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話

漫長的沉默過後，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就像和家人一起看電視劇時，突然出現性愛場景一樣。

「………………」

「能不能別沉默了？」

「因爲太過沖擊性的展開，姐姐我也說不出話來了」

也是，普通人都會這樣吧。

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會啞口無言。不如說，會鄙視對方。

「我的人生真是充滿了羞恥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家和真優開學習會的時候，結愛突然闖了進來」

「是名爲學習會的性愛日吧？」

「請不要用那種XXX日的說法」

然後，我低聲說道。

「我覺得如果被結愛發現會很麻煩，所以就把真優藏在了壁櫥裏」

啊，我又想起來了。

那天的事情。

「然後，結愛強行把我推倒，回過神來就順勢發生了關係」

「你是想炫耀吧」

「我可沒有那種特殊癖好」

那麼，爲什麼？

「創造一個自己容易生存的世界。建造堅固的牆壁，在牆壁內創造一個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空間。這樣一來，那裏自然而然就成了理想鄉了」

「老年人的話都很無聊，這是公認的。校長的長篇大論很無聊吧？」

明明只是活着而已。明明只是呼吸着而已。

「所以——我沒有錯」

「因爲你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沒有錯，錯的是別人」

紗由小姐滿臉笑容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但是」。

「明明是大人了，還被束縛着嗎？」

「但是，說實話我也很羨慕」

「我擅長坦然承認。畢竟我是個會劈腿的差勁男人」

她輕描淡寫地說着讓我心痛的話。也許她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人類是有理性的生物。所以，只能做出合理的判斷。但是，你卻非常忠於自己的慾望」

「真是會說話啊」

正因爲如此，我一直避免和與自己合不來的人接觸。

「羨慕？我？」

「但我做不到。像你那樣的活法。風險太高了」

「直率可不是愚蠢。我是坦率」

「結愛對我說了……」

「正因爲是大人才會被束縛啊。你還太年輕了。人類無論何時都被束縛着。根本就沒有自由」

這是惡意。是責備的話語。

接受手術是需要勇氣的。

但換個說法，那就是邪惡。純粹的惡。任性的女人。

「表面上是這樣。私底下我可是一直在抹眼淚呢」

「在某些圈子裏，你可是被稱爲老太婆的哦」

「真是逆向思維啊」

◇◆◇◆◇◆

只是普通地活着，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障礙。

「所以呢？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

「烏托邦什麼的，不存在嗎？」

「你啊，真是個狡猾的男人」

「缺乏人生經驗的小鬼的話才叫東拉西扯，無聊透頂。總之，我們能別再取笑老年人了嗎？我還不到三十歲呢」

我的人際關係很淡薄，也不怎麼擅長交際。

紗由小姐繼續說道。帶着無奈的語氣。

雖然這可能有些誇張，但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狡猾的男人？」

「別再裝作受害者了。你早就已經是加害者了。從你背叛最愛的女朋友的那一刻起」

爲什麼，我們必須和別人競爭呢？

「那是蘿莉控圈子的話吧！」

「因爲結愛醬需要。因爲真優需要……」

「別管那麼多了，聽我說」

我這個復讀生？她這個醫生竟然會羨慕我？

任何人都是這樣吧？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一無所有的人。比如，人際關係、時間、心靈、金錢，什麼都沒有的人」

真是沒有夢想的話啊。

「你在說什麼啊？突然之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甚至尊敬你」

「那麼，那又怎麼樣呢？」

紗由小姐沒好氣地說道。

「你倒是坦然承認了啊」

所以，人們纔會爭先恐後地去夢想的國度遊玩吧。

「因爲我很直率嘛」

沒有人會想和對自己抱有厭惡感的人交往。也許這就是弊端吧。

「你這絕對是在貶低我吧？」

「啊，哪裏都沒有。我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理想鄉」

現在的我，沒有辦法應付眼前的這個女人。

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這可以說是『坦率』或『純粹』吧。

「果然還是鄙視我啊」

啊，沒錯。

那雙像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彷彿在這樣問我。我無法承受美女的目光。

如果失敗了就會死。

「——沒有的話，自己創造一個不就好了嗎？理想鄉啊」

絕對是在嘲笑我。

我無話可說了。

「我覺得你表妹眼中的你也是這樣的」

「所以我羨慕你啊。自由奔放。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

「雖然我鄙視你，但你的生活方式，我也有共鳴的地方」

「她說她需要勇氣去接受手術。如果被這麼說了……任何男人都會想幫助她的吧」

「我確實是加害者。是無法讓結愛和真優都幸福的渣男」

「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很了不起。非常地直率」

人生真是不自由啊。

「說到你是個忠於慾望的人」

我如此吐露道。

對於以前的人來說，擁有自己的房子是一個夢想。

我聽說過這樣的話，那也許就是一種理想鄉吧。

自己的家——可以說，擁有了一座城堡，在那裏就可以自由自在。

◇◆◇◆◇◆

「你啊，在煩惱什麼呢？」

「……大概是自己的將來吧。感覺前途一片黑暗，活着很痛苦」

「年紀輕輕就說前途一片黑暗，也太早了吧」

「對於成績停滯不前的復讀生來說，光是想到明年就會感到憂鬱」

「像我就不會失敗」

「嘛，你不會懂的吧。像紗由小姐這樣的完美超人，怎麼會懂我的心情呢」

人類可以分爲兩種。

積極的或者消極的。

比如說，眼前有一個沙漏。

把這個沙漏倒過來，必須在沙子全部流完之前完成某件事。如果沙子全部流完的時間是3分鐘的話——

人們會覺得還有3分鐘呢，還是隻剩下3分鐘了呢？

這樣一來，生活方式應該會完全不同吧。

「你和真優一樣是想學醫的吧？就算當了醫生，煩惱也不會少的哦」

「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吧？」

「如果你覺得錢就是一切，那就大錯特錯了。不要變成拜金主義者啊，少年」

然後，紗由小姐看着我，繼續說道。

「你想當醫生是你的自由，但那裏可不像你想象的那麼有趣哦」

但是，那個答案，我卻無法肯定。

但我還以爲她是聰明人，能稍微依靠一下她呢。

紗由小姐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那是什麼？新型的炫耀嗎？」

「我無法消除，我所恐懼的討厭的事情……一定會發生的，是未來啊」

「啊，沒錯。哪怕是可以持續千年的愛戀，如果有一萬年的時間，也會冷卻下來吧？」

「人的一生最長也就一百年。放棄是不可能的吧？」

一直思念着本懷結愛直到死去，這條路是地獄。

「放棄？」

但是，因爲發生了某些分歧，他、她們就會曲解對方的意思吧。

迷戀着那個在陽光下，耀眼而又堅強地飛舞着的蝴蝶般的她。

「我可沒想到你會這麼理解」

「那不是最差勁的未來嗎？我一生都無法得到救贖」

「放棄戀愛這種無聊的東西吧」

「就算沉浸其中，討厭的事情也不會消失吧？最終還是必須由自己把討厭的事情消除掉纔行」

在本懷結愛死去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就結束了。在那之後，再也不會有幸福降臨了。我必須在缺少了重要東西的情況下，度過餘生。

從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開始。從對她產生虛幻的愛戀開始。

「一定會發生的未來……是結愛醬會死這件事嗎？」

「那麼，你需要多少年才能對那份感情冷卻下來呢？」

思緒無法整理清楚。紗由小姐說的話在邏輯上是正確的。

如果她無法理解我的心情，那就只能直接問她了。

我一時語塞。結果，我到底在煩惱什麼呢？

她完全不理解我想說的話。

「最愛的人死去的那一刻，這個世界就結束了。何止是地獄，簡直是煉獄。但是，如果能思念着死去的人，一直想着他/她，那就算是地獄也能接受」

「人都會死的。這是生物的宿命」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只是，我的人生，結愛就是一切」

在彼此之間，那隻不過是普通的對話而已。

「我想成爲醫生來拯救結愛。成爲醫生，治好結愛的病。這是我的夢想。是我賭上人生想要完成的目標」

「明天會死這種事，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有可能的吧？實際上，如果我剛纔沒有踩剎車，你也有可能已經死了」

「誒？？」

我的人生被結愛染上了色彩。

「如果失去了世界上最愛的人，你該怎麼辦呢？」

「即使失去了世界上最愛的人，你也會繼續愛着那個人。對你來說，在那個人死去的那一刻，這個世界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可以說，是煉獄。正因爲如此，你才能通過沉浸在和她的回憶中，稍微過得好一點」

「雖然我能理解你想沉醉在專一的愛戀中的心情，但一直沉醉在愛中死去的人是很痛苦的哦」

還有，她補充道。

然後，她嘟囔了一句「關於剛纔的問題，作爲人生的前輩，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由於人類之間需要交流，今天也持續着毫無意義的爭吵。

但是，我睜大了快要流出眼淚的眼睛。

「就算結愛醬死了，你也會一直思念着她。那樣你就幸福了吧？」

失去了生存希望的人，該以什麼爲食糧活下去呢？

紗由小姐苦笑了。

「啊，是無法得到救贖呢。但是，你渴望着那個世界吧？」

這份感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就算是一時的迷戀也好。就算是自以爲是也好。如果能一直思念下去，那就不是一時的迷戀了」

因爲我敢斷言，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無論歲月如何流逝。

那種狀態，根本不能算是活着。

「——結愛可能會死。也許明天就會」

「向女性詢問戀愛情況，似乎是性騷擾行爲哦。雖然我不在意」

雖然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那些回憶還能給我一絲慰藉。

「病危通知書什麼的，根本不可信。雖然我這個醫生這麼說有點奇怪」

雖然我本來也沒指望她能理解……

「戀愛什麼的，你總該談過吧？即使是紗由小姐」

在本懷結愛死去的那一刻，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但是可以沉浸其中吧。至少可以忘記所有討厭的事情」

本懷結愛會死。我沒想到她會猜到這一點。

「視野很廣闊，但行動和言論卻受到限制。大家都被看不見的鎖鏈束縛着吧。真是可笑啊」

「真是個艱難的世道啊」

「——我覺得到死都不會冷卻下來」

「什麼啊，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不用問我了」

「你啊，真是個愛幻想的人呢。戀愛感情什麼的，不過是一時的迷戀而已。不過是自以爲是罷了」

「你問我這個幹嘛？我可不是寡婦啊」

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逃避而已。

如果她是比一般人更聰明的人，也許會知道答案。

我的內心深處，一定還殘留着對她獻身般的愛吧。

「呃……那、那個」

我愛着本懷結愛。

這是正確的道理。正確到我無言以對。

但選擇這條路的那一刻，我就只能過着不幸的日子了。

「這是比你稍微年長一點的姐姐給你的忠告」

她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我那張應該很難看的臉。

「與其考慮她死後的事情，不如考慮在她活着的時候能做些什麼」

「活着的時候能做些什麼？無論怎麼付出，不都是徒勞嗎？」

「爲什麼覺得是徒勞呢？」

「無論多麼愛一個人，如果那個人死了——付出的愛就白費了。那麼，就沒有必要去愛了」

「真是殘酷的說法啊。你現在不也是某個人的男朋友嗎？」

「如果付出的愛得不到回報，那不就是浪費嗎？」

紗由小姐嗤笑了一聲。彷彿發現了珍稀動物一樣。

「愛是什麼？」

「是花費時間和金錢」

「花費的時間和金錢越多，對那個人的感情就越深厚嗎？」

「是啊。反過來說，得不到回報的愛不就是浪費嗎？性價比太低了」

「用性價比來談論愛。真是有趣的話題」

但是，既然如此，她繼續說道。

「————爲了她好，還是分手吧。當然，也是爲了你自己」

「哈？我纔不要。我爲什麼要和結愛分手？不可能分手的吧？」

我這麼愛她。這麼珍視她。

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分手。

我愛着本懷結愛。從心底裏。

「我和其他傢伙不一樣。我是真心想拯救結愛的。如果不是真心的，不可能立志學醫。不可能拋棄一切，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中」

「你只是想支配那個孩子吧？」

「我並不打算否定你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也不打算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不會停止從多角度嘲笑你這種人的人生」

紗由小姐說道。

「我的愛是不滅的。會持續到我死爲止。現在也已經持續了十幾年了」

「你的心已經支離破碎了吧？已經快要壞掉了吧？不如說早就已經……」

紗由小姐，也許從來沒有真心愛過誰。

「你真是個固執的人啊。無視大人的意見，是叛逆期嗎？」

「…………………………」

「但我覺得你缺乏覺悟。竟然會喜歡上其他女人，甚至發展到發生肉體關係的程度。這就是你所謂的真愛嗎？」

「心靈？你在說什麼啊？」

「啊，日語叫做埋沒費用。指的是被無法挽回的過去的支出所束縛，無法做出合理判斷的心理狀態。正是你的狀態啊」

「想得到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想要一個能隨心所欲操控的存在。想要一個能接受自己任性的人。這就是你內心的慾望吧？」

但是，對她來說，那份愛只是幼稚到兩年或三年就會風化的程度。

囉囉嗦嗦的真煩人。閉嘴。

但是，她似乎直接感受到了別人的憤怒。畢竟我用如此充滿殺意的眼神看着她，她應該能察覺到吧。

「選擇那個孩子，你會不幸的。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被這個世界所拒絕，只有我是結愛的同伴。

戀愛感情不應該用合理的判斷來決定。

我是正常的。是常人。是正經的人。

「現在的你還年輕，也可以說正處於一種被洗腦的狀態。但是你放心好了。失去某人的悲傷和寂寞，一切都會被時間所治癒」

喜歡這種感情，不是用邏輯關係來維繫的。不是講道理的。

本懷結愛帶給我的也有希望。

僅此而已，她卻以爲我也一樣。

遙遠的未來，我也許能得到救贖。但是，現在的我卻無法得到救贖。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

難道說我的內心也很陰暗嗎？不，我應該完全沒有陰暗的地方纔對。

「我是健康的男孩哦。是無遲到無缺席的健康兒童」

但是，最後請允許我說一句。

請不要隨便亂說。

「我敢斷言。你根本不愛那個孩子」

雖然被說成差不多，但我完全沒有意識到。

「身體沒有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是心靈啊」

不，也許她也曾經真心愛過一兩次。

「死去的人留下的只有美好的回憶，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才更加麻煩。留下了支配你心靈的最差勁的詛咒——」

「我的感情是真的。我愛着本懷結愛的這份感情不是假的！！」

「你剛纔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誤解你了。我本以爲你還有回頭的餘地」

如果開始精打細算的戀愛，在發現對方缺點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我的心支離破碎？我怎麼看都很健康啊。

「我不會變！！其他人可能會變。但是，我，只有我」

別用一副什麼都懂的口氣說話。這個多管閒事的煩人女人。

「即使覺得喜歡這個人，兩年後，三年後也會變得無所謂了」

什麼洗腦。什麼放心好了。

我的愛是真的嗎？

紗由小姐低聲說道，露出了惡女般的笑容。

「你只是想扮演那個孩子的救世主，成爲對那個孩子來說特別的存在。結果，你啊。只是個只考慮自己的自戀狂而已」

「你啊，適可而止吧。煩死了。別人少管閒事」

因爲啊，她像是忠告一般。

誤解？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啊，結果只是被初戀束縛着而已。還是早點忘記比較好」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我和結愛的事情，卻囉囉嗦嗦的。

「但是已經太遲了。早就已經，你已經——」

「你有什麼根據…………」

「沉沒成本？」

「雖然我覺得結愛醬的內心很陰暗」

說到底，結愛沒有我是不行的。

「但你也差不多啊，時繩君」

大概是很少被人罵吧，眼前的女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啊，你現在的感情大概是真的吧。但是，感情是會風化的」

「任何人都會給初戀畫上句號，然後踏出新的一步。但是，你卻沒有踏出那一步的勇氣，只是一直停滯不前。是吧？」

不僅僅是絕望。

「那個孩子帶給你的只有絕望。足以束縛你一生的絕望」

「你啊，只是想拼命地挽回你至今爲止爲她付出的金錢和時間而已。你知道嗎？有個詞叫做沉沒成本效應」

得不到任何人的愛，在沒有任何人注視的情況下死去。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沒有那種邪惡的感情」

我是真心愛着本懷結愛嗎？

一切都會被時間所治癒？

「不對，我的愛是真的。因爲我喜歡本懷結愛」

如果我提出分手，結愛就會變得孤單。

「這不是大人該做的事，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我說話難聽是出了名的」

紗由小姐大概是個自由奔放的人吧。

是那種會做出任性的言行舉止的類型吧。

而且，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的類型。

正因爲如此，只要是自己覺得「就是這個！」的事情，無論什麼都能做到。

「真的不用我送你嗎？」

「沒關係。我自己回去」

「不用客氣的」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想一個人思考一下」

「我覺得就算思考了也不會有答案的」

「即使如此，我還想在這裏……想忘記所有討厭的事情」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紗由小姐轉過身，向車子走去。

但是，她在中途回過頭。

「那個孩子不僅僅是可愛的女孩子。你可以把她當成一種怪物。披着可愛外表的怪物」

「你想說什麼？還沒諷刺夠嗎？」

「不，我只是在懷疑你是否真的能成爲那個孩子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