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話 轉折點⑤
《忘記吧,初戀那種事》 · 平日黒髪お姉さん · 8833 字
【時繩勇太視角】
明明已經是十月中旬,額頭的汗水卻止不住,我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好熱。
秋天這個季節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早晨還帶着一絲涼意,太陽一升起來就成了這副光景。話說回來——
——我究竟爲什麼要在這裏打工呢。
明明不久之前,我還是個復讀生。
一大早去補習班,背英語單詞,解數學題,把化學方程式硬塞進腦子裏。
原本應該是一個以醫學院爲目標的模範生纔對——
「時繩!把那邊的建材搬過去!」
聽到上面的指示,我大聲應道:
「好!」
我戴着黃色安全帽,套着穿不慣的工裝,雙手抱起鐵質建材,搬往指定的地點。
——掙錢這種事,真的很不容易。
安全帽裏悶着熱氣,腦袋汗津津的。
穿不慣的工裝面料生硬,身體每動一下都感到一種莫名的拘束感。
用來保護指尖的手套,被手汗浸得溼漉漉的。
再加上因爲從剛纔起就反覆搬運建材,雙臂殘留着一陣陣鈍痛。
「……好重。」
我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話。
付出的努力與最終得到的結果,未必成正比。這就是學習。
雖然微不足道,但我存在於此的證據切實地留了下來。
這樣的生活我堅持了好幾年。
眼前的障礙又少了一件。
是否正在接近能夠拯救結愛的未來。
並不是說背了一百個英語單詞,考上醫學院的幾率就會提升1%。
付出了多少努力,事情就會切實向前推進多少。
我今天所付出的努力,不會從眼前憑空消失。
——媽媽以前也是這樣掙錢的吧。
稍遠處的工人指着建材堆放處喊道。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這樣。
我看向剛纔堆放建材的地方。
「…………」
「時繩!放在那裏就行!」
——這種工作,意外地還不壞。
我用爽朗的聲音應答着,把建材放到了指定位置。
工作的地方也不同。
隨着我的搬運,那裏的東西確實在肉眼可見地減少。
比任何人都晚離開。
如果真的討厭努力本身,那種生活我早就隨時放棄了吧。
比任何人都早去補習班。
努力這種東西,本質上結果是不確定的。
總有一天會考上。
搬走一件,就減少一件。
在我待在補習班學習的時候。
理由很簡單。
又放下一件建材。
「…………」
雖然在努力。
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
這讓人感到一種異樣的舒暢。
雖然工作內容不同。
哪怕拼命學了一整年,等待着自己的也有可能是落榜的結局。
又完成了一項工作。
總有一天能拯救結愛。
要是再做錯,就再解一遍。
卻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向前邁進。
無論做錯了多少次題,都會看解析,然後再重新解一遍。
——這和學習不一樣啊。
「…………大概,我——」
但掙錢的辛勞都是一樣的。
「收到!」
今天干滿一天,就能領到工錢。
但是,這份工作不一樣。
仔細想想,我並不是一個討厭努力的人。不如說我很喜歡,甚至是甘之如飴。
——就算不依靠母親,我也能活下去。
「…………」
不。
相信存在着那樣的未來。
並不是珍惜喜歡的人,那個人就會一直留在你的身邊。
並不是說學了一個小時,偏差值就一定會上升。
只能一味地盲目相信。
用那筆錢能喫上飯。能交得起電費。
也能一點一點存下上大學的學費。
是否正在接近醫學院。
在買參考書的時候。
並不是拼命努力了就會成功,也不是認真生活了就會幸福。
那麼,我討厭的到底是什麼?
工作一個小時,就能拿到一個小時的薪資。
「……起。」
但是——現在不同了。
——討厭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得到了回報。
我對這些一無所知。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
在家裏什麼都不用想、只管喫飯的時候。
母親都在爲了我拼命工作。
「…………」
至今爲止,我還以爲只有自己在努力。
比任何人都早去補習班。
比任何人都晚離開。
多年來一直以醫學院爲目標。
但那其實是——
——因爲有人爲了讓我能努力,而在背後拼命努力的結果。
「……嘿咻。」
我又抱起了一件建材。
我工作一個小時,就能換來一個小時的報酬。
只要自己掙到飯錢,母親的負擔就能減輕一分。
以前是母親爲了我而工作。
既然如此,從今往後——
——輪到我爲了母親而工作了。
「…………感覺還不賴。」
爲了某個人而工作這種行爲,意外地感覺不壞。自己努力了多少,重要的人就能輕鬆一點點。
就像母親一直以來對我做的那樣。
這次輪到我,讓母親稍微輕鬆一點就好了。
「媽。」
◇◆◇◆◇◆
或許會被人這麼覺得吧。
還有——對不起,我真是個不孝子。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我走向母親的病房。無論是白色的牆壁,還是等間距排列的病房,我都已經看習慣了。
實際上我和母親走在街上時,甚至曾被同班同學誤以爲「那是你姐姐?」。
剛開始送的時候,我是騎自行車去的。
亦或是——不,別胡思亂想。
在十八歲的秋天,我感覺自己稍微長大成人了一點。
說不定——
然而現在——
明明擁有如此精雕細琢般的美貌,她卻全心全意只愛着身爲兒子的我,這反而讓我感到無比愧疚。
然而——她卻選擇了我。
當然,沒有回應。
穿過正門玄關,迅速辦完探視登記。
由於是建在市中心的綜合大醫院,即便天色已黑,人員進出依然十分頻繁。
「……我回來了。」
我最愛的母親——時繩明日架正沉睡在那裏。
「然後,打工地方的前輩就把他的輕便摩托送給我了。雖然是舊車,但跑起來完全沒問題。跟自行車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選擇了僅僅只是和她有着血緣羈絆的我——
渦卷破以前曾說過:「要是沒有你,曉月明日架本該過着幸福的人生。」事實確實如此。
接過探視專用的胸牌,我走在瀰漫着消毒水特有氣味的走廊上,乘上電梯。
除了母親以外的病牀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結束工作後,我的腳步邁向了母親住院的大學附屬醫院。
如果她是醒着的,會怎麼說呢。我想她絕不可能笑着原諒我吧。
「每天早上騎自行車到處跑實在太喫力了。所以啊——我去考了輕便摩托的駕照。」
但那比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本地的國立大學有夜間部。
〈時繩明日架〉
「在媽睡着的這段時間裏啊,發生了好多事呢。」
雖然心裏很清楚,但要走進去還是會有些遲疑。
明明沒有化一絲妝容,她的面容看起來卻僅有二十四五歲的模樣。
「不過,我可沒有放棄學習哦。」
不知不覺中,我的語氣變得有些像在邀功炫耀。
在掛着母親姓名牌的病房前停下腳步。
如果沒有我,母親或許就能和一個有錢的男人結婚,開啓全新的人生。
就算推開門,母親也只是在沉睡而已。
「所以我開始送早報了。雖然起得很早,但其實挺不錯的。從上午開始就能自由支配時間了。」
母親甚至沒有發出安穩的呼吸聲,就那樣靜靜地沉睡着,宛如一流藝術家雕刻出的塑像般美麗。
確認沒有回應後,我拉開了隔簾。
一定會嚴厲地告誡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上補習班。
——是出院了,還是轉病房了呢。
恰恰相反。
以我的成績考上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學費。
我並不是想炫耀自己的母親。
——連母親也會從我眼前消失。
「還有,醫學院我也放棄了。那對我來說太勉強了。已經到極限了。人生嘛,適時放棄纔是最重要的。」
母親剛被送來的時候,這間病房的牀位明明全都是滿的。
不過是我單方面跟她說話罷了。
「首先呢,我把補習班退了!」
雖然不是理工科,只有經濟學部就是了。
有了那輛車,行動範圍一下子擴大了許多。送報紙輕鬆了不少,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也不成問題。
對着一個無法開口交談的對象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
走向母親病牀的途中,我忽然注意到周圍的異樣。
我壓抑着潛藏在心底的陰暗情緒,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
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迷了路,但隨着探望次數的增多,這裏的一切我都已爛熟於心。
謝謝你供我去上補習班。
謝謝你允許我復讀。
對着這樣的她,我試着搭話道: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和她說說話。
調整好呼吸,我走進了六人間的病房。
「然後今天,我去工地幹活了。」
兩隻胳膊上,現在還殘留着一陣陣鈍痛。
「這活兒真的累慘了。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搬建材。明天絕對會肌肉痠痛。」
但是啊,我看着沉睡中的母親:
「意外地感覺還不壞。有種自己切實活着的感覺。畢竟之前一直都在埋頭死讀書,幹完之後感覺超級痛快。」
之前腦子裏只有考上醫學院這一件事。
滿腦子都在不停地想着學習的事。
但是,實現童話夢想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現在已經到了必須直面現實的日子。
「我啊,就算只有一個人,好像也能勉強應付得來。」
這一次輪到我,想要爲這個人做點什麼了。
就像這個人一直以來爲我付出的一樣——
我也想報答這個人。
報答她奉獻了大半個人生撫養我長大的恩情。
「所以,快點醒過來吧。把眼睛睜開啊。」
我握住母親的手。
明明能切實感受到人的體溫,卻一動不動,令人焦躁萬分。
「我會努力的。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一味撒嬌依賴的我了。
現在的我會自己工作,靠自己的雙腿走下去。
白皙的指尖撫過臉頰的輪廓。
我的聲音顫抖起來。
剛醒過來的母親似乎記憶陷入了混亂。
「我是時繩勇太。是你的兒子啊!!」
指尖微微一動,抓住了我的手。
「欸?」
「我只是說了爸爸好可怕。不想回家。我明明只說了這些。」
「——求你了,媽。醒醒吧。」
母親沒有回答。
在說什麼啊?那個時候是指什麼。
「……………………康太。」
心頭猛然一顫。
——對母親來說,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嗎?
那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雙眸微微晃動着。
彷彿在回應我的呼喚一般,指尖再次動了動。
我發誓絕不會再給你增添負擔。
我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只是,唯獨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那個時候……?」
「……康太,你回來看我了對不對?」
直覺告訴我,那眼眸深處倒映出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知道這可能只不過是生理性的無意識反應。
我用雙手緊緊握着母親的手時——
然而,我無法聽清她在說什麼。
但即便如此,我也能明白她確實在看着我的臉。
母親彷彿在注視着什麼摯愛之物一般,撫摸着我的臉頰。
但是,她竟然忘記了朝夕相處的兒子,反而先想起了那個拋下我們跟別的女人逃跑的男人嗎。
只知道他毫無疑問是我的生父。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無比高興。
「媽,是我啊。」
所以——
接着,母親的視線徑直投向了我。那是一雙沒有對焦的眼睛。
長期臥牀而略顯消瘦的母親伸出手,撫上了我的臉頰。
「……康太你果然還是回來了。」
時繩康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媽,能聽見嗎?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那絕不是溫暖而溫柔的撫摸。
她有意識。
我對他一無所知。
「——就這樣替我把爸爸給殺了呢。」
我……我……我——
不僅如此,母親的嘴脣也微微蠕動起來。
只是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的臉。
「能理解康太心情的只有我一個人。能理解我心情的也只有康太一個人。我們是心意相通的關係嘛。」
喂,爲什麼你認不出來?
喂,爲什麼你就想不起我呢?
然而,母親依然凝視着我的臉,這一次彷彿在確認一般再次開口道:
僅僅是被觸碰,心臟就彷彿被死死攥住一般無法呼吸,手臂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母親口中漏出了這個名字。
「——不對。我是勇太啊。」
那個被渦卷破稱之爲天使的少女,繼續說道:
「我啊,一直一直在等着你呢。」
母親聽懂了我的聲音。
「即便如此,康太還是全都知道了。」
「明明我什麼都沒說……」
喉嚨裏漏出了不成聲的沙啞氣音。
「——畢竟那些女人根本什麼都不懂嘛,關於康太的一切。」
「……那個時候康太也是,就算我什麼都沒說,你也理解了我的一切呢。」
把爸爸給殺了?
「大家都說你已經死了。但是,只有我一直深信不疑。相信你還活着。」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輕輕搖晃着母親的肩膀。
隨後,原本緊閉着的眼瞼,一點一點地、緩緩睜開了。
母親臉上浮現出一種絕不會對兒子展露的恍惚神情,微笑着:
「……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他們兩個人之間,究竟有着怎樣的關係?
還有,母親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心醉神迷……
我不是康太。我是時繩勇太。
「果然,換成別的女人,已經無法滿足你了吧?」
「……媽,知道我是誰嗎?是我啊,我是勇太啊。」
在渦卷破的故事裏,曉月明日架的父親應該是死於酒精中毒纔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什麼纔是真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大家都以爲那是事故呢。」
像是回想起了往事,母親微笑了。
我從未見過她露出這樣的笑容。
「說那個整天只知道喝酒的男人,忘了把菸頭熄滅了。」
忘了熄滅菸頭……?
「警察也好鄰居也好,全都是這麼說的。但是,其實不是哦。那其實是——」
撫在臉頰上的白皙指尖滑落而下,停留在我的頸間。緊接着,猛地用力掐緊。
「是康太乾的對吧,只有我知道哦。太好了呢,瞞得真漂亮。」
時繩康太殺了曉月明日架的父親??
大腦完全跟不上這巨大的衝擊,但在混亂中浮現出了一個假設。
時繩康太是不是被曉月明日架利用了?不,根本不是什麼利用。
如果要說得更準確一點——
「但是呢,我可一次都沒有說過『去殺了他』哦?」
曉月明日架從一開始就在支配着時繩康太吧。
「是康太擅自解讀了我的心情。」
披着天使面具的惡魔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作爲棋子。那裏沒有任何後悔,也沒有任何罪惡感。
只是用一種責備對方的口吻:
正因如此,那句話在我聽來才顯得格外毛骨悚然。
「無論傾注多少愛,那傢伙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的身邊,像搖尾乞憐的狗一樣湊到別的女人身邊去。」
母親垂下視線,彷彿在回想着什麼,纖細的指尖緊緊攥起。
「那個孩子啊,真的長得好大呢。」
「啊,對了。是關於我們倆孩子的事呀。」
心底深處彷彿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擅自把那個人給抹除掉了而已哦。」
但爲什麼看起來卻像換了個人一樣呢。
「明明是我傾注了真心撫養長大的。」
那句話裏只能感受到刻骨的敵意。
即便沒有父親也不覺得寂寞,是因爲母親填補了那個空缺。
想要報答這個人。
我明明聽說時繩康太是拋棄了我和母親,跑去了其他女人身邊。
「全都是康太不好呀,全都是康太的錯。」
我從未想過要拋棄母親。
那是真心話還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亂語已經無所謂了。
母親只是透過我的身影,一直在追逐着父親的幻影而已。
從生下自己的生母口中說出的話。
「那種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呢。」
但是,真相或許完全不是這樣。
「——但是啊,孩子總是會長大的對吧?」
所以啊,她臉上掛着滿面的笑容:
「……你不覺得很過分嗎,康太?太過分了吧?那個孩子明明是屬於我的東西!!」
那張臉在我看來顯得無比可怖。
正如母親所說的那樣。
對於下定決心要爲了她而活下去的我來說,僅僅這一句話,就足以讓我徹底停滯不前。
僅僅是那一聲響,就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對於那份母愛,我從未有過一絲懷疑。
依靠市民籌集資金建起的宏偉大學附屬醫院。
彷彿下一秒就能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
彷彿在追溯過去的記憶一般,她用緩慢的語調訴說着:
感覺就像是在被它催促着「快點滾出去」一樣。
所以我也——
從我懂事起,身邊就一直有這個人在。
母親完全把我當成了時繩康太。
歸根結底,對她而言,我的存在不過是父親的遺物罷了。只不過是作爲父親的替代品被愛着。
無論花費多少金錢,只要是爲了我的前途,她就一直拼命工作。
別的女人——
聽到那彷彿在尋求贊同的聲音的瞬間,我終於明白了。
明明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聲音裏卻隱隱帶着尖刺。
「明明是我犧牲了自己的人生,傾注了所有的愛把他養大的。」
她是因爲我『長大成人』了,才感到憤怒的。
母親既沒有唾棄,也沒有怒吼,只是用和平時無異的平靜聲音這麼說道。
「小的時候好可愛的哦。整天『媽媽、媽媽』地跟在我屁股後面——」
這個人生氣,並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壞事。
那個人一次都沒有呼喚過我的名字。
那副懷念的神態,儼然就是平日裏溫柔的母親。
我將胸中鬱結的黑暗情緒強壓下去,走向了停放車輛的棚子。
「……最近我真的很能理解呢。父母拋棄孩子的理由。因爲每天都只是在徒增疲憊罷了。」
在我走出病房之前,母親口中不斷呼喚着的,始終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時繩康太的名字。
「即便如此,他還是拋棄了我,奔向了別的女人身邊呢。那個孩子。」
◇◆◇◆◇◆
「那個拋棄了我們的傢伙到底有什麼好啊!!」
慈母般的笑容蕩然無存。
我說想考醫學院,她全力支持。我說想復讀,她欣然允許。
母親「啪」地拍了一下雙手。
自動感應門感應到我,立刻向兩側敞開。然而此刻的我,連這扇門都覺得無比礙眼。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該把他生下來。」
「明明是我一直守護着那個孩子的。」
爲什麼她會說出這種令人難受的話。
消瘦的母親臉部突然扭曲了起來。
跨上停在那裏的輕便摩托,擰動鑰匙。
引擎轟鳴作響。
擰下油門,車身猛地竄了出去。雖然是極其危險的駕駛,但我毫不在乎。
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怕。沒有任何值得害怕的東西了。
——乾脆,就這樣直接死掉也無所謂。
在這座以坡道衆多而聞名的小鎮上,一邊踩着剎車一邊緩慢下坡是常識。
然而現在的我根本不管這些。
轟鳴着引擎,在下坡路上以極快的速度飛馳而過。
——我曾經深愛着母親。曾經下定決心今後也要爲了她拼命努力下去。
擰下油門,速度再次飆升。
用盡全力擰到底,車子進一步向前狂奔。
——但是,從一開始母親就沒有愛過我。不,或許也有過愛意,但那只是因爲我——
「……因爲我是時繩康太的兒子。」
秋夜的冷風割過肌膚,本能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覺悟。
太危險了,快停下。別白白送命。
然而彷彿要撕碎這聲勸告一般,我死死抓緊車把,強行拐過了一個急轉彎。
只能依靠照亮夜路的車頭大燈,路面上的白線幾乎完全看不清。
超速違章駕駛,要是被警察發現肯定不會輕易了結吧。
但是,無所謂了。對現在的我來說——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爲什麼那個人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是你毀了母親。全都是你的錯。
「…………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是誰給你飯喫的?
僅僅是因爲有血緣關係。
想要變得輕鬆。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是,那個夢想已經被我親手扔掉了。
「……別開玩笑了。少在那血口噴人!!」
「……只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罷了。」
別開玩笑了。
「…………那不是換成誰都一樣嗎。」
在那裏,我——
——你這個存在本身就是不幸的元兇。
「別開玩笑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是誰一直在爲你拼命工作?
——但是,你能活到現在,是因爲有其他人的犧牲。難道不是嗎?
我是個活生生的人類,不是冷冰冰的機器啊。
以前的我曾經擁有夢想。
「……我、我沒有錯。我、我是……」
什麼都不想去思考。只想獲得自由。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纔是不幸的元兇嗎。」
那聲音從我出生起就一直無比熟悉。沒錯,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犧牲?」
——只要你活着,就會讓周圍的人陷入不幸。
「…………太差勁了,都是因爲我被生了下來。」
——你的存在毀了你的母親。你的存在徹底扭曲了母親的人生。
我也會憤怒,也會難過。
我曾以爲父母愛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但並不是這樣。那只是孩子的奢望。
——是啊,你是受害者。
爲了家人。
——正因爲有你在,曉月明日架纔會變得不幸。
爲了拯救唯一的家人——時繩明日架。
——只要沒有生下你,她本來能過上幸福的人生的。
「……是我的錯,是我毀了那個人。」
事到如今纔對我坦白說我是個不需要的孩子,我也是有感情的。我也是個普通的人類啊。
「……住、住口,別說了。我可是受害者啊!」
僅僅是因爲我是時繩康太的兒子,才被施捨了愛意。
腦海中響起了聲音。
「……我,我……沒、沒有錯……」
——因爲對那個人來說,你這個存在只不過是時繩康太的劣質複製品罷了。
「…………我也想被愛啊,被那個人。」
——那麼,又是誰爲了你而犧牲了自己?
——喂,已經夠了吧。老老實實承認吧。
但是,對她來說,我——
——你被生下來本身就是個錯誤。
——承認吧。是你乾的吧?是你毀了她。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是誰把你撫養長大的?
我愛着母親,可母親對我卻沒有任何特殊的感情。
僅僅是因爲我長得像父親。
「……我是受害者啊。我纔是被生在這個操蛋世界裏的可憐蟲啊!!」
爲什麼?爲什麼要扔掉呢?
「……不、不、不是的,我、我……」
——你在作爲受害者的同時,也是施害者啊。
「……對吧,我是受害者啊。呵。」
——是誰替你交的學費?
想要被需要,更想被母親所需要。
——很簡單啊。
在腦海中不斷低語的另一個我說道:
——只要你消失,母親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只要我消失,那個人就會幸福嗎……」
——啊啊,沒錯。
另一個我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你母親的願望,就是讓你徹底消失。
從一開始就不該被生下來,也就是說只要我自己這個存在消失就好了。
如果這樣能讓母親稍微開心一點的話。
「那倒也還不算太壞。」
——啊啊,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生該多好。
那樣就不會留下悔恨的人生了吧。
就不會有任何恐懼了吧。
就不會有任何感覺了吧。
不用體會這種悲傷的心情。
也不用體會這種痛苦的心情。
——那樣的話,就什麼都不用去想了啊。
彷彿在尋求某種依靠一般,我最終抵達的,是山丘上的那家醫院。
這是我在這世上最深愛的人所在的地方。
推開病房的門,走向隔簾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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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勇太嗎?」
最愛的女友眼中泛着淚花,微笑了。
探視時間早就已經結束了。
最愛的女友呼喚了我的名字。
「——結愛,我們去找葬身之地吧。」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說這句話哦,勇太。」
爲了讓等待着我開口的她安心,我緩緩抱緊了她,在她耳邊低語道:
——秋季篇最終章——
秋季篇《時繩勇太想要依賴最愛的女友》完結
只要告訴她這句話,一切就都能夠傳達。
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怎麼了?在這個時間過來。」
下回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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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懷結愛微微挑起眉毛,用擔心的眼神凝視着我。像是在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只回答了一聲「嗯」,便拉開了隔簾。
《時繩勇太與最愛的女友尋找葬身之地》篇
這一切,都在溫柔地治癒着我那顆已經失去了生存意義的心靈。
我堅信着這一點,說出了那句話。
透過身體傳來的體溫與柔軟。
這也是難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