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中飛馬

砂糖大戰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1萬 字

01

一到七月底,天氣熱得活脫像在洗三溫暖——這是共識,還是既定觀念,或者乾脆說是「事實」。

所以,我穿着一件看起來很涼快的無袖上衣,純白底滾深藍邊,來到了東京。然而,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我這人總是學不乖,一直在重蹈覆轍。其實我前一天去聽歌劇,覺得膝蓋和手肘好冷。當時,誰都會覺得劇院裏的冷氣開太強了吧。晚上回家時,我就有這種感覺。實際上,今年是冷夏,不過實在冷得出奇,我還真擔心海產店和啤酒屋的生意撐不下去。若是惡魔把十個人從別的季節帶過來,然後要大家猜,「好,你覺得現在是幾月?」恐怕這十個人都會猜錯,最後小命不保。

今天早上,太陽公公露臉。太陽的力量真偉大,我昏昏沉沉地挑了一件夏裝。難爲情的是,電車離站之後,負責照亮大地的太陽公公便躲進了雲層。

我轉搭地鐵,電車在澀谷鑽出地面時,天空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我來澀谷一趟,是因爲昨晚突然想起朋友說高更的電影正在上映,不過不知道下檔了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澀谷放映。我天生急性子,反正去看看,心想如果沒有就算了。我大概早上十點半抵達,在書店裏站着閱讀電影相關資訊,這麼做雖然有點抱歉,不過我不是開玩笑,今天還真冷。明明快八月了,氣象預報仍未宣佈梅雨季結束,明年這時候若還聽聞這種現象,大概有點難以置信吧。我猶豫不決,擔心電影院可能開冷氣。原本打算來巧電影的我,腦海裏不可能沒有禦寒對策。不過,出門時卻忘了0;頭來什麼也沒做1;。

我皺眉緩步而行,路上的高中生從我身後超越,瞄了我那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一眼。我終究不敢自誇,自己並沒有吸引思春期男孩的魅力。豈有此理,那傢伙竟然捲起袖子,而且一走過我身旁,馬上把袖子拉下來。

這下糟了。

或許是心裏這麼想,我格外注意路上西裝革履的男人。

好歹我也是女人,一想到自己的穿着與周遭人格格不入,頓時心情低落了下來。我失去了看電影的興致,漫無目的地隨着人潮前進,自然而然走到了八公[35]前面。我垂頭喪氣地坐下,身邊坐着一名中年婦女,穿着有袖衣服。另一邊也坐了兩名女學生,她們穿着制服,無憂無慮地朗聲聊天,彷彿連陰鬱的天空都亮了起來。當然,她們身上的制服也有袖子。

我漸漸覺得自己的裸露程度非常荒謬。

「請從石洞裏出來……」

我在口中喃喃自語。如果以這身不合時宜的打扮,向太陽公公祈禱,簡直是個不成體統的天鈿女命[36],不如跳場祈晴舞算了。

「等很久了嗎——」

耳邊傳來一個拉長話尾的聲音。坐在稍遠處的一名年輕男子面前,站着一個穿着牛仔褲的女孩。

「等好久了——」

說他們像夫妻呢,但又像男女朋友吧。男子以一模一樣的語調接話,站了起來,體型高瘦,活像一根竹竿。

雙方是挑選個性相同的人爲交往對象?是女方配合男方?還是正好相反?抑或彼此攜手打造一個透過兩人法則來運作的小國呢?我不太明白,怎樣纔會形成這種組合。

「等得我頭髮都白了——」

「抱歉——」

「你是基於什麼理由?」

我和圓紫大師分別點了阿薩姆奶茶和錫蘭檸檬茶。

茶送來了。

「所以,我纔會出聲叫你。前方不遠處有家紅茶店。」

他舀了一匙,我則加了兩匙。 |溫潤的奶茶對於「無家可歸的小孩」而言,真是人間美味。

「是啊。」

「她幾歲?」

圓紫大師偏着頭問道。我不理會,迅速說:「完美主義者。拘泥於小事,做事一絲不苟,心細如髮。」

我像個打算賜賞的女王,從容不迫地說:「既然這樣,那我給您吧。」

紫是圓紫大師的弟子。今年春天,他獨挑大樑,從小紫升上紫;冠面如玉、才氣縱橫、舌燦蓮花,相當受女孩子歡迎。

「嗯,我家有。」

圓紫大師以精神分析師的試探口吻,溫柔地問道。

「歡迎光臨。」

02

大門的玻璃內側掛着一張厚紙板,上面用奇異筆工整地寫着「十一點開始營業」。我反射性地看了手錶一眼,十點五十六分四十七秒。秒針往四十八、四十九、五十移動,其實不必持續釘着指針。店家或許是察覺到外面有動靜,有人伸手拿下厚紙板,把門打開。感覺那扇門很沉重。

「每天在開業前,店員會把糖罐裏的砂糖弄成這樣。」

我噗哧一笑。「坐在八公前面的我,看起來那麼可憐嗎?」

「蟻獅……」

「嗯,呃,一種昆蟲,會挖出磨鉢型的坑洞。」

「當然,因爲這是飲料,我只要說喜歡那個味道就行了。確實也是如此,不過還有一點,純粹是我個人的印象。」

這次,換圓紫大師將身體探向桌面。

「不,我也是第二次來。前一陣子,紫帶我來過。」

他確實在對我說話。我出於防衛本能,繃緊身子。

「不。該怎麼說呢……,像是『無家可歸的小孩』。」

我又在喃喃自語,縮了縮脖子,眼前突然出現一名男子。

我們在大馬路右轉,往前走到第二、三家店,門口掛着一面米白色招牌,以深褐色字體寫着「ad lib」。

我猛然驚覺,抬起目光。白皙的臉孔、姣好的眉型、內裏雛[37]的精緻五官,這張現代感十足的臉正看着我。

兩人的對話和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羣中。

「這個吧。首先,你並不是從老闆的打扮來判斷。如你所見,他身上的白襯衫很乾淨,但是從這一點來判斷也未免太普通。店內的裝潢也是如此。你不可能像剛纔那樣,憑一股蠻勁瞎猜。不過,好像也沒有其他線索。」

我起身離座,拿起鄰桌的糖罐一看。果不其然,罐內的砂糖弄得一模一樣。

圓紫大師像是捨不得弄壞平整的砂糖庭院,稍微瞧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拿起湯匙。像是從積雪中拔出樹枝般地移動。

紅茶茶杯微微冒出水蒸氣。

我姑且沉默地低下頭,連手都停下動作。

「不,已經變得很傲慢啦。」圓紫大師嘴上這麼說,仍然露出開心的表情,又說:「不過,現在的小學也有很多暑假作業,幾乎都是父母不幫忙就沒辦法完成。」如果他替小孩寫作業,大概會寫出滿嘴道理的作文或日記吧,我覺得有點好笑。

「我也有點感冒了,還好喉嚨不痛。」

「前一陣子你說過,跟咖啡比起來,你比較喜歡紅茶吧?」

「好,我問你。」

我縮回身子靠在椅背上。圓紫大師接着說:「這麼一來,說不定有些線索只有你知道,而我不知道。所以,我馬上察覺到的是……」

工讀生把茶送上來便離開,我連忙說:「呃,請讓我猜猜這家店的老闆是個怎樣的人。」

「嗯……」

「那天很涼爽,店裏沒開冷氣。我想今天也不會開。」

不過,圓紫大師不慌不忙地交抱雙臂。

0;怎麼辦?別理,他就會走開嗎?1;

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爲她們不像嘰嘰喳喳的小女生,在落座之前一句話也沒說,沉默地坐在離我們和櫃檯最遠的內側座位。圓紫大師背對着她們,我的位置則看得見。

我將身子稍微探向桌面,圓紫大師微微一笑。

由於圓紫大師在前一陣子巧妙地解開謎底,所以我想向他聊表謝意。

「看吧。」

這可不是老早就想好的形容,而是現在看着圓紫大師,心情很放鬆,好像正與一個理解力很強的叔叔交談,心裏的感受自然化成言語。

「是的。」

03

「果然沒錯,畢竟只整理這一桌很奇怪。如果以這個理由判斷老闆是你剛纔脫的那種人,那也不足爲奇吧!」

「我輕易答應她,還說會替她找,可是偏偏找不到。我家在中野,心想中野不可能沒有,姑且牽着她在住家附近找,卻遍尋不着。孩子開始鬧彆扭,我也心浮氣躁,父女倆簡直在吵架,真是喫力不討好。」

「是的。」

圓紫大師腳踏進店內,回頭說道。果然沒開冷氣,室內裝潢採用與招牌一樣的米白色「來這裏喝茶,心情會平靜下來喔。」

寵小孩的父親,原來他的弱點是小孩。

我如果就這樣坐着,看起來也像是在等「男朋友」吧,或許會因爲美貌而被搭訕……,我想像這一類無聊的事,雙臂交抱,以手掌抓着手肘取暖,覺得關節部分,也就是肩膀和膝蓋好冷。

一頭短髮的我,或許格外符合這個角色。

「其中最令人頭痛的,就是自然科學的自由研究。題目是養昆蟲,還要整理成一篇報告,我問女兒想做什麼,她說想養蟻獅。」

是個女孩,一雙大眼滴溜溜轉,一臉驚訝狀;大概是工讀生吧。

我默默低下頭,表示「被您猜中了」。然後,我抓住糖罐的蓋子,放在一旁。那個糖罐是玻璃材質,但是這樣看不出來,裏面盛滿了純白砂糖,離罐口約二釐米處的砂糖表面有被撫平的痕跡,好像僧侶早上打掃過的禪寺庭院;豎立的湯匙有一半被埋住,就像院子裏的植樹。

圓紫大師愉悅地看着我,一副好像在教小孩子功課的模樣。

「嗯,總覺得咖啡好像巴洛克,紅茶像洛可可。」

「什麼?」

「那,你爲什麼喜歡紅茶?」

我們在靠走道的位子相對而坐,圓紫大師像在對獲救者說道。

「是。」

「聽說老闆以前當過演員。」

圓紫大師問道。我們經過天橋底下,朝宮益坂的方向走去。他在大學解開織部的夢境之謎,那天下午,我們回程一起搭車的途中,我不經意說出自己的喜好。

「怎麼樣?」

「咦?」

「正是可愛的年紀吧?」

「前幾天感冒的——」

圓紫大師說道。

「我女兒也放暑假了。」

「七歲。小學一年級。」

「小肘蓋、小肘蓋。」

「你們認識嗎?」

「比起咖啡,爲什麼你比較喜歡紅茶?」

「是啊。聽說電視上播過《綠野仙蹤》,劇情出現了巨大的蟻獅,好像讓她印象深刻,還問我蟻獅可不可怕。我告訴她:蟻獅其實是一種小昆蟲,爸爸小時候養過喔。結果,她一直記着這件事。一聽說要養蟲,就堅持要養蟻獅。」

「那,請您猜猜看,限時一分鐘。不能邊喝邊想喔。」

今天是非假日。

「印象?」

「你看起來很冷喔?」

「給您蟻獅。」

圓紫大師將手放在桌上。

「這麼一來,我會很想趕快喝哩,而且,桌面上的東西應該就是你思考的『線索』吧?說到你剛纔看到了什麼……」

「你還在放暑假吧?」

圓紫大師迅速指向那個銀蓋糖罐,蓋緣的凹槽露出了湯匙柄。

「還有,你剛纔故意說:『不能邊喝邊想喔。』爲什麼不能喝了茶再想呢?當我一說出『線索』時,你就縮了回去。」

「你有嗎?」

我以左手抓住玻璃糖罐的銀蓋,稍微拎了起來。當我拿起又放下時,蓋子發出了「鏘」的清脆聲響。

我一口氣說完,然後看着圓紫大師,想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

「你說紅茶會令人聯想到洛可可,所以你喜歡紅茶。這段話的餘韻尙存,你卻突然轉到這個話題。當時,發生了什麼事?紅茶來了。然後,你急着說出自己的想法。爲什麼紅茶一來,你就急着說呢?」

「蛟蛉的幼蟲,對吧?」

「與其說喜歡或討厭,倒不如說是個人喜好。」

裏面的門打開,老闆出現了。他走進櫃檯,修長的身材,突出的下巴蓄着鬍子。工讀生過來接受點餐。

其中一人面向我們低頭坐着,其餘兩人背對着我們。

沉重的大門打開,有三個女孩走進來。頓時,三人背後灰濛濛的天空映入眼簾。由於店內的窗戶是大片霧面玻璃,所以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和我們一樣,從相同的方向走這條小巷進來,那感覺簡直像是剪下了眼前的世界,從前方直接走過來似的。

我看了裸露三分之二的膝蓋一眼,並以手掌撫摸手肘,忽然想到,「爲什麼不說肘蓋呢?」手肘正好被手掌包覆着,肘蓋不是比膝蓋可愛多了。

我家倉庫的屋檐很長,向前延伸成一處簡易的曬衣場,地面總是維持乾燥狀態,是蟻獅絕佳的棲身處。坦白說,我和姊姊也在小學時期的自然觀察作業中,各自使用了蟻獅一次。我製作了好像轉圈圈的蟻獅挖洞的圖解,被老師貼上金箔紙,放在公佈欄上以示獎勵。多虧了蟻獅,這次它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場。

「真是太好了。」

圓紫大師打從心底鬆一口氣地說道。

「那,我去拿來。」

「怎麼拿?」

「我會找個比較深的年糕盒,連同沙子一起裝好。」

「這樣啊。可是,麻煩你這種私事,教我怎麼好意思。」

「小事一樁。反正我也是閒着。那,我在哪裏把東西交給您呢?」

圓紫大師想了一下,歉然地說:「明天晚上可以嗎?」

「嗯。」

「這樣的話,明晚在車站對面的道玄坂會場,有一場紫的表演,我也會出席,你要不要去聽?當然,我會事先保留座位。」

「哇,求之不得。」

「他排練得很認真,這是他獨挑大樑之後,第一場定期舉辦的個人表演,他也很緊張。我想讓後臺保持安靜,他的聽衆大概也會來。不好意思,沒辦法好好招待你,我會從我家出發,能不能請你在席間把東西交給我?」

不用說,我點了點頭。

「您真是一位好父親。」

「不,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圓紫大師忽然面露疲態。

「其實,我剛纔爲了明天的事去了會場一趟。對紫而言,現在是最重要的時期,在這個關鍵時刻得再加把勁纔行。」

「技藝嗎?」

「不,磨練技藝是一輩子的事。」

「不過,若是這個段子,我想表現一個有人排隊等着被鍼灸的身心世界,其中的『倔強』並非那種『辣味直衝腦門的超辣咖哩』。換句話說,我想用古老的形式展現那種精神,重現生氣。我從小熱愛落語,也從中找到了很多樂趣,我一定要好好回饋一下。而且,光是回顧過往是不夠的,表演工夫和技巧還是不可或缺。」

「特別是主角成爲國王以後,不是有一幕宴會的戲嗎?那段戲讓我毛骨悚然。」

04

接着,圓紫大師把話題轉到明天的演題目《倔強灸》。

「馬克白周遭的活人。一定是因爲大合唱,那種團結一致的感覺很強烈。馬克白夫婦相對於羣衆、國家、世界,他們必須以兩人的力量,與世界對峙。這種恐懼排山倒海而來。當音樂開始演奏,歌聲響起時,我總覺得背脊發冷。」

「我以爲《馬克白》是一出『孤獨』的戲,沒想到那種孤獨超越了戲劇本身。」

「歌劇的話,那麼是威爾第[39]的作品囉?」

「嗯,我沒鍼灸過,也沒長過雞眼。」

「坦白說,是在鈴本聽到師父的《第一百年》時。」圓紫大師立刻又說:「或許我師父不是名家。但是,這出《第一百年》的老闆這個角色,無論其他人表演得再精彩,我都不爲所動。而我師父演的,肯定就是活生生的本人。」

白井權八曾經在幡隨院長兵衛家叨擾過一陣子,因而衍生出這個說法。後來,這個用語經常出現在江戶的書籍中。

「我果然是怪人嗎?」

《第一百年》的內容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

「對,他就是圓喬家的食客『權八』。白井權八是個美男子,所以這個名字也很適合吉助先生。本來叫權八就不錯了,不過還有一個趣聞,權八的戀人名叫小紫,而吉助先生老是被誤認成女人,所以人們叫他『小紫』是多了這個含意。世人通稱他爲橘家小紫。後來,他說名字裏不能出現『小』字,於是借用了圓喬的圓,變成了圓紫。」

「之所以說丟臉,是因爲年近四十的我,竟然把自己哭了告訴你這種年輕女孩。當時,我絲毫不覺得丟臉,只是淚如雨下,這也讓我嚇了一跳,眼淚掉個不停……。那天,我決定學落語,我要拜這位師父爲師。」

「在您之前,還有三代圓紫大師吧?」

「是的。」

「那麼春櫻亭是怎麼來的?」

他遞給我三張票,那是「藏王·山之個人表演·盡情享受圓紫的落語」。

「有好方法嗎?」

「稍微隔了一段時間,第二代是須磨藤造,他的表演風格穩重,與第一代截然不同,他算是我的師祖。聽說第二代演出的《大雜院賞花行》,表現出異常悠哉的氛圍。而第三代就是我的師父浦邊菊二,師父的落語現在也出了錄音帶,你應該聽過吧?」

「跟朋友約好去玩,但還沒決定要去哪裏。」

「嗯,我愛死了。」

然後,他掏出幾張票。

「是吧!所以他最後也不開心。這是威爾第在意大利統一全盛時期所寫的歌劇吧!因爲打倒馬克白,誕生了新國王,與當時的時代背景重疊,所以結格外華麗。這是個誤解,但我總覺得國家權力是被個人弄垮的。」 ?「但是,這跟偏愛的相撲選手不一樣,不管再怎麼替馬克白加油,今天也不可能讓他獲勝。」

今天涼颼颼的,但是這種天氣不可能持續到八月。炎炎夏日,到山上泡溫泉,再欣賞圓紫大師的落語,遠離凡塵俗世,想必能洗滌身心。

圓紫大師說到這裏便沉默了。前一陣子,他也不想提學生時期擔任落語師的往事。紫先生和圓紫大師有個共同點,那就是年紀輕輕便廣受好評,特別得師父寵愛。這肯定是一種幸福,不過在人際關係等方面,或許會有不足爲外人道的辛酸。

「原來如此。」

「昨天,我去看了 《馬克白》[38]。」我突然轉變話題。

「哦?」

「如果聽這段落語感受不到熱度,那就是我的責任了。我也會表演殺人犯或小偷的段子,所以,不能說沒經驗就無法體會他們的心情。不過,事實上,撇開剛纔的蟻獅不說,舉個例子,像古時候常用的蚊帳,現在幾乎都找不到了,這也沒辦法啊。就連鍼灸這種醫療法,自己或親人接受鍼灸治療的情況也會越來越少吧。」

「嗯……,那我不想體驗,聽聽落語就夠了。」

「哎呀,我不清楚他現在怎樣,不過他學生時代倒是經常在這一帶走動。」

「夏天會有各種團體在藏王溫泉開會。好幾位指導關東東北學生戲劇的老師會在八月份聚會,主辦者是我的熟識,正好我當時的表演在山行舉行,所以他說:『你乾脆來藏王,晚上聽你說落語。』。」

我把票收進皮包裏。

「什麼?」

店裏有個愛吹毛求疵、做事嚴謹的總管,每次外出爲了討藝妓歡心,總會去賞花。有一次,他喝醉的醜態被大老闆撞見,他便做好了人頭不保的心理準備。隔天早上,老闆找他過去,非但沒有生氣,反倒講起總管小時候剛到店裏的往事及佛法,並告誡總管要體恤下人。

我噗哧一笑,腦中浮現獅子身穿和服,手持扇子,一臉困惑的模樣。

「爲什麼?」

「食客吧?」

「當然。」

「我預定去藏王,如果你方便的話,這些票給你用。」

「中學時期。我從小學四、五年級起,該怎麼說呢,算是適應不良嗎?總之我討厭上學,但是不去也不行,所以我還是會去學校。並不是害怕到全身發抖,沒辦法走進教室。我只是靜靜坐着,也不跟同學說話。回家就讀書,拼命存錢,一存夠錢就買票聽落語。」

我一心認爲《倔強灸》是那樣的段子,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原來表演者會想這麼多。

這個段子說的是一名脾氣倔強的男子,想讓別人見識到他耐熱的能力,於是在自己身上鍼灸,點燃一堆幹艾的故事。

「這位大師是第一代?」

圓紫大師說完之後,稍微頓了一下。

就連《四谷怪談》也是小說描寫得比較恐怖,鬼魂一旦躍上舞臺,總覺得有點滑稽。

05

「我也看了報紙的評論。怎麼樣?」

「現在明明是夏天,天氣卻很冷。在回家的路上,我邊走邊摩擦手臂,思考解決方法。」

「所以,有人索性把這個故事改成在超辣咖哩飯上澆淋辣椒醬和塔巴斯哥辣醬,或許較能讓人體會那種感覺。」

「嗯,聽說他的表演簡潔利落,令人大呼過癮。他很適合詮釋《鰍澤》中的『熊』這個角色,精湛的演技令人起雞皮疙瘩。」

「就是這個!」

圓紫大師在八公前出聲叫我,說不定是因爲看到了這個業界之外的人,不由自主地想找我聊聊。

圓紫大師顯得很高興,陶醉在心上人被誇讚的喜悅中。

「因爲,她聳恿馬克白弒君,自己卻丟下馬克白先走一步,真是沒良心。

「當時,有位師父名叫柳亭燕枝,屬於另一派的首領。圓紫和『燕枝』的讀音相同吧,所以,柳樹對櫻花,春天的櫻花就成了春櫻亭,很有趣。但是,想法因人而異,也可以視爲三遊派向柳派的挑戰。聽說這名字是圓喬師父取的,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我突然想聊聊這件事。

牆上掛着一個羅盤形狀、顏色黯淡的飛標靶,在字母S底下,我只看到那女孩綁着馬尾,身穿灰色襯衫搭牛仔褲。我從兩張椅子之間,看到她把手伸向糖罐。

「師父將這位老闆表演得極爲自然。非但如此,簡直是出神入化,無可挑剔。至少,對當時的我而言是如此。丟臉的是,我竟然哭了。」

「我鍼灸過喔,小學時長過雞眼。你沒有這種經驗吧?」

「上野。比起逛動物園,我更愛聽落語,畢竟獅子又不會說落語。」

「第二代呢?」

06

「現在的人越來越不能忍耐,聽說有的鍼灸不會發燙。不過,真正的鍼灸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想問有關歷代圓紫的事,雖然不打算邊聽邊記錄,不過既然聽了紫先生和圓紫大師的落語,就想知道前人的事。

「紫先生常來這家店嗎?」

「歌劇《馬克白》。」

「謝謝,我也好喜歡好喜歡。」

「不管是誰不都會這樣嗎?『惡』的意義雖然不容易表達,但是如果不必負責而且單純地講,劇中最討厭的角色應該是那三個女巫,還有打倒馬克白的那些傢伙吧。如果問我會把感情投入哪個角色,當然是馬克白囉。因爲,這世上沒有人像馬克白夫人那麼狡搰。」我一臉氣憤不平。

「口袋裏剛好有票,送你這種東西真不好意思。」

「哪裏,我高興都來不及……」

「什麼東西讓你毛骨悚然?」

「那是因爲你站在馬克白的立場吧。」

「口袋裏什麼都沒有,果真空空如也……」

「是的,第一代是明治的木村吉助,此人好像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以前有人從小就在講臺上表演,他也是如此,長相俊美、惹人疼愛,很快就成爲當時的紅牌。他了不起的地方是,從不沉迷於觀衆的掌聲。他熱愛落語,天天精進技藝,這正是他的可取之處吧。在藝人父親去世之後,他在名人橘家圓喬的家裏待了幾個月。不知道這對他本人的技藝有多少幫助。不過,從前的人總愛說好話,人們稱這位吉助先生爲『小紫』。後來,這就成了他的藝名。直截了當地說,他是『權八』。喔,你知道『權八』是什麼嗎?」

「是啊,人們說『圓紫的表演令人無法抗拒』,不過這句話不足以道盡一切。他的表演溫暖人心、強而有力。果然是有血有肉的人,相當優秀。人性化的演出在段子中展露無遺。」?「您是什麼時候決定拜這位師父爲師呢?」

「解決馬克白事件?」

「是啊。」

「是啊,雖然鬼魂本身並不可怕。」

年紀輕輕就挑戰這種段子,大概是有相當的感觸吧。

「你預定八月去東北嗎?」

「簡單來說,既然『馬克白會成爲國王,而班珂0;Banqio1;的子孫將會成爲國王』,因爲馬克白沒有子嗣,所以他只要收班珂爲養子就可以了。更厲害的一招,就是馬克白成爲班珂的養子,這麼一來,那三個女巫的預言便會落空。」我噗哧笑道。

一個男人走進店內,在櫃檯旁攤開報紙。

「原來如此,兩人之中少了一個,馬克白可說是完全孤立無援。」

「鬼魂出現的場景吧?」

「哦?」

坐在角落的那三個女孩終究沒有「保持沉默」,她們正在聊天,只是,蟣嘰咕咕的聲音很低沉。其中,面向我們的女孩體型肥胖,她的臉頰不是豐腴,而是整張臉圓滾滾,這麼說很缺德,不過總覺得她的眼睛、鼻子嵌在一塊麻糬上。另外,背對着我們、坐在走道的女孩回頭望了兩、三次,她的臉型橢圓,長相併沒有顯眼的特徵。這兩人身穿常見的兩件式套裝。靠牆而坐的另一個女孩,我看不見她的容貌,她也沒轉過頭來。

「嗯。」

「中學三年級的那年春天,師父壓軸表演了 《第一百年》。我當時還是個孩子,總覺得他年紀頗大,但仔細一想,師父還很年輕,比現在的我更年輕,因此要表現那位大老闆的威嚴應該不太容易。」

「有那麼燙嗎?」

我點點頭。

我拍了一下手。

「佩服。一千名觀衆看戲,大概只有你會這麼想吧?」

「他的表演讓人很想接近他。」

「府上在……?」

「您是從幾歲開始聽落語呢?」

圓紫大師探了探褲子口袋。

「不,我是在讚美你的創意。」

圓紫大師意外認真地說道。

「還有,讚美你的知識。虧你知道威爾第是意大利統一時期的人。」

「噢,如果您說的是那個……」

我從皮包裏拿出筆和記事本,然後寫下:V E R D I

「威爾第?」

「是的,中學時期,我看過一本音樂史的書,這個名字出現在那本書裏,據說當時的意大利人很慶幸這個名字暗示國家統一。」

「爲什麼?」

「如果在這個字母后面補上……」

Vittorio Emanuele Re D9;Italia「就成了統一意大利的英雄名——意大利國王艾曼紐。」

「真是厲害。」

「我看過一次就不會忘,這是我唯一會寫的意大利文。」

「『偶然』有時候會促成意想不到的事。對了……」圓紫大師頭也不回地說,「你那麼在意那三個女孩嗎?」

07

我在圓紫大師面前拿着記事本,靜止不動。然後,像是解除定格畫面般放下了手。我眨了眨眼,不甘心地問:「您怎麼知道?」

圓紫大師調皮地笑道:「我猜對了嗎?」

「您猜對了。」

「女孩子有三個,這不難猜吧?大門打開了兩次,第二次打開時,走進來的客人在那裏看報紙。這個人與其他客人並沒有特別的關係。好,在那之前進來的人傳來好幾個腳步聲,坐在我後面的位置,後來開始交談;聲音雖低,但好歹猜得出性別。」

「可是,您明明看不見,卻連確切的人數都猜對了……」

我話說到一半才察覺。圓紫大師坐的位置面向櫃檯方向。

「是水杯吧?」

我的表情或許看起來像是「等一下」,於是驚訝地問:「結論只有一個嗎?」圓紫大師點點頭,悄聲說:「她們三個……說不定真的是《馬克白》的女巫。」

他大概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我說話。接着又說:「我們裝出要去哪裏喫中午飯的樣子吧。」

「是的,有什麼原因必須搶着加糖?」

「跟在她後面?」

「怎麼了?」

「哪裏哪裏。」

「好像沒有。可是,她們加了七、八匙,應該很甜吧。馬尾女孩好幾次加到一半,就把砂糖放回去了。」

「聽說他當時已經不是在喫東西,而是閉眼將食物往嘴裏塞。喫到過半數時,固執與否早已拋諸腦後。不過,如果就此打住,等於前面喫的苦頭都白費了,這種念頭在腦海裏打轉,於是決定堅持到底。這麼一來,或許早已和食物本身是甜是辣無關,說不定連醬油都不沾。可是,我總覺得因爲是水餃,所以才喫得完。雖說包甜餡的生八橋[40]和水餃外形相似,但應該喫不下兩百個吧。即便喫得下碗蕎麥[41],也喫不下碗年糕紅豆湯吧。」

「然後呢?」

圓紫大師踩着輕盈的步伐,走向斑馬線,不起眼的背影立刻沒入人羣中,來來往往的行人彷彿被牧羊犬追趕的羊羣。

「是的。令人傻眼的是,接下來是第四輪。加了那麼多次,無論是再怎麼嗜甜的人,都不會覺得好喝吧。這是一場奇怪的耐力賽。」

「是的。但是在那之前,我聯想到《馬克白》的女巫也很自然吧?三個古怪的女孩圍着糖罐。」

我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圓紫大師說:「可是,她們並沒有把奇怪的東西丟進糖罐裏啊,如果她們這麼做,你也不會悶不吭聲吧?」

「所以是砂糖大戰嗎?」

「對啊,嘴裏說着『火啊燒吧,水啊滾吧』,陸續把奇怪的東西丟進鍋爐內。」在陰暗的洞窟中,充滿了咕嚕咕嗜沸騰的黃銅色汁液、嗆鼻的毒氣、猶如千百條蛇扭動的毒煙。

從巷子走到大馬路,明明不到十公尺,嘈雜聲轟然鑽入耳膜。交通號誌一轉綠,陰天下的車流像是打翻顏料盒的油彩般傾瀉而出。

「是啊。」

我望着圓紫大師的眼睛。

「雙六[42]的骰子丟出來的結果,說不定是『回到起點』。」

「這個。」

經圓紫大師一說,果然沒錯。我下意識說錯了歌劇中的女巫人數,說成了三個人。

我把記事本轉向圓紫大師,那上面寫了一行字:

在紅茶裏浮沉、沾染了紅茶香氣的檸檬片,此刻就放在圓紫大師面前的白色小碟裏,檸檬黃的顏色很鮮豔。

「那就下午一點在那家店碰面。請儘快結束,不要遲到。」

圓紫大師面露苦笑。

「對,女服務生在托盤上放了三個杯子。」

「圓紫大師呢?」

我固然有話想說,但我們倆就像是迷路小孩和帶路人,我只能默默地跟着他離開。

圓紫大師聽到我擔心的語氣,表情緩和地說:「自然一點、自然一點,假裝若無其事。」

「爲什麼要加七、八匙呢?」圓紫大師看着我,以認真的語氣問:「你認爲呢?」

「不曉得,頂多三匙吧。」

08

圓紫大師點點頭,說:「從這一點來看,接着就要發生讓你在意的事吧?」

「您知道是什麼嗎?」

「的確,角落的位子坐着三個女孩。她們差不多二十歲上下,年紀跟我差不多。就一羣女孩子來說,她們太鬱悶了,所以我纔會覺得很奇怪。」

「那是……?」

「說不定大量攝取糖分可以養顏美容,有沒有這種說法?」

「那三個人從馬尾女孩開始加糖,啜飲了一、兩口,彼此低聲聊沒兩句,又爭先恐後地添加第二輪砂糖。我不經意地看着,覺得很奇怪。她們都是各自加了一 、兩匙,嚐嚐味道。然後,低聲聊了一陣子,忽然又……」

「不必跟太遠。如果她搭電車,你就不用跟了。」

「她們也陸續把手伸向糖罐。」

「你嗜甜的朋友會加幾匙呢?」

「我只覺得是那三個女孩,讓你聯想到莎士比亞筆下的三個女巫。而你對女巫有強烈的敵意,是不是有什麼事令你在意,讓你心浮氣躁呢?」

「圓紫大師加了一匙糖,我加了兩匙,一般人頂多三匙吧?」

我試探地問道。原以爲他會一臉困惑,沒想到他淡淡地回答:「如果照道理來說……」

圓紫大師用湯匙攪動茶水。

我們走進這家店之後,圓紫大師兩度在我面前解開疑問。俗話說,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但是,圓紫大師究竟能不能解開這個奇怪的謎團呢?

我一口斷定,頓時閃過一個念頭,我在美容院看過女性雜誌,可能現在流行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美容法吧。不過,我去年看過一種說法——「用保鮮膜纏腰,腰部會變得很細」,倒也可以接受。然而,在紅茶裏添加大量砂糖,怎麼想都很奇怪。

那扇門並沒有打開。老闆大概是從「ad lib」和隔壁店家之間的小巷子走過來的吧。身材高瘦的他,瞄了我們一眼,馬上躲到旁邊的自動販賣機後面。

圓紫大師走到人行道角落,一個轉身背對車流,視線投向剛纔那條小巷。

但是,圓紫大師沒有回答我,反而一個轉身眺望代代木方向的天空,這是爲了從女孩們身上別開視線。然後他說:

我試圖找出合理的答案,就連剛纔在聊馬克白的話題時,我也不斷思考各種可能性。一羣怕胖、不敢喫甜食的朋友,終於聚在一起,忍不住展開自暴自棄的行爲……。我是想過這麼滑稽的原因,但始終想不出正確答案。

我緩緩地動筆寫字。

在人行道上,我隔着一羣年輕人,看到那三個女孩,她們從店裏走了出來。

「那您怎麼知道我在意她們?」

爲什麼展開了「砂糖大戰」?

幾個行人從眼前經過。圓紫大師講話的速度變快了。

「那,怎麼了?」

「讓您破費了。」

圓紫大師一回座,迅速拿起賬單走人。

「沒有。」

「她們有攪拌嗎?」

圓紫大師大致明白話題的發展方向,只是一味地出聲應和。

09

櫃檯旁的男客摺起報紙。

「你一定加兩匙嗎?」

「就像三個女巫圍着鍋爐嗎?」

我仔細描述她們的模樣。當然,因爲在談論別人,我也就降低了音量。然後說:「紅茶一上來,她們就把茶杯放在面前,然後將糖罐放在桌子正中央,再打開罐蓋。首先,其中一人拿起湯匙……,到此爲止都很自然。」

「咦?」

「您剛纔不是說,在超辣咖哩飯上澆淋辣椒醬和塔巴斯哥辣醬嗎?」

「去哪裏?」

「我如果連這個都知道,那豈不是神了?」

您明明就料事如神。我總覺得他看透一切。我逐一思考,然後依序說明:

「剛纔那羣女孩要出來了,我說『那,今天就到這裏』,請你跟在馬尾女孩後面?」

「跟蹤。」

「當然,因爲你昨天才看過那出戏,所以話題會轉到那件事也不奇怪。可是,我覺得是那羣女孩讓你想說那件事的。」

圓紫大師抿緊嘴角,彷彿現在纔開始覺得真正有趣了。

冬天,我曾徑和朋友一邊吹涼麪條,一邊品嚐湯汁濃郁的青蔥玉米拉麪。我回想那樣的經驗,接着說:「我的胃算小,連一般份量的拉麪都喫不完。所以,實在不敢相信有人喫得下那麼多,店家會以『某町某人』的格式,把挑戰成功的客人姓名貼在牆上。沒想到真有這種人,在三年級的校慶那天,我有個朋友帶她男友過來,對方表示他之前就挑戰過了。」朋友的男朋友人高馬大,以男人來說,他有一對可愛的雙眼皮。

「那個馬尾女孩說不定會回到『ad lib』。」

我輕輕搖頭說:「一點頭緒也沒有。」

「很好、很好。」

圓紫大師好像在思考什麼,串場似地說道。

「剛纔在聽你講的過程中,我明白了這一點。關於歌劇0;馬克白1;,我印象中,報紙評論確實提到了舞臺上有『大批女巫蠢蠢欲動』。說不定是因爲歌劇規格,所以飾演鬼魂的人數不能太少。聽好了,女巫有一大羣。儘管如此,你看過歌劇,卻還是按照莎士比亞原作,說了兩次『三個女巫』。」

一輛車硬是切入車道,四周響起令人繃裂神經的喇叭聲,車流就此停頓,交通號誌變了。

圓紫大師繼續說下去,老闆點了點頭,神經質地拉了拉純白襯衫的下襬。

「如果她沒上電車呢?」

「去哪裏喫中飯好呢?」

「不好意思。」

「快,我們走吧。」

我「咦」了一聲,正想反問,但沒有時間。

「加了第三次吧?」

「是啊。」

圓紫大師一起身,看也不看那羣女孩,便走向櫃檯找鬍子老闆攀談,就像在閒話家常。老闆一臉詫異,瞪大了眼,眼珠子轉了一圈。這個老闆長得濃眉大眼、五官深邃,很適合做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她們邁步朝這裏走來的同時,我看到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面的鬍子老闆,他揮舞着長手臂。肯定是暗號。

「那,今天就到這裏。」

「可是,如果必須忍受甜味或辣味,我寧可選擇甜食。我以前唸的女子高中附近有家拉麪店,我不記得確實數量,但是店家表示只要客人喫下一、兩百顆水餃,就能獲得一萬圓獎金。當然,如果喫不下那個數量,那麼喫多少就得付多少。」

「是啊。」

「人確實比較沒辦法接受過多的糖分。」

「你的視線頻頻往我背後望去。你看了一陣子,突然提起《馬克白》。」我心頭一怔。

留下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帶着好奇心與些許不安,獨自站在擁擠的人潮中。

10

但是,我不能杵着不動,因爲那幾個女孩正從我面前經過。

馬尾女孩走在中間,我這纔看到她的臉,頓時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與其說她的鼻樑直挺,倒不如說是過高,嘴型很稚氣。我馬上想到她長得像誰。剛纔圓紫大師說我像《無家可歸的小孩》裏的「少年雷米」。那麼,她就是童話故事裏的「小木偶」。但是,就算是「小木偶」,也不是迪士尼卡通人物,反倒像少年小木偶。她長得很像我小時候看的故事書裏的插圖人物;圓錐形的細長鼻子,十分像人偶的「小木偶」。幾年前,父親的朋友去意大利時,帶給我們的禮物就是這種木偶。

我與她們保持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信步跟在身後。

令人在意的是我那裸露的肩膀。尙未染上夏日膚色的雪白肩膀,果然引人注目。總覺得她會回過頭來說:「搞什麼鬼,這人一直跟着我們。」然而,我似乎想太多了。她們走入人潮,成爲一羣毫不起眼的行人;有說有笑,彼此勾肩搭背。看來,她們做夢也沒想到有人在跟蹤。

圓紫大師特別指示我,跟蹤馬尾女孩。她們大概會一起行動吧。或者像圓紫大師暗示的,各走各的?

三個人就這樣走進澀谷車站。澀谷車站有許多支線,錯綜複雜,有些支線好像在跟乘客開玩笑似的,不爬樓梯就沒辦法搭乘,那正是我早上搭的銀座線。這時候,兩個女孩留下馬尾小木偶,三人於是揮手道別。

要是連小木偶都上了車,那我的「冒險」就算結束,這樣太無趣了。我並不想赤手空拳與對方一較高下,不過對目前一對一的局面感到放心,也對於情況一如圓紫大師的預料發展,略感不可思議。

小木偶往前走,走到投幣式置物櫃區,伸手探了探牛仔褲口袋,掏出鑰匙,從置物櫃取出一個大型的黃色手提紙袋。

然後,她轉身面向我的方向。

「這邊啦、這邊。」

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哦」地應了一聲。對方似乎不知道置物櫃的地點,在站內找了一陣子。我靠在柱子上,這兩人從我面前經過。我與小木偶的目光撞個正着,嚇了一跳,連忙將視線轉向走道方向。剎那間,眼神轉向這邊的小木偶似乎正在觀看我身後柱子上的大型海報,她快步朝我這邊走來。在「ad lib」時,她一直背對着我,我應該不用那麼緊張吧。

然後,她隨着人潮走了一陣子,倏地轉進廁所。

我站在稍遠處,從皮包裏拿出《布法與佩居謝》0; Bouvard et Pecuchet1;的文庫本,目光有一半停留在鉛字上,當然沒在看。我在等那個牛仔褲女孩出來。

不知從哪裏傳來小孩哭聲和母親斥責聲。

過了幾分鐘,廁所裏走出一名身穿淡粉紅色套裝的女孩。我直接把目光移到書本上,內心卻一陣驚呼。她手上提着那個黃色大紙袋。

我努力維持現有的表情和動作,斜眼偷看。

是小木偶。

0;可是,她爲什麼要換衣服?1;

我如此自問。小木偶轉動脖子,頭髮在肩上輕輕擺動。她把馬尾放下來,像在確認髮型似地,右手繞到脖子後面,壓了頭髮兩、三下。

圓紫大師邊說邊走到她身旁坐下,好像一隻降落的烏鴉。小木偶當然想開口,不過並沒有說話。圓紫大師看向那個問題糖罐,又迅速移回視線,凝視着她的眼。我佇立在他身後兩、三步之處,只看得到圓紫大師的脖子輕微轉動,看不見他那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然而,我還是可以感受到他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彷彿師父在講臺上以扇子當作刀柄,觀衆的視線隨之移至扇子,而那裏忽然出現一把刀鋒凌厲的利刀般。

11

看在我眼中,那表情簡直像魔鬼。在我心中,也浮現一張隱約可見的鬼臉。

「啊,真是不好意思。」

圓紫大師將太陽鏡收進胸前口袋。

敞開的領口露出了剛纔那件樸素襯衫。

我就這樣懷着搖擺不定的心情,慢慢往護欄的方向後退,快要走到護欄時,一名男子從澀谷車站的方向跑過來。對方看到我,便以拋物線角度放慢步調,打算在我面前停下來。他身上的襯衫是沒有品味的綠,上面還有碩大的圖案,好像是遊艇和椰子,褲子居然是紫色的,臉上戴着一副深色太陽眼鏡。

「一如您所說的。欸,除此之外……」老闆激動地說,「好久沒看到這麼精湛的演技了,演技的力量真可怕。」

圓紫大師淡淡地說道,然後靠在椅背上。小木偶立刻從椅子上起身,好像一隻掙脫蜘蛛網的蜻蜓,抓起賬單,習慣性地邊轉頭邊往前走,然後又慌張地跑回來拿紙袋。圓紫大師並沒有看她。

女巫在轟然巨響的雷聲中現身。這是《馬克白》開場的第一幕。

他指着「砂糖大戰」的座位。

「——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哎呀呀。」

圓紫大師以眼神催促:走吧。

走到離「ad lib」大門有幾十步的距離,圓紫大師說:「你聯想到《馬克白》是一大暗示。女巫一開始登場時,會說一句有名的臺詞,對吧?這句話顯示世上的混沌、善惡混亂,『白即是黑——』。」

「怎麼了?」

「解釋這個得花一些時間,別讓她等太久吧。」

「離開之前記得付錢喔。」

12

「是。」

「要穿嗎?」

接着,她咧嘴一笑。

「您穿兩件啊?」

「是的。」

男子發出響亮的彈指聲,做了一個溜冰的結束動作,兩隻腳先停在我面前。然後,以耳熟的聲音說:「怎麼樣?回到起點了嗎?」

圓紫大師往「ad lib」的方向瞄了一眼。我點點頭,說:「這裏就是終點。」

我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我接下那件戲服,心想,前座[43]應該摺得比我好吧。唉,算了。我轉念一想,開始摺衣服時,老闆親自端水杯過來。

「我要看屍體!」

我看過人們臉紅的模樣。不過,小木偶的臉色從眉宇之間刷地發白,她與圓紫大師就這樣互看了一陣子。正確來說,是圓紫大師盯着小木偶,而她無法逃離他的視線。不久,圓紫大師緩緩點頭。

「我卻穿這麼少。」

「我換的是戲服,接下來想演一齣戲。換上跟剛纔不同的衣服,比較容易演另一個角色,對吧?不過,說不定變裝變得太過度了。」

我摩擦着肩膀,心想你好歹也說句「不,你穿那樣很可愛」嘛!圓紫大師說:「借你穿吧?」

「您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看來這局雙六,這下子三顆棋子都回到了起點。」

兩個正在用肉桂棒攪拌紅茶的女孩,停下了動作。圓紫大師從她們身旁經過。我變成了圓紫大師的影子,跟在他身後。

我不由得氣憤地抬起頭,男童滿臉通紅地抗議母親的制止。母親將他拉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講了什麼,男童一個弓身,氣得跺腳。

「對對對。」

這個幻想僅保持了幾秒,圓紫大師停下腳步,我赫然驚覺,彷彿突然站在「ad lib」那扇沉重的大門前。

一開門,店內坐着五、六桌客人,男女沉醉於各自的談話中。小木偶坐在離剛纔那桌有兩桌距離的位子,果然還是背對着櫃檯而坐,剛纔進行「砂糖大戰」的桌位空着。圓紫大師微低着頭,好像有點駝背。所以,實際上的身高應該變矮了。然而,看在我眼裏,圓紫大師的背影在一瞬間忽然變得巨大,而那件襯衫上的滑稽圖案,也像是異常荒涼的景象。

然後,他看着襯衫上的圖案,面露苦笑。

小木偶跟着點了點頭,像只喝水的鳥,重複同一個動作。我以爲她會哭出來。這個動作持續了幾次,圓紫大師別開視線,讓她從束縛中解放。

「走啦、走啦,快點!」

我瞠目結舌。

我看着桃紅色、橘色和黃色畫成的遊艇掀起大片藍色水花,嘆了一口氣。

既然圓紫大師說在「ad lib」會合,當然在裏面等也行。然而,進去與那個古怪的小木偶女孩共處一室長達二、三十分鐘,對我而言是一種折磨。

「真可怕。」

我們壓低聲音交談,但是看在旁觀者眼裏,當然會覺得我們的對話很奇怪。離我們最近的一羣女孩佯裝什麼也沒聽見,只想找機會離座,意圖十分明顯。

0;我看到了不舒服的事物。1;

「我剛纔不是說,紫明天會在前面的表演廳舉行表演嗎?」

圓紫大師緩慢地走向小木偶。

「這局雙六,起點就是終點。」

「嗯,因爲那件戲服很寬鬆,我也不想一直穿那種衣服啊。」

「欸!」

13

光是這個聲音響徹了米白色的室內,氣氛就變得輕鬆許多。

「黑即是白——」

「謝謝您。」

「很搶眼吧?」

「逆轉價值觀?您的意思是反過來看事情,是嗎?」

我因爲放心而輕聲低呼,旋即下意識地作勢出拳揍人。

0;要進去嗎?還是在這裏等?)

小木偶看了這邊一眼,詫異地皺眉。然後,好像察覺到圓紫大師正朝她走來。一股莫名的恐懼,令她嘟起了嘴巴。

「嗯。」

「我把它摺好。」

豈可錯失良機?!那孩子氣得用力跺腳。他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小木偶的笑容與那孩子的表情重疊了。人類最像動物的表情,就是令人絕望的笑。她得意洋洋地走向出口。當她逆向穿過同一批人潮,我猜她正朝「ad lib」走去時,頓時愣住了。

她爬上宮益坂,粉紅色套裝的身影確實在同一個街角轉別之後,我跑步追上她,卻看不見她的身影。我看了手錶一眼,然後無意識地抬起頭。夾在建築物之間的灰色天空,飄着烏雲,還不到下午一點。

「真抱歉!」

圓紫大師把太陽眼鏡放在桌上,調皮地笑了,然後雙手並用,靈巧地解開那件像毒草花園的襯衫紐扣。

去年春天,有人臥軌自殺,被我搭的那班電車輾斃。事發地點在即將抵達下一站、看得到類似住宅區的方型建築物並列處。電車緊急煞車,不久傳來了廣播:「前方有事故發生,請各位乘客稍候。」

男子一摘下太陽眼鏡,露出了圓紫大師那雙和藹可親的眼睛。

14

「她的換裝怎麼樣?」

圓紫大師說完,指着「ad lib」說:「總之,我想嚇嚇她。」

不知不覺,圓紫大師又戴上太陽眼鏡。除此之外,他剛纔說要演戲,此刻果然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地,讓另一種人格上身了。

「喂,我們去那邊吧。」

「她爲什麼要換裝?」

「好像是臥軌自殺。」四周發出這種應答,有人把頭探出窗外,好像看得到遠方的死者模樣;或許是鐵路員工從車站趕過來,跺着碎石,從車廂旁跑過的腳步聲傳來。我在車廂正中央,闔上看到一半的書,低下頭。當時,在前面幾個座位處,有個男童激動地高喊:「我要看!」

「哎呀,我只是覺得她可能會那麼做。」

聲音低沉。圓紫大師平常講話的聲音偏高,現在的音調感覺好像今天的陰沉天候。

「用自己的玩具——」

但是,小木偶一走出店外,氣氛頓時一變。圓紫大師摘下太陽眼鏡開口說話,那聲音與剛纔有天壤之別。

這句話平凡無奇,但是那種語氣我學不來。若以直覺比喻,那簡直是從十八層地獄傳上來的聲音。

「玩的時候……」

圓紫大師順從地遞給我。

「我已經嚇到啦。」

我在口中複誦。

「小姐——」

他遞出一團鮮豔的衣物,我忍俊不禁笑了出來,然後伸出手。

圓紫大師應了一句「不客氣」,指着糖罐說:「怎麼樣?」

「今天那個表演廳有一場年輕人的表演。從傍晚開始,他們已經來準備了。我去那裏借衣服,他們說『師父,請穿這個』,便欣然借給我。聽說這件衣服是表演中場休息後的短劇用的。」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換衣服?」

「您看到了嗎?」

我這麼想。

「這下子那個女孩不會再上門了吧。對了對了,我的靈感來源是馬克白。」

「啊,原來如此。」

我猜也是。那種駭人的荒涼與孤獨,正是失意的馬克白。這或許是圓紫大師的免費表演,而觀衆則是提到《馬克白》的我和當過演員的老闆。

店內的客人原本處於神經繃緊狀態,聽到這種爽朗的對話,似乎認爲剛纔是無傷大雅的餘興節目。我甚至聽見有人竊竊私語:「是圓紫喔。」

「聽說您當過演員?」

我一問,老闆害羞地說:「哎呀,那是好久以前的事,都已經是二十幾年前了。」鬍子老闆露出了微笑。

「您要不要坐下來?」

老闆一臉親切地搖搖頭。

「打烊之前,我不會坐在客人的座位。」

老闆的作風乾脆,令人心生好感。

「其實您比較喜歡紅茶吧?」

「是的。欸,這是因爲我在學生時代,前任老闆在這裏開咖啡店,他泡的紅茶很好喝。」老闆動了動嘴脣,彷彿舌尖憶起了當時的紅茶滋味。

「我每次點紅茶,總覺得茶變得更好喝了,很不可思議。我說:『叔叔,這茶真好喝。』叔叔問:『不會澀嗎?』。」

老闆的語氣豪邁。

「我回答:『不會啊,而且很香醇。』叔叔說:『小朋友,你真識貨,這纔是紅茶的真正味道。』然後,他教我如何品茶,一開始給我喝初學者喝的淡茶,但我喜歡這種茶,於是他漸漸改泡真正的紅茶。」

「所以您迷上了紅茶。」

「倒也不是因爲這樣,好像還有另一個原因。我從學生時代開始演戲,沉迷其中好一陣子。我自以爲改掉了鄉音,但是每到重頭戲時刻,講着講着總會突然冒出地方腔調,我心急如焚。這時候,叔叔說:『我老了,店要收了。』他的決定對於東京或日本而言,都是一項損失。」

「沒錯。」

「謝謝!幸好,我家的經濟狀況還不差,我向家人再三央求,硬是頂下了這家店。欸,我心裏打着另一個如意算盤,到東京工作就能盡情欣賞喜愛的戲劇。一開始我也賣咖啡,但自定專賣紅茶之後,書刊和雜誌紛紛報導,這家店能夠一直經營下去都要歸功於他們。」店門打開,五名客人走了進來。老闆說向我們說了聲「抱歉」,馬上回到櫃檯。

「快說吧。」

工讀生送紅茶過來。這麼說來,我們顧着講話,都沒有點餐。我一看老闆,他以手勢一下意「請用」。或許因爲話題內容涉及砂糖,感覺嘴裏的甜度好像提高了,我只加了一匙糖,圓紫大師沒加。

我驚呼一聲。

「『拿出來』的相反呢?」

老闆「唉」地嘆了一口氣,似乎相當頭痛。

「爲什麼您認爲她會回來?」

我撫摸糖罐的蓋子。

「爲什麼展開了砂糖大戰呢?」

「我在那出戏裏飾演羅馬的騎兵隊隊長,這是當時的鬍子造型。餐飲業首重清潔,業者最好不要蓄鬍,但是我猶豫不決,最後還是狠不下心剃掉。相對地,我對修剪鬍子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我很注重這些小細節,所以那個女孩的態度真是令我遺憾。我們吵到最後,我付錢請她離開。」

「是的。」

正好講到一個段落,客人又上門了,老闆離去。

「好看!」

15

我不禁拉高分貝。具透明感的茶水閃耀着琥珀色光澤,着實很美。我淺嘗一口,坦白說有點澀。老闆大概是泡出了紅茶的真正味道。

我把襯衫摺好,還給圓紫大師,拍了拍手。

「我們整理一下吧。她們把糖加入茶水裏,這就是她們的目的。她們加了糖,但爲了喝茶並沒有攪拌。假如加了七、八匙,完全不攪拌的話,應該還能喝吧。」圓紫大師這麼一說,津津有味地啜飲着紅茶。

「嗯!」

「我們從一開始整理吧。三個女孩進來坐下,馬尾女孩避開了老闆的視線。茶送來之後,她八成想把小塑膠袋或瓶子裏的東西加進糖罐。但是打開糖罐一看,卻是盛滿狀態。在她之前打工的那半天,大概也沒注意到這種細節吧。」

「最初上門的客人所使用的糖罐,裝滿了表面平整的砂糖。如果不拿出來,什麼都加不進去。」

「假設在紅茶里加糖不是爲了調味,而是爲了把砂糖從糖罐裏舀出來,應該不會做出這種怪異的舉動吧?」

「如果這麼想,爲了從糖罐裏拿出砂糖,所以把糖倒進杯子裏呢?」

「是的,因爲她們三個來了,看到了老闆。」

我內心再度升起一股不悅。原來小木偶在車站的笑容還有這層含意。我搖搖頭,想轉換心情。

「喔——」

我「啊」地驚呼一聲。彷彿從遠處觀看象棋「車」大顯身手的棋局,看得眼花繚亂。

「我剛纔繞了一大圈,總之馬尾女孩是正犯。這麼一來,她並不是把砂糖舀出來再放回去。只要想成她是將砂糖舀出來,然後放進什麼東西就對了吧。」

老闆兩手空空又走過來,他發現我們在講小木偶的事,第一句話就說:「這女孩很過分吧。」老闆破口大罵。我縮起身子,都是同年紀的女孩,總覺得是自己捱罵。

圓紫大師聳了聳肩。

儘管如此,光是能和知道杜倫馬特的人聊天,老闆就很開心。

圓紫大師說。

「其實,我在業界也算小有名氣,所以纔會小心翼翼,就連這鬍子……」

「我問老闆:『坐在靠牆那桌的幾個女孩正在惡作劇,您最近有罵過女服務生,把人家開除嗎?』這只是假設,沒想到被我猜中了。於是,我請老闆等她們離開時,替我看清楚那個馬尾女孩的長相。」

「我也這麼認爲。」

圓紫大師點點頭。

「對。」

16

「爲什麼加了七、八匙糖,把茶弄得那麼甜呢?」

「我覺得這是人之常情。女孩做了這種事,大概很想看看客人大發雷霆、女服務生驚惶失措、老闆拼命低頭道歉的模樣。同時,我覺得她一開始穿暗色服裝,也是爲了替這次變裝預先埋下伏筆。」

「加糖。『加進去』的相反是什麼?」

我面露苦笑。

澀即美味,我在心中低喃,內心變得踏實,因爲圓紫大師聽見了我的心聲。

「拿出來是不是爲了加進去呢?你自己確認過了吧?」

「說什麼?」

我畏畏縮縮地問:「爲什麼?」

「是啊。真相往往平凡無奇。」圓紫大師歉然地說道,「就算你沒說,從加進糖罐這個動作就已經知道答案了。我問你,你提過『馬尾女孩好幾次加到一半,就把糖放回去』,對吧?」

這時,圓紫大師像是在唸咒語似地說:「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那,她的行爲是……」

「我察覺到水流聲,移回視線就看到那一幕,下意識大喊了一聲:『你在幹什麼?』她還瞪了我一眼說:『少跟老孃擺架子!』我一時愣住了,然後火氣上升。儘管如此,我還是耐着性子告訴她:『生意人應該用心關注產品,對產品投入感情。』聽我這麼一說,她冷冷地哼了一聲,看着杯子說:『對這種東西?少蠢了。』。」

「最平凡無奇的事物,是嗎?」

「那女孩在怨恨什麼?欸,依照世俗的說法,可能是感情問題,這老闆的個性一板一眼,對工作要求似乎很嚴格,店裏的工讀生是一個女生,對照這兩件事,自然會得到一個想法。」

「如果帶來的東西和糖罐裏的砂糖能夠輕易交換也就罷了。但是,那麼做就得花點工夫,先把砂糖挖出來放在某處,然後把帶來的東西加進糖罐,再把砂糖移到自備的容器裏。這麼大費周章,無論如何都會被懷疑吧。這樣的話,乾脆偷偷用紙巾包起來。不不不,比起這一招,還有最自然又簡單的方法。既然是砂糖,加進紅茶裏不就得了。」圓紫大師說完,看了我一眼。

「拿出來……」

「您離開時,問過老闆了吧?」

「加糖到底爲了什麼?」

我微微張口。圓紫大師接着說:「我問:『她們加糖有攪拌嗎?』你回答:『倒也沒有。』如果沒有攪拌,應該是不想讓紅茶變甜,她們的目的不是增加甜度。你之所以這麼認爲,是因爲我提起《屈強炙》,說到忍耐喫下辛辣食物的故事。」

「一開始營業,她馬上端茶招呼客人,沒想到卻粗魯地『砰』地一聲把茶杯擱在桌上。我提醒了她一下,我說得很委婉,但她一臉不悅、沉默不語。中午過後,我發現發票整理得很隨便,明明前兩天告訴過她了。她不是粗心大意,而是嫌麻煩,不肯好好做。我說:『你知不知道做這種生意,發票有多重要?』話都還沒說完,她就說回嘴:『錢我都有算清楚』。我說:『問題不在那裏。』她裝作沒聽見。我心想,等今天打烊以後,就請她走路,再待下去只會讓人心煩。但還是沒說出口。後來有客人點檸檬茶,我把杯子交給她,正好檸檬片用完了,而我正要忙別的事,稍微移開目光。結果,她居然拎起廚房裏的檸檬片,快速用水衝了一下。」

「加進去。」

我皺眉,大概露出了咬到酸檸檬的表情吧。

「嗯、嗯。」

「其實這個問題本身就沒什麼意義吧。」

這種思考邏輯不難想像。

我沉默不語。

「是鹽呀!」

我也邊說邊拿起茶杯。

我以說唱般的語調說:「甜即是鹹,鹹即是甜。」

圓紫大師說,這麼一來,就不得不提到那個。

「之前那個工讀生因爲親人過世,所以辭掉了工作,我從那天起就因爲人手不足傷腦筋。但是對方的親人遭遇不幸,我又不能強留,只好簡單地以奇異筆在厚紙板上寫『誠徵工讀生』,貼在店門口徵人。不久就錄用了那個女孩。面試時,感覺她很正常,於是請她第二天過來上班。」

不是回去,而是往前。這也是「反過來看」的意思嗎?

「你說,一個人面向櫃檯,另一個人也不時觀察櫃檯情形,這兩個人就算被看到長相也無所謂。相較之下,你說那個馬尾女孩一次也沒回頭。這麼一來,她就是正犯。難怪我認爲那兩人在幫她,負責把風和遮擋視線。」

「喔,是啊。」

圓紫大師的表情好像一個聰明哥哥聽到妹妹說出了謎底。

「於是,當糖罐騰出某種程度的空間時,她們開始用湯匙把帶來的東西加入糖罐裏。」

「所謂青春的紀念。我最後登場的一場舞臺表演,是杜倫馬特[45]的《羅慕洛斯大帝》0;Romulus der Gro1;,你們知道嗎?」

「回到剛纔的話題,加進了什麼?您說我自己也說了,這是什麼意思?」

可惜我不知道。圓紫大師回答:「我讀過兩本杜倫馬特的小說,不過很遺憾,《羅馬大帝》這本我沒看過。」

老闆輕輕抓着自己的鬍子。

「對,你看到她把好幾匙糖放回糖罐,所以那東西的顏色、形狀和份量其實與砂糖一樣。若是瀉藥粉,份量也未免太多了。既然她會跑回來看,表示那東西一喝下去馬上會有反應。」

「如果她們是在糖,加『料』,那就成了惡質的惡作劇。這對餐飲業而言,等於是妨礙做生意,也是最惡劣的行爲。落語中有個《喫石吧》[44]的搞笑報復段子,但是她們的行爲一點也不好笑。對於這家店而言,她們就是《馬克白》的女巫。是什麼原因讓這些女孩子懷恨在心?難道她們和這家店有仇?不過看起來又不像。」

「所以,老闆出現時,你說:『她們三個出來了。』。」

頓時陷入沉默,宛如一陣風吹過。我覺得老闆太可憐了。

「做到這種地步,大概還是會有人起疑吧?」

圓紫大師微笑地應道。

「確認過什麼?」

「關於這個,你自己不也說了。」

「可是,加……加進什麼?」

「哪還用說,當然是這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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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正在閱讀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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