀的離家出走。

那是來自靈魂的吶喊。

我知道這很亂來。

——那時候的她已經不在了。

——因爲就算依賴我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那是我無法原諒的。

判斷自己前進的方向是正確的。

她的生活方式錯了。

她卻捨棄了那個權利，被引向毀滅。

明明應該有其他更光鮮的進路的。

——是因爲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吧？？

於是——。

第二天。

她在自己走向地獄的道路。

曉月明日架丟下這句話，朝着那棟令人忌諱的建築物走去。對着她那樣的背影，我只能不斷地呼喊。

「……你對女孩子抱有太多的期望了，破君。」

每天被最差勁的大人們羞辱，她難道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能不能做到無所謂。

但是，那個願望沒有實現。

——爲什麼至今爲止都保持沉默啊？

「女孩子啊，有着比破君想象的還要黑暗的感情，都是些壞孩子哦。」

即使拼命叫住她，她也沒有回頭。

我逃課了，一直在車站前等她。相信着說不定她會來。

不知道該把這憤怒的矛頭指向哪裏，我朝着天空大喊。像狼的嚎叫一樣。

她是如此的楚楚可憐，我深信不疑。

我只是懷着這一心在尋求救贖。

「明日架醬是女孩子。我希望你能更珍惜自己。更珍惜自己啊。」

「我會保護你的！！！！」

「那難道保持現在的狀態就好了嗎！！在被大人們隨意利用的人生裏！！」

像瘋了一樣叫了無數次，直到嗓子都啞了，我才得出了一個真理。

陣陣痛楚蔓延開來。

我是抱有太多的期望了嗎。

長大後，會比現在更漂亮。

「所以，抓住我的手……選擇我吧。」

或許她的貞操觀念早就已經崩壞了。那是不斷和各種男人發生關係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