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話 愚者爲天使所傾倒⑤
《忘記吧,初戀那種事》 · 平日黒髪お姉さん · 5140 字
雖已結束暑假,但仍殘留着暑氣的九月。我和曉月明日架以夏日祭那一天爲界,從同學變成了戀人。
但是,我們交往的事對其他人保密,所以在學校裏的關係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我們依然互相稱呼『曉月同學』和『破君』,也就是說話的機會稍微多了一點而已。
簡而言之,我們的生活並沒有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儘管如此,放學後或休息日互相去對方家裏玩,或者一起出去玩,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
就在那樣的一天放學後——。
爲了去曉月明日架家玩,我們走在海邊的路上。
肌膚感受着溫暖的夕陽,涼爽的海風吹拂而過。風似乎很大,讓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飛翔的海鳥翅膀都不由得左右傾斜。
「那個——」
突然被搭話,我把視線移回下方。
「既然我們都成了戀人,我希望你能叫我明日架呀。」
稱呼有那麼重要嗎?
我雖然這麼懷疑,但這對她來說大概是很重要的事吧。
「那,怎麼樣呀?不行嗎?」
「……之前一直叫曉月同學,突然叫名字有點牴觸。」
「老這麼說的話,就一直沒法改變了呀!真是的——!!」
她嘟起嘴,表現出彷彿要配上『氣呼呼』音效般的明顯反抗。
就連這副模樣也很可愛。她果然是我最棒的女朋友。
「————明日架。」
於是,我叫了她的名字。
「芥川龍之介吧?」
「……聽廣播呀。」
「說得挺有深度的嘛。」
雖然有教科書和筆記本之類的,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放。
而且啊,曉月明日架繼續說道。
「吶吶,再叫一次明日架呀。」
曉月明日架瞪圓了眼睛指責道。
雙眸隱藏在長長的劉海深處,無法分辨是什麼顏色。
這是藝術。
如果是女孩子的話,我覺得有一兩個毛絨玩具也不奇怪,但她卻沒有。
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只有木製牀和書桌。此外大概只有一個叫書架的置物架,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雖然看起來活得很隨意,但明日架其實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活着的啊。」
曉月明日架突然雙手合十。
◆◇◆◇◆
人生第一次進女孩子的家。
「這會讓藝術家哭泣的。你說藝術也是娛樂的一部分?」
「所謂有趣啊,是過去的記憶哦。」
「我的房間很無聊吧?」
簡單來說,最接近的描述就是充滿古風氣息的旅館房間。
正因爲如此,她纔不回頭。
「…………總覺得,這樣好開心呀。」
也就是說,在被認可爲藝術作品之前,那作品就是不能被稱爲藝術的其他什麼東西。
「最近讀的小說是什麼?」
「我覺得是個沒有生活氣息的房間。」
明明在她不在的時候,我有過幾次叫『明日架』的經歷。
爲了讓其成爲美好的過去記憶——。
「是有想再讀一次的時候哦。但是,小說是一期一會的相遇,所以我不會重讀。」
「那不是種很浪費的讀法嗎?」
「因爲一個月才借一次書嘛。」
「感覺是在說我是個無趣的人。」
「破君讀什麼小說呀?」
「我不買小說哦。是借來的。」
「平時都在幹什麼?」
「我也是其實很愛思考的類型呀。」
創作者可以隨意這麼叫喊。
「因爲世上的一切都不過是『娛樂』嘛。」
「因爲是短篇小說所以很好讀呀。還有,小說比起內容,能否觸動心靈更重要。」
發出的聲音,感覺怪怪的。
因爲一旦回頭,就會重新確認那是否真的美好。
「廣播?」
「………………」
「抱歉抱歉。但是居然去讀芥川龍之介,還真是攻克了艱澀的地方啊。」
「爲什麼要歪頭啊。」
儘管有了這種經歷,曉月明日架的房間卻完全沒有女孩子的感覺。
「我不記得讀過的小說的名字哦。」
「嗯?」
心愛的女友向我撒嬌,但我因爲叫她的名字感到害羞,只能等待時間過去。
曉月明日架滿臉通紅地停下了腳步。
曉月明日架的手裏握着磁帶。她有時會哼歌。說不定,裏面就錄着那首歌。
「被喜歡的人叫名字。」
「只是叫法不同,是同類呀,藝術也是。」
「謝謝你這斟酌過的話語。」
「還有啊,有時會去圖書館借書看。」
但評價它就是接受者的問題了。
「那樣的話,想再讀一次的時候不就很困擾嗎?」
看着如此幸福地微笑着的她,我實感到自己是被她愛着的。
「嗯。還有,也經常聽磁帶呀。」
她的房間裏沒有可以稱之爲娛樂的東西。
「我不讀小說。基本只讀參考書。」
小說有的讀一次就夠了,也有的讀很多次才能樂在其中。因此,我覺得她的讀法很『浪費』。
「你以爲我是笨蛋嗎??」
「真認真啊。」
「不是錢的問題,我是說只讀一次這種讀法,能不能充分領略那本小說本來擁有的樂趣。」
人的感覺會隨着時間而變化。
雙手緊緊地抓着裙襬,視線微微向下。
「不知道現在覺得有趣的東西,十年後是否還會覺得有趣呀。所以呀,我想讓一切都變成美好的過去呀。」
「突然不說話我覺得不太好哦。」
「我不覺得讀書的人就了不起,放心吧。」
對話中斷了。
一旦開始沉默,就很難再搭話。
在氣氛變得微妙之前,我再次開了口。
「我是那種喜歡的小說會讀很多次的類型。」
「不管讀多少次,最後結局都是一樣的吧?」
「即使結局一樣,也有到達結局之前的發現。」
我繼續說道。
「你喜歡旅行吧?我覺得不管去多少次都很開心。明明到達的是同一個結局。和那個是一樣的。」
「旅行的話走的路線不同吧?小說每次不都一樣嗎?放同一盤錄像帶,也不會放出不同的影像呀。」
「讀者會變。那麼,感受方式也會不同吧?」
「因爲感受方式會變,所以纔要留在回憶裏啊。爲了讓它成爲過去美好的記憶。」
感覺我們在這裏的價值觀根本不同。
認爲變化是好事的我和認爲變化是壞事的她。
但是,爲什麼她拒絕變化呢。
◇◆◇◆◇◆
鐘錶的滴答聲迴響着。
我牽着她的手躺在牀上,仰望着天花板。
轉頭看去,心愛的女友正閉着眼睛。
真的是一臉幸福的表情。
我們每人戴着一隻耳機,聽着超人氣女子樂隊的歌曲。
因此,我會一直喜歡她。
是在學校裏一次也沒聞到過的香氣。
所以,我繼續說道。
「但是,會一直喜歡我嗎?」
「我覺得問問你自己的心就好了呀。」
「和我結婚吧,明日架醬。」
「喜歡哦。」
曉月明日架用冷淡的聲音說。
幾秒鐘後,哐噹一聲巨響,地板吱吱作響的聲音經過。
「好開心呀。」
理所當然的事。
「我啊,喜歡這首歌呀。」
呼——地吐出一口氣的明日架。她剛鬆了一口氣——玻璃破碎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結結結、結婚?」
只有幸福甜蜜的時光在流逝。
「……我纔要,請多關照呀。」
不是做戀人,而是成爲夫妻。
那已經是在怒吼了。
她像鈴蟲鳴叫般微笑着,繼續說道。
「破君真是個愛講道理的人呢。明明只要單純地說會一直喜歡我就行了。」
老實說,上課不過是無聊的時間。
「那——和我結婚吧。」
然而讓曉月明日架高興的方法,卻完全想不出來。真的是煩惱的根源。
就連流淚的她也很美。
躺在旁邊的她聲音漏了出來。
「有多喜歡?」
那就只有結婚了。
聽到我的回答,心愛的女友低語道。
正是夕陽餘暉逐漸染成紫色的時候。
是不考慮會不會打擾鄰居嗎,聲音太大了。
誰都能說的愛的語言沒有意義。
「喂!!怎麼回事!!爲什麼沒有酒!!嗯啊啊啊啊??」
歌名是《世界上最熱的夏天》。
「和明日架醬結婚的話,我的每一天都會變得幸福。而且我會爲了讓明日架醬每天都能笑容滿面地生活而全力以赴的。」
「輕易說出口的話無法觸動心靈吧?」
「和我結婚沒什麼好事的呀?」
淚水從曉月明日架的臉頰溢出滑落。
無論什麼問題我都能輕易解開。
「這世上最喜歡。」
話雖如此,那煩惱也是令人高興的。
正想着是什麼的瞬間,旁邊的她臉色陰沉地說「……騙人」。
我立刻回答。
她用歡快的聲音說道。
正因爲只有自己能說,那份愛才有意義。
是絕不會給除戀人我以外的人看的臉。
是玻璃嘎達嘎達晃動的聲音。
這時,房間的另一邊發出了晃動的聲音。
「那該怎麼做啊?」
是無法囫圇吞下結婚的發言嗎,曉月明日架發出困惑的聲音:「那個,啊,那個……呃——,結、結婚感覺還有點太早了呀。啊,那個,這並不是討厭破君,只是我們還是初中生,我還沒完全考慮到要有孩子什麼的。啊那個,但、但是,孩子當然是想要的呀」。
我表示喜歡的方法。
「破君啊,你喜歡我嗎?」
「但是理性的表達會讓少女心冷卻哦。」
我不可能會討厭曉月明日架。
「……現在是最幸福的呀。」
「啊啊。和我結婚吧。」
曉月明日架的眼睛左右遊移。是因爲心悸變劇烈了嗎,牀在晃動。
明明是在離得很遠的地方聽到的,卻能傳到耳膜。
因爲我認爲那是愛的最高級。
「我絕對會讓你幸福的。明日架醬。」
我也回答「啊啊。我也是」,磁帶倒帶,歌曲再次從頭開始播放。
她的臉頰漸漸染得通紅。
至今爲止沒有注意到,房間裏飄蕩着女孩子特有的甜美香氣。
「是爸爸呀。」
「……爸爸?」
在我提出疑問的瞬間——。
房間的門被猛地打開。
在那裏的,是一個身材巨大的男人。
殺過人。
就算被這麼說也能讓人信服的眼神兇惡、充滿壓迫感的人。
「喂,明日架。」
那個男人大步走進女兒的房間。
爲了不讓他再進房間,明日架急忙跑到父親身邊,想把他推出去。
但是,體格差距太大,近乎不可能。
「爲什麼沒有酒??嗯啊??」
「不行的,爸爸。你說過不再喝了。」
「哈啊??什麼,敢對父母採取反抗態度?喂,殺了你哦。你這混蛋!!」
而且,他不是能對話的那種人。
明日架叫着『爸爸』的男人,抓住了明日架的頭髮。然後像要把她扔出去一樣。
「酒,把酒拿來!現在馬上!」
「昨天約定過了吧?而且爸爸,今天又喝了吧?臉都通紅了。家裏已經沒有酒錢了吧?」
「吵死了!!你個小屁孩別對老子這個當爹的頂嘴!!」
什麼啊,這個男人。
國立科學館以振興地區爲由,向當地的玻璃珠公司訂購了『天文望遠鏡用的玻璃產品』。
曉月明日架的未來就只有絕望這一個結局。
根本無法躲避,我被擊飛,撞到了牆上。流着淚向這邊跑來的明日架的臉,令人厭惡地烙印在我的瞳孔裏。
「……庸醫?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了?」
但是,隨着時代的變遷而衰退,聽說經營變得困難了。
「嗯啊?什麼啊,這個臭小鬼。」
看着那樣微笑着的她,我想起了她的願望。只有我知道的她的心願。
我,我,現在的我能做的——。
「當然是庸醫。那傢伙是個騙子混蛋。竟然把老子當病人對待。什麼酒精依賴症。什麼酒精中毒,吵死了。」
在這個男人舉起右臂之前,我已經站在那個男人面前大喊着。
「然後呢,爸爸的工廠,接到了製作天文望遠鏡鏡片的委託呀!」
『——光是這樣,我就非常幸福了呀。』
曉月明日架慌慌張張地跟我搭話。
「啊啊,好像聽說過……那怎麼了?」
爲了從那個男人手中保護她。保護曉月明日架。
「喂,明日架。你,什麼意思?有時間帶男人回來,卻沒時間給老子準備酒是嗎?嗯啊?????」
「還以爲是誰,你這傢伙是那個庸醫的兒子啊。」
「明日架沒有錯。錯的是那傢伙。」
曉月明日架流下了大顆的淚珠。
「工作不順利,只是在遷怒而已呀。已經不分青紅皁白地對各種事情發火了。」
「對不起。爸爸做了那種事。」
「以前不是那樣的人呀。是顧家、工作熱心、總是拼命努力的帥氣爸爸呀。只是,現在——」
大概有三個頭的差距,手臂粗得彷彿對打架很有自信。
『我只要家人都和和睦睦,朋友也很多,能喫到美味的飯——』
看着那樣道歉的她,我再次發誓一定要讓她幸福。
再次醒來時,我眼中映出了曉月明日架的身影。她無力地垂着手臂,定定地注視着我的臉。
「不得了了呀,不得了了呀!」
以這個事業爲契機。
曉月明日架的老家是製作玻璃珠的工匠世家。除了玻璃珠,似乎也製作杯子和擺件等定製品,生意興隆。
從發誓保護曉月明日架的那天起過了幾周。
算什麼啊,這個暴力男。
看來我是昏過去了。
頭上有柔軟的觸感,臉頰上有冰冷的觸感和謎一樣的灼熱疼痛。
但是,這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
那個男人是原因。只要那個男人不在。
「不,但是……即使那樣也是家人呀。」
明明是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
停頓了一下,她繼續說道。
「這樣一切都能解決了呀。爸爸和媽媽還有大家又能再次變得幸福了呀。」
被地動山搖般的聲音壓倒。
「————————住手啊啊啊啊!!」
因此,聽到這次的消息時,我覺得是個好消息。
明明女兒把男人帶回家了。
說不定,傾斜的經營能借此稍微恢復,曉月明日架也能過上平穩的日常。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啊啊,光是想起來就火大。
忍着臉頰的疼痛,我平靜地說。
那樣的話,明日架就能得救了——。
——對不起呀,都是因爲我。
比起那個狀況,似乎是對一直喝不到酒感到焦躁,被稱爲『爸爸』的男人說道。
她的父親之後嘟囔着「心情變差了」,似乎去酒館了。
這樣輕輕嘟囔了一句,男人就打了過來。
身高得有一米九。
但是,一天天過去,她只是在不斷受傷。
「傳聞說我爸爸接到了大工作呀!你知道本地要建科學館嗎??」
不,或許從一開始——。
我尋找着不讓明日架受傷的方法。
那是某一天早晨發生的事。
和初中生的我大不相同的彪形大漢。
雖然懷着作爲人不該有的感情,但我用理性壓抑着那份憤怒。
雖然完全沒有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