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話 泥潭

「你會抱我吧？」

結愛用虛弱的聲音問道。

茶色的美麗眼眸搖曳着。彷彿是狂風中搖曳的燭火。

「……勇太？」

看着沒有回答的我，結愛的表情逐漸僵硬起來。

肩膀微微顫抖，原先太陽一般的瞳孔也失去了光彩。

「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

她臉色蒼白，像是尋求救贖般地加大了擁抱的力度。

這已經不是擁抱，而是脅迫了。是逼迫。

抱我。如果不抱我，就別想好過。

但是我並不討厭。反而很高興。被最愛的她如此強烈地渴求着。

那個在小學時代，連站在她身邊都做不到的我。

被很多人愛着長大，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愛的她。

現在正渴求着不是別人，而是我——時繩勇太。

「沒事的，結愛。沒事的」

我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溫柔地安撫着她。

也許是覺得這樣可以了，她抓着我的胳膊，向前走去。

目的地是我的房間。

她打開門，環顧了一下房間內部之後——

「完全沒有學習過的痕跡呢……你偷懶了嗎？」

現在的她，有點不對勁。

——和那些從結愛面前消失了的傢伙們。我的心永遠屬於結愛。

「比起我，你更選擇學習啊，明明女朋友都特意趕來了」

「和我這樣的女人扯上關係，只會覺得麻煩吧」

「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撒謊的訣竅是隻撒必要的謊。

如果是通情達理的她，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

「爲什麼說這麼傷人的話？」

「傷人的話……？」

「爲什麼？爲什麼不過來？勇太，勇太，勇太，勇太，勇太」

這是事實，但我並不是會一個接一個地滿足她任性要求的王子殿下。

我想被最愛的她渴求，也想把最愛的她據爲己有。

「……你不抱我。也就是說我連被抱的價值都沒有」

「我很冷靜哦，我一直都很冷靜」

「是嗎」

明明是我的房間，卻有最愛的女朋友在這裏。光是這樣就感覺很不尋常。

但是，她那纖細的聲音，卻像人魚公主的歌聲一樣治癒着我的耳朵。

我的身份是復讀生。必須以學習爲中心生活。

坐在牀上的結愛張開了雙臂。

我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但是，絕對不能讓她察覺到。

「來吧，勇太。緊緊地抱住我，然後吻我」

「那、那是……」

也許光是這樣就讓她很高興了，結愛大幅度地揮動着雙手。

這是多年來和結愛交往的經驗告訴我的。

我愛着本懷結愛。

大概是想讓我撲進她的懷裏吧。

我先道了個歉之後。

等我低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結愛的臉頰已經泛紅，眼眶裏也噙滿了淚水。

「你、你在說什麼」

結愛是個自卑的孩子。

無論是過去，還是將來。

「——所以你才什麼都不會對我做的吧？」

——沒錯，我不是。我和那些傢伙不一樣。

她不僅被剝奪了自由的身體，連人生也被剝奪了。

讓人聯想到太陽的明亮眼眸，卻帶着空洞的色彩。

這一點結愛應該也能理解。

今天的結愛和往常不一樣。

「是嗎。那是我不好」

特別是這次，我的家裏——有彩心真優在。

她完全沒有體諒我的心情，而是用尖銳的語氣說道。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她被各種各樣的人背叛過很多次。

美麗的茶色眼眸像是責備一樣，直勾勾地盯着我。

所以，我想要避免擁抱結愛。因爲擁抱之後肯定不會就此結束。

「是啊，我身體這麼貧瘠。只是個麻煩又沉重的女人」

必須保持撲克臉，儘可能地自然。

而是質問，爲什麼最愛的女朋友來了，我卻不欣然接受。

結愛熟練地拉上窗簾，房間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

一旦擁抱了就完了——我們肯定會尋求更進一步的關係。

——我想抱結愛。我想抱住結愛。我想更加珍惜結愛。

「只是，今天沒什麼心情。我想集中精力學習」

一直沒有動彈的我終於動了。

「嗯，就是這樣。這樣就好了，勇太」

那卑劣的慾望湧上心頭，讓我的腳不由自主地走向了結愛。

不能用謊言來掩蓋謊言。

「不是的。我是結愛的同伴。我沒有，我不會從結愛面前消失」

而且，就在我的房間裏。就在眼前的壁櫥裏，她正藏在那裏。

從患上疾病的那天起，從被疾病折磨的那天起一直都是。

「冷靜點，結愛」

但是，我覺得現在撲進她的懷裏很危險。

「勇太也要背叛我嗎。果然，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尖銳地指出了這一點。

那不是可愛的撒嬌。

「我在客廳學習的」

看到我在中途停下了腳步，結愛一下子扭曲着嘴角。

一直一直，我的心都會把最愛的她——本懷結愛放在第一位。

所以，她發自內心的聲音，在狹小而又安靜的房間裏迴盪着。

「但是你不會抱我吧？因爲你討厭我」

「爲什麼會得出討厭這個結論啊，太奇怪了吧」

「……那麼，你會抱我嗎？現在立刻」

十幾歲的少女，在人前脫衣服應該會感到些許羞恥。

但是，本懷結愛卻絲毫沒有表現出那樣的樣子。

她纖細的手指滑向腰間，幾秒鐘後，裙子就滑落了下來。

「誒？等、等等。結愛，你幹什麼……」

露出了白皙纖細的雙腿。幾乎沒有肉，骨骼分明。如果說是模特身材，也許聽起來不錯。但是，對她來說，病弱這個詞更合適。

順着那過於纖細的雙腿向上看去，視線被淡粉色的內褲所吸引。表面上描繪着無數美麗的薔薇。正中間還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就在我的視線和心靈都被最愛的她那煽情的姿態所奪走的時候——

她柔軟的手移向了上半身。抓起巧克力色的針織衫，豪邁地脫了下來。

那姿態，就像是剛到海邊的少女，脫下外套，跳入海中一樣。

「和我分手？還是抱我？你選哪個？」

「分手？不，你……突然說什麼呢」

「我很不安，很擔心，勇太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我喜歡結愛。非常喜歡。這一點我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吧？」

「那就抱我啊。讓我看看你有多喜歡我」

「今天的結愛很奇怪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到我的問題，結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反應，只有和她相處多年的我才能察覺到吧。

「所以啊，我需要勇氣。挑戰手術的勇氣」

她都被拋棄了，對於走上孤獨人生的她來說。

「你這麼說搞得我像是植物啊？嘛，不過你這麼說我也很開心就是了」

老實說，我也有想渴求結愛，渴求結愛身體的時候。

但是，最近結愛來找我的次數，比起以前明顯增加了。

你真正喜歡的人是誰？你的心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吧。

作爲結果，我最愛的她，甚至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這麼想的話，比起那些人，至少還能預測到她的死亡，也許她的人生還算幸運。但不行，不可能。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事。

「誒……？」

只要活着就有價值。光是呼吸就很了不起了。

如果能成爲本懷結愛的力量，無論什麼樣的考驗我都願意接受。

「但是，把我變成一個女人的，是勇太哦。全部都是勇太的錯」

那個理由是——

我真的溫柔嗎？

本懷結愛很少會表露自己的感情。

我的心，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亦或是將來，都只屬於本懷懷結愛。

「我的病啊，已經幾乎是晚期了……」

無論是傾注了愛養育她的父母，還是一直約定要在一起的朋友。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最愛的她被病魔侵蝕。

「所以，現在就讓我來告訴你我有多喜歡結愛吧」

「那是謊話吧。到底發生了什麼？告訴我，結愛」

本懷結愛患的是心臟方面的疾病。

父母關係不好。因爲自己的緣故，家庭關係破裂了。

「………………！！」

開什麼玩笑，這個世界上不是有很多比我聰明的人嗎？

但是，今天這個時機實在是太糟糕了。

這是第三次了。

「我才能說出這樣的任性話。因爲我只能對勇太撒嬌」

「…………謝謝。你果然很溫柔呢，勇太」

結愛，那是因爲你不知道我的全部。

正值性慾旺盛的復讀生時期的我的暴走，本懷結愛帶着滿足的笑容回應着。

我以前也說過，結愛微笑着。

和最愛的女朋友確認彼此的愛意。

結愛，你不是沒用的女孩子。你能做到很多事情。

經過長時間的愛的傾訴之後，汗流浹背的我們倒在了牀上。

話雖如此，那種疾病還引發了呼吸系統的併發症。

現在的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了。

她能依靠的，在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最愛的男朋友——我了。

她現在能這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出自己的感情，對我傾訴愛意。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青春期的男人，想觸碰女人的身體是理所當然的吧。

「……要留住勇太的心，只能這樣做了」

我傾訴着滿滿的愛意，一次又一次溫柔地渴求着她。

就算其他女人在同一個房間裏，也要對她傾訴愛意。

「我啊，真是個差勁的女孩子呢。拿生病當藉口，對勇太任性」

如果知道了真正的我，你一定會鄙視我，覺得我差勁吧。

不僅僅是今天。最近的結愛都很奇怪。

下定決心吧，時繩勇太。

「手術日期定下來了。一個月後」

「不是差勁。結愛一點錯都沒有。是我不好。是我……」

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因爲交通事故等不幸的事故，明天就會死去吧。

去本懷結愛家玩的時候，她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身體明明在發出悲鳴，卻無法解決問題。

延長生命治療什麼的，不過是杯水車薪。她今後的人生也將繼續痛苦下去。

「以延長生命治療的形式，爲了能再多活一段時間。所以要做手術」

雖然得到外出許可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我並不打算否定這一點。

「……我啊，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沒用的女孩子」

◇◆◇◆◇◆

但是，今天，只有今天——眼前的壁櫥裏，有彩心真優在。

我想揮下緊握的拳頭。但是，卻無處發泄這股憤怒。

「因爲是勇太啊。因爲喜歡勇太。非常喜歡」

這樣的人生不是活地獄嗎。

彼此都氣喘吁吁，互相凝視着對方的臉，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真是個傻瓜啊，結愛。我的心早就被結愛填滿了」

明明應該在住院，卻頻繁地得到外出許可。

那些傢伙都在幹什麼啊，連一個少女都救不了。

本懷結愛臉頰泛紅，「所以」地嘟囔了一句之後。

「你可要好好負責哦。奪走初夜的罪是很重的」

「但是隻要勇太在我身邊，我就不是沒用的女孩子了」

我覺得就算我在身邊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啊。

只是心態問題吧。

但是，如果結愛能這麼積極地思考，那就說明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勇太是給予我非日常的神明大人哦」

神明大人嗎？這可真是抬舉我了啊。

從男朋友升級爲神明大人，我的將來堪憂啊。

下次，會不會被叫做超神明大人呢？

「我不是在開玩笑哦。我是認真的。勇太是我的神明大人」

接着，她用稍大的聲音說。

「我想成爲普通的女孩子。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女孩子」

本懷結愛繼續說道。

那是如果她沒有生病，本應享受到的幸福。

如果人生沒有被剝奪，她本應必定能得到的。

「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放學路上和朋友去喫鬆餅。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參加社團活動，和同齡的女孩子一起吵吵鬧鬧。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學習美甲和化妝，互相稱讚可愛。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在情人節送巧克力給喜歡的男生。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放學後去約會。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走在街上被男生搭訕說『你好可愛』。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如果自己是普通的女孩子。

如果自己沒有生病。

本懷結愛一定無數次地憎恨過自己的身體吧。

特別是對於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病牀上度過的她來說。

在那之中，她一定無數次地夢想過吧。夢想着那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甜蜜的呼吸。我被想要更加擁抱她的慾望所驅使。

臉上帶着對她來說極其自然的笑容。

「我剛纔也說了，那是我做的」

我一直目送着她離開。

仔細想想。

「啊～剛剛睡得好香啊～。睡得很沉哦，啊哈哈哈」

距離本懷結愛的突襲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

那個壁櫥裏的女孩——彩心真優做的咖喱。

彩心真優在那裏。

咖喱的香味勾起了食慾。

「……嗯」

儘管如此，她還是說道。

本懷結愛用細小的聲音低語着，輕輕地靠近我的耳邊。

◇◆◇◆◇◆

結愛上了出租車。

然後像是警告我一樣問道。

爲了填飽肚子，我們喫了放在廚房裏沒動的咖喱。

說完之後，她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害羞的話吧。

不，你說反了，反了。

「我從心底裏覺得我喜歡你」

然後打開車門，她在臨別時說道。

「這次的謊言太明顯了。要藏得更巧妙一點纔行」

臉上露出了彷彿剛剛醒來的表情。

「還有啊。幫我轉告一聲，咖喱很好喫」

「嗯。去吧」

那麼好喫的咖喱，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

「對了，下次撒謊的話，要撒得更像樣一點哦」

「嗯，下次見」

在那裏——

我胡亂地脫掉鞋子，衝向了自己房間的壁櫥。

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出事實。怎麼辦——

「你在害羞什麼啊？是你媽媽做的吧？」

她抱着膝蓋，低着頭。

本懷結愛滿臉通紅，用手臂摟住我的脖子，抱了上來。

沒想到又被提起了。

本懷結愛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我，歪着頭。

「那個，不是勇太做的吧？騙不過我的」

結愛注意到了這一點，說「想喫咖喱」。

「所以，幫我轉告一聲謝謝款待」

「……………………」

「那麼再見，勇太」

我把鍋裏剩下的咖喱重新加熱，端給了結愛……

載着結愛的出租車開走了。

是因爲有結愛在，我才能擁有夢想。

但是，那隻手卻被她甩開了。

最愛的人用一隻手遮住嘴角，像是在說悄悄話一樣。

當然，當被問到是誰做的時，我立刻回答說是「自己做的」。

「你再也逃不掉了哦，絕對。因爲我決定再也不放開你了」

「呃，那、那個……」

「下次再見，勇太。下次再一起去約會吧」

她在房子前叫了輛出租車，微笑着說。

結愛說醫院有門禁，準備回家了。

「勇太」

「啊啊啊啊」

既然最愛的女朋友提出了要求，我不可能拒絕。

「嗯？」

雖然剛纔她看起來不太相信，我強行矇混了過去……

在確認彼此的愛意之後，我們都餓了。

我伸出手，想輕輕地搖晃她的肩膀。

「因爲有勇太在，我才能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戀愛」

好險～。差一點就露餡了。

成爲醫生這個偉大的夢想。

沒錯，就在我們一直確認彼此愛意的房間裏。

彷彿在說，所以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等到出租車拐過彎，我快步走回了家。

「你、你……」

「嗯？怎麼了？幹嘛板着一張嚇人的臉」

睡着了？

怎麼可能。

你一直都醒着吧？

那，你這哭腫了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眼角都哭花了啊。

「啊～都這麼晚了！！我該回去了！！」

彩心真優誇張地說着，從壁櫥裏走了出來。

在狹小的空間裏待了很長時間。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絲毫抱怨，只是伸了好幾次懶腰。

然後拿上放在客廳的行李，她像是要逃跑一樣。

「那麼，呃，我先回去了！！」

「喂，等、等一下。喂，等等！！」

我抓住了彩心真優的胳膊。

她的胳膊比我想象的還要纖細。

儘管如此，她還是用力地甩開了我的手。

然後，她看也不看我，背對着我說道。

「比起我，你更喜歡那個孩子吧？」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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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大家久等了。

那是敷衍的話語。

語氣異常冷靜，充滿了疏離感。

「對你來說，我只不過是本懷結愛的替代品而已」

彩心真優留下這句話，走出了客廳。

我追了上去，但她的腳步從未停下。

我感染了寫不出小說的病。

預計會是久違的間話。

「對不起。是我不好。變成那樣真的很抱歉」

但就這樣讓她回去是不行的。我直覺地意識到這一點。

下次將是「彩心真優視角」。

所以，我對握着玄關門把手的彩心真優，最後說道。

寫不出自己理想中的文章。

秋篇將繼續上演泥沼般的戀愛故事。

來自作者

「不。對不起，我剛纔……是不是太沉重了。對不起，剛纔的話當我沒說！」

「…………………………沒關係，反正」

但我還是拼命地寫了。

如果能讓大家稍微開心一點，我就很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