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之下

「殿下！殿下！」

再次醒来时，艾因的枕边传来一名女性吵闹的声音。

他开始转动自己朦胧模糊的思绪，看向发声源。

「希艾拉？」

「殿下，您没事吧？请您躺着不要动，我现在马上叫祖母过来！」

希艾拉不等艾因回应，猛然打开门走了出去。

仔细一看，这里是克莉丝的家中，艾因借用的瑟莲丝卧室。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可以知道时间已是夜晚。然后眼前的世界有了色彩，圣域之外的地方已经恢复原状。

唯一不懂的是他为什么会睡着。

另一点是希艾拉为何如此慌张。

「身体一点事都没有。」

从床上起身时，照理来说应该会感到疼痛，不过身体状况良好。即便是最近都难得如此轻盈。

「殿下……！啊啊，殿下……您醒过来了……！」

长老带着紧张的表情前来。

她走到艾因的身旁，大大地呼出一口放心的气。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殿下和克莉丝汀娜小姐一起倒在泉水旁。希艾拉早上起来后立刻就发现了二位。」

他们明明是倒在祠堂，这可真是奇怪。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奇不奇怪的。）

光是今天就已经经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把这件事也当作其中一个就好。

「长老，我和克莉丝昏倒后大约过了多久时间？」

虽然还搞不懂状况，不过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简单来说，艾因的疑问就是为何会发生那个怪异的现象。

「那是在大战之前打造的地方。当时的希思密尔是个有许多魔物横行之地，除了我们精灵族以外的异人族们也受到这股威胁。初代陛下怜惜我们，便决定打造出圣域。」

如果说是他们两人睡了整整一天，那么还可以理解。

月光照耀着艾因，他的影子落在泉水上。

「需要拥有与艾榭陛下相同力量之人。」

不过，他还记得在那之前发生的事情。

太好了，她平安无事。

「原来是……这样啊。」

艾因就像这样仰望着夜空，过了不知道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的时间。

艾因没有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而是从床上站起身，看向靠在墙边的黑剑。

此时，长老看向艾因的双眼。

最后，艾因问出剩下的疑问。

「是的，我甚至还能再来一战。」

长老说在艾因昏睡的期间，她去了一趟圣域。

真是严苛的试炼啊。这么想的同时，艾因不禁因并非残渣的洁珥究竟有多强而感到想笑。

「……长老把我邀请到希思密尔来，该不会就是……」

森林的香气。清凉的风慢慢冷却火热的身体令人感到舒服。

长老称他们打开祠堂的大门一事为「解开封印」。

听到长老暗示自己离开房间的话语，希艾拉立刻走出了房间。

「请放心，希思密尔依然在神圣力量的包覆之下。不过祠堂大概再也不会开启了吧。」

他醒来之后明明已经吃了分量扎实的晚餐。虽然感觉有填饱肚子，却没有填满饥饿。多休息一下，等回去之后再填填肚子吧。

在岩石上沉浸于感伤的艾因闭上双眼，静静聆听从背后接近自己的脚步。

她爬上了祠堂，前往本该有门的地方。

和长老聊过之后，艾因便在克莉丝的房间里等她醒来，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初代陛下留下来的意志与魔力────一切寄宿在剑之中，并作为给予试炼的存在而诞生幻影，或者可说是守护者。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它为了将自己的剑之力传承出去，一直等在祠堂的深处。」

「对了！圣域的力量……！」

长老继续说道：

突然────一阵风「飒！」地吹来。

长老什么也没回答。她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没有以任何话语肯定或否认。

「克莉丝汀娜小姐在自己的房里，身上没有伤，不久应该就会醒了。」

艾因恍然大悟，并伸手拿起黑剑。他毫不犹豫地拔剑而出，让不同于以往的剑身暴露在月光下。

她突然握住艾因的手，伸到月光之下。

接着，他回想与洁珥的那场战斗。

「长老，为什么连圣域外面都会变得像圣域一样？而且连我和克莉丝与初代陛下战斗后便恢复原状这件事，还有这些异变的目的我都完全搞不清楚。」

接着她便坐到艾因身旁。

「某位大人物曾这么说过。暗夜是带来早晨的使者。为了迎接耀眼的朝日，因此需要能够包容一切温柔的黑暗。」

「真是不可思议。」

长老果然知道祠堂的事情。

不过就现状来看，简直像是产生异变的整个时段，时间都没有在流动一样，这点令艾因感到好奇。

「──该不会，您打开门了吗？」

长老竖起手指。

那把剑千真万确，和她熟知的初代国王洁珥手上的剑如出一辙。

「我想那些异变，一定也是为了将力量传给殿下的试炼吧。」

艾因得知圣域的力量依然存在便松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假如这不是试炼，而是夺取彼此性命的战斗──

「您无需再说下去……看来您是见识过初代陛下的力量了。」

那是带有不容逃避的强烈意志，以及蕴含体贴人心之温柔的眼神。

「一个是继承初代陛下之血者必须在场。而另一个──」

艾因一边想着，一边抬头仰望天空。

「希艾拉，我有事情必须要询问殿下。」

「哈哈……我倒是希望别再来了。」

他们发现希思密尔有异状是醒来后的早晨。之后花了好几个小时去过森林又折返，在祠堂也费了不少工夫探索。既然这样，应该至少经过了半天以上。但希艾拉却是在早晨时发现他们昏倒在池边。

虽然长老很明显早已察觉艾因是魔王一事了。

「对了，克莉丝呢！」

（肚子饿了呢。）

也是为了将初代国王洁珥留在这里的力量给他？

艾因理解了时间线，并感到不可思议。

「艾因殿下。」

────光是在外面深呼吸，身体也仿佛获得洗涤一般舒爽。

「解开祠堂封印的钥匙有两个。」

「长老。」

当时的艾因表情险峻，会担心克莉丝是理所当然的。希艾拉提议艾因可以去转换一下心情，而为了不让克莉丝醒来之后，看到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于是艾因便接受了希艾拉的提议。

「我原本就猜测祠堂是和初代陛下有因缘的地方，不过没想到是和长老一起打造的场所。」

「那句话……」

艾因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长老。」

「不过陛下曾说过『为了终将来临的威胁，我把力量留在那里』这句话。」

闻言，艾因望着天花板闭上双眼。

「请您告诉我吧，两位为何会倒在泉水旁呢？」

夜风吹拂树木使摇曳，叶片摩擦的声音仿佛著名乐团的重奏一般。飘落泉水的叶片激起涟漪，居于泉中的鱼儿跳跃水面的声响回荡在四周。

「我和克莉丝早上醒来时，发现希思密尔整体像是在圣域里面一样丧失了色彩。我们认为异变的理由应该在祠堂里，所以我们去了祠堂。」

（这就代表……想超越初代陛下，我还差得很远。）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还记得大战后，陛下曾独自前往祠堂并做了些什么事情，不过陛下并没有告诉我内容。我并不像陛下那样可以一个人解开封印，因此也没有办法进行调查。」

「虽然看不出来，不过我很擅长使用自然系的魔法。」

「经妳这么一说，我开始也觉得是如此了。」

◇　◇　◇

那么产生变化的契机，应该在祠堂的门才对。

然而原本能左右开关的门缝却消失，现在已变成了一颗岩石，模样看起来和至今为止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以魔王之力为优先了吧。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没办法让克莉丝那边的柱子发光……）

他不需要说明，自己也不会再多过问任何话。

艾因很少会在夜晚外出散步，次数可说是屈指可数。不过身为王储的自己像这样夜游简直像是在做坏事一样，让他觉得沉浸在这样的愉悦中也不错。

「已经没事了吗？」

「殿下不需要明说任何事。」

「是的，昨天我和克莉丝打开门了。」

不过那就等同于答案了。

终于解开柱子的谜团。白与黑，这两个颜色代表的是两个伊修塔利迦。

「大概过了半天。您记得吗？我们原先约好今天要一同共进午餐，并继续聊前几天话题的后续。」

最后艾因来到泉水旁，并坐到附近的岩石上。

仿佛银铃的声音传来，泉水旁又出现另一人的影子。

「原来如此。」

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确认时间，现在时刻已经过了深夜两点。

「祠堂是我和初代陛下打造出来的地方。」

不是在战斗途中，洁珥曾说过的话吗？

长老一边回想一边述说：

这里的夜空和都城的夜空相比，星星看起来更近了。

洁珥加诸自己的力量于建筑物，那正是祠堂。

长老解释，圣域就是类似魔具一般的存在。

「我和克莉丝跟初代陛下进行了战斗。我觉得那既非亡灵也不是本人。那究竟是什么呢？」

长老看到黑剑，也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嗯？」

「明明受了那么多伤，我们却能像这样毫发无伤。明明当时还觉得可能会死，现在却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梦。」

「那不是梦，唯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艾因说着，便拔出腰间佩戴的黑剑。

「看，妳也有印象吧？」

克莉丝看到黑剑面露诧异，便要求艾因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艾因摇了摇头，说之后再慢慢聊，话题便到此结束。

「毕竟我也听长老说了一些事，在回程的水上列车谈吧。」

「唔……会不会让我『等一下』太久了？」

「『等一下』太久……这又不是训练狗狗还要给奖励。」

「对了，奖励！我这一趟非常努力喔！」

平常不会说这种话的克莉丝莫名积极地要求奖励。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脱离日常的事件，让她变得比平时还要大胆，胆量似乎增加不少。

艾因笑了出来，此时克莉丝发出「咚」地一声站了起来。

克莉丝穿着蓝色牛仔裤，上半身则是白色衬衫，穿着十分随性。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左右，卷起袖子的模样隐含着健康的美感。

「妳想要什么奖励？」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那妳为什么要求奖励啊？」

「啊哈哈～～……啊，不过有事情希望能和您一起做！」

她用轻巧的动作走在艾因面前。

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摇动，她露出端整的笑容转过头来。

「────我很害怕。」

月亮女神。现在或许可以再次这么称呼她。

「不，我也是第一次说出口。我只是觉得要比手的数量，我应该不会输。」

艾因踏入泉水中，用夸张的动作掬起一把水并泼了出去。

白皙的脚浸到水中，沉浸在沁凉的感觉中，令人不禁勾起微笑。

一直到依偎在自己胸口颤抖的月亮女神心灵获得疗愈之前，艾因不断分享自己的体温给她。

「我很擅长玩水喔。」

因为脸突然被泼了冰水，艾因展露出慌张的神情，先一步踏入泉水中的克莉丝则开心地笑出声。

已经没事了。

即便艾因搭话，她仍然维持同样的姿势，抓住艾因的手则更加使劲。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总之先来反击。

「当然，可以一直到妳满意为止。」

听到艾因的回应，克莉丝卷起牛仔裤的裤管。

他能轻易想像到克莉丝有多么不安。

「毕竟是妳先差点跌倒，看来这局算妳输了，对吧？」

（真的……好庆幸那只是试炼。）

「哇啊……您、您可真是毫不留情啊！那么我也来！」

「────怕。」

既然都下来玩水了，就不应该担心会弄湿衣服，不过艾因几乎是反射性伸出了手。虽然他成功扶到了克莉丝，但是在水中的脚实在无法踩稳脚步。

艾因轻声说道，手覆上她颤抖的手背。

「可以继续维持这个姿势一下吗？」

啜泣的声音混杂着水声传来。

「克莉丝？」

「……用幻想之手太不公平了。」

她吐露出的脆弱情感打动了艾因的心。

「我是第一次听说。您是在哪里学习玩水的呢？」

两人踉踉跄跄地互换了一两次站位，最后一起跌入泉水中。

而且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玩水。不过大概是因为从极度的紧张中获得解放，这样的嬉戏也让他感到舒适。

「听说用这里的水淋浴很舒服。」

「醒来的时候艾因殿下不在，希艾拉哭了。我一听说您来了外头，便立刻换上衣服跑过来了。」

就在克莉丝想要反击的时候。

艾因蹲着身子，接住眼前的克莉丝。

宛如金丝般的秀发飘散在水面，湿漉地缠绕着艾因的手臂。紧贴着艾因的模样简直像是她心灵的体现，坚毅之中带有一丝胆怯。

「为什么会被发现────呃……呜哇！克莉丝！」

她的身体突然不稳，眼看就要倒入泉水中。

「啊哈哈哈！您可不能大意喔！」

他还真是做了坏事呢。艾因如此心想。

艾因的手轻轻放在克莉丝的头上，接着抬头望向月亮闭上双眼。

都长这么大了。

她用模糊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她的脸埋在艾因的胸膛，身体开始细细打颤。看起来没有要抬起头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