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朝霧

朝霧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7萬 字

01

職場的兩位前輩舉行婚禮。

「我什麼都可以幫忙。」

當然,我如此表態。只不過,像我這種既非當婚禮主持人的材料,又沒那個資格上臺致詞的後生小輩,說到我能做的工作,大體上早已決定。自然是坐在收禮臺招呼客人,收下紅包登記。

母親大人從衣櫃深處取出珍珠項鍊,不忘警告我:「要小心專偷紅包的喜宴大盜哪。」

聽說,喜筵即將開始時,這種人就會穿着禮服出現,使出「啊,辛苦各位了。剩下的我來處理,你們快請入席吧」這招。

能夠順利得手,關鍵在於會場上多是初次見面的人。頭一個想出這招的傢伙應該獲頒發明獎。我記得在報紙還是哪裏看過,確實有那樣的行當存在,但實際碰上的可能性恐怕非常低。做父母的,就是會連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替子女操心。

我走出玄關,望見紅蜻蜒停在院子的曬衣竿邊上,唯有透明的翅膀尖端彷佛在咖啡牛奶中沾了一下,變成焦茶色。曬在背上的日光暖洋洋的。

宴客場所在青山的飯店。旋轉門旁貼着來賓一覽表,上方則是今天舉行婚禮的名單。以白字寫上「某某兩家婚宴,於某某廳」的牌子一字排開。

嗯,這簡直像廟會捐香油錢的信徒名單。不過,我當然沒說出口,只敢在心裏想想。

其中有塊「飯山·天城」的牌子。兩方我都認識,但由於是同性,我負責天城小姐這邊。

我搭電梯上樓,收禮臺已坐着新郎大學時代的朋友。

鋪有紅褐葡萄藤蔓圖案桌布的桌上,漆盒兀自散發着光澤,我不禁感到「啊,天城小姐真的要結婚了」。

我的任務是行禮招呼來賓,倒沒什麼難的。大家都到得早,禮簿的頁數也不斷往後翻。

期間發生一件令我暗自稱奇的事。新郎那邊的賓客中,有個人很眼熟。

倘使是出版界的同仁,可能在某種機緣下見過面。然而,情況並非如此,我總覺得是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遇到他。

我邊向面前的客人致意,邊豎起單耳偷聽隔壁的對話。從交談內容判斷,他們大概是學生時代的老友。那個人似乎受邀致詞,所以不必當招待收禮金。

若是這樣,應該毫無機會和我接觸。是我記錯了嗎?

他坐在休息用的沙發上,彷佛正溫習擬好的講稿。

於是,我以視力一點二的利眼重新審視,發現他的眉形和我家隔壁的小鬼很像。不久前,小傢伙尚在門口馬路和停車場搖搖學步,現已成爲堂堂(這麼形容其實也頗怪)小學生,在路上遇到頂多輕輕點個頭,不再喊我「大姐姐」。他長得就像那孩子,有對略微挑起、英氣凜然的濃眉。

……所以,我才覺得眼熟吧。

「你似乎拍手拍得特別熱烈。」

登場人物的史沃婁,及連續數行反覆出現的「嗚、嗚、嗚」,我都記憶猶新。

我們聊着不合時宜的話題,所以我有點慌張。

當然,在喜筵的收禮臺不好付諸實行,否則肯定被視爲超級怪胎。只是,該怎麼說,有段時期,我可是能毫不扭捏地隨興做出這類無聊舉動。

學生時代,我會在神田的舊書店,買過新潮文庫出版的伊藤整[205]的《鳴海仙吉》。那是從店門口一律特價百圓的文庫本中翻到的。書很乾淨,但畢竟年代久遠,石蠟紙上四處都有滴到江戶紫(不是顏色,指海苔醬菜[206])的漬痕。書腰上寫着「現代日本軟弱的奧德賽[207]的彷徨」。試讀之下,最吸引我的就是各章時而演講、時而採用札記形式的寫法,相當有趣。

「爺爺沒寫些什麼作品嗎?」

「在電影院?」

02

有一點點……遺憾。

「今天真不好意思。」我趕忙轉身,只見飯山先生的父親深深一鞠躬。「承蒙幫忙,非常感謝。」

這種忍不住想瞧瞧是什麼書的心情,及愛書人間隱約相通的歸屬感,我十分能夠體會。

我曉得剛剛那男人是誰了。還在唸大四、準備寫畢業論文的秋天,我開始在岬書房打工。那時,飯山先生送我一張白遼士《安魂曲》的門票。而去三得利音樂廳聆賞當天,身穿藍西裝、坐在我旁邊位子看書的,就是他。

這我請教過母親大人,所以早有答案:「通常會多訂一些,事後有多餘的再退還業者。喪禮的各種善後處理很麻煩,不是嗎?所以,與其在意喪家怎麼寄送,不如直接領走,纔是替喪家着想。」

話說,之前年底大掃除時,我曾打開塞在壁櫥深處的茶箱,發現手工製作的和紙線裝書。那是曾祖父翻譯的格林童話,題名爲《家庭小說德意志昔日譚》。

我重新體認到,「我家的老祖宗也很厲害呢」。父親那邊的叔叔,和父親自己都博覽羣書。於是,我不禁對夾在這祖孫三代中間的祖父感到好奇。晚餐時,忍不住試問:「爺爺也很愛書吧?」

麥克風傳出他的話聲。他相當懂得掌握重點,內容溫馨。最後,他露出混合「傷腦筋,總算平安完成任務」和「祝你們幸福」意味的無辜微笑,倏然一鞠躬。

我開心地望着那個人在司儀的介紹下起立。他的身材中等,面貌沉穩,

「噢,辛苦了。」

雖非《換位》或《鳴海仙吉》,但每篇的翻譯文體都不同。配合作品內容,有時是狂言風,有時是淨琉璃風,費了不少心思。

我瀏覽菜單卡之際,司儀首先發話:「讓各位久等,現下歡迎新郎新娘入場。」

這出自大衛·洛奇[202]的《換位》0;Changing Places; A Tale of Two Campuses1;。

「翻閱較大型的英日字典,都能找到這兩道菜。附帶一提,若有人想試查,『華爾道夫』的拼法爲『W—a—l—d—o—r—f』,『沙拉』則是『s—a—l—a—d』。那麼,在『沙拉』的註解中,想必會出現名詞『salad days』,意思是『不成熟的青年時代』……」

英文教授與莎士比亞。說到這裏,我突然想到一個故事,內容圍繞着「請舉出應該看過,但其實沒看過的書」的可笑遊戲。

愛書的人,想必都會好奇別人在讀什麼書。雖然只瞄一眼,但那本書很奇特,我印象十分深刻:心底不住納悶着究竟是怎樣的內容。

「你幹嘛?」

龍磨是叔叔的名字。據說是取自江戶時代的學者,寓意大致是希望能夠見賢思齊。一輩子活在德川時代的人,想當然耳,取名也特別文縐縐,對當事人或許反而是種困擾。

這麼東拉西扯之下,包括那個男人在內,圍繞飯山先生的那羣賓客已不見蹤影。我原本想走到他身旁,問聲:「您去聽過《安魂曲》吧?」

待賓客差不多全來齊,我們也進入會場。岬書房的編輯部坐在同一桌。

榊原先生像被小事無端觸怒的武士,冷然睨視我。

將收下的紅包袋交到後方,儘量不惹眼地抽出現金。有人早習慣這種場面,一疊一疊把鈔票湊成整數,迅速拿橡皮筋綁好,隨手整理,然後紅包袋歸紅包袋,收進桌上的盒內。不過,紅包袋全清空也不好看,又把幾個放回前面。見金色喜結稍微歪斜,我調整位置,從正面檢視形狀。之後,我驀然憶起《西遊記》裏曾出現這景象。

「有嗎?」

我當下赫然一驚,謎題終於解開。

「可是,話說回來……」

「好可惜。」

之後,來賓繼續致詞。頂着某大學教授頭銜的一位,從桌上的沙拉談起,如此往下說:「冠上飯店名稱的『華爾道夫沙拉』,是紐約的華爾道夫·阿斯特利亞飯店0;The Waldorf Astoria1;原創,作法爲把切成骰子狀的蘋果、西洋芹、核桃,以美乃滋攪拌在一起。至於『尼斯沙拉』,則是在鮪魚中加上蕃茄、橄欖、沙丁魚和水煮蛋。」

既是「敘述說明文」,就不能當戲曲,也不能當劇本——倒沒這回事。倘若放在這裏,毫無疑問亦可變成「小說的文章」本身。

他引用莎士比亞的名句,贈予新人。我不禁暗暗稱奇,真是非常巧妙的導入法。

濃眉下的雙眸注視着新郎新娘。

孫悟空一不聽話,三藏法師便嘀嘀咕咕地念咒,催動金箍愈勒愈緊,最後無法無天的潑猴只能投降。由於是外力施加的疼痛,喫止痛藥也沒效。

03

「哪裏。」

我依爲數不多的經驗應道:「啊,我家是當天給。我一直以爲原本就這樣。」

步出大廳一看,編輯部的同仁圍成一圈。榊原先生將新人送的回禮用力往我一推。

石垣凜[203]的《舉手遮焰》中提過,戰爭剛結束時,年輕的她出門買蔬菜和白米,在車站聽見警察取締黑市物資的風聲。「我鼓起勇氣,向走近我身旁的中年男子打探:「請問今天有取締嗎?』我不記得對方怎麼回答,只記得他是刑警。」於是,一大羣人遭警察帶走,沒想到「我在車站前過上的人就在警察之中,他湊過來看等待做筆錄的我翻開的文庫本,主動說『是皮耶·羅迪[204]啊』。我當時在讀《阿菊姑娘》。之後,他和負責的警官咬耳朵,白米外的東西全讓我帶回家。」

「對。」

「那劇本沒留下?」

「啊?」

結束後,我目送那沒入秋天街頭人潮的背影良久,油然心生一陣感傷。假如有緣,他日或許能重逢。不,縱然見不到面,只要繼續看書,說不定哪天便能邂逅那奇妙的一頁。

「喂,你是負責婚禮招待吧?」

直到去年,我看了洛奇的《好工作》0;NiceWork1;,發現有趣得要命,於是好奇起作者還寫過哪些書。然後,我選擇翻開《換位》,埋頭讀一陣子,才發現是當時那本書。

積藏的疑惑能夠順利解決,實在很痛快。

「我朋友在喪禮時坐收禮臺,把兌換券交給來賓說『回去時,請領取喜宴回禮』,惹惱了別人。」

我不假思索地咕噥。可是,一旁的榊原先生壓根沒注意到,只顧輪流拿起葡萄酒和啤酒,像設定好的機器人般一口接一口猛灌。

「哦,很長嗎?」

「他念書時投稿的童話劇本,會被雜誌社錄用。」

筵席中有詩歌,有曼陀林演奏,有代表兩家的謝詞。

「啊?」

我忍不住懷疑在這樣的場合,他究竟想帶出什麼話題。

我突然覺得,自己正從遠方對那男人娓娓訴說這些想法。

仔細思索,「白遼士的《安魂曲》」不像飯山先生的興趣,倒像天城小姐的喜好。

若是與飯山先生有這般交情的人,那麼,來參加婚禮,甚或上臺致詞也不足爲奇。

會場頓時轉暗,燈光打向門口。現身的兩位主角,同樣是男方神情較僵硬。不過,被拱上舞臺就手足無措,倒挺有飯山先生的風格。新娘的落落大方也符合天城小姐的本色,只是,由於她沒戴上慣用的細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習俗往往因各地民情而異。

分從左右湧來的波浪相會於中央,往兩側捲曲勾出圓圈狀,還有那金色,都讓我忍不住聯想到孫悟空頭上的金箍。

往正前方一看,社長一臉緊張地待在媒人席上,社長夫人反而是和顏悅色,一派鎮定。

簡而言之,他原要安排約會,不巧時間無法配合,所以多出兩張票。

——這推論不是挺合理的嗎?

不過,會自紅包袋聯想到《西遊記》的女孩大概不多。我忽然很想把喜結放到額前,面向某人大叫一聲「孫悟空」。額頭的金色、胸口的珍珠,搭配身上的深藍天鵝絨洋裝,至少色彩頗爲協調。

散場時,經過站在入口的新郎新娘面前,天城小姐忽然伸出手,於是我倆相互一握。

驀然回首,即便是多年時光也恍若一瞬。早推向記憶長河彼端的那晚,眼下鮮明地復甦。對當時在鄰座看書的那個人,我萌生一股親近感。

主編小杉先生接話:「喪禮只記賬,東西應該是事後才寄。」

換第二套衣服重新入場後,飯山先生終於放鬆心情。面對大家的招呼聲,他滿臉笑容、不停挑眉,總算有心情展現耍寶本領。

另外,我還有別的事想問他。

「飯山先生、天城小姐,恭喜你們。」

「可是,不好掌握喪禮會來多少人吧。」

飯山先生的父親十分客氣,連我這種小人物都專程來道謝。

我滑進榊原先生旁邊的位子,他一如往常地以怒吼般的嗓音慰勞我。

聽我這麼說,父親思索一下,開口道:「日記倒是還在。」

這根本不是偶然。那時,飯山先生手上的票不止「一張」。

在喜筵會場的大廳時,他似乎在思考接下來的致詞任務,所以無暇分神。但,搭電車回家時,不知他會看什麼書。

04

「……原來如此。」

遊戲名爲「屈辱」,需要五個人。自己提出的書,其他四人看過得四分,三人就是三分。英文系教授玩得興起,不小心脫口泄漏大祕密——他竟然高喊「哈姆雷特」。

雖說是幾年前的往事,但我們好歹是在音樂會並肩而坐,同享過一段時光的交情,自然想支持一下。何況,還有愛看書的共通點。

「不,似乎是單幕劇。他說某劇團在電影院上演過。」

「對。」

講到這裏……對,讀完《換位》我有個感想。

潑猴先生駕着筋斗雲,拿的是如意棒,那金箍合該有名字吧。

「以前偶有這樣的情況,因爲文化會館和音樂廳之類的場所不像現下那麼多。」

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古典音樂會的門票不便宜,按理,會先詢問有沒有朋友願意買。他逮到一個,就是那男人,卻遍尋不着下一個犧牲者(白遼士先生,對不起)。「也罷,賣掉一張很幸運了。」他想着便把剩下的票送給女同事,應該沒錯。

或許是處在婚禮這種場合,加上旁邊飯山先生的朋友一閒下來便會回顧學生時代親密談笑,才令我產生那樣的念頭吧。

毋庸贅言,構成故事的書信、演講、手記和各種報導,皆是每個「登場人物」書寫或口述的。可是,整理出最後一章的「戲曲」、「劇本」的是「作者」。換言之,置入的這一章性質大相徑庭。說穿了,等於是「形態不同的另一種敘遊說明文」。

《換位》與《鳴海仙吉》,跨越海洋的東西兩端與時間,卻不約而同在結尾採用此種形式,大概便是所謂「表現的必然」吧。況且,洛奇和伊藤整其實都具備評論家的資質。在現代,這樣的人執起「小說」之筆時,走向此般形態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生理現象。

掌管音樂的指揮棒揮動那一刻起,我們並肩聆聽一小時的《安魂曲》。

《換位》亦是如此,其中一章即爲書信體。兩書的主角都是大學英文教授,這也是共通處。若考量到其間存在着喬伊斯,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更有意思的是,《鳴海仙吉》的最後一章採「戲曲」形式,《換位》則爲電影「劇本」。

父親回答:「對,藏書很多,簡直是汗牛充棟。比較珍貴的我和龍磨都平分了。」

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嗎?這和碰上紅包大盜的機率一樣稀罕吧。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苦等五百年,才總算遇上三藏法師。幸好是孫悟空,一般人早變成乾屍了。不不不,即使經過五百年,也很難過上這種機率。於是,我立刻念頭一轉。

「你想看嗎?」

「嗯。」

和窺探名人日記不同,這不是別人家的事,有種乘坐時光旅行機的感覺。

喫完飯後,父親拿來兩冊筆記本。布封面灰撲撲的,不曉得是原本如此,抑或褪色所造成。

「這是什麼時候的?」

「爺爺大學期間,約莫是昭和初年。」

「那時他單身?」

「當然。他寄宿在高輪的友人家,往返三田通學。」

「那年頭的大學生很值錢吧?」

「我不是生長在那時代,實際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不過,似乎有女性宣稱『只要是學士就下嫁』,所以應該和現今不同。但,當時經濟不景氣,找工作不是很容易。」

「啊,《雖然大學畢業》[208]。」

「就是那樣。」

打開一看,封面內側是淺藍色。我隨手翻閱,內容是以鋼筆橫向書寫。字跡十分潦草,和早期的人一樣常將助詞的「は」寫成「者」,「に」寫成「爾」[209]。我沒學過書法,但會看大學的複印本(簡而言之,其實是看早期書籍的照片版)。若是最基礎的入門,我上課時摸過一點邊,應該不至於完全啃不動。假名的用法自然也是舊式的,不過這是私人紀錄,不少地方夾雜例外。

我驀地心生一念,抬起頭問:「沒有爸爸的嗎?」

「你說日記?」

「唔。」

「有的話,你想看?」

「嗯。」

「那我得先燒掉纔行。」

「太奸詐了。」

05

「你這麼講,話題就接不下去了。」

「對。」

這個段子幾乎把《忠臣藏》的第三段,在松廊爆發爭執——也就是師直惡意欺壓,導致鹽治判官忍無可忍、持刀砍人的那一幕,直接照本搬演。故事的設定,是讓定吉[220]在倉庫中全神投入戲劇世界。

「啊?」

奇怪,我仔細尋思:「……『幾乎全照那個版本』,意思是某部分有細微的差異嘍。您該不會是要考我找不找得出來吧?」

替我們執筆的是落語家春櫻亭圓紫先生。多年來,我有幸與他來往——用「來往」這種字眼,當然太過託大。實際上,每次都是我單方面受到照顧。

圓紫先生點點頭,「正是。所以,正藏師傅講的『要是敢模仿我,讓觀衆看到這副模樣,我定會去抗議。記住,我絕不會善罷甘休』,對我來說是段子中的一根刺。」

「這個我能理解。」

「你猜怎麼着?」

「很多落語段子的設計,是假設來客皆看過歌舞伎。然而,時代漸漸不同,這方面實在不好處理。比方說,我非常喜歡《當鋪戲》,無論聽別人表演,或自己表演,都覺得十分痛快。」

「嗯。」

「談到演出,《仲藏》倒是個好例子。我從小便聽彥六正藏師傅的落語長大,之後則是邂逅圓生師傅。兩位大師風格截然不同,實在很有意思。」

這段子的大意是說,本該扮演判官的優伶病倒,年輕的澤村澱五郎受拔擢,臨時接下重任。可是,情節進展到第四段時,判官都已切腹,在側邊花道上的由良之助卻沒走上舞臺。即使拚命催促『快點』,他也不爲所動。原來是飾由良之助的資深前輩市川團藏,不滿意澱五郎的演技,認爲『怎能到那種判官身邊』,所以不肯移動腳步。同樣的情況持續數天,澱五郎依舊手足無措。不堪在全場觀衆的注視下繼續丟臉,澱五郎決心一死,於是前去向名伶中村仲藏訣別,傾訴這番心情。不料,中村展顏一笑,教他一個破解的絕招。

「此話怎講?」

「嗯,『自第三段開始鋪陳』,接着是『第四段』的落語段子,最後應該是『第五段』嘍。」

知曉此事時的感覺,與讀到祖父記述「在田町的森永,以溫馨的合唱及麪包當午餐」時那種懷念的心情頗爲相似。

書中會以速記的形式,刊載幾則圓紫先生的落語內容,並請他解析不同表演者造成的差異。不過,我希望這本書方便拿取,所以頁數不能太多。判斷該選用何者、刪除何者相當困難。

最不甘心的就是這種時候。我生不逢時,無法現場觀賞師傅表演。不過,《中村仲藏》是彥六的拿手絕活,錄音帶我倒是有,也在電視節目《回憶名人絕技》中看過。我試着回溯那段記憶,但仍不大明白。

「小鈴和高女的同學去上野。」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點頭應道:「對。判官的角色反倒比較委屈,頂多只有耀武揚威地說着『你敢對伯州城主,鹽治判官高定……』宣示官階的時候,稍感痛快吧。落語還能一人交互扮兩者,戲劇中飾判官的演員恐怕就辛苦了,肯定愈演愈鬱悶。」

落語中融合許多戲劇的橋段,忠臣藏即是代表。例如《第七段》[219],模仿茶屋冶遊那場戲的小廝摔落樓梯後,「你從樓上摔下來嗎?」「不,從第七段。」也有這種簡單明瞭的結尾。

06

「若是伏筆,不解決可不行。」

「不不不,」他搖搖頭,「被砍我可受不了。」

「歡迎你來。」

雖然明知不是,謹慣起見,我仍向父親重新確認祖母的名字。

我在岬書房負責編輯的書中,有一本的主題是關於落語表演。

「的確。其後,仲藏在第五段的舞臺演出大獲好評,就在皆大歡喜、圓滿收場之際,武士的那番話,卻在聽衆腦中縈繞不去。即便道出結局行禮退場,段子仍不算結束。表演者都已刻意講出那種臺詞,照理武士一定會來抱怨。」

「師傅的《仲藏》,我聽過很多遍。段子是有生命的,會因時而異。同一卷帶子反覆聽上數遍也沒注意到的東西,在某個時刻便會突然躍入眼簾:師傅在武士的那番話後,加上一句『開着玩笑說』。」

「是啊。面對手放在刀上的判官,他高傲地說『那隻手,想、幹、嘛』,非常痛快,有時甚至下流地強調『嗄,想、幹、嘛、啊?』戲劇中,師直這角色講求的是再怎麼討人厭,都不能沒品。但拿到落語上,這句話根本已衝到喉頭,就像騎腳踏車下坡般,勢如破竹,不吐不快。」

有收音機,偶爾也聽「關屋敏子[214]的《蘇爾貝琪之歌》唱片」0;看來看去,還是覺得這麼寫纔對。我猜或許是葛利格[215]的《蘇爾維格之歌》(Solveigs Sang1;,在當時算是富裕的家庭吧(話說,「關屋敏子」是女高音歌手。《廣辭苑》居然有她的名字,我大喫一驚。原來她是個名人)。

「議會解散。貴族院十點開議,衆議院[211]十點四十分開議,濱口氏演說後,犬養氏提問,堪稱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奇觀。是夜,軍縮會議的廣播遠從倫敦傳至日本。那邊應是早晨吧,這是何等奇妙的近代文明。因而,夫人覺得有點可怕,不敢把無線收信機放在耳邊,小鈴不禁竊笑。終日皆可清楚聽見若櫬代表[212]的話聲。」

進入十一月後,我們相約做不知第幾次的討論。一邊喝茶,一邊請大師幫我檢查《三絃琴慄毛》這個落語段子的內容速記,順便也看一下有關表演題目的原稿校樣。

祖父的日記始於「一月九日」。大概是爲迎接新的一年,纔買來筆記本寫下生活點滴吧。每天的內容都相當長,他果然不排斥寫作。

「沒錯。算是紀念,這個月底有忠臣藏[216]的落語會。」

從人情段子到充分發揮落語特有滑稽笑點的段子,我希望這本書也富有娛樂效果。

「痛快的應該是師直吧。」

「其中有圓紫先生獨創的演出方式嗎?」

「小鈴做了英式鬆餅送來。問她是夫人烤的嗎?曰:是我烤的。」

於是,我四處翻找,發現這名字大概一個月會出現一次。

「小鈴」大概是那家的千金小姐。

歌舞伎座有所謂的「一幕見」,可買廉價的票在天井包廂區觀賞一幕戲。我利用過幾次這種優惠。

「島原氏的柏格森[210]哲學、認識論在今天結束。柏格森的學說,正是我平日的想法,故不禁大呼『然也』,頗有同感。」

「而且,直到切腹後與由良之助四目相對爲止,恐怕都得帶着那種『不甘心、好不甘心』的鬱悶情緒。」

「……最後那武士現身,可是,由於演出精采得教他歎服不已,他反倒誇獎仲藏一番,便揮揮衣袖離開。這是唯一的可能吧。」

「會嗎?」

圓紫先生隨口唱出彥六版中的都都逸[223]歌詞。

這是發生在巴黎的事嗎?儘管寫着「直到上車爲止」,但若是地下鐵,只能送到走進入口爲止吧。撇開那個不提,很久以前,這類公衆不可能得知的日常生活的瞬間,確實存在過。法國哲學家目送東洋訪客漸漸遠去,任由雨水濡溼面頰。

歌舞伎的世界裏,若非名門之子,就永遠無法出人頭地。提到能從一介無名小卒升爲元帥的,只有此人。

「仲藏不斷追問武士穿着之類的瑣事,不料,對方數落他:『你是演員吧?倘若敢模仿我的模樣上臺,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可是,儘管明白其中的用心,我還是認爲,這種臺詞會爲段子留下陰影。圓生師傅版本的流浪武士,遭仲藏糾纏半天,只是一頭霧水,覺得對方很沒禮貌。光就此處,我認爲這個詮釋方式比較好。」

忠臣藏第五段驚鴻一瞥的惡人定九郎,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過往的演員一向用傳統方式詮釋定九郎,最先以寫實筆法重新改寫、令觀衆深深折服的,據說就是仲藏。

公事告一段落後,圓紫先生說:「馬上又到年底嘍。」

「歌舞伎的版本,你也看嗎?」

「落語中也有《中村仲藏》這個段子吧。」

「對不起。」

「這是什麼?」

「不過,那樣太囉嗦,好好的段子反而像畫蛇添足。」

「彥六先生的版本,着重在『仲藏的妻子』[222]吧?」

對照史實,戲裏的高師直等於是吉良上野介,而鹽治判官則是淺野內匠頭。

果然,小鈴是房東的女兒。不,父親也提過是「寄宿在朋友家」,應該不是專門出租房間的那種房東。

圓紫先生撫着下巴:「唔,這麼說也沒錯。」

「噢,你滿厲害的。」

「常去看錶演,自然就很清楚。」

「小鈴還我《唐初美術》,又帶走一本書,十分用功。」

「那麼,您喜歡哪種版本?」

他在「一月廿一日」這篇寫道:

提到舊時的大學生寄宿生活,首先會聯想到漱石的《心》[213]。然而,小說背景爲明治時代,即便是祖父的時代,距今也有幾十年了。但是,讀到這裏,我忍不住猜測,這個「小鈴」是「房東的女兒」嗎?她看着「夫人」的模樣竊笑,或許是女傭吧。

圓紫先生答道:「段子裏的仲藏,不是遇見他視爲定九郎藍本的武士嗎?」

「忠臣藏的第幾段是什麼內容,這年頭不知道的人比較多吧。」

「我針對直覺的體驗向老師提出疑問。隨後,老師談到曾去拜訪柏格森,臨走時突然下起雨,對方拿出傘,他卻回絕,匆匆奔向地下鐵的車站。直到他上車爲止,據說對方任由雨水溼面一逕目送。」

萬一找不出所以然,肯定會很懊惱。不過,我相當有興趣。何況在這種情形下,不可能臨陣脫逃,於是我收下帶子,放進皮包。

「……原來如此。」

「因爲『即使做夢也想擁有的,是搖錢樹與好妻子』嘛。」

「小鈴耗費半日,將裝橘子的紙箱改造爲留聲機的唱片盒,成果相當不錯。」

「啊,沒錯。」我終於找回記憶,也領悟到圓紫先生想說什麼。「那樣豈不等於埋下伏筆?」

「對。起初是父親開着電視,我便陪他一起看。那時,剛上大學的我,一心認爲『不曉得《忠臣藏》的情節大意,更不用談其他』,所以好歹全看過一遍。」

「不必說,圓生師傅的也非常精采。不過,基於先前提過的原因,我心目中的《仲藏》是正藏師傅的版本。只是,有個地方令我耿耿於懷。」

仲藏苦惱着如何表演時,天空忽然下起雨,只好躲進薔麥麪店,而後便碰上讓他覺得「這正是我理想中的定九郎」的武士。

線索如此充足,自然查得出來。對照年表,是昭和五年。另一方面,此篇之後的日記也不時可窺見私事。

「嗯。」

場所在有樂町的表演廳,加上中間有主持人的說明兼脫口秀,整整三席表演。圓紫先生的表演,排在關西落語界大師的《當鋪戲》[217]之後,劇目是《澱五郎》[218]。

「您果然非常壞心眼,我八成會招來一句『那隻手想幹嘛』[221]。」

「還早吧?」

——不是「鈴」,現實畢竟不可能像小說一樣。

「真壞心。」

「彥六先生爲什麼刻意講出那種臺詞?」

「當然是義士復仇。」

「沒錯,這也是我要表演的《澱五郎》的重點所在。」

這位哲學家的名字經常出現在戰前出版的書上。雖然莫名所以,我仍會覺得「啊,爺爺也鑽研過柏格森」。哲學方面的思考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不過,後面這則故事倒挺有趣。

圓紫先生取出錄音帶交給我,我不禁愣住。

圓紫先生微微一笑。和剛認識時相比,他的臉頰豐腴了些。

對了,雖說是昭和初期,不過那是哪一年的事?繼續往下看,有這麼一節:

「初次聽到時,我恍然大悟,這就是師傅的用心。」

「我的教科書,前代師傅表演的《澱五郎》。我拷貝了一份,請你聽聽看。」

「與年末相關的落語段子各種各樣皆有。這裏有個問題,提到十二月十四日會想到什麼?」

「這段子非常完美,根本無從更改。我幾乎全照前代師傅的版本演出。」

根本不用考慮,辦法應當只有一個。

「哦,感覺很有意思。」

07

祖父的日記是手寫的,很多地方難以辨識,無法像一般書籍那樣快速瀏覽。不過,我仍勉強讀到昭和六年的部分。

從前,觀賞歌舞伎想必是極爲大衆化的娛樂,但爺爺似乎特別有興趣。看戲自然不用說,二月十三日這天,他甚至和朋友去參觀第六代菊五郎開設的演員學校。

除了舞蹈,當天恰巧也在教授我與圓紫先生談及的第五段,不知究竟是如何進行。此外,課程據說還有渥美清太郎[224]主講的「演劇史的明治時代」。

「豐和醜之助等人都到場聽課,某位演小旦的演員還盛妝出席。醜之助的起立、敬禮很有趣。」

日記這麼記載。翻開平凡社的《歌舞伎事典》一查,昭和六年的醜之助,是現已去世的尾上梅幸[225]。果然,中間隔着如此遼闊的時光長河。

此外,那時恰逢有聲電影名作開始公開放映,七月十九日週日這天,爺爺連看了兩場。

「聽聞道玄坂劇院正上映《摩洛哥》0;Morocco1;和《巴黎屋頂下》0;Sous les toits de Paris1; ,遂前往觀賞。我忍受三十二度的酷暑,看着睽達一年半的電影。據說這是上半年度的兩大傑作。《摩洛哥》極佳。」

從與大學生活有關的日記推測,這年祖父送走的是學生生涯最後一個夏季和秋季。不久,就在剛進入十一月時,有段奇妙的記述:「忍破0;片滷1;袖毛太譽太勘破補煅摸補泉當風勘空太周摸隨以擲法補雲觀勇露無」

我心生疑惑,往下一看,有這麼段說明:「這是謎題。小鈴拿來問我猜不猜得出,猶在思考時,她忽然邀我改天去寺廟。我說不要,她扭頭就走,不一會兒又跑來,叫我還她之前那張紙。聽她提到寺廟,我隨口說開頭的『忍』,很像戒名[226];上的梵文或空字。她當下難得一見地臉色蒼白,搶走紙就跑掉。當時我已抄下正苦苦思索,在此重新記錄。如果猜出來,我定要告訴小鈴,讓她大喫一驚。」

看不懂。我接着往下讀,但並未找到關於此暗號的敘述。最後,祖父似乎仍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08

週末,我因公必須去鎌倉一趟。趁此機會,我換搭東海道線繼續往西,打算在神奈川縣郊外的高岡正子家住上一晚。

小正是我大學以來的好友,現下是高中老師。彼此都就業後,我們便難得碰面。

「嗨。」

特地到橫跨鐵軌上方、位於二樓的車站剪票口接我的小正,還是那副調調,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小正家離車站很近,所以是徒步前來。她穿着男孩風的卡其夾克,底下則是深藍長褲。

「讓你久等了。」

「不會。」

小正直接把手收進外套的大口袋。大拇指微微探出頭,指尖沾上些許彷佛摻雜食用紅色素的污漬,大概是紅筆的印子。

「好久沒來這地方。」大三那年是最後一次,風景着實改變不少。

「附近新開了一些店吧?」

最後,我們決定等到五月預產期時,再一起去買禮物。

「你的嗜好真惡劣。」

「我也算過了。」

我一頭霧水地湊近話筒,便傳來溫婉的嗓音:「喂,猜猜我是誰?」

「要不然我該在哪裏?」

接着,她便以食指逐一點過文字。

小正忍不住插嘴:「喂,應該先說恭喜吧。」

「……真不好意思,我只有一點模糊印象,對不起。」

「大約是明年五月左右。」

「什麼時候生?」

「小正不是曾帶花生造訪我家?」

「哦,是那樣嗎?」事出突然,害我只能冒出這種傻話。

「對喔。」

「是嘛?」

「說得也是。」然後,小正瞥向我掛在肩上的黑色包包,「不重嗎?」

「如此一來,一個漢字就相當於一個假名發音。」

「你每次都得抱着那麼多東西嗎?」

話說,這是我頭一次在下班後和小正見面。之前,我們多半利用週日相約在東京。

「找我的?」

「江美!」她結了婚住在九州。學生時代,我們三個姊妹淘經常同進同出。

「有這回事嗎?」

「倒是沒錯。」

「對了,講到想太多……」

「很適合她呀。」

爬上二樓小正的房間,送來的茶點是本地名產,灑滿砂糖的花生。

我從靠牆的皮包中取出祖父的日記,翻到有神祕文字的那一頁。

「我覺得頗適合當聊天話題,所以特地帶來。怎樣,老師,有沒有靈感?」

「我打去琦玉找你,可惜你家人說,你要在小正家過夜,真不好玩。」

「這篇寫於昭和六年。換言之,是小正你念小學的時候吧。」

「腰看起來快壓斷了。」

我捏起花生放入口中。用力一咬,花生與砂糖碎裂的口感相當過癮。

「的確。」

「唔。」

「有啦。不過,這種裹砂糖的,我是在這房裏喫到的。就在第一次上門那天。」

目前她任職於Telephone Answering Service。雖然看起來一堆洋文,其實就是電話祕書公司。客戶登記後,她們便負責接聽找客戶的電話,並代爲應答。據說,隨時都有五人左右待命,但電話仍整天響個不停。「這份工作的樂趣何在?」我問,她回道:「有時是作曲家的祕書,下一刻又變成土地房屋調查士的祕書,再不然就是建設公司的事務員。大概是這種配合對象,不斷變換自身立場的地方有意思吧。」換言之,是「像女演員一樣有趣」。

「應該是一石二鳥吧,我們只有兩個人。」

「小正上班時呢?」

「在哪裏都無所謂,只要不在小正家就好。這樣事後就有揭你瘡疤的樂子了。」

09

我們漫步走過古意盎然的街頭。瞧見堆滿布匹的商店,懷古之情油然而生。迂迴的道路又逐漸貼近我搭來的東海道線,貨車駛過身旁。就像接連丟出好幾個方盒子,黃綠色的貨櫃箱閃過視野。

小正遞給我話筒,說:「找我們的。」

「明天去看海吧。」

「我說你啊。」

「我等你們。」

我參考姐姐講過的話,提議:「欸,關於賀禮,有時會收到相同的嬰兒用品。所以,不如挑幾件寶寶開始蹣跚學步時的衣服。選那種漂亮時髦的,你覺得如何?這樣,當媽媽的也會有『再長大一點,就能穿這件。只要再過一陣子……』的期待。等終於合身時肯定會拍照,接着便會想添上幾句話,寄給當初送衣服的朋友吧?於是,不僅能重溫舊交,也能讓對方知道,小嬰兒已大到穿得上那時收下的衣服。附帶的好處是,這樣的衣服永遠不嫌多,就算送到重複的,也不必傷腦筋。」

「噢。」

「這樣不用花錢,不是很好嗎?」

「謝謝。」

「還是老樣子,喜歡一個人想太多。」

「最後,一大半都受潮軟掉。」

「呃,暫且不管唯一隔出的『忍』,從『破』到『無』果然有『三十一個字』。」

「哪、裏,這個配茶非常美味。記不得嗎?你還專程帶我去那家店。然後,我想着難得來一趟,就大手筆買下最大包的袋裝商品。那是春天一個暖烘烘的日子。」

「不是。」

「恭喜!」

「可是,這個很甜,滿容易膩的。」

「嘿嘿。」

「去你的!」

或許是在學期間便結婚,一直沒聽她傳出懷孕的喜訊。不過,仔細想想,即使她早就當上媽媽也不足爲奇。

「什麼東西不好玩?」

「我開車。」

「就是那樣。」

「嗯,豆子品質佳,果然還是好喫。」

「有電話。」這倒是意外。

小正拿電話下樓,回來說:「那丫頭也要當媽媽了。」

「嗯……」

十一月的傍晚天空,宛若披着大灰布,很是單調。下方隱約可見幾抹像用白筆畫上的捲雲。

當初看到天城小姐的大背袋時,我也嚇一大跳。

小正眯起眼打量,「看到漢字這樣排列,自然會先算字數。」

不久,她拿着子母電話的分機上來。

「招待住琦玉的傢伙,只要帶去看海就行。」

糟糕。

我把那是祖父的日記、小鈴是寄宿人家的女兒等細節解釋給她聽。

「那麼,夏天我和小正再去看寶寶。」

「大多是這種情形,誰教紙張本身就重。所以,稿子重、書本重、校樣重、資料重,最後就變成這樣。」

「可是,你不覺得這主意不錯嗎?」

「啊?」

眼前浮現酷似江美的小嬰兒。

「什麼?」

「沒事,習慣就好。」

「唔。」

我笑出聲,「不是啦。我是說,感覺很懷念,不禁會想起那時候的自己。這是回憶的味道。」

「那得好好慶祝一下。」

小正露出遙想昔日的眼神,「這麼一說,那……好像確實發生過。」

小正家是位於鐵軌附近的小餐館。明明姓高岡,不知爲何店名卻是吉田屋。走到門口一看,已開始營業,所以我們從旁邊進去。

「因爲,你真的在小正家嘛。」

天南地北聊得正起勁時,樓下傳來小正媽媽的呼喚。小正立刻咚咚咚地下去。

「跟目測的差不多。」

「總之,你們都在,這叫一網打盡。」

「好哇。」

「你這什麼態度啊。」

我又咬得喀啦響,小正也跟着喀啦咬。

「滿重的。」

「那麼,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和歌[227]吧。」

小正似乎猜到是什麼情況,於是擺出抱東西的姿勢,假裝在哄寶寶,還在頰邊蹭來蹭去。那實在不太適合她。

「回家後,我得意地拿出來炫耀,不料爸媽和姐姐都只撿一小碟。東西是我買的,我只好拚命強調『好喫、好喫』,像松鼠抱着核桃一樣捧在懷裏。雖然已經相當努力,花生還是完全沒減少。」

「也對。反正事情我已經告訴小正,你再去問她。」

「這是什麼玩意?」

小正交抱雙臂,「這個要撤走嗎?」

「嗯嗯。」

小正瞪着藍色的鋼筆字跡半晌,才繼續道:「呃,想不出個所以然,又不是萬葉假名[228]……」

「關於單獨隔開的『忍』字呢?」

「那當然是暗示以下爲『歌詠隱忍的暗戀』。」

「這麼說,小鈴愛上我爺爺?」

「『愛上老爺爺』的說法,儘管聽着怪異,不過,這樣想的確比較有趣。咦……」她歪起腦袋,「這是什麼字?」

她是指,一開頭接在『破』下面的『胞』。我原本也不認識此字。

「查漢和辭典,字體雖然不同,但總歸是『窗』。」

「噢。那不就表示,請打『破』『窗』子來找我約會,挺熱情的嘛。」

「窗破山河在?」

「少跟我要嘴皮子。」

「那麼,接着的『袖毛太譽』是『被讚譽袖子的毛很粗[229]』?」

小正噘起嘴,「我知錯啦。」

「首先,假如以漢字的意義去解釋,前提不就全部瓦解?你不是說『一個漢字代表一個假名發音』?」

「不然怎麼辦?你有啥好點子嗎?」

「沒有。我也跟你一樣,然後便鑽進死衚衕。」

「我就知道。因爲,再怎麼想,也只能想到這些。」

「可是,『小鈴』當時是問『你猜得出嗎』。若是無解,應該不會特意拿來吧。」

「不,話雖如此,我們推斷的依據只有一頁日記,且是其中的寥寥數行。所謂的事物,往往要放在那個時代、那個場所,才能理解其涵義。好比,破解這個暗號的關鍵,或許是當時普通的常識,但『現今』不等於『那時候』。在這層意義上,身在現代的我們要理解,恐怕也很困難。」

「這倒是言之成理。」

嘴上這麼回答,但話纔講完,我便靈光一閃,「啊,我知道了!」寄件人是小正,包裹約有點心盒那麼大。拆開一看,是個粉紅色盒子。取下蓋子,果真是花生綜合禮盒。如同骰子上的五點,五個袋子塞滿盒內。正中央是帶皮花生,對角線上則是裏黑糖和裹白糖的各兩包。友情果然可貴。「今晚得趕緊打電話去道謝。」不僅收到禮物,還有了通話的理由,我開心不已。

10

「對呀。」

見我側首不解,圓紫先生遂教我用假名讀音來拼湊漢字解讀。

翌日,我終於看到海,聽見濤聲。那是風平浪靜的祥和初冬海洋。

最後,我買了輕度烘焙、強調花生原味的單純口味。袋子標籤上用紅字大大寫着「落花生」。

「哎,說得也是。」

「胡、子!」小娃娃大叫。

話說,接下來便是圓紫先生的《澱五郎》。

直到幾年前,我住的地方也有戶人家會邀我們「來拿柿子」。電話總在深秋時節響起。自從那家的太太過世後,那樣的交誼亦隨之消失。種種事情都在變動。

「好像有點印象。」

說到謎題,接下來那個週日,姐姐帶着小孩回孃家來玩。我染上感冒,有點咳嗽。要是傳染給他們就糟了,爲預防萬一,我特地戴上口罩。沒想到,從小嬰兒逐漸長成幼童的外甥女一步一步走近我。

小正任由劉海隨風翻飛,開口道:「住在海邊,表示能瞧見……會瞧見怒濤洶湧的大海。」

「歐呸七?」

「笨蛋。講到『おはこ』,當然是指『十八番』[231]。」

「那不就得多耗上一年?」

這麼一想,我覺得這「考題」似乎也早有伏筆。很久以前見面時,圓紫先生會把在輕井澤的追分瞥見的一行數字,寫給我看。

姐姐他們離開後,傍晚宅急便送來包裹。母親收下後說:「是寄給你的。」

我隨小正走進明亮的店內。

「你真是怪胎。」

我們也加點幾樣單品。小正一眼看到白魚就誇好,店裏的人不禁面露喜色。「他們曉得我非常挑剔,不敢拿隨便的貨色敷衍我。」小正說。同一區內的小餐館家女兒上門光顧,想必很難做生意。包括裝在大碗公里的味嘗湯,樣樣可口。我原本食量不大,也忍不住喫多了。

「這間店很早開。」

「怕落第後,變成喪失花樣風采的學生嗎?」

不過,柿子樹並非那戶人家獨有。從我家二樓窗口放眼望去,宛如以筆尖畫上點點橘色,看得見豐饒的秋天果實。不久前,我才發現此番光景,卻不知不覺淡忘。下次外出買東西時,穿過那棵樹旁,瞧瞧柿子有幾分成熟吧。

(山道は寒く寂しな一つ家に夜每身に染む百夜置く霜)

「啊,那個賣完了。」

半途,車子鑽進旁邊的路。我還以爲有不爲人知的好餐廳,結果確實是賣喫的,不過是賣豆子的。原來是聽到我剛纔的感言,小正決定「先去買伴手禮」。

表演結束後,我離開會場,走進大馬路對面的咖啡店。由於這裏營業到比較晚,圓紫先生指定在此碰面。

小正搖頭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可惜眼下我們只有兩人,想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觀光客鮮少在臺風的時候來,對吧。通常,他們只親近海洋美好的一面,便滿足地打道回府。」

「這個不能送給考生耶。」

回到駕駛座的小正,把袋子交給我。我接過放到雙腳之間,調侃她:「小正真是本地的人氣王。」

她哼地嗤鼻一笑,「那還用說。」

「我一直問你那是什麼,於是你不知是覺得好玩還是怎樣,整天不停地重複着『歐呸七』。」

現下就送新年賀禮未免過早,況且我也沒那種身價可以收到禮物。我暗自納悶着走進廚房,拿起包裹。

「可是,我打算上午就要告辭。」

之後,小正便帶路前往那家美味的壽司店。

這時店裏生意想必正忙,她反而要父親到旁邊的停車場把車子往前挪,以便她開出自用車,真是令我不勝惶恐。

這條不是大馬路,所以四下昏暗,唯有那間店童話般兀自鮮明浮現。

說來理所當然,原本這就是她生長的地方,這裏有她生活的軌跡。我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上回,圓紫先生以演出的「伏筆」爲話題,提示必須爲埋下的因緣延續生命。

趁店員包裝時,我拿起店裏的火柴盒。抹茶底色畫上落花生的圖案,以黑體印着「でんわ(電話)おはこ」。

「八萬三千八三六九三三四七一八二四五十三二四六百四億四六」

「啊,的確。」

「不是『085』[230]耶。」

「啊?」

「口罩看起來像鬍子嗎?」

「但也可說……」小正手指逐一滑過金色標籤上的字,「即便落第,也要綻放花樣年華,繼續生活。」

在大學與她相識後,我起初喊她「高岡同學」,之後才改口「小正」。聽到陌生人也這麼喚她,或許是頭一次。不,的確是頭一次。我忽然感到很不可思議,像是不經意窺見總在我單方目光注視下的她的另一面。

姐姐搖搖頭。「不清楚爲什麼,最近她老是這樣叫。」

那也是個神祕字眼,連當事者自己都聽不懂。大夥皆是懷抱種種謎題逐漸長大的。

忠臣藏的落語會,在百貨公司樓上的展演聽舉行。寬敞的會場呈現爆滿盛況。

從小正住的城鎮到我所在的城鎮,包裹爲我倆系起一條線。

11

中午過後,我搭上東海道線。學生時代,我倆聊着聊着,小正心情一放鬆就會自稱小弟。然而,這次她沒這麼說。雖然有些傷感,但無論是誰,都不可能老是瞅着往昔過日子。

我驀地想起一件事。「欸,在我家喫花生時,我們也一起喫了新舄縣的土產柿種米果,你記得嗎?」

櫃子裏的是展示樣品。很遺憾,裹白砂糖和裹黑糖的都被一掃而空,果然是搶手貨。小正見狀說:「明天回去前,我再帶你來一趟。」

當然,先代大師的錄音帶我反覆聽了很多遍。遺憾的是,圓紫先生版的《澱五郎》沒製成錄音帶,我無法作弊。

原來如此,0018。確實是這樣,我無話可說。感到丟臉的同時,我不禁想到,倘若換個觀點,或許也能從小鈴那行奇妙的文字瞧出什麼。

我先行回到車上,窩進副駕駛座。小正則步出店門,走向店主住宅的玄關。那邊的門敞開,小正與對方交談着。從車窗望去,襯着彷佛自黑暗截下一塊長方形的門口燈光,她修長的背影宛如剪影畫。

「歡迎光臨。」傳來招呼聲,顧店的是兩個女人。瀏覽陳列的商品,當然也有小包裝。人要懂得從錯誤中學習,這次我打算買小包的就好。隔着玻璃櫃,我指着裹砂糖的花生。

那其實是一首和歌。

初冬的夕陽西沉得早,窗外一片漆黑時,小正說「出門吧」。自家就是賣喫的,她卻打算去外頭覓食。

「我也不確定,這邊太多賣花生的店了。」

準備離開店面時,小老闆模樣、戴着眼鏡的高個子,從裏屋探出頭問:「小正,要不要喫柿子?」

「那你帶回去喫嘛。」他指着左邊,那好像是主屋。

「好不容易來到這裏,當然是魚呀,魚。」

我任憑電車搖晃,思索起那行文字。依小正所言,解這謎團要有諸葛亮的智慧,我們還少一人。不過,我的諸葛軍師就是圓紫先生。下次相見,要等到月底的落語表演會結束。當然,我打算請教他這個「考題」。

看着火柴盒側邊的電話號碼,我有點納悶。

「山道寒寂一家處,每夜身染百夜霜」

「我要買這種。」

一邁步,腳下便發出沙沙聲。

12

小正接過一個看似超市購物袋的塑膠袋。袋子鼓鼓的,好像很沉重,大概滿滿裝着柿子。對了,柿子的果實已染上成熟的色彩。

他是讓我見識到這種解讀方法的人。所以,即使是如此久遠的謎題,他或許也能像陽光照進陰暗角落,爲我展現某種答案。

原來如此,小娃娃即便去找母親大人也照樣喊「胡、子」。見我喫喫笑,母親大人居然告訴我:「你以前是喊『歐呸七』喔。」

「我們以前是來這家?」

「是什麼?」母親大人問。

「怎麼樣?」圓紫先生一坐下便問道。他的演出早已結束,所以來得很快。

小正的濃眉,和那與我一同聆聽安魂曲、又在婚宴重逢的男人,有點相似。

「嗯,果然還是不吉利。」

我想了一下:「沒關係。如果有緣,應該能重逢。」

「花生與柿子,果然十分有緣。」

一開始的《當鋪戲》,似乎原本就是關西的段子。這次由關西的大師表演。

於是,我比平時更拚命聆聽。如圓紫先生所書,幾乎完全照本宣科。或許就是因爲沒什麼個人特色,才從選集中剔除。不過,那並不表示內容無趣,而是這段子只能這麼表演。

丟臉的是,我不得不在睡前向小正討顆胃藥。

發動引擎時——「你想喫什麼?」她竟問出這種廢話。

13

今天我有事想請教,不過在那之前,得仔細思索圓紫先生就《澱五郎》出的「考題」。

「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這一帶沒有漁港,不會直接在此卸漁獲,但魚貨會經由附近市場送過來。本地的超市,陳列的可是自家門前海里撈到的鮮魚。

倘使圓紫先生沒提示,我可能聽不出與先代的差異。幸好,我總算……似乎總算找到答案。

「男女之間,交往到論及婚嫁的地步,也意味着將看到對方的另一面。如同看到這沒半點蔚藍、渾濁烏黑、白浪滔天掀起漩渦的大海。饒是如此也不能逃,非面對不可。」

「這樣,是『おはこ』?」

「意思是?」

「不曉得。」

瞥見那個詞的瞬間,數字「085」浮現我腦海。然而,小正輕鬆地將我一招擊斃。

我小心抬起眼,誠惶誠恐地回答:「……『糟糕,搞砸了』。」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向服務生點杯可可。

「對嗎?」

「嗯。」

我鬆一口氣:「那句臺詞就是《澱五郎》的『刺』吧?」

「沒錯。」

聽錄音帶,先代的版本是:即便頻呼「快點」,團藏仍站在花道上不肯移動,澱五郎見狀咕噥「糟糕,搞砸了」。

「您這麼一提,那句話確實令人耿耿於懷。」

「是的,他不該在那個地方察覺自己『失敗』、『演技太差』。」

圓紫先生版本的澱五郎,在那一幕狐疑地說「這是怎麼回事」。一時之間,他還無法理解現場的狀況。

「那麼,在休息室裏,澱五郎面對團藏的心情自然也會有所不同吧。」

「對。看着低頭的澱五郎,團藏說『我也正想叫你來』,顯然是打算罵他。而後,澱五郎應道……」

我回想着那一幕,試着誦出:「『請問,原本就有由良之助不來判官身邊的表演模式嗎?』」

「是的。青澀又認真的澱五郎若已發覺出錯,絕不可能裝傻,或者該說,他必定開不了口,估計只會不停地鞠躬道歉。」

我點頭附和:「聽對方吐出『請問有這種表演模式嗎』,團藏的反應,依現下的講法,大概是抓狂吧。這也是理所當然,而『有這種模式嗎』是句非常巧妙的臺詞。」

「對。這話隱藏着澱五郎的年輕與淳樸,亦能帶出『即便是無人知曉、令觀衆跌破眼鏡的表演方式,名伶團藏想必也清楚』的氛圍。這點不可動搖。如此一來,前面那句『糟糕,搞砸了』,就的確是很『糟糕』了。」

圓紫先生喝一口桌上的可可,繼續道:「現實中,當下直覺自己失敗的醒悟方式或許較自然,可是,在那種情況下,澱五郎最好保持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狀態。臨時受到重用的他,籠罩在喜悅的光環下,還來不及想太多,纔會脫口『有那種表演模式嗎』。此外,正因是這樣的澱五郎,即使遭團藏斥罵『乾脆真的切腹吧』,他也不會玩笑帶過,只會愣怔回答『我若真的切腹會死掉』。」

我欣然領會。

「那,通常是怎麼演的?」

「昭和時期最棒的《澱五郎》,無疑是圓生大師的版本。他的是『糟糕,失手了』。而志生大師的版本則同樣意識到自己的失敗,這點實在教人介意。」

「噢,這倒是小小的佳話。」

「我想也是。那麼,你認爲上面單獨隔開的『忍』字有何意義?」

還以爲圓紫先生會告訴我答案,這樣豈不像不肯從花道過來的團藏,澱五郎真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澱五郎對團藏說『我讓您很難演吧』。這句『讓您很難演』,圓生大師也有說,但比起承認失敗,更像不成熟的同劇演員極爲一般的客套,所以接『請問那是哪一種表演模式』並不會格格不入。」

「洋蔥?」

圓紫先生咕噥:「你爺爺居然沒解開這個謎……」

圓紫先生面向我,問道:「那你解讀到什麼程度?」

「這個謎題,說穿了,是你爺爺的私人物品吧。我認爲做孫女的自行探究,會更有意義。」

14

那淚水,也算是一種東京的冬季風情畫吧。

「有件事想請教您的意見。」

我說明筆記本的來由,接着翻到疑點所在的那頁。

忍不住嘆氣之餘,我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

對遞出暗號的「小鈴」來說,謎團輕易遭破解可不好玩。相反地,對方一籌莫展也沒意思,所以她纔會給提示。去「寺廟」就能發現什麼——她該不會是在如此邀約吧?很有可能。

我也一直抱持這種想法。豈料,森田誠吾[233]先生的《江戶之夢》裏提到,「換言之,這羣浪士是在早於凌晨四點的前晚,亦即十四日深夜羣起復仇,因此進攻是在十二月十四日,這是幕府承認的日期」。並且補充,原本「江戶就是奉行陰曆的世界,並沒有過夜間九刻(現今的午夜零時),便等於過一天的規矩」。經他這麼一解釋,我不免深深感到「啊,的確是」。

「忠臣藏是歌舞伎的代表作,關於這方面的演藝甘苦談不勝枚舉。其中,我滿喜歡尾上多見藏的故事。此人非常用功,出外巡迴時,他想做點平常辦不到的表演。於是,在由良之助急忙趕到的這一幕,他衣冠不整、蓬頭亂髮就走出花道。不料,結束後有一名觀衆問他『也有那樣的表演版本嗎』。」

「這也告訴我們,不可輕視別人。此外,寫實主義並非萬能。無論歌舞伎、落語,或其他任何領域,都得用符合那個世界、那個身分的方式去迫近普遍的真實,一旦偏離那條路線就會變得十分怪異。我的落語詮釋,一向儘量小心不落入刻板道理的窠臼。今天的段子,我自認也非根據『道理』表演,純粹是認爲那樣最「自然』,否則會很彆扭。」

話說,倘若按照目前的歷法,那個日期不大可能下雪,不過既屬舊曆,縱使白雪堆積也不足爲奇。

高輪想必尚有別的寺廟。可是,就像在紐約談到女神,理所當然是指「自由女神」,在高輪要外地人「去寺廟」,判斷爲「泉嶽寺」應該不會錯吧。

前方懸着「泉嶽寺」匾額的大門,好像纔是寺廟的山門。右邊氣派的臺座上立着一尊武士像,怎麼想都該是大石內藏助。不過,也許是昨天自由女神掠過腦海,瞧這姿勢、這臺座,若再單手舉起火把,簡直便與自法國遠渡重洋的女神像一模一樣。

「咦?」

忍破(片滷)袖毛太譽太勘破補煅摸補泉當風勘空太周摸隨以擲法補雲觀勇露無

「啊,不是。搞不好,正因當局者迷,反而看不清楚。」

「十二月十四日。」

圓紫先生爲何特地談及遊泉嶽寺的往事?「小鈴」的「寺廟」若是提示,圓紫先生的泉嶽寺便同樣是提示。因爲,祖父那時不正「寄宿在高輪」?

「噢。」

萬松山泉嶽寺近在車站前,一眼就看得見大門。

「所謂的『心』,代表『想說的話』嗎?」

步上地面,車輛從寬闊的馬路呼嘯而過,眼前是極爲普通的東京街景。但,想到很久以前,還是學生的祖父也會行經這一帶,便覺得空氣莫名令人懷念。

門口不知何時豎起「高輪高等學校,高輪中學校」的看板,似乎要穿越寺境才能進學校。不曉得「小鈴」可念過這裏的學校?

「大排長龍是吧?」

圓紫先生就像談着最喜歡的人們,嗓音柔和悅耳:「正藏大師的版本,此段是『不來我身邊,這也沒辦法……』,聽者會覺得莫名拔除了那根『刺』。」

隔天恰好是週日。我迫不及待地早早出門,十一點時便抵達地下鐵泉嶽寺車站。

這話實在驚人。難道大師已猜出答案?每次都這樣,按理,我早該習慣圓紫先生的魔法,卻仍不由得拚命眨眼。

「我在演出上深受忠臣藏之惠,心想該去泉嶽寺[234]上香祭拜一下,於是特地前往。我思索着,若要紀念,就選起義進攻的這天,誰曉得遊客竟多到無法動彈。」

「不對,答案更科學,類似切洋蔥。」

「對。原出自《萬葉集》,但形式略有不同,似乎後來改寫過。」

「的確。」

「唔。」圓紫先生讀着那行文字及接續的敘述,然後,沉思半晌。

「等我爬到上方,謎底終於揭曉。你猜是怎生的情況?」

「你指的是以前嗎?講到落語不得不提到的,便是名人中的名人,第四代橘家圓喬。事實上,『春櫻亭圓紫』的名字,也是這位替初代取的,與我們緣分極深。看他的表演內容速記……」

僅止於此。換言之,光憑這些便能破解,那麼其中應當隱藏着解謎的關鍵。

圓紫先生用來解謎的材料是什麼呢?關於「這本日記的來歷」,我是依父親的說法直接轉述。然後,就是日記的這一部分,亦即:

「啊?」

經他這麼一勸,我彷佛中了催眠術。原先認定絕不可行的事,眼下竟開始覺得像翻開書本、瞧瞧頁面文字般輕而易舉。

「原來如此。」

「必須查證過某件事物才能確定嗎?」

若是來祭拜現實世界裏的真人,肯定也非去吉良先生的墓不可。那是人之常情。

「對。」

數日後,圓紫先生打電話來:「我確認過,那果然是和歌。」

「呃,只曉得大概是和歌……」

這個日期,上次也提過。

「不曉得,你最好自己確認。」

「是嘛。哎,我認爲這是破解下面暗號的關鍵呢。」

我恍然大悟。「是線香。」

時序剛進入我誕生的十二月,又稱極月。天氣有時寒冷刺骨,不過,今天暖陽照耀着人行道的白地磚。趕在午餐前買完菜的歐巴桑,雙手拎着鼓鼓的塑膠袋,踩着自己的影子般緩緩走過。

「可是……」

「對,簡直像放中元節連假時的高速公路。更出乎意料的是,從位於高處的墓地走下的遊客皆按着眼角。」

「哎呀呀。」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但圓紫先生似乎頗開心。

「所謂的謎,一旦解開後,大都根本沒什麼。最近,我們一直在談忠臣藏的話題,說到義士復仇是哪一天……」

「是嗎?嗯,其實,我也無法馬上提出百分之百的解答。不過,情況證據這麼充足,應該有九成把握。請讓我多調查一下。」

15

圓紫先生臉色一整,彷佛心情幡然轉變。

圓紫先生繼續道:「還有,謎底解開時,你想必會感悟:萬物果然皆有所謂的命定機緣,自己是在應該發現的時候,發現那本日記。相較於那行文字的意義,這或許是更大的謎團。」

「這是什麼?」

「原版又是如何?」

「他在腹中暗笑對方怎麼連這個都不懂,邊回答『那是我特別設計來表現慌張的模樣』。對方接腔:『不愧是音羽屋[232]。但……』在第四段,有由良之助凝視着判官切腹用的刀子,決心報仇這一幕。『若是如此,也不該在判官府的門前,應該等回到自家、沒人看見時,再單獨做纔對吧。』尾上心想,這傢伙還真是個笨蛋,便撇開臉不理會。對方肅然端坐,繼續道:『那就是問題所在,音羽屋先生。這出戏可是忠臣藏,而你是首席演員。由良之助在觀衆面前頭一次現身時,以那副模樣出場真的好嗎?』多見藏悚然一驚,窮鄉僻壤原來也有可畏之客。他連忙道謝,自翌日起,就照一般正常模式表演。」

「這是謎題。小鈴拿來問我猜不猜得出,猶在思考時,她忽然邀我改天去寺廟。我說不要,她扭頭就走,不一會兒又跑來,叫我還她之前那張紙。聽她提到寺廟,我隨口說開頭的『忍』,很像戒名上的梵文或空字。她當下難得一見地臉色蒼白,搶走紙就跑掉。當時我已抄下正苦苦思索,在此重新記錄。如果猜出來,我定要告訴小鈴,讓她大喫一驚。」

我的心情很奇妙。就像原以爲「終究無法企及」的東西,別人卻輕鬆告訴你「搞不好有地方在賣」,相當不可思議。同時,也有種「真的能得到嗎」的焦慮。

「他的版本中,澱五郎在舞臺上心生『疑惑』,謝幕後立刻前往休息室。」

「是情詩嗎?」

「哦。」

圓紫先生像要幫忙推上坡的板車一把,鼓勵我:「我已經知道答案,你理當也猜得出來。記住,不妨深入思考,你給我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如同搜尋遺失物時總有一定的範圍,那樣會好找很多。答案其實遠比你想的簡單。」

「是。」演藝的話題告一段落,我緩緩取出布面日記。

問題是,雖然盛況不及京都,東京的寺廟(通常號稱某某山),數量恐怕確實堆積如山。光憑「寺廟」,根本無從得知是哪座。

其實,事件是隔天發生的,所以有人認爲十五日才正確。但是,打從以前,只要講到赤穗浪士的進攻,大衆腦海便會反射性浮現十二月十四日。

放下電話,我立刻着手圓紫先生口中的「簡單」作業。

顯而易見的,只有「小鈴」提議「去寺廟」。之前我漫不經心地略過,但既然特別點出此處,即便是一句話,或許也別有深意。

「和澱五郎一樣耶。」

提到香客中武士不多,我恍然大悟。此處果然是《假名手本忠臣藏》「舞臺演員們」的墓地。觀劇的大夥身爲目擊者,對一切來龍去脈及相關人物早有概念,纔會想參拜致意。時光的洪流,將真假虛實混在一塊,合而爲一。

「我的思路好像還是沒啥進展。」

「那麼,您看得懂意思嘍?」

「假如我知道,就不會特地帶來了。」

我忍不住悄聲試問:「如何?」

「連看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哭的人,也雙目含淚。是十二月十四日的特別氣氛使然嗎?即便如此,只是來祭拜,這樣實在太異常。上頭究竟有什麼教人動容的事?我非常好奇。」

圓紫先生提過參拜的人潮擁擠,我不禁心懷戒懼。然而,或許是時值上午,來寺的民衆稀稀落落。

16

接着,我往左前進。

「該不會是有人演講吧?」

「是。」

我徐徐前行。只見土產店成排並列,有間檐緣掛着幾個形似山鹿流的陣太鼓[235],底下坐着顧店的大叔。

「對。所以……若證實如我所料,我再打電話給你。」

圓紫先生又補上一句:「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想必也有聽衆不在意。」

我十分好奇家中藏書有沒有哪本提到泉嶽寺。臨出門時,隨手翻閱岸井良衛編輯的《岡本綺堂江戶故事》(青蛙房出版),書中如此描述泉嶽寺的香火鼎盛:「雖然武士僅有稀疏幾人,但工匠商賈、附近百姓,尤其是商店老街的婦女小孩,猶如出門賞花或看戲般盛裝打扮,互相簇擁、推擠着衆到香菸繚繞的前方。那種華麗,那種熱鬧,實在不是言語能夠道盡的。」

「沒錯。進入墓地前,大夥都買了香,上面簡直是煙霧瀰漫。地方狹小,人潮又擠得水泄不通,無論如何,離開時一定都會被煙燻得流淚。我眨眨眼,捂着眸角,不禁欣然領悟『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忍』,換言之,『心』在『刃』的下方。要注意那裏,也就是要看『刃』字的底下,應該沒錯吧?」

這個詞未免出現得太突兀。圓紫先生補上一句:「要看是什麼地點。」

這下,我如遭當頭棒喝。我怎會這麼遲鈍?答案一直躺在我眼前,關鍵就是《忠臣藏》。

「刃」字的底下是指什麼?莫非是在哪裏囤放大批日本刀?我毫無頭緒。即便大師如此提示,對我來說這依然是「謎題」。

對,《忠臣藏》指的正是《假名手本》。據戶板康二[236]表示,透過竹田出雲[237]等人之手,現今流傳的《忠臣藏》寫於義士復仇後的第四十七年,在第六段用四十七次「金」字,開幕的響板打四十七下,似乎是規矩,而這些全與起義人數爲「四十七」有關。加以四十七是「伊呂波歌」[238]的假名字數,於是稱《假名手本忠臣藏》。

假設「小鈴」列出的每一個漢字,都能對應一個平假名。

在高輪說到寺廟,就會想到泉嶽寺;說到泉嶽寺,就會想到四十七義士。若各用一個漢字代表他們呢?進而,再用假名替換,大星由良之助——也就是大石內藏助,應該會等於假名開頭的「い」吧。我如此發想。

繼續往前,線香的味道漸濃。原以爲參拜者還少,豈料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此時,恰巧一批遊客走下墓地,持綠旗的導遊領頭帶路,算算也多達四十七人。

入口處,有個歐吉桑在爲框了木邊的炭爐生火。我買了兩把香,請他幫忙點燃。又想起圓紫先生的話,於是姑且一問:「每逢義士起義進攻的那天,一定很多人來吧?」

歐吉桑甩着香頭讓火苗變小,邊回答:「是啊,這個耗去一萬不算什麼,起碼都是兩萬。」

我大喫一驚。不是兩萬柱香,而是兩萬把。

墓地已有訪客,是四名同樣身穿淺蔥色和服的女人。團體客燒的香猶有煙霧繚繞,果然燻得雙眼刺痛。

登上石階,瞥見緊靠右側的墓碑,我不禁輕叫一聲。簡樸的五角石碑上,刻着:

神崎與五郎則休

刃利教劍信士

行年三十八逝

碑文出現「刃」字。旁邊則是:

三村次郎左衛門包常

刃珊瑚劍信士

行年三十七逝

我將左手的菊花,分別放在兩人墓前。行行文字,無聲並列,彷佛曆經遠遠超過半世紀的時光,靜待我的到來。

圓紫先生早知道赤穗浪士的戒名會冠上「刃」字,才說「從情況證據判斷,應該沒錯」。

還有,想當然耳,生於高輪的少女是望着許多「商店老街的婦女小孩」造訪的這裏逐漸長大。

祖父看見文字排列,聯想到「戒名」,意外說中答案。

跳舞的那羣女子步下臺階離去。宛如沐浴在溫柔日光中的谷底,四周變得好安靜。

神崎與五郎刃利教劍信士ら

破……あ

前原伊助刃補天劍信士ひ

吉田忠左衛門刃仲光劍信士ろ

這下,四十七個字皆做完筆記。

貝賀彌左衛門刃電石劍信士ね

勝田新左衛門刃量霞劍信士も

茅野和助刃響機劍信士ゐ

毛……り

譽……ほ

不經意一瞧,穿着同樣和服的那羣人,白色腰帶末端各以銀線繡出一個漢字,可辨認出「由」和「實」。其中一名戴眼鏡的女子,主動找我搭話:「你在研究這個?」

意思是「淺き」嗎?我忽然有種答案呼之欲出的預感。

「沒錯,我們是赤穗義士的後代子孫。」

千馬三郎兵衛刃道互劍信士そ

三村次郎左衛門刃珊瑚劍信士む

小野寺十內刃以串劍信士へ

「刃」下面的字是「空」。我邊各放上幾枝線香,邊開始繞行墓碑。

富森助右衛門刃勇相劍信士る

吉田澤右衛門刃當掛劍信士ゆ

大高源五刃無一劍信士な

走完一橫排後,我折返原點,逐一抄寫謎題中的文字,並添上「伊呂波歌」的相應假名。「空」是「い」,「仲」是「ろ」。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像在研究歷史的女人吧。我還不至於厚臉皮地說自己像專攻歷史的女大學生。

間瀨孫九郎刃太及劍信士の

杉野十平次刃可仁劍信士せ

大石瀨左衛門刃寬德劍信士ふ

那塊墓碑前,身穿工作褲的大叔彎着腰,將落葉掃進汽油罐裁成的畚箕。我冒昧打聽:「請問,這邊從戰前就沒變過嗎?」

村松三大夫刃清元劍信士お

見我恍然大悟般用力點頭,另一人朝眼鏡小姐的袖子打去,四人開懷大笑。明知她小小戲弄了我,那份爽朗卻令我無法生氣。

奧田定右衛門刃湫跳劍信士や

片岡源五右衛門刃勘要劍信士に

間十次郎刃澤藏劍信士ま

菅谷半之丞刃水流劍信士よ

「我們要表演日本舞《忠臣藏》,所以想打聲招呼。」

我找到眼熟的罕用字。暗號開頭的「破(片滷)」出現在這裏,證明我的思考方向沒錯。

中村勘助刃露白劍信士か

我試着續寫已填上「あ、さ」的「伊呂波歌」,於是又解讀起碑文:

我繼續走進左列。

早水藤左衛門刃破了劍信士あ

「噢,這樣啊。」

寺圾吉右衛門是第四十七位義士。起義後,據說他單獨行動[239]。儘管名字放在一起,戒名卻缺少「刃」。和歌中若有「け」,應當會以「道」表示吧。不過,似乎並未出現這個字。

推敲起來,謎題的和歌便始於「あさ」。

「唔,原來如此。」

堀部彌兵衛刃毛知劍信士り

破……あ

「心」在「刃」的底下。之後,只要依序撿拾文字就行。

橫川勘平刃常水劍信士う

近松勘六刃隨露劍信士ぬ

(片滷)……さ

接着,我繞到背後。

潮田又之丞刃(片滷)空劍信士さ

間喜兵衛刃泉如劍劍士と

岡嶋八十右衛門刃袖拂劍信士き

連我也能體會,當時「小鈴」爲何「難得一見地臉色蒼白」。雖是自己設下的謎題,但眼看男人即將跨出一步,仍不免害怕。

倉橋傳助刃煅鏈劍信士み

木村岡右衛門刃通普劍信士れ

武林唯七刃性春劍信士め

大石內藏助忠誠院刃空淨劍居士い

小野寺幸右衛門刃風颯劍信士ゑ

大石主稅刃上樹劍信士を

至此,我已繞外圍一圈,只剩在中央島臺上並排的兩列。這種情況下,自然會將一路拉着的線與最近的地方相連吧。

磯貝十郎左衛門刃周求劍信士ち

奧田孫太夫刃察周劍信士え

我來到入口。此處起是四角形的第三邊,也是我最初發現蹊蹺的地方。

「刃」底下的「袖」是接在「破(片滷)」後,而這三個字按「伊呂波歌」的順序,應爲「あさき」。

間新六刃摸唯劍信士し

間瀨久太夫刃譽道劍信士ほ

村松喜兵衛刃有梅劍信士す

補……ひ

赤埴源藏刃廣忠劍信士て

我再度恍然大悟。腰帶上的文字,想必是取自舞碼中的角色姓名。不過,《忠臣藏》的影響還真是遍及各領域。

「對。」回答後,我忍不住問:「你跟朋友一起來祭拜?」

矢頭右衛門七刃擲振劍信士く

袖……き

太……の

17

寺坂吉右衛門遂道退劍信士け

大石內藏助的墓碑位於最後方,確實是「伊呂波歌」的出發點。由於那在右端,只能逆時針數去。

太……の

岡野金右衛門刃回逸劍信士つ

原想右衛門刃峯毛劍信士は

勘……に

矢田五郎右衛門刃法參劍信士こ

堀部安兵衛刃雲輝劍信士わ

大叔停下手,抬起佛像般的面孔,慢吞吞地告訴我:「對,據說以往就是這樣。」我道聲謝,重返文字列。

後續的作業單純許多,只需將暗號的漢字對照筆記換成平假名。

不破數右衛門刃觀祖劍信士た

煅……み

摸……し

補……ひ

泉……と

當……ゆ

風……ゑ

勘……に

我心跳異常劇烈。這些文字,分明構成了一首情詩。

空……い

太……の

周……ち

摸……し

隨……ぬ

以……へ

擲……く

法……こ

補……ひ

雲……わ

觀……た

勇……る

前方不遠處有座大橋。載着人們的車輛不分日夜地往來橋上,襯着背後的夕陽即將化爲剪影。

薄暮溫柔籠罩眼前的光景,我手中的銀杏葉片猶如小小燈火。岸邊蘆葦高高叢生的那一帶,暮色更顯深重。

男孩其實沒真正看進女孩的瞳眸。不久,春天來臨,畢業成爲終生的別離。

我把「小鈴」的和歌,試着放在舌上滾動吟味。

「沒事,我到附近走走。」

「天快黑了,小心點。」母親大人彷佛在叮嚀小孩。我單手撿起銀杏葉片,前往流經附近的古利根河畔。

圓紫先生告訴我:你必須自己調查。一點也沒錯。正因單獨一人,才能細細咀嚼這份情懷。

到家後,我在書架上尋覓祖父應該會有的《萬葉集》。他學生時代看的版本,也許是巖波文庫。找半天沒找到,倒是發現一套舊的「折口信夫全集」。書背早已泛黃,是祖父的藏書之一。翻開第四卷《口譯萬葉集(上)》,如圓紫先生所書,原本的和歌與「小鈴」出的謎題,用字上有微妙差異。攤開的書頁中央,和歌恰巧位於右頁末尾及左頁開頭,宛如被撕裂的兩行。

露……か

18

吹過河上的風晃動我的頭髮。

這裏是墓地,「小鈴」在此埋葬了芳心。而後,初冬的天空下,流着祖父血液的我,循線找到答案。我彷佛飄然超越時空。

爲伊思慕幾欲死兮

雖然僅有些許邂逅之緣,卻爲了那人終日焦慮,幾乎送命。

家家戶戶屋頂上的高聳天線,橫線像是以薄墨畫出,唯有縱線殘留些許白晝的明亮。大概是夕照的角度不同吧。

然後,明天若見到飯山先生,我大概會忍不住打聽,那會與我並肩聆聽《安魂曲》的人吧。

這套全集是昭和二十九年十一月出版的,離祖父在高輪的學生生活,已過將近四分之一世紀。那時,若沒解開謎團,看到此處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感慨。

第四代橘家園喬的《澱五郎》出自《口演速記明治大正落語集成第六卷》(講談社)。

逐漸陷入沉睡的太陽,自迎上前準備包覆它的雲絮被褥中透出些許短金線。帶着圖畫中才有的鮮明,那絲絲光線筆直照射在地上。

穿過冬青樹籬旁,小巷前方豁然開闊。

圓紫大師與我談及忠臣藏之際,出現這暗號是怎樣的命定機緣?然而,的確,有時就是會有這種事。

那是我從小見慣的風景。河面很寬,水量隨冬天的來臨逐漸減少,卻依舊悠悠流淌。看似濃稠的平滑水面,唯有淺處微微掀起波紋。

說不定,兩人原可聊更多話題,一同聆聽、一同觀賞更多事物。

石板上,似乎站着大學生和高等女校生。那個年代,年輕男女光是站在一起便足以造成大騷動。雙方往往會避人耳目地同行,即使遭識破,也會因保持兄妹般的適當距離,而免除懷疑。

「矇昧」應是現今所謂的「朦朧」,而「幽微」應是「隱約」吧。總之,不管哪個詞,意思都一樣。最後的「兮」是古體,改用「哉」就會變成平安時代宮廷文學的調子。

朝霧幽微偶見伊人故爲伊思慕幾欲死哉

回程,我繞到神田的書店查閱《萬葉集》,這首和歌的編號是五九九。

折口信夫的口語體翻譯爲:

無……な

和歌中的「故」似乎並不是要說明原因,而是等於逆接詞的「雖然」,古文實在不好懂。不過,若是令自己心動的人,正「因爲」是驚鴻一瞥,有時反而會更加思念,更難忘懷。

尾上多見藏的談藝錄,出自富田鐵之助所撰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細見》(《歌舞位》第二號·昭和四十三年,松竹株式會社演劇部)。此外,「ゆらのすけ」的寫法,在本書及《名作歌舞伎全集》(東京創元社)是寫成「由良之助」,在《歌舞位事典》(平凡社)等書則是寫成「由良助」。本稿遵從前者。

朝露幽微偶見伊人故爲伊思慕幾欲死哉

我把書放回原位,走到緣廊。初冬的院子裏,不知從哪飄來銀杏落葉。就季節而言,那抹油菜花黃鮮麗得出乎意料。

母親大人察覺動靜,自廚房揚聲:「你又要上哪去嗎?」

而我,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兩行文字:

幸好回來後,我連衣服都沒換便直接去書架找書,這身打扮還能出門。夕陽即將西沉,但我穿着奶油白的高領毛衣,脖子也很保暖。我站在玄關,重新綁緊同樣是白色的立領外套腰帶。

當明日的黎明將近,朝霧仍會籠罩這河面、這岸邊嗎?

朝霧朦昧偶見伊人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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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正在閱讀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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