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話

「午飯怎麼辦？電影開場前先隨便喫點吧？」

肚子餓了可打不了仗。

雖然只是去看電影，沒必要那麼緊張。

但是，我是人。我想填飽肚子。如果電影的高潮或者感人的場景，我的肚子咕咕叫了怎麼辦？那可就破壞氣氛了。

「嗯。也到時間了，想喫點什麼」

「結愛是想喫甜甜圈吧？」

「我愛甜甜圈。我愛甜甜圈！」

於是，我們移動到了一樓的美食廣場。

因爲是週末，在稍微早一點的午飯時間，家庭顧客漸漸多了起來。

我們順利地找到了座位，開始享受優雅的午餐時光。

在Mr. Donut解決午飯。

雖然因爲物價上漲而漲價了，但我覺得兩個人不到2000日元性價比很高。

因爲啊，可以看到心愛的她的笑容。即使只是不到兩千日元的飯。

雖然聽說也有把男人當成ATM的惡女，但結愛和那種傢伙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我真害怕女人這種生物，有些傢伙如果不一次性付個幾百萬日元，連個笑臉都看不到。

當她們覺得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上貢時，她們就已經走上了毀滅的道路了吧。

不，只是我個人希望她們走上毀滅的道路。嘛，只是我的願望而已。

「對不起哦。讓勇太付錢了」

坐在我對面的結愛的托盤裏，有塗着甜甜圈的巧克力和裏面裝滿奶油的東西。

她像小動物一樣一口一口地喫着那兩樣東西，可愛得不得了。

「沒關係。上次是結愛付的錢吧？」

就像有爲愛而戀的少女一樣。

爲了治好最愛的她的病而立志考上醫學院的復讀生。

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

也許我早就隱約意識到了。

那副樣子，就像是過了婚齡的女性逼婚一樣。

她內心深處那股黑暗情感的真面目。

「真不巧，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吶，勇太。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一起變得幸福吧。

我最愛的人一邊微笑着，一邊喫了一口甜甜圈。

「那就是死哦。死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那真的是幸福嗎？」

「那樣就好了」

「那我就帶你去吧，勇太，去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據說從小就立下『要成爲職業選手』或『要成爲偶像』的目標。我自己也曾立下過那樣魯莽的目標。

本懷結愛這個少女，正對死充滿了渴望。

我覺得對於喜歡催淚故事的電視行業來說，我是最棒的人才吧？

請叫我考生的楷模。

年輕本身就意味着擁有無數的選擇。

「我覺得還是當孩子的時候好。如果彼得·潘也能來我身邊就好了。這樣就不用面對討厭的現實了」

孩子有無限的可能性。

而且不是一年，而是兩年，三年——甚至更久，比如說十年——。

主題就這個吧。復讀生的專業——時繩勇太的獨家專訪怎麼樣？

「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只是，再也回不來了哦」

還是說她真的這麼想？

「是啊。對勇太來說也許還有點早呢」

等等。什麼復讀生的專業。我明年就要成爲醫學生了。

比如想成爲職業棒球選手或偶像的女孩子。

在只剩下後悔的今天活着，又迎來了無法實現夢想的明天。

雖然說是小時候的目標，但其實是中學的時候。從結愛生病的那天起。

才能也許是與生俱來的。但是，能力是可以開發的。

有很多擁有夢想和野心的人。

我曾經真的這麼想過。本應這麼想過，但結果我——

會成爲創傷。會成爲無法抹去的傷痕。

實際上，小時候的夢想是『宇航員』或『律師』之類的，這樣想過的人應該很多吧。但是隨着成長，漸漸地就會明白。自己適合什麼，不適合什麼。自己反正是不行的。

可以成爲任何人。僅僅因爲年輕。

但是，能夠顛覆『不行』這個詞的。就是孩子。

「那麼——那個幸福的地方到底是哪裏？」

「勇太是不是手頭有點緊？」

但是，我的意志不會動搖。

「如果能一直當個孩子就好了」

「勇太你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太好」

但是，如果能每天都重複，365天不間斷的話——。

讓她付錢我會過意不去的。

「死是救贖哦，勇太。再也不會有痛苦，也不會有悲傷」

似乎對死這個概念有着異常的執着。

「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栗色頭髮的少女一邊直勾勾地盯着我呆滯的眼睛，一邊訴說道。

「活着的時候，痛苦的事情比快樂的事情多吧？不是每天都幸福。不幸佔九成，幸福只佔一成吧？」

「沒事的，勇太一定有光明的未來在等着你」

「……怎麼了？」

「勇太也想去夢幻島嗎？」【譯註：指彼得潘的夢幻島】

這纔是真正的雙贏關係。

本懷結愛抓住我的雙手，拼命地強迫我『去死』。

「我覺得不被任何人束縛的世界很幸福」

「只有單程票可不行啊」

「那麼——乾脆全部放棄也沒關係吧。因爲這個世界是地獄」

話說回來，專業人士或者熱情大陸的出演邀請會不會來呢？

面對困惑的我，本懷結愛閃耀着茶色的瞳孔。

這個事實毫不留情地侵蝕着成年人的心靈。

變成被名爲常識的枷鎖束縛的奴隸。

「不對哦。因爲那裏一定很幸福，每天都很快樂，所以你纔不想回來」

話雖如此，能力開發需要龐大的時間和常人無法模仿的意志。如果只是一天，也許可以訓練10個小時。

本懷結愛說出的話，我早就知道了。

「感覺前途一片黑暗，快要哭出來了」

那樣的話，人就能改變吧。

但是，夢想是詛咒。如果無法實現，就會成爲束縛一生的枷鎖。

「沒關係，我啊。除了伙食費和參考書以外不花錢。解參考書題就像是我的愛好一樣……哈哈哈」

——只是個連考上醫學院的實力都沒有的垃圾混蛋。

在周圍的人都升學或就業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一步也沒有前進。

是爲了逃避對死的恐懼而強作歡顏嗎？

你是異端。你是不正常的。你是異常的。

這是回禮。

「不好意思，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是嗎。但是如果想死了，要馬上告訴我哦」

我最愛的她露出滿面的笑容。

「我會陪你一起死的」

她用留有甜甜圈香味的手指輕輕地勾住我的小指。溫暖的感覺悄悄地滲透進來，只有心跳聲在胸口深處異常地響亮。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時候誰都做過的誓言。

她用可愛的聲音說着，彷彿在唸誦魔法咒語，但我只覺得那是「詛咒」。就像我的脖子上被套上了鐵鏈一樣。

◇◆◇◆◇◆

喫完午飯，我們決定去逛街。不過，也只是逛逛而已。

對於手頭拮据的復讀生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果上了大學，也許可以憑藉着在醫學院學習的頭銜去做家教或者補習班老師。一小時2000～3000日元也不是夢吧。

就在我暗自盤算的時候，結愛在一家店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家珠寶店。對於我們這些十幾歲的年輕人來說，似乎還太早了，但結愛好像很感興趣。

她的視線前方是——

戒指。

而且是鑲着大鑽石的戒指。

對於我這種半吊子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結愛怎麼了？」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結愛一邊搖着頭，一邊繼續說道。

「雖然現在的勇太沒有地位、名譽和財富」

儘管如此，還去批評別人——

不愧是珠寶店。

「誒ー！！真的嗎！阿君最棒了！！」

但是，現實又怎麼樣呢？

「我能感受到你有多喜歡我，所以才擔心啊」

「你看到剛纔那對男女了吧？」

你真的能爲心愛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嗎？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無償的愛吧。

男人慢悠悠地跟在那個女人後面。隨着願望越來越多，他對自己的錢包狀況感到不安了，他說道。

「因爲這個世界是資本主義社會。有一種賺到錢的人就最厲害的感覺吧？」

和店內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後，我開口說道。

「感謝您今天的光臨！」

女人嘟起了嘴。

「吶吶，阿君。我想要這個！還有，這個……啊，這個也可愛！」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不，是比普通還差的人。

這家店既貴又有名。

「看到藝人或者名流，就會覺得他們很厲害。特別是像棒球選手那樣的人，我很憧憬啊。地位、名譽、財富，什麼都有」

大概是覺得在人前也無所謂吧，女人在男人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周圍的人也對這刺激的景象苦笑着。但是，兩個人似乎已經沉浸在二人世界裏了。

自由奔放的女人像孩子一樣在店裏轉來轉去，指着東西。

「那麼～。這個，還有那個——」

我多少還是有這種願望的。

「好吧。喜歡的東西隨便買吧」

「愛到底是什麼啊」

我想問問這個世界上的戀人們。

錢斷情也斷。

「只要你說死，我就會笑着跳下去。那就是——愛哦，我給你的愛」

一個穿着藍色西裝、身材高挑的男店員向那兩個人打招呼。

我對自己感到厭惡。

電影上映前十分鐘。

站在旁邊的結愛一邊嘟囔着，一邊緊緊地握住了我的胳膊。然後她用茶色的美麗而又通透的眼睛抬眼看着我，開口說道。

看着女人挑選商品的樣子，我和結愛決定離開這裏。

這個事實讓我非常生氣。

對這個連成爲什麼樣的人都做不到的自己。

「小千，你是不是選得太多了？」

「但是——我有你啊。有一個爲了勇太什麼都能做的女孩子在。只要你說愛我，我就會擁抱你，只要你說觸碰我，我就會全部給你——」

看到那副樣子，男人似乎認輸了。

想成爲和別人不一樣的，特別的存在。

「那你以後可以更加更加地擔心我哦」

經常在這裏購物，大概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吧。

即使拋棄自己的一切，也要爲心愛的人付出。

「能說出真心話，你真了不起啊，勇太」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我覺得他們兩個人只是因爲錢纔在一起的」

女人緊緊地挽着男人的胳膊，大概是爲了向男人索要珠寶吧。雖然不知道她心裏是否真的愛着這個男人。

「我覺得電影院的魅力在於預告片！」

「不能以貌取人哦。話說回來，你剛纔不是也說了嗎？說我的智商也就那種程度了，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我只覺得他們是那種關係。

「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怎麼了……突然」

我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兩個人得意洋洋，臉上掛着滿面的笑容。其他客人大概是因爲結婚或者重要的紀念日之類的理由纔來送珠寶、戒指、項鍊之類的吧。但是，這兩個人似乎不一樣。

「看到了，那又怎麼樣？」

「誒ー！！阿君，你討厭小千嗎？」

一個看起來像暴發戶的男人和一個被金錢矇蔽了雙眼的女人走進了珠寶店，從我和結愛的旁邊經過。

只是因爲錢纔在一起的愛。

我說過。用傲慢的口氣。

她悄悄地靠近我的耳邊，用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的，小小的，但卻充滿力量，彷彿下定決心了的聲音繼續說道。

◇◆◇◆◇◆

「說實話，我大概是很嫉妒吧」

「對不起哦。讓你擔心了」

我和結愛都坐在座位上，對久違的電影感到興奮。

客人的入座率還只是零零散散的。

預告片一個接一個地播放着，吸引着我們的心。

「我最近在電視上看到的。泰國的電影院會在正片前播放國王讚歌哦」

「誒？在電影院？」

「對對。在預告片和正片之間。而且在播放國王讚歌的時候，所有人都必須起立」

「……明明只是來看電影的」

「這是有國王的國家纔有的文化吧」

結愛繼續說道。

「電影院的熱門小喫，我其實沒怎麼買過呢ー」

「因爲沒有在電影院喫的習慣啊」

「因爲會影響我看電影」

「說到底，我覺得大家應該都是在去電影院之前或者之後喫飯的吧」

「確實是！而且價格也不便宜。買個爆米花和飲料就快1000日元了」

電影票1700日元。餐費1000日元。周邊商品2000日元。

這麼想來，看電影還真是個花錢的愛好。

「但是爆米花啊。買之前總覺得能喫很多，但其實沒喫多少吧？」

「有點浪費的感覺呢」

「看周圍的人，有的人喫幾口就扔掉，然後走出去」

「就算有胃口問題，那也太浪費了。在這個提倡節約糧食的時代！」

我覺得不是這個問題吧……。

旁邊的女人把手放在了我的右手上。而且，不是輕輕地觸碰那種。而是把自己的手指插進我的指縫裏，然後緊緊地握住。

「如果把片尾字幕都看完，我的膀胱都要破裂了！」

但是，這一點所有人應該都是共通的。

「電影的上映時間，其實預告片有10～15分鐘。所以實際上稍微晚一點進去也沒關係」

我想質問她想幹什麼。但是，我做不到。

一個女人發出安心的聲音出現了。

「什麼？還用說嗎？當然是妨礙你們兩個啊，妨礙」

「雖然一直覺得有點長，但沒想到有這麼久啊！難怪看完之後，廁所會排起長隊！」

這樣嗤笑一聲的，正是惡女——彩心真優。

「如果是好萊塢電影的話就更辛苦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電影院算怎麼回事啊」

◇◆◇◆◇◆

燈光熄滅，電影開始了。

我本來真的這麼想的，但是——

「！！！！！！！！！！！！！！！！」

「但是因爲女朋友在旁邊，所以不能做奇怪的事情哦？」

等等。如果一部電影兩個小時左右。

這種感覺似乎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緊張感一下子高漲起來，產生了團結感。我小聲對結愛說道。

「那也太沒品了吧？」

我聽到旁邊傳來了這樣的聲音，但我完全無視了。

她的手裏緊緊地握着爆米花、熱狗、甜甜圈、飲料之類的東西。大概是食慾太旺盛了吧，肚子很餓。雖然會有點在意氣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這樣安撫着自己，正準備集中精力看電影正片的時候——

「誒？是嗎？」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電影的樂趣，因人而異吧。

「呼～太好了太好了。趕上了～」

她在我耳邊，用惡作劇般，但又甜蜜的聲音低語着。

在這一點上，這次是最好的情況了。

「小時候都說在暗處看亮的東西會傷眼睛，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這樣哦」

這樣的話就能集中精力看電影了吧。

「滋滋滋」，結愛喝着白色的飲料。

「啊……確、確實是」

「那麼提前10分鐘或20分鐘入座的人，就得忍耐將近三個小時了啊。那中途肯定會想去廁所啊！」

「上映的時候很暗，誰也看不見，所以你放心吧。還能省去打掃的麻煩，清潔工也會很高興的」

「如果那是真的，那這個世界上的生意還真是毒害眼睛啊」

電影的有趣程度，會因爲坐在旁邊的人而改變。

「你真的很敏感呢，勇太君」

因爲我的左邊是結愛，我的右邊是空位。

「如果只喫幾口的話，我覺得只買飲料就好了。幾顆爆米花的話，隨便撿地上掉的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