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話 愚者爲天使所傾倒④

雖然憑着一股勁兒告白了，一切也都很順利。

但是，我完全沒考慮之後的發展。我和曉月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剛纔還聊得那麼開心，現在卻像沒發生過一樣。

沉默持續着。

如果我是那種能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一兩句俏皮話的男人就好了，可惜人生經驗貧乏的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而且我的大腦還沉浸在人生第一次告白的餘韻中，完全失去了冷靜。

將興奮的心情轉化爲動力，我只能拼命地蹬着自行車。耳邊呼嘯的風聲讓我感到很舒服。

不管怎樣，我期待着她的答覆。我堅信，在分別的時候，她會給我答覆。

額頭滲出汗水的時候，我已經到了曉月明日架的家。那是一座氣派的平房。她從自行車上下來。傾斜的自行車恢復了平衡。

我定定地注視着她，但她只是悄悄地移開了視線。

她撓着臉頰，臉上浮現出曖昧的笑容，說道：「今天謝謝你了呀。陪我任性了一回。」然後便走進了家門。我想叫住她的背影，但我的手只抓住了空氣。

——第二天。

我帶着最糟糕的心情去上學，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曉月明日架還沒來。

如果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就好了。

雖然我很想這麼祈禱，但看到教室黑板上寫的『什麼是大人？』這幾個字，我就被拉回了現實。

同學們對着這幾個謎一樣的字議論紛紛，說着『這是什麼？』『誰寫的？』，但這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啊啊，從今天起我該怎麼辦啊。

曉月明日架就坐在我旁邊。

說不定她已經在跟周圍的人到處說了。

說被那個書呆子告白了。

曉月明日架和我，簡直是癩蛤蟆和天鵝。

感覺像是在嘲笑我。

我服從她的話，伸出了小指。

因爲告白了，所以我完全緊張了起來。

曉月明日架似乎很喜歡戲弄我。

「知道了嗎？約定好了哦。」

我正想着是爲了什麼，她就說。

「喂——是誰啊。在黑板上寫這種奇怪的東西——」

作爲一個男人，被女人戲弄成何體統。雖然也有這種想法，但這感覺意外地還不壞。

曉月明日架晃着手裏的傘，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比如，我在河灘上發呆的時候。

曉月明日架坐到座位上，歪了歪頭。

「拉鉤呀，拉鉤。」

就這樣，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度過的每一天。

「早、早早早、早上好。」

曉月明日架從書包裏拿出教科書和筆記本。

看着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她，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又產生了一個疑問。

看到一臉困擾的我，她再次開口。

「早上好呀～」

「嘿嘿，昨天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哦？」

班主任環視教室，但誰也沒說話。

看到黑板上的字，他說。

大概是對我沒有回答感到不滿，她鼓起了臉頰。

剛走進教室的曉月明日架就跟我搭話了。

外面的天很不湊巧地下着雨。

只要有4到5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就足夠了。

說像你這種傢伙配不上曉月明日架。說像你這種人別跟她扯上關係。

「……嗯、嗯。」

「騙你的啦。我相信你呀，如果是破君的話。」

比如，我忘帶傘的時候。

『不能讓你在大雨中一個人回去呀。來，一起回去吧～』

『哇！！』

那如雪般冰涼的觸感，讓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休息日的傍晚。

「真羨慕呀～」

『啊啊～。破君，又忘帶傘了嗎～？』

明明幾個小時前才見過，卻感覺好幾天沒見了。

『就算是無論什麼難題都能輕鬆解開的年級第一的天才，也預測不了天氣預報呀～』

「感覺這個回答好不可信呀。」

周圍的目光好可怕。

還沒睡醒，她的手有些笨拙。

「破君也沒睡夠嗎～？」

我正趴在桌子上——。

◇◆◇◆◇◆

但是，她既沒有給我答覆，也沒有對我表現出單方面的拒絕反應。

鈴聲響起，班主任走了進來。

我正坐在河灘的臺階上——。

對着一臉若無其事的我，曉月明日架把食指放在鼻尖，微笑着「噓～」了一聲。那樣子太可愛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告白的答覆什麼時候會來呢。

班主任深深地嘆了口氣，指示班長把黑板擦了，這時曉月明日架向我伸出了小指。

我呆立在學生玄關前。

大概是沒睡夠，她正用力揉着眼睛。

——難道她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嗎。

她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呢。

不是自誇，我的睡眠時間很短。

只是像平時一樣自然地和我搭話，還會戲弄我。

「……我、我完全沒問題。」

懷着期待與不安，我一直在等待着坐在鄰座那個笑容燦爛的開朗少女的答覆。

於是，她勾住了我的手指。

被人從後面推了一下背，我不由得發出了怪聲。

『啊哈哈哈哈。你也太驚訝了吧，反而嚇我一跳呀～』

是曉月明日架。

她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話說回來還真巧呀。居然能在休息日遇到破君。在幹嘛呢？』

說實話。

我其實想着，說不定出門的話說不定能遇到曉月明日架。

但我不想被認爲是懷着這種渺茫的希望纔出門的，所以我敷衍說是「散步」。畢竟我也有些運動不足，而且確實是在走路，所以說是散步也沒錯。

『……原來如此。在黃昏下發呆。也就是說，是個閒人呀？』

我確實是個閒人。休息日很閒。

父親因爲工作關係外出了，母親去旅行了。我一個人看家。

『那我也稍微一起發發呆也沒關係吧？』

曉月明日架微笑着，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正感受着幸福的溫暖時，她低語道。

『……看着河水的流動，心情真好呀。要是這段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呀～』

比如，我在午休時間聽音樂的時候。

『找～到啦。在聽什麼呀？』

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上。

我正用父親給我的隨身聽聽音樂。這成了我祕密的樂趣。

沒想到會被曉月明日架發現。

『……吶，也讓我聽聽嘛。』

被目擊到這種生活，我覺得很沒面子。

「真是的，又擺着那副掃興的臉幹嘛？是祭典哦，祭典！不享受就虧了呀，虧大了！！」

夏日祭大會當天。

關於夏日祭的記憶，也就只有小時候被母親牽着手參加過而已。

「爲了不迷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還是說，破君討厭？」

畢竟是一年一度當地最大的祭典。

似乎還有從其他地區來的遊客，大概是覺得我們的祭典很稀奇，正在拍照。

從那以後，我就沒去過夏日祭了。每年也不去夏日祭，一個人待在家裏，聽着外面放煙花的聲音。

因此，像我這樣的膽小鬼只能逃跑，儘可能地避開他們生存下去。

◇◆◇◆◇◆

「……其實啊，那邊那個學長跟我告白了呀。」

我看着表，焦急地想着怎麼還沒來，這時發現了她的身影。

還會放煙花，所以缺乏娛樂的鄉下小鎮熱鬧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今年不一樣。

難道說，那天——潛入學校那天的告白失效了嗎？

「那、那個……怎麼樣？適合我嗎？」

「欸？？？？」

曉月明日架用強有力的聲音說着，把我帶到了我不知道的世界。

『不讓我聽的話，我就告訴老師你帶奇怪的東西來哦。這樣也沒關係嗎？』

「來，走吧呀！」

「那邊有賣棉花糖的哦！還有那邊有巧克力香蕉呀～！！」

夏日祭會場充滿了人們快樂的聲音。伴隨着歡快的音樂，穿着浴衣的當地居民正在跳舞。

「等、等一下啊。曉月。」

『哼～哼～。我也很喜歡這首歌呀。心裏會變得很溫暖。』

「欸？怎麼了？曉月——」

身穿深藍色花紋浴衣，頭髮在腦後盤起，今天的她看起來很成熟。特別是脖頸那白皙的肌膚。

她用帶着強烈意志的眼神看着我。

「不討厭是沒錯了……但是可能會被別人看到。」

我家幾乎不全家一起出門。就算有，也只有紅白喜事的時候。

但是，那可愛的容貌確實很引人注目。

「突然跑起來是怎麼了？」

「——欸？？告白？？？？」

回到我身邊的曉月明日架皺起了眉頭。我剛覺得連那個表情都很可愛，她就強行抓住了我的手臂。

曉月明日架是既可愛又溫柔的風雲人物。

大概是對和平時不同的樣子感到害羞，曉月明日架羞紅了臉頰。

「等一下！來這邊呀！」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收到了曉月明日架『一起去夏日祭大會吧～』的邀約電話，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只見那裏有幾個不良前輩的身影。鄉下小鎮的不良學生極多。雖然我不覺得粗暴的人有什麼了不起，但他們支配着這一帶。彷彿在宣示這裏是他們的地盤。

「沒關係呀，別人的事無所謂。」

一個人寂寞地聽着音樂喫午飯。

「…………好、好可愛。」

集合地點是附近那家有名的零食店。

她從我手裏接過一隻耳機，戴在耳朵上。

光是在夏日祭會場走着，就會被各種各樣的人搭話。男女老少都有。

◇◆◇◆◇◆

「哇啊～！！好多人呀！！」

是男人當然誰都會喜歡。

完全不顧擔心會遇到學校同學的我，曉月明日架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發出興奮的聲音。

因爲我是和喜歡的人一起逛。

話雖如此，但也並不突兀。

不由分說，曉月明日架抓着我的手臂跑了起來。躲進樹叢裏的我們屏住呼吸，從暗處觀察着情況。

和曉月明日架接觸得越多，我就越喜歡她。但是，直到第一學期的結業典禮結束，進入暑假，告白的答覆依然沒有來。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雖然我覺得她應該聽慣了別人誇她可愛，但看來無論聽多少次都很高興。

爲了平復焦急的心情，我拼命深呼吸，等待着曉月明日架的身影。

「對不起呀～。讓你久等了。」

因爲可愛，攤位的人還說着『這是贈品哦』，給了她大量的食物和獎品。我覺得這世道真是不公平。

她似乎也發現了我，小跑着過來。

曉月明日架是個名人。

木屐摩擦發出的咔噠咔噠聲響起。

所以，被我以外的男人告白也是理所當然的——。

「學長……是中間那個人？」

「嗯。是時繩學長哦，高一屆的。」

時繩學長。

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是支配這一帶的不良少年的中心人物。

「然後呢……？你拒絕了嗎？」

「拒絕了哦。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有、有喜歡的人。」

我嚥了口唾沫。

向曉月明日架告白的還有我。

那個所謂的喜歡的人，該不會是我吧。

我正懷着這樣的期待——。

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響徹雲霄。

除了我們以外的人們似乎也都在想是什麼聲音。無論大人小孩，大家都尋找着聲音的來源。

然後，隨着誰的一聲「啊！」，人們開始仰望天空。我們也跟着抬頭看去。

只見比成千上萬的星星還要耀眼的巨大火輪在空中綻放。

人們巨大的歡呼聲包圍了整個會場，與此同時，新的煙花再次升空。

「咻——」的一聲像玻璃珠一樣的聲音迴響過後，「砰」的一聲炸裂聲隨着震動傳了過來。

彷彿被這出現在點綴夜空的景物匱乏的鄉下小鎮的感動之光所吸引，不良前輩們也異口同聲地說着「去看煙花吧」，離開了這裏。

我和曉月明日架從樹叢中仰望着天空。

想更多地和她說話，想了解她。

「那就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特等席了呀。」

「我不懂喜歡是什麼感覺，一直很煩惱呀。因爲是第一次喜歡上男孩子。」

「但是完全沒有戀人的感覺呢。」

「所以啊，我沒能邁出下一步呀。因爲這種關係很舒服。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呀。」

終於和喜歡的女孩子兩情相悅了。

「我纔不會開玩笑告白呢。」

「那件事真的對不起呀。讓你等了那麼久，真的很抱歉呀。」

剛纔還那麼開心地說着話的人們的聲音也聽不見了，祭典會場的燈光也熄滅了。

明明想大喊這太讓人高興了，但我心裏的某個地方卻有個冷靜的自己。

「「哇啊——————！！」」

「欸？」

只要稍微錯過一瞬間，那光芒就像白雪一樣虛幻地散去了。但是，那閃耀的身姿確實留在了我的眼中。

◇◆◇◆◇◆

「……我想，更喜歡破君。」

想待在她身邊。

但是，她似乎也用她的方式思念着我。這讓我由衷地高興。

但是，雖然成了戀人，彼此的關係也沒有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有尷尬的時間在流逝。

「——就是破君呀，我喜歡的是破君。」

那樣的她喜歡的對象是——。

我想改變氣氛，便開了口。

她那熱切的情感在寂靜的夜裏釋放。

「我啊，想更多地待在破君身邊，想更多地和破君說話，想更多地瞭解破君呀。」

我點了點頭。

我們兩個人手牽手爬上了樓梯。

語速很快的她，臉頰漸漸染上了紅色。

「那個啊，還記得我說過有喜歡的人嗎？」

穿過鳥居，汗水瞬間變得冰涼。

奪走我初戀的少女用強烈的語氣說道「但是」。

漫長的沉默過去，夜已深——。

在地板吱吱作響聲中，我們繞到了後面，然後——看到了在黑夜中閃耀的光芒。

「其實是我害羞了呀。而且我也喜歡現在的關係呀。」

「那樣的話……這樓梯上面有個神社。大概從那裏應該能看到。」

「雖然是朋友以上，但彼此都有意識，卻還不能稱之爲戀人的關係呀。」

「想找個能兩個人慢慢看的地方呀。」

「被喜歡的人告白，我還以爲是騙人的呢。而且我還以爲破君是開玩笑跟我告白的……所以一直在想呀。」

我一問，她就說道。

「我們是戀人了吧……？」

但是，她嘟囔着，別過臉去。

誰都憧憬的少女——曉月明日架。

「欸？」

彷彿要被幸福的漩渦吞沒一般，某種東西從全身湧了出來。

紅、藍、黃、白、紫、綠——。

「星期五的晚上會變得很寂寞呀。因爲週六週日就見不到面了。下次見面就要等到週一了。如果是暑假的話就更是那樣了呀。」

我並沒有彼此都有意識的記憶。

「煙花怎麼辦？」

「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心裏就會暖洋洋的呀。話也會比平時多呀。晚上睡覺前還會想，明天要和他說什麼呀。」

煙花大會閉幕的廣播響起，讓人感到了夏天的結束。夜深了，寂靜也隨之增加。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嗯、嗯。我答應了呀。」

學校裏最受歡迎的人。

天真爛漫微笑着的她把臉湊了過來。

我們這不是兩情相悅嗎。

「是啊。那我們就來製造回憶吧。」

於是，她在我耳邊低語道「那是」。

互訴衷腸後，我們正式開始交往了。

煙花升空的聲音響起，我們走向神社的後方。雖然覺得擅自走進神殿後面可能會遭報應，但爲了看一年只能看一次的景色也顧不上了。

大概是在想喜歡的人吧。

無數種顏色在夜空中炸裂飛散，轉瞬即逝。

「怎麼了……？」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儘管如此，曉月明日架還是坐在神社的正殿前，俯視着夏日祭會場。

一旦吐露出的感情，就無法輕易抑制。

「那……爲什麼答覆那麼晚？」

就在我以爲她是想搞什麼惡作劇的瞬間，我交換了人生中的初吻。

彷彿世界靜止了一般的感覺。

耳邊嗡嗡作響，心臟狂跳得彷彿要爆炸。

我的意識像在宇宙中漂浮的星塵一樣，彷彿要飄走。

她的嘴脣離開的瞬間，我大口吸氣，調整呼吸。

初次知曉的嘴脣觸感和初戀的味道讓人依依不捨，我想再次確認這份愛。

但是，曉月明日架沒有讓出第二次，我便懷着悶悶不樂的心情，結束了夏日祭的夜晚。

不過，我還是學到了一件事。

僅交換過一次的濃厚親吻。

那味道甜得沁入孤獨的心靈。

那味道溫柔得吹飛我渺小的理性。

然後，成了我無法忘懷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