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自的十年
《時隔10年重逢,臭小鬼長成了清純美少女JK》 · 館西夕木 · 1.5萬 字
1
在東方的天空閃耀的太陽,宣告一天的起始。
在走路的同時深深吸入早晨清新的空氣,實在令人心神舒暢。在公司工作時,這個時段我總是在準備第一次送貨。沒有打卡的那種。
「喔,那邊是勇你值班呀。這麼早過來真了不起。」
「沒有啦,我還很困。」
真晝的母親──龍石明日香即使過了十年也依然『波濤洶湧』。緊繃的T恤上浮現出的內衣輪廓真是太耀眼了。
「早知道你要來,我們家也讓真晝來就好了。那孩子今天下午纔去社團訓練,現在應該在家。」
「真晝好像要以春高聯賽爲目標。」
「可能因爲今年是最後一年,所以她非常拚呢。」
天色完全亮了,現在是上午六點多。雖說是夏天,不過這個時段還有些涼意。不久,我和明日香阿姨便走到附近的公園,把收音機擺在靠近中央的地上。
「放這邊可以嗎?」
「可以,孩子們也差不多要到齊了吧。」
一大早我就被家裏派出來值班監督本地區的廣播體操活動,今天輪到有月家和龍石家。因爲爸媽都在忙着開店的準備工作,所以由我來負責。
「對了對了,今晚原本要商量夏日慶典的事情,你有聽說改時間了嗎?」
「有,我在傳閱板上看到了。」
「那就好。沙耶香會來嗎?」
「會的。」
我們邊聊邊等了十幾分鍾後,孩子們來了。
「早安──」
「好,大家早安。」
「啊!是大叔……勇先生。早啊~」
「沒錯。」
「我高中是籃球社的。」
「勇先生今天值班?」
「喔,早安。」
「勇先生,噗噗噗,你該不會丟不過來~?」
「嗚!再來比一次。」
「從二年級開始練的,大概一年多一點吧。」
被發現啦。
「謝謝。」
「勇先生一個人沒關係嗎?」
龍姬打招呼的聲音很有精神,而芽衣好像還沒睡飽的樣子。
擋住了!
「啊!」
「芽衣,傳球。」
「嗚欸。」
*
未空一邊拍球一邊說:
我幫最後一個孩子蓋上印章。
「早安。」
我從樹籬中找出球,再遞給未空。
雖說是三比一,也是小孩子和大人的比賽。我大可用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不過,我不是那種會盡全力認真對付孩子的大人。
「嘿呀。」
「喂──勇先生,幫我們撿一下。」
「……」
「!明明是大叔,還那麼囂張。」
「哈!」
「龍姬,旁邊旁邊。」
「哦,未空妳更像個姐姐呢。」
「哦。」
「龍姬、芽衣,妳們也加入。」
「來。」
「咦?要三比一?」龍姬問。
未空左右晃動身體,開始運球。
未空臉上似笑非笑的說。
「咦!? 」
「太棒了,好強──」
「唉。」
「啊,我拿去吧。」
「那麼,來打球吧。」
「嘿。」
芽衣彎着腰、軟綿綿地扔出去的球,就這麼被吸入了籃框後面的樹籬中。
「未空妳打得不錯。拿去。」
「麻煩您了。」
回過神來,我才注意到自己在運球,越過跑來的龍姬和芽衣前往籃下。
未空依然維持着被越過時的姿勢,臉上帶着驚愕的表情說。
「剛纔的動作……大叔、勇先生,你該不會打過籃球?」
「明明是大叔卻很囂張呢。」
「轉了一圈。」
我用轉身過人的技巧,輕鬆地越過了防守。
往腳下一看,原來是球滾過來了。我順手撿了起來。
「我有參加我們小學的少年籃球隊。」
我立刻試着拍球。只見球碰的一聲,捲起沙子並反彈回來,傳遞到手心中的震動令人心情愉悅。
龍姬發出歡呼。
「真是的,妳在做什麼呀?」
「沒關係,因爲是我們鄰居。」
我聽見龍姬的聲音。
從動作來看,龍姬和芽衣好像是初學者。我就適度地放水,表演出比賽很激烈的樣子吧。
爲了在紀錄卡上蓋今天的印章,孩子們排成一列。
大家好像都到齊了,開始做廣播體操吧。我按下收音機的開關,片刻後,令人懷念的音樂開始播放。
「真敢說啊。」
糟了。原來這纔是她的目的?
未空的眉梢抽動着,也許是因爲感到不甘心吧。
「早盎……」
我用指尖轉動球給她看。雖然有十幾年的空白,不過動作還算過得去。
球傳給了無人防守的芽衣。
她手上拿着的是籃球。
球傳到未空手上。
「這是小孩子纔有的特權。勇先生,沒問題吧?」
緊接着,她往右下方壓低重心試圖越過防守。爆發力和技巧都相當不錯,可惜還不至於能擺脫大人的伸臂範圍。
「未夜起牀了嗎?」
「那我就認真比了。」
「對啊。」
「……」
「唷。」
「咦?未空妳要打籃球?」
「討厭,出界了。」
其中還能看見未空和她的兩個朋友。記得黑髮綁馬尾的叫做龍姬,戴髮箍的是芽衣?她們三人好像是騎腳踏車來的,入口處停着三輛顏色很可愛的腳踏車。
明日香阿姨回家去了。正當我也想回去的時候──
常有人說兄弟姐妹之間通常是後來出生的弟弟妹妹更可靠。也許是因爲大孩子愈調皮,就愈會被後出生的孩子當作反面教材吧。身爲獨生子的我也無法確認就是了。
這麼短的時間就練出了那個水準嗎?真是優秀的才能。怎麼看都不像未夜的妹妹。
「大概還在睡。姐真的很懶散,每次都是我做完廣播體操以後回去叫醒她的。」
仔細一看,那顆籃球的表面充滿沙塵,也有點磨損了。應該是她用慣的球吧。未空帶着龍姬和芽衣,跑到公園裏面的籃球架那邊,隨後便傳來球拍打在地面上的清脆聲響。
「啊!」
「完全沒問題。妳們一起上。」
好久沒碰籃球了。雖然孩子用的尺寸較小,但那粗糙的手感還是讓我心情激動起來。
然後直接帶球上籃。籃網隨之搖動,球落到地上。
「妳練了多久?」
「那我把這個交給下一家了。」
「好啊,讓妳瞧瞧大人認真起來的樣子。」
「哇哇!」
我原以爲自己完全擋住了未空的去路,她卻從我胯下把球傳了出去。
未空攔住我的去路。和剛纔那兩人不同,她知道將身體重心放低。果然是在少年籃球隊練過的人。只可惜,她終究還是國小女生。
「扔過來吧。」
「我先聲明,不需要對我手下留情。」
「嗯?」
「芽衣!」
「哦──」
「那麼,該開始了吧。」
未空拿到印章後,就從停在入口處的腳踏車籃子裏拿出某個東西。
芽衣瞪大眼睛說。
芽衣用有些迷迷糊糊的聲音問。
「勇先生也挺有本事的。」
未空揚起嘴角一笑。
就在這時──
「喂──」
一道開朗的嗓音響遍清晨寧靜的天空。這個聲音是……真晝。穿着運動服的真晝正向這邊跑來。
「啊!真晝。」
未空朝真晝跑過去,撲向她的肚子。
「怎麼了?真晝,這麼早就開始跑步。」
「咦?啊,沒有啦,我想早上出來慢跑一下,然後碰巧看到你們都在這裏。」
真晝的頭髮有點溼,一靠近就聞到肥皂的香氣。
是洗過澡了吧。沒想到她還會在跑步前洗澡,真是個愛乾淨的傢伙。
「真晝妳也要玩嗎?」
未空把球遞給她。
「好啊。」
「這樣的話,乾脆和我比一比。」
「真晝姐也會打籃球嗎?」
龍姬問。
「不,只有在體育課上稍微打過。」
比起跟小孩子打球,應該能來一場更盡興的比賽。不過,就算真晝的運動神經再好,在籃球場上應該還是初學者。我就和未空她們玩的時候一樣,稍微手下留情吧。
「喝!」
接着她假裝要投籃,卻在我跳起的同時從側邊切入。
這種喫冰就會頭痛的現象似乎有個正式的醫學名稱,叫做「冰淇淋頭痛」。有一種說法是喫了冰冷的食物而使身體變冷,爲了維持體溫,血管會隨之擴張,進而引起頭痛。
我悄悄看了勇哥一眼,只見他和往常一樣,他仍是呆頭呆腦的表情。總覺得好像只有我很介意,真難爲情。
「這是什麼?」
勇哥害羞地移開視線。臉紅到耳根的樣子很可愛。
「是、是嗎?」
「喝呀!」
勇哥把挖了一口刨冰的湯匙對着我這邊。
「啊!你挖了煉乳很多的地方!」
「噢噢!」
「嗯──」
我翻開一看,裏面寫着人名、人物關係圖、平面圖以及詭計的內容等等。
「啊唔。」
說着,勇哥便來挖我的刨冰。
我也有許多倉促間開始寫作,結果沒被採用的作品。尤其推理小說的構成是最重要的,所以必須仔細安排情節大綱。
不、不可能。我這個籃球社的竟然被初學者的假動作騙了……
真晝從側面拍開了我的上籃。
爲什麼書架裏面會有這種東西?
「真拿你沒辦法。」
筆記本被拿走了。
勇哥盤起雙臂沉吟了一聲。
她不可能──
喂喂,這不就是間接接吻嗎?雖然小時候並不會在意這種事……話說,勇哥不介意嗎?
真晝紅着臉,捂着胸口。
「啊嗚。」
「謝謝。」
「嗯?要喫嗎?」
「妳的也給我喫一口。」
「沒什麼啦。」
「妳看到了啊……」
即使我用轉身過人的方式上籃,真晝也會瞬間追上我的動作並跳躍阻擋。
「對、對啊。」
「沒有,在東京的時候根本沒時間好好讀書。」
之後,有月和真晝因爲對彼此太過在意,結果球也打得心不在焉。
「非常帥氣。」
「呀!」
「唔唔。」
「喏,未夜。」
「勇哥,原來你在寫推理小說。」
「是嗎?」
長久以來沉迷於推理小說的世界中,自己也會漸漸地開始想寫推理小說。自從上了高中加入推理研究會之後,我也偶爾會把自己的作品刊登在社刊上。
*
未空興奮不已地提議。
2
「沒什麼啦。」
「真的。」
看勇哥這麼慌張的樣子,果然是色色的東西吧?
也許是衝得太猛了,我們兩人在空中碰在一起。我的臉頓時被兩個柔軟的球體夾住。溫暖且柔軟的牆壁將我推了回去,一屁股坐到地上。
「啊啊──頭痛起來了。」
「可以嗎?」我這麼問,心裏有些遲疑。
話題漸漸轉向兩人共同愛好的推理小說,不知不覺中,我們進入了讀書時間。
真晝往斜下方看去。
「咦?」
「啊、啊哈哈。勇哥,沒事吧?」
「哇~好有魄力的蓋火鍋。」
「啊,嗯。」
「咦?這是什麼?」
「妳剛纔跳超高的。」
「一開始?未夜妳也有寫嗎?啊,對喔。因爲妳加入了推理研。」
「好──接下來我們分組比賽吧。」
「夠了吧,還給我。」
「好喫嗎?」
「嘿。」
在這種情況下不喫也很奇怪,於是我匆匆地把嘴靠近湯匙。
「……嗯,很好喫。」
沒想到練過籃球的我竟然被晾在一邊,由真晝獨佔了孩子們憧憬的目光。
我想從勇哥的推理小說收藏中借一本來看,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結果連夾在裏面的東西也一起被帶出來了。那是一本筆記本。
「啊,我一點都不在意……」
「勇哥,這是創作筆記?」
不不,騙人的吧。
「嗯?啊!未夜,等一下。」
然後──
「最近我推薦的是《水母不會凍結》。」
喫過中飯後,勇哥幫我做了刨冰。草莓牛奶口味的刨冰上淋着滿滿的煉乳,勇哥的是抹茶牛奶口味。
「真晝,再來一次。」
「這個嘛,在思考設定和詭計的階段都還挺順利的……可是一旦要把它寫成故事,就怎麼也寫不出來。」
「什麼!? 」
「真晝好帥。」
只見真晝將球扣入籃框,使其劇烈搖晃。她以漂亮的灌籃得分成功。
「哈哈哈哈。」
再怎麼靠排球鍛鍊跳躍力,她也不可能做到那種事。雖然那不過是給小孩子玩的球架,到籃框的高度不到三公尺,但真晝不可能……
她的高度和爆發力相當驚人,轉眼間就跳得比我高,還堵住了籃框。我纔想到這裏──
「啊,我懂。我一開始也是這樣。」
「勇哥,那是很久以前的書了。」
「不,那個……」
「你的看起來也很好喫。」
「最近忙着唸書,所以沒什麼時間寫。以前倒是寫了滿多的。」
「啊,真、真晝!」
喫不出味道。明明應該很冰纔對,舌頭卻感覺陣陣發熱。但是,不知怎地非常好喫。嚥下喉嚨之後,嘴裏依然很熱,連整個身體都像在燃燒一樣。
「我記得是二零一六年出的吧。你沒看嗎?」
仔細一看,內容都是依標題分開的。《人類謎題》、《處刑島殺人》、《人魚村的悲劇~古老的約定與兩名巫女》……
那是我去〈月夜露臺〉玩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今天真晝一整天都要去社團練習,朝華也有事不能來,所以只有我一個人。
「欸?抱歉什麼?」
「筆記本?」
「抱、抱歉。」
「哦。」
我回過頭,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躍入眼中。真晝拿着球,面朝籃框縱身躍起。
「真晝好強~」
「哪裏哪裏。」
「喫吧。」
喫完刨冰後,我們一邊無所事事地看電視,一邊聊天。
然後──
「讓我看看吧。」
*
我們開車前往我家。
「打擾了。」
「嗯,這不是勇先生嗎?」
未空喫着冰淇淋出來迎接。
「喔,未空。」
「既然你來玩,我們等一下就去公園打籃球吧。」
「晚點再說。」
咦?這兩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算了。我先帶勇哥去房間。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帶他來新家的房間。
在自己的房間裏,和勇哥兩人獨處。這種和在勇哥房間時不同的興奮和緊張情緒擾亂了我的心神。
「呃,你坐那邊。」
勇哥好奇地環顧室內。
好難爲情。早知道就收拾一下了。
「沒想到有一天能看到妳寫的推理小說。都有哪些?」
「啊,嗯。」
我從書架上拿了幾本社刊。只是印出來的稿件用線裝訂起來,是很便宜的印刷品。
「我的是……」
於是,我讓勇哥看我寫的推理小說。刊登在上面的都是短篇,所以勇哥翻閱得很快。
「我還有很多關於詭計的想法。」
我用T恤擦掉脖子上的汗。散步了近一個小時左右,身上已是汗流浹背。我稍微反省了一下,早知道就帶着毛巾出來了。
「真有趣!」
「也好。」
好幸福。
「哎,真有意思。看妳寫了這麼多,我自己都想嘗試看看了。」
「喂──」
早上的公園。
姐看起來很舒服地把頭靠在勇先生的肩膀上。
「……」
先衝個澡,把溼黏的汗水洗乾淨以後,再到開着冷氣的客廳裏喝杯冰冰涼涼的汽水。
冰涼的運動飲料滲透了因運動而發燙的身體,接着我便隨自己心意邁開腳步。
「勇哥,早安。」
「最重要的是,能夠寫出這樣淺顯易懂的文章,妳真的很厲害。文章光是難懂就讓人不想看下去了,可是妳的文章反而愈看愈吸引人,是那種『引人入勝』的文章。」
「兩個人……原來如此,就像艾勒裏•昆恩那樣。」
「嗯,我們兩個人一起來創作推理小說。」
龍姬驕傲地說。小麥色的皮膚上浮現汗珠,看起來非常健康。
我往姐的房間看了一眼。發現那兩人互相依偎着睡着了。桌子上到處都是筆記本和筆記。姐是請勇先生教她功課嗎?
不幸的美少女,感覺和朝華的形象很相似,應該不會吧。
我的青春幾乎都是第一輪敗退啊。其他社團的同學有好幾個參加全國大賽的傢伙,男籃社卻是首戰敗退的常客。
「芽衣好像沒電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
「不符合世界觀,應該說有點格格不入。」
「喔,朝華。」
「勇先生,差不多該去打藍球了……嗯?」
「呼啊。」
我悠閒地走過商店街,進入前方的淺間大社的院內。這個時候太陽也開始認真工作了,剛纔清爽的早晨空氣不可思議地變得潮溼悶熱,讓人無處可逃的熱氣包圍了整個城市。
「嗚欸。」
「那不是很好嗎?勇哥你也試着寫一下嘛。」
我把創作筆記在桌子上攤開。
我也想看看勇哥寫的推理小說。
這段時間有如兩人的精神交織融合,彼此心意互通。我和勇哥一起思索推敲所創造的世界,說是我倆之間的心血結晶也不爲過──
終於看到我家了。
「拜拜」
沒辦法,就讓他們多睡一會兒。現在還不到下午三點,時間很充裕。爲了不吵醒那兩個人,我靜靜關上了門。
「勇哥,這個詭計有點太奇特了。」
「對了,勇哥你看,今天的我怎麼樣?」
「偵探角色果然還是時髦的中年紳士更好。」
「嗯,邏輯敏銳清晰,藉着識破詭計反轉結構的手法也很不錯。」
身體自然也出汗了。
現在雖然還能像兄妹一樣感情融洽地相處,但我心中隱約確信着一件事。
「哦,龍姬有在打網球嗎?」
*
目送三個女孩離去後,我一個人佇立在公園裏。
天空萬里無雲,可以清楚地看見碧綠的富士山。孩子們在神社院內的廣場上玩,也有一羣人在旁邊的神田川岸邊玩水,這是一幅十足具有夏日風情的涼爽風景。
「呼,好熱。」
「好了。」
「哦──是經典呢。」

3
我們彼此提出意見,繼續組織架構。
我最近每天早上的習慣活動就是和做完廣播體操的未空她們在公園會合,然後打籃球。在氣溫還沒有上升的早上運動,能適度地放鬆身體,心情也會好起來。
勇哥就這樣一篇篇讀下去。從中途開始我就只讓他讀問題篇,玩推理犯人是誰的猜犯人遊戲。
「今天好像超過三十度了。」
「是嗎?」
「拜拜~」
「喂,芽衣,不能在這裏睡覺。」
被人當面閱讀自己寫的東西,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勇哥正在閱讀我所創造出來的我的世界,就好像將我的內心呈現在他眼前一樣,感覺很奇怪。
「那真的很厲害。」
未空搖晃着芽衣的肩膀。
「那麼,一起寫吧。」
既能解決運動不足的問題,又能喚醒早起懶散的身體,真是一舉兩得。
剛纔買的運動飲料已經變溫了。我把剩下的一口氣喝光。
身後傳來鳥鳴般輕快的嗓音呼喚。我回頭一看,撐着陽傘的朝華正朝我跑過來。
「沒有,只是稍微閒逛一下,外面真的很熱。」
「嗯──」
「……」
朝華仰頭看着我問。
那就是──
「一起?」
「咦?不不,本格派推理小說的偵探一般都是年近三十、性情乖僻的角色纔對……是說,登場人物這些晚點再討論。」
「怎麼樣?」
「詭計啊,使用詭計的過程和必然性很重要,所以如果是館系列的話,比起規模宏大的誰計,還是重視邏輯比較好──」
被表揚了。因爲自己寫的小說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感覺像自己的孩子被表揚了。
「喏,走吧。」
「嘿嘿。」
「勇哥喜歡什麼樣的故事?」
「你去慢跑了嗎……流了好多汗。」
「再見。」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本來想打籃球的,晚一點再說吧。」
「真的假的?」
「我想想……我還是喜歡館系列。住在可疑宅邸中的神祕家族之類的。」
芽衣迷迷糊糊地靠在球架的柱子上,可能是累了。
「喔。」
「呼,好累。」
自從勇哥去了東京,我就常常泡在他的房間裏尋求舊時的痕跡,也是在那段期間發現並且閱讀了他的推理小說的收藏。爲了排遣寂寞而把勇哥房裏所有的推理小說全部讀完,這也成了現在的我與勇哥緊密相連的共通點之一。
「哦──原來你喜歡那種類型。」
時間是上午七點半。因爲今天店裏休息,所以時間還很充裕。就這樣在這附近散散步吧。我在入口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運動飲料潤潤喉嚨。
「我絕對想加入不幸的美少女女主角。」
在飲水處再次補充水分之後,我踏上歸途。
「是嗎?」
「也讓我看看其他的。」
「嗯──可是之前嘗試過好幾次,結果都沒能寫下去……」
「對。我和媽媽一起上網球學校。我媽媽很厲害喔,她高中的時候是網球社的王牌,還打到了全國大賽。」
在未空的口令下,芽衣和龍姬站了起來。
「問我怎麼樣……」
有荷葉邊的白色罩衫搭配黑色的迷你蛋糕裙。罩衫是無袖的,胸口處緊繃的隆起實在是很耀眼。
「很、很不錯啊。看起來很時尚,長髮也很漂亮。」
「呵呵,謝謝你的讚美。」
「先不說這個,外面太熱了,妳快進來吧。」
我們進入沒有人的店內。爸媽好像還在睡覺。
「對了,朝華妳喫飯了嗎──」
「嘿。」
剛進來店裏,朝華就上前一步縮短距離,整個人抱了上來。
「喂喂,現在別黏着我。我身上出了很多汗,很臭吧?」
朝華把手繞到我背後,緊緊地用力摟住。真是的,這傢伙什麼時候才能改掉愛撒嬌的習慣?
「完全不會。」
朝華把臉靠在我的脖子上,然後是「啾噗」一聲──耳邊響起嘴巴吸着什麼的聲音。
「妳!──」
接着又發出了「窣窣~~」的吸吮聲。
「噗哈!不臭,味道很好。」
「妳、妳、妳剛纔是不是用嘴吸了?」
「你猜?」
朝華一臉若無其事地抬眼看着我。
嘴脣柔軟的觸感依然留在脖子上。從黑色長髮中散發出花一般甜美的香氣,我只能借由想像父親和華吉先生比賽相撲的場面壓抑亢奮的情緒。
「哎呀,朝華來了。」
白皙的頸項露了出來。肌膚細膩,隱約能看見血管。耳根處還有一顆小痣。
「勇哥。」
「我?妳也知道,留長髮的話會妨礙打排球。」
「你一個人在說什麼啊?」
不管怎麼說,有月的性癖好就這樣被守住了。
「不,沒什麼」
「哦,妳們來了。」
朝華不知道。
我打開衣櫥。
這邊怎麼樣?
這麼做讓我想起小時候尋找勇哥的相簿的時候。記得勇哥當時是藏在背後。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手法對小孩子來說是有點狡猾。
「嗚!……」
「嗄?」
竟然叫我去吸JK的脖子,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對於瞭解那個時代的辛苦與浪漫情懷的人來說,這樣一隻手就能全部解決的時代也令人感覺有點寂寞就是了……
「他們已經和鄰居一起過去了。」
出生至今十七年以來,我沒有留過短髮以外的髮型。
我被朝華從背後推着,走上二樓。
我仔細尋找衣物抽屜的後面和箱子背面等地方,但還是找不到類似的東西。
那麼,是那邊嗎?
「可以唷,請吸。」
「勇哥你等很久了嗎?」
*
真奇怪。
勇哥儘管嘴上抱怨,卻也不會硬把朝華拉開。勇哥從以前就很疼愛朝華嘛。路上明明有行人經過,朝華卻能像那樣坦率地行動,讓我有點羨慕。
「我就算了吧。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表演,而且每天練習也很累。長大成人以後,這種活動還是作爲一個觀衆從外圍觀賞比較開心。話說,我沒想到未夜竟然會參加。」
「是嗎?我倒想問問妳,真晝妳不留長髮嗎?」
「呵呵,你是要洗澡對吧?」
在東翻西找的過程中,我聽見了勇哥回來的腳步聲,於是把挪動過的物品逐一恢復原狀,再回到牀邊坐好。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無論什麼事……
「吸……呼啊。」
「阿姨早安。」
「我是覺得長髮會很適合妳。」
「勇哥你也參加就好了。」
「唔唔。」
時間是下午三點半。
「畢竟妳從以前就一直留長髮嘛。」
在房間裏等待的期間,我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必須偷偷察看四周情況,鼓起勇氣纔敢拿去結帳的小黃書,現在也可以在網購平臺一鍵購買,然後直接下載到手機裏。
「嗯?要喝汽水嗎?」
勇哥也是男人嘛。應該也有色色的書或是色色的影片收藏纔對。
「沒有人看着。這裏只有我們兩人……」
「怎麼了?朝華?」
「嘿嘿。」
「總覺得妳沒有精神。」
「哦──」
「不用了,保養之類的很麻煩。」
呵呵,頭髮溼溼的樣子也很棒。
「嗯?」
勇哥喜歡什麼樣的呢?
要想了解男人那方面的愛好,最好的方法就是探究他平時都是看什麼樣的東西!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
這時,我忽然聽見母親悠閒的聲音。沒多久,一陣下樓梯的咚咚聲響起。我們嚇得肩膀用力抖了一下。
「啊──睡得真好。」
因爲那種收藏的體積不小,所以應該不會藏在太狹窄的地方。
*
「而且,勇哥也說我留長髮很漂亮……」
她的目標其實近在眼前,存在於留在牀上的那支手機中。那裏面裝滿了朝華所尋找的有月的所有性癖好。
說完,朝華便歪着頭,用手撩起頭髮。
「……那我不客氣了。」
隨着科技發展,色情的世界也進入了電子時代。不,說科技與色情共同發展也不爲過。
「真可惜呢,勇哥。」
「欸,朝華妳──」
4
不久,我們便到達目的地〈月夜露臺〉,不過店裏今天臨時公休。勇哥在外面的露臺上懶洋洋地等着我們。
「不會,我也纔剛到……這不是我家嗎?」
朝華問。
「話說今天真熱啊。我每年都會想,朝華妳頭髮留得那麼長不熱嗎?」
說、說什麼『可以唷』……
「啊──聽說是他們班導爲了創造回憶以班級名義去報名的。」
沒有啊。
「可、可惜什麼?」
我下了牀,然後往牀底看去。
「勇哥你也要吸嗎?」
對了。
朝華像是在考驗我一樣闔上雙眼。烏黑亮麗的黑髮,煽情的白皙肌膚,以及她隨着呼吸而搖晃起伏的豐滿胸部。
我看向走在旁邊的朝華。烏黑亮麗的秀髮沐浴在陽光下,形成一圈天使般的光環。
「不、不不不,妳在說什麼?」
勇哥好可愛。還露出那樣驚慌失措、滿臉通紅的樣子。
「叔叔和阿姨呢?」
今天社團的訓練活動是在上午。下午我和朝華一起喫午餐,並享受購物的樂趣,之後各自回家一趟放下戰利品,再前往〈月夜露臺〉。
那裏只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塵,還有沒讀完的雜誌。桌子的抽屜和後面也沒有。
「久等了。」
母親一邊打着大大的呵欠,一邊向廚房走去,隨後傳來餐具輕輕碰撞摩擦的聲音。大概是要做早餐吧。
既然勇哥願意滿足我的要求,我也想允許勇哥做他想做的事情。因爲我已經是勇哥的人了。
也不需要父母不會看到、只有自己知道的隱密場所了。
說完,朝華微微一笑。
「喂,朝華,很熱好不好。」
我接着打開放內衣褲的抽屜。裏面塞滿了摺疊起來的四角褲。原來勇哥是四角褲派的。說起來,他在別墅的時候也穿着四角褲。
沒有啊。
「啊,不,沒什麼。」
「嗯──」
朝華立刻跑過去抱住勇哥的手臂。真是的,老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原本因炎熱而乾涸的口腔內,不知爲何開始分泌唾液。
我嚥了口唾沫──
「早安。呼啊,現在幾點了?」
「勇哥,你進步了很多呢。」
「是很熱,可是剪掉的話又覺得可惜。」
「……真是不幸。」
「勇哥,我們快點去吧。要開始了。」
「也對。」
朝華就這麼挽着勇哥的手臂邁開腳步。
「好,我們走吧。去看宮舞。」
*
淺間大社前的繁華大街上擠滿人潮。人們有的頭上纏着頭巾,有的把頭髮高高攏起做造型,或者是畫上祭典的特殊妝容,依各自的方式來表現幹勁。
今天八月六日將要舉行『宮舞』。
這是在每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日舉辦的舞祭活動,據說是爲了紀念施行市制的五十週年而從平成四年開始舉辦。在將近半天的表演時間裏,人們會以著名編舞師所編排的兩首曲子爲中心一個勁地跳舞,是夏天的一大盛事。包括中小學生、當地企業、各居民自治團體的男女老少們在內,有很多市民都會參與。我小時候也加入了社區隊伍參與相關活動。爲了準備正式演出,每天都會在附近的公園練習兩個小時左右。
舞祭從下午四點開始,首先是中小學生部。以學校爲單位集合的孩子們在商店街大道上排起了長隊。
「我看看──小學生在那邊。」
真晝拿着宣傳手冊走在人行道上。我撥開觀賞表演的羣衆,緊跟其後。現在要先去幫未空她們加油。不久,我們就在人羣中發現了未夜。
「啊,你們來了。」
未夜將褐色長髮高高地梳攏起來,頭上纏着紅白色頭巾。眼角畫着紅色眼線,給人一種好勝的印象。她穿着背後印有大大一個『祭』字的法披。
「妳……還真是興致勃勃啊。」
「不是啦,我原本不想參加的,都是我媽逼我打扮成這樣。」
未夜的臉變得通紅,嚷嚷着辯解道。
「是我們老師擅自報名……」
「喂──」
從馬路那邊傳來了聲音。轉頭一看,是穿着法披的未空和龍姬,還有芽衣也在。孩子們也畫上了祭典妝容,身上是腹掛和股引(編注:腹掛け、股引き,江戶時代的工匠工作時所穿的傳統衣着,類似圍裙和綁帶褲。)這種祭典的固定風格。
「喔~很帥氣。」
「啊!!」
真晝和龍姬的母親好像認識。人際關係有時會在意外的地方聯繫起來呢。
學生時代曬黑的皮膚現在也白回來了,整個人散發出穩重平和的氣質。化着淡妝的臉龐嫵媚動人,耳朵上的金耳環閃耀着光澤。記憶中的同學完全長成了一名成熟女性。她穿着印有「下村組」字樣的法披,頭上纏着擰起來的紅白色頭巾。
「媽媽,妳好慢~」
「勇哥,我也想喫。」
對面的人行道上有阿太──也就是春山太一和未來阿姨的身影。阿太手裏拿着相機,未來阿姨則是和未夜一樣穿着祭典服裝。兩人似乎注意到了這邊,於是揮手打招呼。
未空一副累趴的樣子喝着罐裝果汁,汗溼的瀏海緊貼在額頭上。一旁的龍姬和芽衣正在玩掌上游戲機打發時間。
真晝東張西望地問。
「果然是有月同學。」
「好,走吧。」
身爲網球社王牌的她也是我們班的班花。在校園階級制度中是接近頂級的存在,與名字一樣,她是個向周圍散發光芒的開朗孩子。
「妳是下村?」
到了四點,祭典開始了。
朝華的嘴也靠近烤雞肉串。維持這樣右手拿着雞肉串給未夜,左手拿給朝華的狀態,我自己就喫不了了……
「哈哈,好久不見。」
一羣人圍着裝滿飲料和點心的兩輪拖車,喫喫喝喝,等待節目開始。其中也有幾個已經開始大口喝啤酒的人──包括母親在內,完全沉浸在祭典氣氛中。說起來,爲什麼大人會比孩子更熱衷於參加這種活動啊?
「啊唔啊唔……好好喫~」
「真是的。」
「啊,原來是這樣。」
未空害羞地撓了撓臉頰。
「要、要你管。我很拚命地跳了。」
「啊,對了,謝謝你平時的關照。」
「不用啦,每次喫東西都是你請客。」
「嗯──媽媽今年會先在公司那邊的隊伍出場。」
「要喫。」
「拿着就是了。」
「嗯?」
「對了,龍姬,妳媽媽呢?」
下村光。
太陽往西邊的天空傾斜。天空的藍色愈來愈濃,暮色逐漸籠罩周圍,可是街道上充滿的熱情和活力仍未衰退。
「加油哦。」
「抱歉抱歉。」
我回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光彩照人的美女。她的整體身形很纖細,束起的黑髮垂落在肩上。
儘管我們都住在同一個地區,國小、國中及高中也上同一所學校,但我們只有高二、高三同班。在那之前儘管彼此認識,卻沒有說過話。
這時,我的肩膀被輕拍了一下。
「好喫!」
於是我們離開社區隊伍,去參觀未夜班上的舞蹈表演。
「到底是照顧誰──」
「勇哥,啊──」
未夜把手放在肚子上。
與未夜分別後,我們朝社區隊伍那邊走去。
「你不記得我了?是我啦,是我。」
就在這時,龍姬走了過來抱住光。黑色馬尾微微擺動着。
「啊!在那裏。」
「辛苦了──我想回家~我想洗澡~」
「未夜,我們都看到囉。妳是天生不具備節奏感嗎?」
「勇哥,未夜她們好像在那邊。」
我們四個人一邊喫刨冰,一邊欣賞舞蹈表演。
龍姬露出發愣的表情轉了過來,不過一定是我的表情更茫然吧。
過了下午五點,宮舞表演正式開始了。
到了後半部分,未夜與社區隊伍會合了。
「哦,想起來了?」
「唉──累死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差不多輪到未夜出場了。」
「聽說你很照顧那孩子。」
真晝可能察覺到我的爲難,於是拿着烤雞肉串送到我嘴裏。
孩子們的表演節目約一個小時就結束了,中間隔了休息時間,接着終於來到正式演出,就是大人們也一起加入的夜場表演。
「啊?關照什麼?」
「嗯,謝了。錢給妳,找的零錢不用還了。」
「我全部點醬烤的,可以嗎?」
「哈哈哈,辛苦妳們了。」
一邊說着,我一邊全速運轉大腦。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而且她好像也認識我。有着健康的小麥色肌膚的網球少女與眼前的美女重疊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星星閃爍着。不知不覺間,我們也臨時加入了社區的隊伍,很久沒跳的宮舞喚起了我的童心。
「今天終於可以告別練習的日子了。」
「抱歉抱歉,我知道啦。」
她的說話方式也很沉穩,感覺就像在和別人說話一樣。
「畢竟妳的衣服會弄髒嘛,喏。」
「答對了!」
這是哪位?
「對啊。」
未空她們的小學團體已經前進到大街後面了。我們決定留在淺間大社的停車場前面。這邊擺了許多攤位,還有廁所,可說是最佳位置。
光用手梳理着垂落在肩上的頭髮,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們站在人行道上觀賞舞蹈。不久,場中開始播放令人懷念的前奏。孩子們迎着午後熱烈的陽光跳舞。「RASSE、RASSE」的吆喝聲在夏日晴空中迴響。有些孩子的動作有點僵硬,也許是難掩羞澀吧。
「真的好久不見,畢業以後就沒見面了吧。」
「是這樣啊。」
我拿着烤雞肉串的竹籤,把肉送到未夜的嘴邊。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真晝蹲下,配合孩子們的視線高度說。
但是很害羞。
「我去幫你買。」
什麼是嘛嘛尼郝曼?
「對了,勇哥你喫烤雞肉串嗎?那邊有賣。」
朝華張開了口。
「妳知道喔?」
我認識這樣的美女嗎?看起來好像跟我年紀相當……
父親、母親,以及未來阿姨等熟面孔都聚集在一起。未空她們的身影也在其中。可能是因爲已經跳完了一場的緣故,看上去有些疲憊。
「去幫她加油一下吧。」
「好好喔,我也想喫。」
「妳們已經是高中生了吧。」
「咦?」
「呃,不好意思。」
「上次我偶然在聚會跟沙耶香阿姨見了面,是那時聽說的。」
節目表都還沒消化一半。因爲宮舞會持續到晚上八點。
「那晚點見囉。」
「是啊。」
未夜好像會在前半部分加入高中班級的隊伍,後半部分則是加入社區隊伍表演。
「聽說你是三月回來的吧?」
此情此景令人不覺莞爾,又感到很懷念。
真晝小跑着去攤位買烤雞肉串。對了,廟會的烤雞肉串是我最愛喫的食物。
我把兩張一千圓鈔票硬塞給真晝。
未夜那傢伙明明嘴上抱怨,看起來卻很開心地跳着舞──只是有點跟不上節奏,而且跳得最爛就是了。她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害羞地一瞬間低垂目光,但馬上又轉過來眨了眨眼。
「啊?」
是櫻花的品種名稱?
還是賽馬的名字?
「咦?媽媽妳認識勇先生嗎?」
「以前他和我上同一所學校唷。」
「哦,原來是這樣~」
「嘛嘛?」
嘛、嘛。
嘛嘛。
媽媽?
「下、下村,龍姬她……該不會是……」
我的腦袋彷彿狠狠捱了一拳。從腦門到腳底竄過一股電流。
「她是我的孩子。」
……真的假的?

5
每個祭典活動之後,都少不了慶功宴。
街坊鄰里們在社區活動中心的一個房間裏齊聚一堂,舉辦宮舞的社區慶功宴。桌子上擺着外賣便當、家常菜及一些下酒菜等等,大人們便配着這些食物喝罐裝啤酒。
原以爲孩子們會覺得無聊,其實並非如此,他們反而在平時很難進入的社區活動中心開始探險,或是混在大人們之間大快朵頤,還有幾個要好的孩子湊在一起打電玩,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此地同歡。
「你這十年怎麼都沒有回來?連同學會也沒來參加。」
「想回也回不來啊。我之前在每個月能放兩天假就算好的超黑心公司──」
原來有辦過同學會啊。也對,一般來說都會有。
「龍姬,過來一下。」
光滿不在乎地回答。
「什麼?」
真晝這麼解釋道,像是看到什麼可怕的景象。
「怎麼可能。我只是很震驚而已,沒想到跟自己同年齡的人都已經有孩子了。」
未夜的臉上隨即綻放笑容。
「勇哥,你不知道龍姬是光姐的女兒,就陪她一起玩喔?」
「……!」
現在跟未夜、真晝還有朝華她們幾個湊在一起玩鬧是很開心,不過她們遲早也會各自找到戀愛對象,在長大成人之後離開我吧。
真晝湊近看我的臉。
「咿、咿。」
「以前你……該不會喜歡光姐?」
「勇哥你……」
光把龍姬放到腿上。
「可是下村又不是那麼罕見的姓氏,我哪會想到龍姬竟然是她女兒……」
結果那天的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
是缺乏戀愛經驗的緣故嗎?
母女倆並肩而坐。原來如此,在明亮的地方仔細比較的話,這兩人的確很相像,龍姬臉上依稀能看出光在高中時期的模樣。
「他以前是什麼樣子?」
我的腦子還是很混亂。
與此相反,我至今卻連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感覺像人生經驗的差距被清清楚楚地擺到面前。
看來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原來光是單親媽媽。
光就這樣拖着未夜移動到還有豐盛酒水及菜餚的座位上去了。
坐在旁邊的朝華幫我倒了啤酒,我一口氣喝乾。
「那、那件事我已經聽了大約五十次了……哇啊啊啊,救救我。」
未夜的臉色變得凝重。
「對啊。」
母親正在和光一邊喝酒一邊暢談。
「是、是這樣啊。」
「咦──!是這樣嗎!? 」
「對了,我們家的小惠是高中的時候有月撿來的唷。」
我總有一天也會和某人結婚,有自己的孩子,然後在這個城市養育孩子嗎?我試着想像那樣的人生規劃,卻覺得沒有什麼真實感。雖然已經是大人了,但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我沒能徹底成爲大人。
龍姬馬上回到孩子們的小團體去了。
「我這個人生的前輩來教教妳,未夜妳可不能也被那種男人抓住。」
怎麼說……跟自己一起度過童年和青春時代的人,已爲人父母,站在守護下一代的立場上了,這纔是令我感到震驚的事實。
接着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
我待在東京身心具疲且一無所獲的那十年間,光已經生了孩子,以一個單親媽媽的身分撫養龍姬長大了嗎?
「喝。」
「媽媽,什麼事?」
這樣一想,心頭就傳來一陣陣刺痛。
「勇哥,你還喝嗎?」
一回到室內,未夜就來找我了。
我一直認爲那些事情跟自己沒關係。
「呼。」
「勇、勇哥,你最好不要問太多。」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受到了打擊。」
「沒事吧?別喝太多。」
真晝一副傻眼的樣子這麼說,喝了一口可樂。
「妳跟光的話說完了嗎?」
「那個男人真的是垃圾,爛到無可救藥。」
「哦──」
我這麼一問,場面瞬間凝固似地安靜了下來。
微醺的光呼喚着女兒。原本和未空她們一起玩的龍姬一臉嫌麻煩地走了過來。
「你老公是我認識的人嗎?」
不,等等?龍姬是未空的同學,這表示她今年九歲,是小學三年級。依照我和光今年二十九歲的年齡來算,光是在高中畢業的那年懷孕,然後二十歲生下龍姬嗎?
迎着夜風使發燙的身體降溫。慶典的餘韻依然留在街上。往淺間大社的方向看去,那邊還有些明亮,隱隱能聽見笛子和太鼓的聲音。
「姓氏一樣吧?」未夜說。
母女倆愈看愈像。在別人提醒之前我還沒注意到,一旦知道了事實,就覺得她們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勇哥。」
「孩子啊。」
「啊?爲什麼?」
「在光姐面前禁止提起關於丈夫的話題。特別是在這樣的酒席上。這次是未夜犧牲了。」
「這、這樣啊。」
「欸,我可以回去了嗎?」
「我去外面吹吹風。」
我很驚訝光有了孩子,但更讓我喫驚的是自己居然因此受到打擊。我並不是對光有好感。我是很欣賞她的爲人沒錯,但這也不是對一名女性、異性懷有的好感。那我怎麼還會如此大受打擊……?
「啊?」
光咕嘟咕嘟地灌啤酒,然後把手搭在旁邊的未夜的肩膀上。
「沒關係,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沒有老公。生下龍姬後,我們馬上就分手了。」
「唉。」
未夜用顫抖的聲音說。
「阿姨剛剛中途插入,我纔好不容易趁機偷溜出來。光姐說的那件事真的很冗長又黑暗又沉重,聽着都讓人心情鬱悶。」
「不是啊,又沒有人告訴我。」
「媽媽,妳真的跟勇先生上同一所學校嗎?」
「我想想,跟現在沒什麼兩樣呢。」
「嗚嗚。」
那倒也對。距離三十歲也不遠了,這個年紀有孩子也不奇怪。結婚、生小孩、養育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