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話 愚者爲天使所傾倒③

我牽着心愛女孩的手。一邊細細品味着這份感動，一邊在校舍周圍徘徊。

沒帶手電筒的我們，只能依靠月光。

「話說回來，怎麼進去？」

要進教室，就得先進校舍。

但是，晚上的學校是鎖着的。

「哼哼。你不知道吧～。破君。」

明日架露出得意的表情。

明明考試分數被我甩開一大截。

她的樣子和那時候真是天壤之別。

她大概是很高興，有能勝過我的地方吧。

「難道是有什麼祕密通道嗎？」

「沒有那種東西哦。」

「難道是打破窗戶進去？」

「我還沒那麼不良！」

「那，怎麼進去？」

「其實啊，有一扇壞了的窗戶。」

「什麼啊，就這點事。」

我倒是不知道有壞了的窗戶。

我心裏還在擅自想象着，是不是有什麼祕密的出入口。

因此，聽到這麼單純的答案，不免有些掃興。

「……別自己說啊。」

曉月明日架明明是一本正經的。

「當然呀。不然你想抓哪裏？」

這麼說也對。

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我們到達了教室。平平無奇的教室，散發着讓人安心的氣息。

理科準備室的窗戶鎖鬆了，左右用力晃了幾下，就輕易地打開了。

「那麼，破君。大人究竟是什麼？」

「你說討論？就我們兩個人。」

找到了作業的打印紙後，她『找到了』地叫了一聲。

我們的腳步聲咯噔咯噔迴響着。

「有的話，教職工辦公室的燈應該亮着吧？」

如果這裏是藏有貴重美術品、寶石，或是金錢的豪宅，那另當別論。

「唔唔！！老師認爲。人生不止有學習。」

「破君你錯了哦，現在這裏的是曉月老師哦。」

「好！拜託了，我可是很重的。」

「我覺得我很有魅力！！我的笑容最強了！」

曉月明日架把我帶到了校舍後面。我記得，這間教室應該是理科準備室。

我蹲下身，一雙細腿踩上了我的肩膀。

「再往右邊靠一點。」

「有老師留下的可能性呀～」

「好！潛入成功！」

「不好掌握平衡，你抓緊點。」

「話是這麼說……但萬一在巡邏呢？」

嘛——看在她可愛的份上就原諒她吧。

「這裏的窗戶是壞的。」

校舍的地板被抬高了一段，窗戶的高度也必然會變高。

「……吵死了。」

只有我抱着邪念。

「是我來扛嗎！！」

「那我知道了，但有高度吧。」

天花板的熒光燈發出『滋——』的、像是喉嚨深處發出的嗡鳴聲。平時人聲鼎沸的學校，現在卻安靜得能聽到校舍外樹葉的聲音。

意識到這一點，我拼命地屏住呼吸，成了遵從她指示的機器。

難得來一趟晚上的學校。而且，還知道沒人。再玩一會兒再回去，也不會遭報應吧。

◇◆◇◆◇◆

這已經可以說是在肌膚相親了。

曉月明日架站在講臺前，在黑板上寫下「什麼是大人？」。

粉筆摩擦的聲音很悅耳。

我抓住她左右的腿，以免她掉下來。要是姿勢不穩，我也會受傷的。

但問題是那扇窗戶的高度。

「………………」

這下就解決了。事情辦完了，正想着該回去了——。

「我覺得沒人。大家都回去了。」

「只能讓你騎我肩膀了。」

「不……話是這麼說。」

窗戶的位置大約在兩米高處。

光滑的肌膚上，一根毛都沒有。

但是，這所學校既沒有餘裕，也沒有必要放置那樣的東西。

「抓緊……大腿嗎？」

對青春期的我來說，這刺激未免太強了。

溫熱的大腿夾住了我的臉。

曉月明日架得意地哼了一聲，抱着手臂。剛纔還說着害怕抓着我手的樣子，彷彿是假的。

之後，只有明日架進了校舍，她打開了後面的緊急出口，我也就進來了。

「開玩笑的啦，來。快上來。」

「你覺得有那麼認真的人會巡邏嗎？」

「連因式分解都不會的傢伙，還裝什麼老師。」

「找到了嗎？」

「是因爲沒有朋友吧？」

「你明明就不知道。」

「沒人吧？」

「今天的課，我們來討論一下什麼是大人。」

只要脫掉觸碰到我後腦勺的那幾片布料，我眼中就能看到她的裸體。

雖然隔着布料，但仍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曉月明日架走向自己的座位，查看課桌。

「不知道。因爲我不會忘東西。」

和我這個男生的腿不同，女孩特有的柔軟觸感的大腿上，飄來一股肥皂的香氣。

也就是說，不可能出現大盜或怪盜，也不可能有人在深夜的學校裏潛伏。

「那，除了學習，你還會什麼？」

從窗戶可以潛入教室。

我們的學校在偏僻的鄉下。

「這個問題，是回答大人和孩子的區別是什麼，就可以了嗎？」

「用問題回答問題的人，會被當成笨蛋哦。」

「是你的問題太籠統了。」

「籠統……？」

曉月明日架似乎連英語都不懂。

不知道『籠統』的意思，歪着頭。我不禁有點擔心她的未來。

總之，我決定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大人，就是上了年紀的孩子。」

「你說得好深奧啊，破君。」

「就是說大人和孩子沒什麼區別。」

「唔嗯。請繼續。」

「大人只不過是在裝大人，而孩子，則是爲裝大人做準備的時期。」

有值得尊敬的大人。

也有讓人覺得『這種傢伙也是大人嗎』的傢伙。

這麼一想，大人和孩子沒什麼區別。

只是年齡不同而已，沒有差別。

這是我的個人觀點。

「現在請老師發表一下意見。」

我舉手，請求她的意見。

曉月明日架一邊轉着粉筆，一邊做出思考的樣子。難得的一臉正經。她凝視着黑板上寫的『什麼是大人？』幾個字，然後緩緩地開了口。

從三米多高的地方跳下，已經近乎自殘行爲了。與其說是跳，不如說是墜落更貼切。溫熱的夜風拂過臉頰，胯下感到一陣危險的瞬間，我已經着地了。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我的理解沒能跟上。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發表着意見。

圍繞着目的地的游泳池，有一堵約一米高的水泥牆，牆上還有約兩米高的鐵柵欄。

換做普通的成年人，想穿過那狹窄的縫隙是難上加難吧。但她利用自己纖細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從那扇窗戶鑽了出去，爬上了屋頂。雖然不能說她運動神經差，但她也絕不是運動神經超羣的人。

人是陸生生物。

換做平時的我，是絕對不敢模仿的，但只有今天，是特別的。

只有自然風光是唯一優點的偏僻鄉下的校舍裏，沒有燈光。自古以來，人類就操縱着光來生活。但現在，卻沒有人工的光。

平時做不到的事。

我不想在曉月明日架面前出糗。僅此一心。

被夜晚的力量迷惑的我們，穿過校舍，跑過操場，向游泳池奔去。

那麼，該怎麼進去呢？

◇◆◇◆◇◆

水面上浮着月亮，星星閃閃發光。正因爲是漆黑的地方，從遙遠的天空盡頭——宇宙的邊緣傾瀉而下的力量所創造的景色，才顯得格外美麗。水面像窗簾一樣隨風搖曳的樣子，讓人感覺像在做夢。

有的，只是月亮和星星的光。

夜晚有蠱惑人心的力量。

在曉月明日架明亮聲音的引導下，我和她一起從屋頂跳了下來。

「但是，爲什麼大人不逃避呢。遇到討厭的事，逃避不就好了。爲什麼大人要去面對？」

這足以說明，她和很多學生關係都很好。

校舍內的探險結束了，正當我覺得我們的探險也該結束的時候——。

我不可能否定她。

「游泳？我不太擅長游泳。」

內容是學校的事、家人的事、朋友的事。

全長25米的游泳池。設置在室外，沒有屋頂。雖然有些年頭了，牆邊也有些泛黃，但除此之外，還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嗡——」的一聲，衝擊傳遍骨骼。

「大人是爲了某個人而去面對的呀。」

或許總有一天，我也會爲了某個人而面對現實。

曉月明日架的意見，是很有『老師』風範的標準答案。雖然只是自稱的。

但是，這個提議，卻讓我的心雀躍起來。

我們情緒愈發高漲，決定進行一場學校探險之旅。

「爲了某個人？」

「光是浮着就很有趣了呀！」

如果說有什麼顧慮的話——。

我雖然擅長學習，但不擅長運動。

晚上的學校，雖然是晚上，但內在和白天是一樣的。

風吹過，曉月明日架淺色的頭髮隨風飄動。在月光的照耀下，那頭髮看起來既像金色又像銀色。

當然，她那夢幻般的存在自不必說。但我發出驚歎，還有別的原因。

我覺得，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地點是無所謂的。只要能兩個人聊天，就夠了。

我很喜歡曉月明日架給出的答案。

「對了。難得來一次，我們去游泳吧呀！」

現在卻感覺能做到。

對我來說，曉月明日架的任性是絕對要遵守的。

到那時，我或許才第一次成爲『大人』。

說實話。

喜歡她那『大人是爲了某個人而擁有面對現實的覺悟的人』的觀點。

和我不同。因爲她是風雲人物。

正當我絞盡腦汁時，曉月明日架已經像事先預習過一樣行動起來。她去的地方是游泳池旁邊的操場廁所。地上是沙沙的沙子聲。還有，有種莫名的溼氣，瓷磚變得很滑。

有可笑的事，也有煩惱的事。

我們一邊走過各種專用教室，一邊繼續聊着天。

音樂室、理科室、保健室、美術室——。

我不擅長游泳。

選擇了肺呼吸，而不是鰓呼吸。

導遊是曉月明日架。她在我前面颯爽地走着，介紹着各種設施。『這裏的-水龍頭壞了，會從兩個方向出水』之類的無用信息很多，但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話雖如此，現在的我們有個問題。

全長25米的巨大水面，成了一面完美的鏡子，映照着美麗的夜空。

看到她如此輕盈地爬上屋頂，我不由得由衷地佩服起來。「快來啊～，破君」，被她催促着，我也跟了上去。

「遇到討厭的事就逃避。那是孩子，而大人，就算遇到討厭的事也必須去面對，我是這麼想的呀。」

「大人，是能面對現實的人呀。」

因此，就算不會游泳也沒什麼問題，我一邊這麼自我暗示着，一邊只有一個答案。

但是，我不想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出糗。憑着這份青春期的心思爬上屋頂的我，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哇」地叫出了聲。

因爲一旦話語中斷，就好像會說出『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所以，我們不停地走着，爲了讓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時間能再長一點而行動着。

夜晚真是不可思議。

「此話怎講？」

只是，我們討厭停下來。

我們兩個人一起進了單間廁所。還沒來得及覺得擁擠，她就爬上了水箱，打開了頭頂上方的換氣窗。

「來吧，走吧呀。破君。」

「嗯。爲了某個人去面對現實呀。因爲想讓某個人幸福。那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戀人。想讓自己重要的人幸福。因爲這麼想，所以才能面對現實呀。」

而且，鐵柵欄上部還拉着鐵絲網，像戒備森嚴的監獄一樣。

「哈哈哈。真有意思。沒受傷吧？」

曉月明日架天真地對我笑着。

看樣子，她本人似乎沒有受傷。

「好玩的還在後面呢呀，破君。」

曉月明日架拉着我的手，來到了泳池邊。完全不顧還穿着衣服。

難道這個展開是——。

我預感到了危險，慌忙從屁股口袋裏扔掉了錢包。

緊接着，曉月明日架就拉着我的手，跳進了游泳池。還沒來得及發出「啊，等等」的丟人聲音——。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被夜風吹拂過的水，比上課時遊的要冷。不擅長游泳的我，爲了換氣而浮出水面。在夜空中飛舞的水花，被成千上萬的星星點綴，看起來既像紅色又像綠色又像藍色。

全身溼透的曉月明日架看着慌張的我，開朗地笑着。

「破君。這裏腳能着地的呀。沒事的呀。」

「人只要有五釐米的水就會溺水！」

「放心好了呀。有我在旁邊。」

曉月明日架開始教我游泳。

我輕輕抓住她白皙的指尖，不停地打着水。

靠自己的力量前進時的感動，我永遠也忘不了。只是，中途呼吸變得困難，我停下了腳。

「要記住換氣的時機呀～」她說道。

「我來告訴你時機，你就在那時候換氣呀」，她指示道。

在將近一個小時的她的斯巴達式教育下，我體會到了游泳的樂趣。在水中活動，似乎要用到全身的肌肉。

——光是這樣，我就非常幸福了呀。」

對我來說，當醫生是必經之路。

「……風、風好舒服啊，太棒了！！」

將來會和那個男人交往，甚至結婚吧。曉月那麼可愛，男人也絕對不會甩了她吧。

她或許還沉浸在夜晚的魔法中，情緒比平時高了好幾倍。

曉月明日架的嘴裏傳來了噗嗤一笑的聲音。那並不是在嘲笑我都這個年紀了還沒談過戀愛。

我本以爲自己早就明白自己抱有無法實現的戀情。

聽說那傢伙是個拼命努力的人。

夏日溫熱的風，拂過肌膚。

只是，喜歡的人，是能沉迷於某件事的人而已。

她自己也想有能沉迷的東西。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知所措。

「但是，當醫生是你的目標吧？」

能否實現另當別論。

「沒有夢想真可憐啊。曉月你。」

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喜歡着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心。」

這一點，我無法否定。

曉月明日架有喜歡的人。

要不要坦白說喜歡曉月明日架呢？

「是吧？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呀。」

大概，如果是曉月明日架的話。

「破君不是有嗎。每次學校考試都是第一，還有當醫生的夢想。」

「曉月你真是無慾無求啊。」

雖然有這種想法，但她可是風雲人物。

「反過來說，曉月你有喜歡的人嗎？」

「當醫生是父母的夢想。不是我的夢想。」

憑着一股勁兒跳進游泳池的我們，決定就這樣溼淋淋地回家。

但是，我又想起了一件討厭的事。

我一直覺得當醫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一次也沒把它當成夢想。

偶爾，我一剎車，就能隔着後背感覺到她的體溫，我的心也感到了溫暖。

「順便問一下，那個人是什麼樣的傢伙？」

這麼想着，我決定敷衍過去。

「我也沒有啊。完成過什麼事。」

「要說沒有，可能就是撒謊了。」

無論是小小的夢想，還是大大的夢想。

「是嗎。還沒談過戀愛啊。」

我一發問，便吹來了一陣風。

「……沒有，我、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戀愛。」

曉月明日架的聲音很雀躍。

那樣的話，將來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女兒，也會有孩子，建立幸福的家庭吧。

可爲什麼，我會感到受傷呢？

「我只要家人都和和睦睦，朋友也很多，能喫到美味的飯——

大概是想起了喜歡的人吧。

是生在渦卷家的人的宿命。

「——我啊，沒有什麼夢想呀。其他人不是都有將來的夢想嗎？」

「說法真繞彎子啊。」

沒有夢想，並不是她的煩惱嗎？

聽着自嘲般地說着『幸福』的少女，我祈禱她能幸福。哪怕，和她結合的不是我，而是別的男人。

想追問他是什麼樣的男人。

「破君啊，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放鬆全身的力量，在水面上飄浮着。

或多或少，這個年紀的少男少女都有夢想。

我騎着自行車，曉月明日架抱着我。

說着喜歡努力的人的曉月明日架，臉頰放鬆了。她說話的樣子，真的好幸福啊。

「我啊，至今爲止的人生裏，一次都沒有過。既沒有拼命完成過什麼，也沒有想過今後要完成什麼。」

◇◆◇-◆◇-◆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蟲鳴聲，和學校後面山上樹木搖曳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啊，喜歡努力的人呀。拼命努力做某件事的人，我真的很喜歡。」

「對我來說，幸福就是那種程度的東西哦。」

這讓我無名地感到不甘心。

我表白了，戀情也不可能成功。

難道說，這孩子並不是這麼想的嗎？

那，我呢？

我會怎麼樣？

會忘了曉月明日架，和別的女人結婚嗎？我能忘了曉月明日架嗎？

能把初戀的女孩全都忘掉嗎？

——不，現在的我做不到。

或許我一輩子都會單身吧。

於是，我就想。

既然如此，當初就該表白的。

爲什麼那天，沒有對曉月明日架表白呢？

反正都會被甩，也該挑戰一下啊。

「————————！！」

我停下了自行車。

突然的剎車，讓曉月明日架也不由得叫出了聲。但我毫不在意。

「剛纔撒謊了。其實我有喜歡的人。而且我也自覺，這就是戀愛！！」

啊啊，乾脆全都說出來吧。

「欸？？破君，有喜歡的人？」

曉月明日架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困惑。

像是在問我突然說什麼呢。

但是，我纔不管。

不把這迸發的情感說出來，還能怎麼辦。

「我，愛着曉月明日架。」

我喜歡她。是真心喜歡她。

一直給自己的心情蓋上蓋子，不停地逃避。

我斷言道。

啊啊，我早就知道了。早就察覺到了。

但是，已經壓抑不住了。

「有——曉月。我喜歡曉月你！」

但是，我一直裝作不知道。

我也不想曉月明日架被別的男人搶走。

「不是。不是開玩笑。」

我喜歡曉月明日架。

「……什、什麼啊。不是開玩笑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