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愚者爲天使所傾倒⑦
《忘記吧,初戀那種事》 · 平日黒髪お姉さん · 6351 字
班會結束,到了放學時間。
好久沒來上學的明日架醬周圍擠滿了圍着她轉的團體,邀請她一起回去。這和我的日常簡直天壤之別。
但是,她說「要留下來補習」,沒有離開教室。她就這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了教科書和筆記本。爲了哪怕一點點追上課程進度,她抄寫着從朋友那裏借來的筆記。我一直靜靜地注視着那樣的她。
完全離校時間的鈴聲響徹校園。從校舍外傳來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明朗的笑聲。儘管如此,她依然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我也學着她的樣子,一直坐在那裏。於是,她頭也不回地開了口。
「……爲什麼還不回去?」
感覺像是在催我快點回去。
但是,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暴露了嗎。我在的事。」
「一直感覺到你的氣息呀。」
「我還以爲很完美呢。」
「完全暴露了哦。」
她像無奈似的「哈——」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以後最好屏住呼吸,只待短時間哦。」
「我會努力的。」
我說着,拿着書包跑到她身邊。攤在桌子上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來已經補完了四天的板書。
那麼,爲什麼她還不回去呢。
雖然懷着這樣的疑問,但我還是決定問那個誰都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明日架醬,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啊,你是說受傷的事呀?」
只要她說一句救我,爲了救她我什麼都願意做。可她什麼都不求。
被想和明日架醬多說說話的慾望驅使,我煩惱着該說什麼話題。
她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只是,走在我的身邊。雖然默默無言也不壞,但這可是時隔四天的戀人重逢。
我曾目睹過一次他對她施暴的瞬間,也被那傢伙打過。
「不想回去那是想怎麼辦?」
我想反正肯定是那傢伙乾的,但曉月明日架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我現在也是一樣的心情。
只是摔了一跤,身體各處不可能出現淤青。一直承受着我視線的她,將目光下移,緊緊抓住了裙襬。
直到我們走到明日架醬的家。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句低語。
「爸爸是那種很難相處的類型吧?」
她微微低下視線,收起了笑容。
因爲我知道那是明顯的謊言。
那傢伙是指曉月明日架的父親。
不善交際的我,也不可能突然想出什麼有趣的話題——。
只是,正面接受了我的問題。
話說回來,我不覺得那是正經人。
「…………明、明日架醬??」
所以我決定不再多說什麼。
我立刻指了出來。
「…………又是那傢伙乾的嗎?」
我想救曉月明日架。雖然有這種心情,但我沒有任何能救她的辦法。
我投去疑問,她低着頭說道。
我們走出校舍時,外面正下着雪。
只能說出從今早的新聞裏得到的「明天好像會積雪」這個情報。對此,她只回了一句「是嗎」,然後沉默又繼續了。
我正想告別,曉月明日架卻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很微弱。就像明明知道父母不會買,卻還要央求玩具的聰明孩子一樣。
就可以對女兒施暴嗎。
這可不是用難相處就能打發的問題啊。
「……爸爸沒有錯呀。」
她歪了歪頭,彷彿想這樣主張。
「……那個,是騙人的吧?」
「摔了一跤呀——?」
「也不是非說不可……」
今天不想回家。
「…………非說不可嗎?」
結果——。
但是,明日架醬不想說。我想知道她的一切。雖然有這種心情,但本人的意志很堅定。別再追問了吧。
「今天不想回家呀。」
但是,曉月明日架完全沒有表現出興趣。
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呀。但是不想回去。」
肯定會聯繫那邊,她會被帶回去。
「————————!!」
父親和母親大概都不會允許。
一步走錯就是罪犯了。
「……我覺得是那種比起動口先動手的類型吧。」
對我來說,那傢伙是個差勁的父親,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在曉月明日架的眼中,似乎完全不同。
沒能說出一個有趣的話題,毫無成效。
不,不可能。
那樣的話,會遭到更過分的對待。
「爸爸很笨拙的。明明拼命努力了,卻全都適得其反。」
「爸爸只是在困擾呀。和工廠裏工作的人關係也變差了,全員都辭職了……即便如此,他還是一個人拼命想保住那個工廠。」
我想無論我說什麼,那聲音都傳達不到吧。我理解了這一點。
到底,那是僅限今天『不想』就能解決的嗎。
對她來說,難道不是今天『也』不想嗎。
曾聽說過搞笑藝人在綜藝節目裏沒能留下任何痕跡而不甘心的故事。
是我在尋求真相。
把她帶回我家嗎。
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說出了腦海中閃過的那個暴力的化身。
僅僅因爲自己心情不好就對女兒動手的差勁男人。
一個人承擔太多,壓力積攢,這我能理解。但是,即便如此——。
「破君啊,是我的同伴吧?」
「嗯。」
「那就,跟我一起來吧?」
「一起來是什麼意思?」
「……希望你能陪我離家出走呀。」
救曉月明日架。
既然這麼決定了,我的行動很快。
雖然對曉月明日架口中說出的『離家出走』感到困惑,但我的意見不會改變。
我們制定了計劃,先各自回家準備,然後再匯合。
我在揹包裏塞滿了零食、杯麪等食品,手電筒、收音機等便利物品,還有毛毯、暖寶寶等取暖用品,甚至沒有和父母告別,就走出了家門。
跨上門口的自行車,全速蹬着踏板,前往約定的零食店。
曉月明日架在那裏。
她似乎沒有回家,一直在等我。背靠着電線杆。
「等很久了嗎?」
「等得累死了呀。再等一會兒可能就要凍死了。」
「那用這個吧。」
我從口袋裏拿出暖寶寶遞給她。
明日架醬一邊說着「謝謝呀——」,一邊把它貼在臉頰上。可愛的傢伙。
「所以,離家出走是要去哪裏?」
「——有個祕密基地呀。去那裏。」
她所期望的回答或許並不是這樣的。但是,我把心情好好地傳達給了她。
每天早上都期待着也許今天會來,結果沒來,心情變得寂寞。
「聽說過哦。」
「所以,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那之後,我們也繼續聊着天。
曉月明日架拿出了鑰匙。
我聽說過曉月明日架家是做玻璃珠生意的。話雖如此,那是以前的事了,近幾十年似乎也作爲玻璃加工業者活躍着。
「我會注意到的。如果明日架醬不在的話。」
「太棒了。」
那裏就像商務酒店一樣的房間。
只是因爲有被愛的價值才被愛着而已。如果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大概會被徹底拋棄吧。
據曉月明日架說——。
騎自行車大概20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以爲會是一場更持久的戰鬥。
如果問是被愛還是不被愛,我確實是被愛着的吧。
「但是怎麼進去?」
混凝土建造,屋頂上有煙囪,這座頗有風情的建築的真面目是——。
看來是配了備用鑰匙。這樣就輕鬆了。
「鏘鏘——」
「怎麼樣?我的祕密基地!!」
小時候似乎經常來這個工廠玩。雖然升上初中後就沒來過了。不管怎樣,如果能進到建築物裏面,就能躲避風雪了。
「就是充滿回憶的地方咯。」
「是爲了救五個人而殺一個人,還是爲了救一個人而殺五個人的話題吧?」
就是那樣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的世界是由曉月明日架構成的。
我在家裏也是不需要的存在。
那是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地帶盡頭的建築。
還是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着五個人死去,這是一個迫使人做出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的問題。
「在這裏的話誰也不會說什麼的呀。」
但是,那是因爲有利益。
打個比方,我不過是個一次性暖寶寶。
因爲有用才被使用,一旦用完,就只是個被丟棄的存在。
相信曉月明日架的話,我騎着自行車前往目的地『祕密基地』。行李由明日架醬負責,她在後面抱着我。
房間的一端有牀和桌子,中央有大沙發和茶几。
「也許周圍所有人都不會注意到明日架醬,但我絕對會注意到的。」
之前潛入學校的時候可是費了好大勁。
「嗯。那裏的話一定很安心。」
明日架醬一邊這麼低語,一邊把臉貼了上來。雖然對那柔軟的觸感和甜美的香氣感到動搖,但我蹬車的腳並沒有放鬆力氣。
「破君的背,非常溫暖呀——」
在失控的車輛衝向五個人的情況下,如果切換軌道就會死一個人,但五個人能得救。
我想想,我追溯着記憶。
「這裏是爸爸的工廠呀。」
很像,我和明日架醬。
家人的事,朋友的事,學校的事——。
先說結論。
父親只把我看作繼承人,母親只把我看作引以爲豪的名牌產品。
「……祕密基地?」
「媽媽上夜班,爸爸只顧着喝酒不會注意到的。我的事什麼的。」
「因爲這裏就像家一樣嘛。」
但是,那樣的對話卻讓我感到無比舒適,治癒了我荒蕪的心靈。
是爲了救五個人而犧牲一個人嗎。
「是吧?以前我經常泡在這裏哦。」
我隨便放下行李,坐在沙發上。有熱水壺,看來可以泡杯面。
「沒問題的呀。反正爸爸在家裏喝酒呢。」
她請假沒來學校的那三天。
「你說離家出走,我還以爲……」
我像小鴨子一樣跟在咯噔咯噔前進的明日架醬身後。
「但是沒問題嗎?不會有人來嗎?」
工廠裏很昏暗,有些塵土飛揚。
「女兒沒回家不會擔心嗎……」
窗外被夜幕支配的時候,曉月明日架說着「吶,破君」,講起了這樣的話題。
「你知道電車難題嗎?」
我一直在渴求着曉月明日架。
實際上,現在已經發展到接受縣內首家國立科學館的天文望遠鏡鏡片製作委託的程度了。
電車難題,是英國哲學家提出的倫理學思想實驗。
甚至設想過會去外縣。
「是嗎?」
爬上樓梯,二樓似乎就有那個被稱爲祕密基地的房間。停下腳步的她對我露出一絲微笑,然後慢慢地打開了門。
「破君覺得哪個是正確答案?」
「那種事我不知道啊。」
建立在一個人的犧牲之上的五個人的生命。
建立在五個人的犧牲之上的一個人的生命。
對我來說——感覺是一樣的重量。
「雖然說人的生命是平等的,但其實不一樣。大概如果死一個和我沒關係的人,能救五個人的話……我想我會救那五個人。」
但是,我繼續說道。
像個普通人一樣的我的回答。
「但是,如果能救和我有關的人,我有犧牲五個人的覺悟。視時間和場合而定吧。」
大多數人應該都會給出類似的回答。
依我之見。
電車難題不是選擇正確答案的問題,而是不選擇錯誤答案的問題。
只是,選項裏只有錯誤答案。
說白了,就是抽全是『謝謝惠顧』的籤的感覺。
比起大凶,還是選兇比較好的意思。
即使是註定會變得不幸的選項。
「那,如果是假設的話。如果你是一個人那邊的,切換軌道的拉桿就在眼前的話……破君會怎麼做?」
爲了救其他五個人而犧牲自己。
我覺得那是愚蠢的選擇。
沒有必要自己踏入死亡。
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問題能解決嗎?答案是——解決不了。
「……是啊。破君也和我一樣呀。」
正如她所說,日復一日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問題,自己會感到痛苦。
「——我不想成爲大人。」
但是,實際上,我明白明日架醬的意見。
燈光熄滅,感到冬日寒冷的時候。
從縫隙吹進來的風,讓那光搖曳不定。
因爲誰也不會說什麼,所以可以活得很輕鬆。
如果職場人際關係不好,找個新的工作就行了,如果有討厭的事,把一切都扔掉逃跑就行了。
我們喫着杯麪和零食,謳歌着夜晚。在菸灰缸上立起蠟燭取暖,我們並排坐着,抵禦寒冷。
不聽父母的話就活不下去。
與其在無聊的人生中苟延殘喘,不如干脆放棄自己的生命,獲得拯救他人生命的稱號的未來也不壞吧。
「一旦粘在心上的泥巴,擦也擦不掉。絕不會癒合的哦。……這輩子都不會。」
爲了不讓附近的居民看到燈光而起疑,房間的燈關掉了。
他/她爲了逃避欺凌,會不去上學,把自己關在家裏。
而且如果作爲一個人那邊的本人能接受的話。
「那樣的話就能一直幸福了。」
「……要是能一直做個孩子就好了。」
物理上,他們應該是逃掉了。
那樣的意志強烈地傳達給了我。
她吐出白色的氣息,搓着雙手。
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曉月明日架把身體靠在我的肩上,說道。
「……明日架醬啊,不想成爲大人嗎?」
孩子有孩子的社會。
「物理上或許能逃避。但是,精神上是逃不掉的哦。會糾纏一輩子。」
「一直一直當個孩子就好呀。」
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我沒有必要死。
唯一有的只是蠟燭的光。
「我覺得是了不起的事哦。雖然誰都模仿不來,但爲了誰而犧牲自己這件事。」
說說被欺負的孩子的事吧。
彷彿就在等待那句話一樣。
但是,精神上呢?
「爲了救五個人,我會犧牲自己一個人。」
但是,孩子的情況不同。
明明只是把自己關在家裏而已。
「孩子幸福嗎?」
但是,想裝好人的我給出了不同的回答。
我認爲我的人生我是主角。
說真心話的話——。
「爲了救重要的人而犧牲自己。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呀?」
光是那樣就能向周圍播撒幸福的存在。
聽到我的回答,曉月明日架微笑了。
「就算是討厭的現實,大人也能逃避吧?如果有經濟上的寬裕的話,可以逃離一切。」
但是如果自己犧牲能救五個人的話,那就是產生了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
如果有討厭的事,大人可以逃避。
「那是心態問題啦。如果不去直面討厭的現實生活下去,精神也會平靜下來的。」
即使什麼都不做那五個人死了,那也只能當做是命運來處理,這纔是明智的判斷。
曉月明日架那樣定義了孩子。
我拋出了直擊核心的問題。
曉月明日架的話語很沉重。
「明日架醬啊,你討厭什麼呢?大人的。」
「大人更不自由呀。」
「太高估大人了。和孩子相比,大人有經濟上的寬裕。要自由得多哦。」
只是,天真無邪地玩耍。
那個願望無法實現。
必須成爲大人的那一天會到來。
剛纔還說不想成爲大人的少女閉上了嘴。
「——破君說的孩子,其實已經是大人了。我說的孩子是在公園裏玩的那麼小的孩子呀。」
「幸福啊,只要什麼都不想盡情玩就好了。」
毫無自覺地露出笑容。
爲什麼必須要成爲大人呢。
爲什麼不能一直是孩子呢。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在精神上會被逼入絕境吧。直到這種生活結束的那一天。
是否是了不起的答案我不確定。
孩子總有一天會成爲大人。
從幸福的觀點來看,並沒有錯。
實際上這世上活着和死了都差不多的傢伙太多了。那樣的人憑自己的意志選擇名譽的死亡,未必是件壞事。
「只是不自由吧,就算是孩子。」
我自己覺得,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沒什麼改變。因爲人不可能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如果是電腦的話,換了裏面的東西,動作和處理方法就會變吧。但是,我們雖然每天都在更新,但內在並不是從根本上改變的。
實際上雖然有成人之日什麼的,但如果要問那一天之後會有什麼改變嗎,應該什麼都不會變。
小學畢業典禮也好,初中入學典禮也好。
雖然附帶的頭銜可能會變,但自己本身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
「那、那是……那、那是……」
那麼,爲什麼她拒絕成爲大人呢。她在害怕什麼,我不明白。
最終沒能從她口中得到回答。
雖然她拼命想說什麼,但並沒有說出口。在她心中,對成爲大人的恐懼是事實。
但是,即使在感情上理解了那部分,也無法用語言表達出「我怕這個!」。所以她纔會閉口不言吧。
「我啊,不討厭成爲大人哦。」
如果曉月明日架拒絕成爲大人的話。
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給予她足以讓她希望成爲大人的幸福。
我只要給這就行了。
「——因爲我會和明日架醬結婚的。」
如果她想繼續當個孩子的話。
只要我告訴她,成爲大人的話會有比那更美好的未來就行了。
「結婚沒破君想的那麼簡單呀。」
「我知道。我是認真的,我也是。」
該說是未知的恐懼嗎。
當時的我沒能察覺到她的真意。
「你什麼都不懂呀,破君。」
以爲我是抱着半吊子的覺悟說的。
她理解結婚這個詞的重量。
感覺心臟被緊緊抓住了。
「……爲什麼那麼生氣?」
「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想和你結婚。」
因爲我喜歡曉月明日架。
明日架醬不相信我的話。
到了想一輩子不放手的程度。
現在回想起來,我非常明白曉月明日架生氣的理由。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無法掩飾困惑的我,她羞紅了臉說道。
「……誰都沒給看過的我的樣子。」
「那,你能更多地瞭解我嗎?」
那是讓人背脊發涼的聲音。
光是看到曉月明日架和其他男生說話,心裏就會悶悶不樂無法平靜。
在我提出疑問的中途,曉月明日架推倒了我。她騎在我身上,開始脫制服。先是上衣,然後是襯衫的領結,按順序脫着。
「……更多地瞭解你是指?」
「結婚不是光靠嘴上說說就能解決的事哦。」
「沒生氣。只是,因爲破君輕易地使用結婚這個詞呀。因爲想得太簡單了。」
她比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