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2萬 字
01
我前往玄關處附近的腳踏車停放場,瞥見鐵柱上有一塊用鐵絲綁着、寫有「教職員、來賓專用」的木牌。我雖然沒資格當「來賓」,但還是把腳踏車停妥上鎖。
星期六的午後,大部分學生都離校了,零星可見三三兩兩的深藍色制服走向校門,宛如嘰嘰喳喳的小鳥。
操場上,幾名舞蹈社的學生正一邊發聲,一邊學螃蟹橫行。不過,運動社團的正式練習還沒開始。在遠方那棟乾草色的社團大樓前,一羣換上金屬綠隊服的壘球隊學生席地而坐,像在曬太陽似地懶散交談。
這幅風景上方,是深邃得彷佛會被吸進去的無垠秋日晴空。
我拎着紙袋,從玄關進去,換上「來賓」用的室內拖鞋。
教職員室在二樓。我打開那扇灰色的門,辦公桌前的位子多半是空的。我只認識教過我的老師,畢業後這三年老師也有異動。我正在尋找熟面孔之際,瘦削的數學老師在附近的座位與我四目相對,並朝我點頭。高一二時他教過我,不過,對我這個典型的文組學生來說,實在不是有臉相見的恩師。老師停下打印講義的動作,以熟悉的聲音說:「嗨,好久不見。」
一頭白髮雖搶眼,但給人的印象還很年輕。
「老師別來無恙。」
「彼此彼此。」
我靠過去,看着桌上的講義說:「小考?」
「對啊,很懷念嗎?」
「不會。」
本想說別開玩笑了,連忙打住。
「真是女大十八變。」
白色休閒衫配黑長褲,不起眼得很。我想,還不至於美得像朵花吧。
「會嗎?」
「對呀,你變得很成熟喔,好像來拉保險的。」
真令人沮喪,同時也暗自點頭,原來會闖入教職員室的校外「女性」,不是學生的母親就是業務員。
「老師一點也沒變耶。」
「我想也是。」他點點頭,然後問:「今天來有什麼事?」
「那不是會打擾到她……」
「不是嘲笑喔,是莞爾一笑,很難形容的善意笑容。然後,津田說:『老師,你認爲選修美術是浪費時間嗎?我倒覺得音樂和美術,兩者是同一件事。我的字很醜,我想書法一定也是如此。無論是看書、走路、這樣說話,我認爲其實都是同樣的事。』老實說,我當場覺得很羞愧。『你是爲了和泉,才選修美術嗎?』這種說法好像下意識計算過得失,認定是『浪費』,帶有功利味道。比起我這種人,津田她……對,非常乾淨。」
「津田的父親在國外工作,所以現在家裏只剩下她母親,一個人很寂寞。站在我的立場,那是在校期間發生的意外,雖然目前還不瞭解爲何會發生那樣的事,但就算校方再道歉,也彌補不了遺憾。然而,她母親卻說『是小女不該擅自跑到那種地方』,一直壓抑着情緒,甚至還反過來擔心和泉。」
「對啊,很少。除非前一晚自己煮,纔會把剩菜帶來。像這種時候,記得有一次……」
「那當然。棺木蓋上蓋子,直到釘上釘子都沒被開過。」
02
「朝井老師?朝井老師……出差去了。」老師轉頭看向黑板,說出縣北某市的名字。出差的老師姓名和出差地點都記在上面。「本莊啊,還真遠。聽說好像有什麼全縣比賽。」
「對,和泉學妹在那件事發生後,精神變得很不穩定。這時候,看到津田學妹的課本不僅傷心,還會有罪惡感,覺得那本沒燒掉的課本彷佛在譴責她,譴責她失去好友卻依然安穩地生活。所以,她感到一種宿命,纔會把『無形之手』畫線影印,放進我家信箱。說穿了,等於是『希望被某人譴責』才自我檢舉,只因我湊巧住在附近,所以選中我。」
「呃,我想找朝井老師。」
「你也這麼想吧。」老師傾身向前。「總覺得她們爲了同班,才一起選修美術。以她們那種形影不離的交情,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吧。於是,我也忍不住脫口問:『真的是這樣嗎?』,結果她還笑我。」
老師又說了一次「原來如此」。我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有點牽強。但是,這種情況,如果不做此想根本說不通。「津田真理子是被人殺死的」這十一個字,如果視爲這個假說的延伸,同樣也可以解釋爲她使用更激烈、更奇怪的說法在主張同一件事。
「對,託你的福。跟你談過後,好像大有幫助。」
「沒關係。不過,請你也順便跟她聊聊大學的事,應該可以供她參考。啊,說到打擾,倒是我應該回避吧。你們自己輕鬆聊聊。」
「找我嗎?」
室內和三年前幾乎沒什麼改變,窗外正對着銀杏樹,右邊有張桌子放着印刷機,這玩意兒是校方在我們高二那年添購的,因爲有人抱怨學生把機器弄壞了,朝井老師索性再編列預算添購。比起襯衫或球鞋,這種東西我們不可能自己買,所以對於它的價格毫無概念。當時一聽到價錢,忍不住驚叫,我們不知道一天到晚接觸的機器竟然這麼貴。本來有一臺舊的,馬馬虎虎湊合着用,可是每逢緊要關頭就出毛病,而且學生進印刷室多半得事先知會老師,因爲校方不準學生自行使用,這樣非常麻煩。所以,當新機器送進學生會辦公室時,包括當時擔任學生會長的學姊在內,大家就像一羣看到羅密歐的朱麗葉(!)那樣欣喜若狂。
老師說着,撩起額前微鬈的髮絲。
對面陸續有老師說聲「先走了」並離開,教職員室好像變得更空曠了。我一邊瞥着桌上的教科書一邊問:「這個,也是《政治經濟》吧?」
老師叫我坐下,把手上的教科書放到桌上。那是《政治經濟》,原來他是社會科老師。
他說到這裏,還舉出家政老師的名字。「還被某某老師盯着打量,教訓我『肚子可不是垃圾場』。」
「對,那件事也很古怪。」
「應該吧,我只在喪禮上見過他。不過,津田的脾氣好像有乃母之風。」
老師把點名簿和班級日誌放回原來的位置,經過辦公桌,帶我到後面一個以屛風圍起來的小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只是隔出某個角落,裏面擺了一套沙發,可稍事休息或召開簡單的會議。
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如果朝井老師在,我本來打算把那封信的事告訴他。寄信人除了和泉不作他想,若真是她,爲何要做那種事?她真的認爲津田學妹是被害死的嗎?
老師弓腰欲起,卻又緩緩坐了下來。
「關於那方面,會因爲一點小事引發和泉精神崩潰,這我可以理解。不是因爲事情演變至此我才這麼說。我從和泉一年級就教她,她看起來雖然笑咪咪的很開朗,可是我當了班導以後,發現她其實很不穩定。她需要精神支柱,這種事是看得出來的。至於津田,高二才被我教到。她是文組的,平時雖然不愛說話,表現也不怎麼顯眼,卻是個很堅強的孩子。這一點,我也看得很清楚。」
想當然耳,言下之意,是希望她今後能繼續出席,並且進一步恢復原狀。
裏面有三個女孩正在玩撲克牌。
「和泉想考短大,津田想念音樂方面的大學。」
老師的視線略微低垂,思量我這個假說的意義,最後說:「原來如此……那麼,和泉手上等於留有津田的課本囉。」
「這一點很有趣,很像她的作風。當初面談時我也反問過,可是她表示還是想學音樂,演奏或作曲都行,總之想以音樂的方式創作。據說那是她的夢想。實際上,她好像從小就學鋼琴,就連考試期間也沒有停止練琴。關於報考音樂系的事,聽說那位鋼琴老師也給了她不少建議。」
難怪老師拿着點名簿。這原本是由值周生負責送回來,以前我一年也得做個兩次。大概是老師隨和地說「我拿去就好了」。
此話一說出口,才發現有種難以忍受的鄙俗,我不禁臉紅了。那不是羞赧,而是說出這種話的恥辱。
「你是三年前畢業的吧?你畢業那年我正好大學畢業進來教書,就教她們這個學年的課。去年開始接替上一任的班導。」
接着,他以手撐着膝蓋,站了起來。
其他兩人也異口同聲說:「這樣才能充分利用時間。」
「老師好年輕。」
「是不成熟。不過,我認爲有些事只有在不成熟的時候才辦得到。」
我問起現實問題:「可以順利畢業吧?」
「不不不,趁第三堂沒課,我已經去餐廳喫了豬排飯。學校餐廳的東西很好喫喔!」
左邊靠牆排放的檔案櫃,陳列着以學生會志爲主的各種紀錄。說到會志,我參與編輯的那三本也已經成爲歷史的一頁,還有寫滿行程的黑板和校內電話號碼對照表。這些東西也和以前一樣。
不一樣的是長桌與書架的擺放位置,以及牆上貼的東西。此外,還有裝在淺紫色小相框裏的一張照片。拍的是集宿所前面正在騎腳踏車的一名高中女生,拍照當時好像剛下過雨,車輪嵌進大水窪,水花四濺,女生的雙腳離開踏板,正朝鏡頭露出「別鬧了」的表情。
背後有人出聲,我喫了一驚轉身,一個看似和善的圓臉老師,左手拿着點名簿和班級日誌,右手捧着教科書。
「老師不帶便當嗎?」
「那麼和泉家……」
戴眼鏡的大塊頭女生轉臉過來:「沒有啦,我們一邊討論一邊玩。」
「話說回來,你們要是回家了我也很傷腦筋。有客人來了。」
可是,根據朝井老師對當時狀況的說明,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殺害津田學妹吧。假設有人推她墜樓,那個兇手究竟如何從上鎖、門外有人看守的頂樓天台逃走呢?這種事只有小仙女叮噹【注:Tinkbell,童話故事《彼得潘》中的人物。】才辦得到。
「什麼意思?」
「——啊,對了,期中考剛考完是吧。」
「津田學妹爲何會發生那個意外,後來還是查不出來嗎?」
我心有同感地點點頭。
我呼地嘆了一口氣。
「嗯。」
「這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像這種事,當事人通常不太會說吧。如果真有人知道,比起老師和父母手足,朋友應該更清楚。」老師說完,好像想起了什麼,「你要去學生會看看嗎?」
不管什麼理由,人不在就沒戲唱了。我無意識地壓低噪音:「那麼,飯島老師呢?」
「她的樣子如何?恢復正常了嗎?」
那位女老師,是個體型矮小、眼神凌厲的小辣椒。我略收下巴,模仿印象中那位老師的架勢與眼神。飯島老師放聲大笑。
「目前,只能默默觀望女兒的情況。她們倆從小到大的交情,家人最清楚。就像雙胞胎,其中之一忽然發生那種事,家人當然能理解另一人受到的打擊有多大。所以,只求時間能撫平一切,等待和泉習慣津田已不在人世的事實。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笑你?」
「搞什麼!既然在玩,還不如回家好好唸書。」
「和泉學妹應該沒時間從棺木裏取出那本課本吧?」
津田家與和泉家,想必不可能平靜度日吧。
03
「如此說來,津田是爲了和泉才選修美術?」
「嗯,我是這麼打算。」
「……說到真正的遺憾,就是到頭來終究還是沒聽過津田彈琴,枉費半年的相處時光。有時……,我會忽然浮現這個念頭。」
「那麼,老師還沒喫中飯嗎?」
「不,還是不肯說話,只做必要的應對,其餘時間都在發呆。」
結城,就是朝井老師也曾經提到的學生會前任會長。
「她在班上的表現,直到那天爲止毫無異樣。我想,你應該也聽朝井老師說過了,就連事發那晚也跟平常沒兩樣。」
「唉,我去巡視學生打掃,結束後又跟學生聊了一會兒,所以回來晚了。」
老師驚訝地皺眉。
聽來只是客套話,他的語氣並不開朗。
「她第一學期的表現很正常。至於缺課問題,如果今後保持正常出席應該不要緊,成績雖然退步很多,不過整體算來,還不至於不及格。」
「你是說她爲何會想不開嗎?」
「音樂?」我有點納悶。「不是美術嗎?」
聽起來,純粹是他高中的伙食太糟糕。
「頂多坐着抬起頭。不過,有出席的上課內容她大致還寫得出來。」
「——說到文組,她們的升學志願是什麼?」
「您頭一次當導師?」
「不,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我含糊其詞,然後反過來問他:「和泉學妹這幾天有來上課嗎?」
「對於飯島老師的揣測」,隨着我們的交談過程如朝霧般倏然消失了。然而,即便對特定人物的疑心消失了,這段起疑的記憶仍留在腦海一隅。所以,我忍不住一時嘴快:「比方說,跟誰交往然後被甩了……」
「對,就是上週。和泉那四天都來了,會寫的也都有寫。聽說她在家幾乎沒念書,不過目前只要她肯來考試就很好了。」
然後一陣短暫的沉默。因爲我們都知道,話題最後會轉向何處。老師主動開口問:「……出了什麼事?」
「釘上釘子」這個字眼有種莫名鮮活的金屬撞擊聲,刺痛我的耳朵。我動動脖子,試圖甩脫那種感覺,把腦中盤旋的念頭說了出來:「如此一來,放進棺材裏的,該不會是和泉學妹的課本吧?」
想起颱風天遇到的津田媽媽,我幽幽地說:「她比較像爸爸吧。」
「她們的家人,現在是什麼狀況?」
04
「對對對,就是那個樣子。」
「嗯,哪像我高中時期的咖哩飯,以爲裏面有肉,興奮地咬下去才發現是整坨咖哩粉,搞得滿嘴粉末又辣,真是受不了。」
「她上課專心嗎?」
「以她們倆的交情,我想一定也是一起溫習功課。或許那時候彼此拿錯課本也沒有換回來,津田學妹的書架上放的其實是和泉學妹的課本。如果這麼推斷就講得通了。」
可以想見津田那一雙鳳眼的娃娃臉,霎時浮現在冬日遙想春天的表情。
飯島老師率先帶路,不過校區我很熟,所以地點一清二楚。教職員室隔壁是印刷室,再過去就是學生會辦公室。
「是嗎?」
我記得津田學妹應該是跟和泉學妹一起選修美術。
「應該還有幾個人在吧,你可以跟她們談談。十月起,幹部已由二年級生接任,不過大家都認識津田。對了,你不妨也找結城談一談。她放學後,都在圖書館唸書。」
我上前一步,報上姓名並打招呼。三人一臉狐疑,老師繼續說:「今年高三生剛入學的那一年,這位學姊正好畢業,她以前也是學生會的人,就住在津田家附近。」室內頓時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緊張氣氛。「如果你們知道任何有關津田的往事,能不能告訴她。因爲校外的人沒辦法得知校內的情形。」
老師離開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以略微低沉的嗓音請我坐下。然後,我從紙袋裏取出買來的餅乾。
「這個是慰勞品。」
「啊,不好意思。」
此時,戴眼鏡的女生自稱藤澤,是秋天接任結城的新會長;另一個高個子女生姓松岡,還有一個眼睛骨碌碌轉的女生是一年級生,姓島村。
我再次環視室內。
「都沒變耶。」
「是嗎?」
「那些字還留着啊!」
我指着牆上那張校內電話對照表旁邊的空白,字跡雖已褪色但還辨認得出來,強而有力的字跡寫着「喫麪包的方法請遵守浦邊三大原則!」,底下有不同的字跡註記「太扯了!」。
只要有一羣人,裏面一定會有人比較顯眼。在我高三那年加入的肉餅臉浦邊,就是這種風雲人物,她很活潑也很有領導能力,這「三大原則」在學生會也相當出名。
「喔,那是從學姊那時候開始的嗎?」
「對呀,我還記得浦邊當時寫下這些字的情景。」
「浦邊,既然你這麼愛碎碎念,那就給老子寫下來呀!」某人這麼說道——在此對於產生某種幻想的讀者很抱歉,說這話的當然是高中女生,而且這種粗魯語氣是家常便飯。不過,如果各位聽到現在街頭年輕女生的對話,那麼本校生的說話方式簡直就是貴族淑女——
於是,她當下說了聲「遵命」就寫上去了。
「『三大原則』你們知道?」
「知道,有聽過。」
這位新會長大人入學時,浦邊已經三年級了。
「你們會遵守嗎?」
「『菠蘿麪包』那一條試過。」
「不是。津田班上的人也不知情。她們班的攤位賣咖啡,但是其他同學表示並沒有穿日式外褂的計劃。關於穿着,好像是由班代決定,我想她們倆應該不至於擅自做主。」
「我們的確也這麼做過。」
「關於津田的意外,現在還是不清楚原因嗎?」
在多數情況下總是力不從心。儘管就能力不足或理想之遠大來說,故作老成說這種話或許很可笑,但我認爲年輕時更是如此。
那家店專賣衣料。
「我想津田應該沒有交往的對象。」結城乾脆地回答,「我覺得,有時候我們所追求的,只是一個能陪着我們四處走動的『男人』。所以,大家會很好奇誰與什麼樣的人正在交往,還會把國中的畢業紀念冊帶來,下課時間一到,紛紛把以前的男同學當成私人物品一邊比較,一邊沾沾自喜。」
「結果怎樣?」
換言之,那是刻意避人耳目進行的。若是刻意隱瞞,光用「兩個女生一時興起的打鬧」已無法解釋。
松岡謹愼地遣詞用字。因爲我問到「津田是一個人上頂樓的嗎?」等於在問「和泉沒有一起去嗎?」
「到頭來,其實大家要的,只是跟男生去哪裏走走就很開心了。有人一想到自己還沒嚐到這種樂趣,十六、七歲的美好年華恐將匆匆消逝,好像被什麼追趕似的,顯得很不安。就像眼前的美食還來不及喫,盤子已經被不斷地堆棧起來了。可是,我認爲津田不需要這種層面的『男人』。如果她將來交了男友,也應該是那種很認同她的對象,她說好對方就說好,她說美對方也說美。」
「……如果不是學生會要用,也許是班上同學要穿吧?」
「三大原則」是浦邊提倡的,也就是如何美味享用麪包的教戰守則。第一條是「菠蘿麪包的法則」,規定「先喫裏面柔軟的部分,把甜甜脆脆的外皮留到最後享用」。接着是「豆沙麪包的法則」,「一定要事先含一口牛奶,可同時享受豆沙牛奶的口感」。最後一條是「咖哩麪包的法則」,這是因爲供應學校麪包的那家麪包店做的咖哩麪包很大方,咖哩的份量特別多。所以,「另外備妥吐司,包裹多餘的咖哩,可以雙重享受」。
說到這裏,算是家政科的知識。計算布寬時,雙幅就是一百四十公分,單幅是七十公分0;本人已有一段時間沒碰過針線,所以還是補上一句「我記得應該是」吧。1;印象中,兩者之間好像還有個碼【注:yard,九一.四四公分。】。
這時候,門開了,一個穿制服的女生以清亮的嗓音朝我說了聲「打擾了」。她的下巴有棱有角、嘴脣小而堅毅,賦予了整張臉強悍的氣質。
她一口氣說到這裏。
大概是看出我的想法,松岡說:「當時我想:『喔,原來如此。』我以爲是三年級要穿的,所以也就忘了這件事。直到發生了不幸,過了幾天我們聊起津田學姊時,我才驀地想起那些外褂不知怎樣了?我跑去問學姊,可是沒有人知道。當然,那也不是大家分工製作,只有她們倆在做。就算是津田學姊與和泉學姊自己要穿吧,那麼還有三件,到底是替誰做的?」
「校方只向我們說明是『原因不明的意外』。不過,好像不是不方便說明,而是真的查不出來。」
「學妹,你喜歡畫畫吧?」
「津田是什麼樣的學姊?」
「她念家政短大。」
虛幻人物,忽然出現了三個。
05
「五人」這個數量加上「園遊會」,我試着舉出這種可能。但是,結城再次搖搖頭,推翻我的假設。
「每次換泳衣時,她總是把那頭長髮迅速盤繞起來,藏進泳帽裏。看她走在泳池邊,泳帽並未隆起。看慣她平時的髮型,感覺那樣很像在變魔術。津田出事後,我的腦海中經常浮現她游泳時的情景,就好像從搖獎機掉出來的綵球。閃着粼粼波光的池水、紅白相間的水道繩、踩得腳底發燙的炙熱池邊、深藍色泳衣,以及戴泳帽的津田……」
朝井老師不可能說謊。但想象那個畫面也未免太詭異。兩個好友,晚上在餐廳前上演決鬥。而且,這些學妹完全不知情,若非老師湊巧路過,誰也不會撞見,別說是決鬥了,恐怕連鐵管的存在都沒有人知道。
我向來只有參觀別人的分,不過的確常有人帶畢業紀念冊這種東西來學校。
那我就不明白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五人一起做的呢?
「沒有。」
「我也這麼覺得。只是,太不可思議了。就我所知,實在想不出另外三人是誰。」
「對,很少出現。」
「——知道了。」
「不嘮叨也不吹毛求疵,她總是站在一定的距離旁觀,讓我們自由發揮。不過又充滿了存在感。我也不太會形容,總之是個氣質獨特的人。」
參與學生會的工作之後,對於提供活動用品的店家自然很清楚。需要零食時,可到國道對面的批發店購買,若是在YOKADO超市購買,荷包肯定大失血。此外,撈金魚的用品、咖啡店的裝飾品、紙杯紙碟等等,每樣東西該去哪裏買我們都一清二楚。而這家上野屋的布料很便宜。
「對啊!不過,我認爲她不會因此而心急。」
聽到她們這樣說,不想追問的人才奇怪吧。
「那麼,那個……」她朝一旁戴眼鏡的新會長使個眼色。「你忘啦,在那家上野屋……」
話題轉換之大,簡直就像在南極地冒出向日葵這個字眼。會長說:「對啊,離事發正好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了。我們需要黑幕遮光,即使加上借來的布好像還不夠。所以小松;也就是松岡,爲預防萬一還是跑了趟上野屋。她想先確認一下,雙幅的黑布大概需要多少錢。」
會長聽到這個問題似乎很意外,頓了一下才說:「根本沒來——」
「——總之,好像是五個人想成立某種團體。」
松岡說到這裏,會長接話:「——是外褂。」
「你們知道浦邊畢業以後去了哪裏?」
「你們說的上野屋,是靠近平交道的那一家?」
三人面面相覷,喫喫發笑。
「那晚,津田與和泉拿着鐵管在玩決鬥遊戲,你們看到了嗎?」
李察·史特勞斯【注:Richard Georg Strauss,一八六四~一九四九,德國晚期浪漫主義作曲家、指揮家。他的音樂最後成爲了二十世紀現代音樂的重要組成部分。】歌劇中的莎樂美,一邊跳舞一邊脫下七層薄紗,最後她開口討賞,得到了約翰的腦袋。那麼,五個高中女生穿上五件外褂時,到底能怎樣呢?
會長回答,「是的。」
「呃,這種小事,當然跟意外沒什麼關聯。只是,說來挺古怪的。」
06
「對,她跟和泉學姊一起去買布。」
「真的嗎?!」
會長這麼一說,松岡迫不及待地補充說明:「我去年看過美術社的展出,是和泉學姊叫我去的。感覺『別人的畫』很多,『津田學姊的畫』只有幾張,畫的是普通的靜物和風景,不過她的用色很特別,處處都是那種異於實物的顏色。整體看來,卻又是正統繪畫。當時,我覺得她真的很厲害,對於自己非用不可的色彩,不是根據理性或常識而是用心去感受。」
「可以這麼說。」
「這麼想的確有道理。可是學姊你也知道,參加團體必須事先申請,才能得到批准。津田她們並沒有那麼申請,節目表上也沒有臨時插入素人歌唱比賽。況且,和泉並不擅長唱歌,我想應該不會一起做這種事。」
「是校慶園遊會要用的吧?」
「雖然有她的道理,但不會想再試第二次。」
正確來說,應該用「大概」這個推測句。不過鐵管這個字眼的暗示,不管再怎麼解釋,聽起來都很聳動。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怎麼會剛好找到兩根長度與「劍」一樣的鐵管。
「她是一個人上頂樓的嗎?」
「三年級生已經不會來這裏了嗎?」
「關於津田,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會不會在自由參加的項目,打算表演合唱?」
松岡很開心,又有點感傷地回答:「對啊,可惜畫得不好。」
「對,任何小事都行。」
其他學校我不清楚,但本校對於髮型的規定向來寬鬆。
「可是,她們說『今天有事要先走』,比我們早一步離開,沒想到居然跑來上野屋。她們買的是水藍色布,不僅是雙幅而且長度也很長,我很納悶買那麼多布幹嘛,所以就問:
這時,結城搖搖頭。
「那和泉呢?」
「不,我們不知道。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啊!」
這不足爲奇。在園遊會的班級攤位或運動會上,全班經常會製作統一的外褂。我們班也在高三的運動大會製作橘色外褂,大家一起穿。做法很簡單,只要五、六個小時就做得出來,有時候還會順便縫製搭配的頭巾。
「你們同班?」
她在短大一定也很風光吧,時間的齒輪就是這麼轉動的。
她還沒開口,我已經猜到了。同樣都是學生會長,有人在苦無人選的情況下受老師委託接任,也有人從激烈的選戰中脫穎而出。各式各樣的情況都有。有人低調內斂只求任內不出問題;有人不分對象的身分高低一概笑臉相迎,因此備受歡迎;有人事必躬親,凡事不假他人之手;當然,偶爾也會出現發揮卓越領導力的強勢會長。
「沒那麼誇張啦,只是在打鬧。」
07
「我是聽朝井老師說的。不過,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就請你們別說出去。雖然只是小事一樁,但我怕引起誤會就麻煩了。」
「外褂?」
「二年級時同班。我也是文組,可是三年級不同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游泳的時候,津田不是留着一頭長髮嗎?」
我點點頭。松岡那纖細的十指在桌上交握着,說:「她連續兩、三天臉色蒼白。之後,變得好像人偶。尤其是她原先那麼開朗,讓我不禁懷疑一個人怎麼轉變這麼大……,想一想都會害怕。」
「那你們也沒看過她們拿着那種東西?」
「可是,那種對象很難找吧。」
原本是最實際的一種選項,好像只能打叉了。
三人紛紛瞪大了眼。她們的驚愕令我暗罵自己的輕率。
「那時津田也在店裏?」
「對啊!」
我再進一步試問:「就算問某個特定人物的行蹤,你們也不知道吧?」
她把門關上,自我介紹:「我是結城。」
「喔,那個。說怪的確有點怪,不過應該不相干吧。」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此時,松岡吞吞吐吐地說:「任何小事都可以嗎?」
「在晚點名之前,我們並沒有一一確認人數,也沒有特別注意。因爲大家都在聊天或打電動,也有人在自動販賣機買飮料。所以,就算有人不在場也不會被發現。」
「對了,學姊有聽說她崩潰的事嗎?」
簡直是越描越黑。
耗費半年準備的校慶園遊會忽然喊停,仔細想想,這項變動或許比照常舉辦的處境更困難。自處這項艱難任務的漩渦中,卻一個字也不抱怨地安撫同學,結城這位前任會長自然是屬於最後一種類型吧。
或許我們對於別人的回憶,直到最後仍未消失的,就是這樣平凡無奇的某個場景,說得更精確一點,只不過是瞬間的動作或隨口說的一句話。
「如此說來,是學生會和班級以外的五個人囉。」
「看來打擊果然很大。」
「是啊!」
『咦,學姊那是要做什麼用的?』於是,津田學姊面有難色,偷偷告訴我:『要做大外褂,五件。在校慶之前要保密喔!』。」
08
操場上,壘球隊已經展開練習。投手每投出一球,守備位置上的球員便會高聲吶喊。雖是學生時代見慣的景象,但我以前始終聽不懂大家在喊什麼,現在也一樣,聽起來很像在喊「haikyu——haikyu——(高球)」,但應該是喊「fight」吧。
午後的陽光,照着校舍側面的琉璃磁磚閃閃生輝。
我牽出腳踏車,正想朝校門走去,一個小跑步而來的學生映入眼簾。起先我不在意,但對方邊跑邊朝我微微點頭,我覺得奇怪。是剛纔在學生會辦公室的小高一,那個幾乎沒開口的島村。我離開辦公室以後,她大概從樓梯口跑出來吧。
「你怎麼跑來了?」
我握着龍頭出聲招呼。島村在我面前停下,她聳動着肩膀,喘了半晌,一頭短髮,略微打薄的瀏海隨風飄動。
「那個……,有件事我還沒講。」
「什麼事?」
大概是難以啓齒,所以之前才保持沉默。島村再次調整呼吸,以骨碌碌轉動的眼睛盯着我說:「我,在那隔天,看到和泉學姊……把鐵管扔掉。」
我不禁挑眉,過了一會兒才力持鎮定回答「是嗎」,然後又把腳踏車推回原位。
「怎麼回事?」
「學姊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島村在前頭帶路,慢吞吞地邊走邊說道。
「有幾個學姊最早被警方詢問,我們之後也被警察盤問了半天。問完後,老師做出指示,叫我們暫停剩下的工作先回家。我同時也參加烹飪社,所以把東西收拾好以後,就去家政教室。」
烹飪社是女子高中才有的社團。社員在園遊會上販賣自制點心,沒想到頗受好評,連附近居民也等着購買。我每次參加園遊會,也會買一些回家。當然,爲了配合銷售量,社員必須提早製作纔來得及。保存期限較久的糖果和牛奶糖從暑假就開始製作,餅乾則是從園遊會的兩週前開始趕工。所以那個星期天正是分秒必爭的時刻,社員們當然都在。
「我正在那邊幫忙,到了中午,社團指導老師開完教職員會議回來,宣佈『園遊會取消』。大家當場傻眼。可是,生鮮食品總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我們決定把能烤的食材儘量烤完再回家,加上還得收拾善後,統統弄完時已經四點多了。音樂社和話劇社、舞蹈社、花藝設計社、各班的攤位……總之爲了籌備園遊會的大批人馬,當時都跑光了。整個學校就像泄了氣的氣球。」
島村說着,走向連結兩棟校舍的走道。穿越那裏,就是津田墜落的中庭。我猛然想到她該不會是想帶我去「那個地點」,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是偵探辦案,首先會去事發地點的頂樓天台和墜落地點,拿出放大鏡,趴在地上仔細檢查吧。我畢竟做不出那種事,甚至不打算去那種地方。
所幸,島村雖走進中庭,卻連瞧也沒瞧那個出事地點一眼。我們沿着米白、粉紅、橘紅的波斯菊恣意綻放的花壇緩步前行,纖細花莖上的亮麗花朵,在微風中左右搖晃。
「我本來打算回去了,又折回來拿課本,因爲還有一堂課必須先預習。我從窗邊的寄物櫃取出課本,不經意地往外看……,有人從樓下經過。」
一年級的教室在四樓,鳥瞰樓下的感覺就像看着箱中的迷你庭園吧。
在焚化爐旁,有一處以磚塊圍成コ形的不可燃危險物廢棄場,搭蓋着鐵皮波浪板,有三個切開的大汽油桶並排放在一起,桶身分別用白漆寫着「玻璃」、「空瓶」、「空罐」。其中,塞得最滿的是「空罐」桶,探出頭的一公升裝果汁罐口爬滿了螞蟻,彷佛受到溫暖的火光引誘;損壞的鐵椅和報廢的機器亂七八糟地堆在一旁。
島村彷佛想起當時漸漸變暗的夜色,甩甩頭又繼續說:「——我好像大夢初醒,這纔想到再看下去也不是辦法,得趕緊回家了。到了下週一全校開朝會,又有班會,一陣兵荒馬亂,我就把前一天發生的事忘了。放學後,開始打掃工作,我拿起垃圾桶時才又想起那件事。於是,我沒把垃圾倒進樓上的輸送口,而是直接拿去焚化爐,順便偷看和泉學姊前一天扔鐵管的地方。我的確找到了……那兩根鐵管。」
「她的雙手垂着,原來是拿着類似棍棒的東西。和泉學姊在這裏拐彎,朝焚化爐走去。
09
「園遊會取消了,我想,她大概是把用不到的道具扔掉吧。可是,仔細想想,天都黑了,一個人做那種事也未免太奇怪了。況且,昨天才發生那件事,所以我忍不住一直看到最後。」
島村說着,撥開損壞的椅子和寄物櫃往裏面走去,神色緊張地指出那個地點。
「天都黑了,還有人留在學校嗎?想到這裏我覺得有點詭異。而且,那個人不是要離開,因爲不是朝大門的方向走去。而是頹然地垂下雙手,朝反方向走。仔細一看,那髮箍和圓潤的脖頸分明就是和泉學姊。」
「就在這裏。她在這一帶恍神地走着。」
我們的教室在大樓邊間,所以連那邊都看得一清二楚。」
島村邁步前行,並催促我跟上。前面有游泳池和網球場,在走到那裏之前會先經過牆邊的焚化爐。
島村指着那把椅子附近。
我們穿越校區北側的走道,再走一小段路,就要經過校舍之間了。在那個轉角附近,島村駐足了。
走了一會兒,我看到一面灰牆,焚化爐就在旁邊,高聳的煙囪直指秋日的天空,爐口緊閉。在前方的地面上,隨意躺着長條狀的鐵製搗火棒。原本是筆直的,大概歷經了多年的碰撞,現已微微扭曲。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一條伸直身軀的蛇躺在地上沉睡。
「和泉學姊把兩根鐵管扔在這裏,轉身迅速離開,好像在逃命。可是,她的腳步忽然放慢,索性停下來思考,然後又突然轉身,撿起那兩根鐵管,放進垃圾堆後方。雖然只是遠眺,但學姊的動作,我看得很清楚,她猶豫了好幾次,幾乎快走回校舍時,又再次停下腳步,然後走回去望着她扔東西的地方。天色越來越暗了,學姊那像小指尖的身影也幾乎融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