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之宮公主

第三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4萬 字

01

一放暑假,小正立刻從神奈川開車殺過來。她考取駕照了。琦玉縣不是她的目的地。她打算在我家住一晚,然後繼續往北走。

大二時我們會搭新幹線,從平泉、花捲前往藏王,但這次她說「開那麼遠太累了。」「不然要去哪裏?」我問。「由你決定。」不會開車的我只好把旅遊指南翻得爛熟,擬定行程。我們計劃走書上推薦最適合開車兜風的磐梯吾妻Sky Line這條路線,在裏盤梯湖畔的歐風民宿住一晚。

早上老是賴牀睡過頭的小正,在這種日子也乖乖起牀,八點過後就開上東北道。進入高速公路交流道時,也開得穩穩當當。這大概是運動神經發達與否的問題吧。

「不要開太快好嗎?別忘了你是新手上路。」

「這樣也算快嗎?」

咻——!

「真是的。簡直是『追求高原涼風之旅』了。在這種地方,不用急着追求涼快吧。」

「那是你自己認知錯誤。」

「啥?」

「這叫做『同歸於盡之旅』好嗎?」

開車出遊,而且只有二人成行的遠遊,這還是頭一遭。

之前還有另一個死黨江美,我們三人經常結伴出遊,但她的身分已從出生以來的莊司江美變成吉村江美了。換言之,她在學期中間嫁爲人婦。她老公已經畢業,前往北九州市工作,江美則留在這邊繼續通學。

這位太太一有長假就急忙啓程南下。今年春假我和小正也緊追在後,前往北九州旅行,明知麻煩人家,還是硬賴着住了兩晚。

當然,觀察人家小夫妻的新婚生活,也算是此行主要目的之一。也許是因爲他們結婚雖已超過一年但至今多半分居兩地,看起來小倆口之間還很青澀。等她老公出門後,我在廚房鄭重地問她婚後感想,她一邊用掌心摩挲着夫妻對杯,感慨萬千地對我說:「很棒喔,你一定要結一次婚試試看。」

頗有江美作風的,是住宿費。「你們千萬別買什麼禮物來喔,不過交換條件是——」她倒是先發制人。她所謂的條件是什麼呢?在她家過夜那兩晚的餐點,由我與小正輪流當主廚和助手打理。菜單會以電話通知,材料由江美事先買齊。既然要輪流當主廚,我們兩人自然也燃起競爭意識賣力演出,而且過程還挺好玩的。她老公也因爲是客人掌廚,早早下班回來,對這種偶一爲之的變化好像也挺樂在其中。至於江美這位大小姐,她連飯後洗碗都沒插手,就像公主殿下一樣悠然自得地聽CD。

這是看似溫婉、其實很懂得人情世故的江美才開得了口的住宿費。

「現在回想起來,江美當初考取駕照,說不定也是打算當成陪嫁品呢。」

「陪嫁嗎?這個說詞很老派耶。」

「但是,實際上,不管是要買菜,還是接送小孩去託兒所,開車絕對比較方便吧。」

由於非假日,往北的道路還算空曠。

「對。畢竟,這個版本的『托爾斯泰全集』竟把《戰爭與和平》這本長篇鉅作全部收錄成一本。在『芥川』的第二卷中負責解說的吉田精一【注:一九〇八~一九八四,國文學者,替日本近代文學研究樹立了嶄新的實證主義方法。】寫的《芥川龍之介》,更是整本全部附錄在後。很猛吧?我之所以能輕鬆得知《六之宮公主》出自第幾卷的第幾篇,就是這本《芥川龍之介》告訴我的。我總不可能一篇一篇慢慢查閱《今昔物語》吧。」

小正用依舊充滿怒氣的聲音說:「那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紀錄了!」

「雖然感情過剩,但也讓我充分體認到你果然不愧是文學院的學生。」

「起先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以爲作者是故意如此安排。這個部分,可能是芥川說完故事後,帶有陰翳的無表情手法。」

02

「所以,這個男人想必也是聽到那雖已變得孱弱,卻一如往昔的聲音,才猛然想起過去的吧。男人的突然出現,把小姐嚇暈了。不知是羞,是喜,抑或是含怨不甘,總之對她那脆弱的心靈而書,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效果太強烈了。結果小姐就這麼死了;男人也看破紅塵出家爲僧。原作到此結束。」

「另一名年輕女子,裹着罩在牛身上那種破布躺臥在地。雖然是個女乞丐,卻有種迷人的氣韻。男人一走近便覺身上竄過一陣電流。『啊,這個女人是——』這時,女子用可愛的聲音喃喃發話了:「昔日手枕隙風猶畏寒,如今怎堪世路冷暖已慣。』這首詩《拾遺和歌集》【注:平安中期的敕撰和歌集,共二十卷,撰者不詳。】也有收錄。我剛纔唸的就是收錄在那當中的版本。我還爲了那首詩,特地買下這次巖波出版的《拾遺和歌集》呢,花了我三千六百大洋。你說這可怎麼得了!」

「我想說的是註釋。我把那套《現代日本文學館》找出來確認過。關於『內記上人,慶滋保胤』,書中註釋這個典故出自《宇治拾遺物語》【注:鎌倉時代初期的故事集,編者不詳,約在一二一三~一三二年間完成。內容包羅貴族、佛教、民間故事,佛教色彩濃厚。】,是《池亭記》【注:慶滋保胤於九八二年在自宅記遊心情的漢文隨筆集。】的作者。可是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再多補充一點。」

「開什麼玩笑,總比死掉好吧?你如果在旁邊睡着了,連我也會跟着想睡耶。」

「這位貴族千金是個絕色美女,可是由於家庭背景,所以不爲世間所知。變成道地的溫室花朵,也沒有男人來追求。」

「吉田精一說,象徵地獄使者的『起火的車子』和象徵極樂世界的『金色蓮花』也有典故,出自《今昔物語》第十五卷第四十七篇。這個好像也是正確的。因爲那個故事講的就是臨終時,起初只看到火燒車的惡人,最後安然念着佛號魂歸西天。如此說來,芥川算是很會利用剪刀與漿糊哩。」

她既不是罵保胤,也不是罵我。小正輕踩煞車,然後加速。

「很痛耶。大腿一定紅了。」

「你可真會賣關子。」

「說的也是。」

「你記得《六之宮公主》嗎?」

「總之我本來是這麼猜想啦。可惜,我錯了。光看芥川的《六之宮公主》可能不會明白,其實『慶滋保胤』,在這裏出現是有其必然性的。」

「用配角的身分說明來做結尾。聽起來,好像有點牽強。」

小正怒氣沖天。她這股氣雖然生得有理,但我還是繼續說我的。

在這之後,我還得繼續岬書房的工作,況且也得儘快擬定畢業論文大綱。悠哉的日子,恐怕將在這次「旅行」後告終。

「關我什麼事?」

「雖然說對了,但這種答案拿不到分數喔。」

「那麼,芥川版的《六之宮公主》有哪裏不同?」

「徹底地沒救耶。這正是現代文學的風格。」

「這首詩該怎麼解釋呢?把『手枕』視爲與男人同牀共枕,應該還是最妥貼的吧。如此一來,就可解釋爲『與你同臥的愛榻』。」

「對。在芥川的故事裏保胤雖然看似大徹大悟,在《今昔物語》中卻非如此,他是一個一心求佛乃致引人失笑的人物,甚至可說是個瘋子。書中描述了他種種逸脫常軌的奇行。」

「原來你想說冷笑話啊?」

「白馬王子出現了。」

「結果小姐聽了,果真用孱弱的聲音勉強開始唸誦佛名。可是,她沒能持續太久。『咦,那邊有起火的車子。』她說道。雖然在法師的叱責下,她總算說出:『我看到金色蓮花。』但那也只是短暫瞬間,旋即又說:『蓮花已經不見。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風吹個不停。』就這樣,即便法師督促她『必須一心念佛』,但她只是不斷髮出囈語:『我什麼都、什麼都看不見。黑暗中唯有風,唯有冷風吹個不停。』最後就這麼香消玉殞。」

「你這是嫉妒、眼紅、酸葡萄心理。」

「這種人太隨便了吧。那他在鄉下娶的老婆怎麼辦?」

「我家現有的芥川作品,首先是春陽堂出版的《芥川龍之介全集》。這個版本從小說評論到日記書信,全部收錄成兩冊,很方便。用紙是字典用的那種薄紙,一本書厚達一千數百多頁。」

「如果芥川只是把《六之宮公主》這個故事當成一則『物哀』【注:這是平安時代宮廷文學的重要美學概念之一,因江戶時代的國學家本居宣長提倡而知名,以《源氏物語》爲最高代表。相對於江戶時代注重的儒家「懲惡揚善」概念,這是一種對所見所聞心有所感、睹物恩情而產生的優美情趣與哀愁意境。】的故事書寫,就不會有保胤的出場。那麼芥川當初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態寫這個故事呢?他寫的應該是一個人不具備足以一心三思依靠的心靈寄託,不,是無法具備的悲劇,是一個人無法朝着自己信仰的目標勇往直前的悲哀吧。若是如此,就能充分理解他爲何在此安排一個保胤出場了。」

「這家人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憂心獨生女前途的父母相繼過世了。千金小姐雖然悲痛不已,卻也莫可奈何。她的奶媽是個壞女人,把家中值錢的東西都偷偷拿出去賣掉。這是個悲劇。在芥川的版本中,奶媽變成忠僕。可是,既然這是個身世坎坷飄零無助的千金小姐,我覺得奶媽還是扮演反派比較好。於是千金小姐前途茫茫,孤單無援。那個奶媽逼她去伺候某個男人,小姐雖然哭哭啼啼抵死不從,但是事情已揹着她安排妥當,讓對方定期上門來找她。」

「是啊。」

「這纔是真正的打人宮【注:與「宇都宮」諧音。】。」

「嗯。然後,作者就撇下她不提了。故事結尾是幾天後,某武士趁着月色走在大路上,忽然聽見有女子在幽幽地嘆氣。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佩刀,這時那位法師說:『那是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獄、懦弱女子的幽魂。請替她唸佛。』」

「館林!」

「不準睡,你想死啊!」

小正故作無辜地說:「人家口拙嘛。」

小正急着聽下文。這部分我反覆看過多次,早已牢記在腦海中。

「九州現在一定很熱吧。」

「結果,你到底想說什麼?」

「嗯……」

我邊說邊竊笑,小正當然無法體會。

「在第十九卷第五篇。二者屬於同一卷,而且中間只隔了一篇。幾乎等於並列。」

「的確。」

「這個我倒沒概念。」

「這個說法好。應該是認爲,已經沒必要再多說什麼,所以纔沒有表情的吧。」

車子越過了鬼怒川。石塊壘壘的河灘,蜿蜒直到遠方。

「以芥川的作風,當然是添加了機巧的描寫,字字珠璣。不過,他真正想寫的是接下來的部分。得知小姐已回天乏術,芥川版的忠心奶媽連忙跑去找附近的乞丐法師求助。請他替瀕死的小姐誦經。可是法師卻對小姐這麼說:『歸天不能借助他人。你必須自己毫不懈怠地誦唸阿彌陀佛之名。』」

「噢?」

但願你耳朵靈就好。

「這是常見的模式。」

小正邊說邊超過一輛黃色車牌的輕型小汽車。

「所以,你就隨便講點什麼嘛。像一千零一夜那樣。如果睡着了,小心我砍你腦袋喔。」

「文章最後的結局是,武士一看法師,『這不是內記上人嗎?』說着連忙跪倒在地。『出家前的俗名爲慶滋保胤【注:?~一〇〇二,平安中期的文人,官至大內記,後來出家,法名寂心。內記是負責記錄宮中事件的職稱,上人乃高僧之稱。】,世稱內記上人,乃因其在空也上人【注:九〇三~九七二,平安中期的僧人,天台宗空也派的始祖。】的弟子當中,是首屈一指的高僧。』故事就這樣結束。」

「嗯。芥川不是很喜歡梅里美【注:Prosper Merimee,(一八〇三~一八七〇),法國小說家,擅長以簡潔文體描寫充滿激情與異國風情的世界。】嗎?梅里美的小說結尾,就有這種乾澀的美感。」

「於是男人心想『這果然是我苦尋不着的伊人。』當下緊緊抱住小姐。雖然對方的外表改變了,但是聽到聲音時,還是可以直覺地認出這是某某人。比方說睽違三四年後重逢,那人已換了髮型,或是戴上眼鏡。」

我假裝沒聽到。

「正是如此。不過,被他抓來出場的保胤,如果按照原作中的滑稽性情會破壞故事,所以芥川讓他心如止水地登場。並且在故事裏以『貫徹吾道者』的意味加上那句『首屈一指的高僧』。」

「這倒也是。」

「原來如此。芥川當然早就知道這點。」

「對對對。可惜,故事並沒有到此圓滿結束。這時男人的父親當上陸奧【注:舊地名,相當於現在的青森縣。】太守必須前往當地赴任,男人也得一同前往。他留下一句『你要相信我,等我回來』就啓程了。可是,經過種種波折後,男人在那邊也娶了妻子,轉眼過了七八年。等他回到京都前往女子家中一看,只見斷垣殘壁。貴族千金早已不知去向。男人大受打擊,在京都四處搜尋。」

03

「哇,臭傢伙!」

「然後呢?」

「原典出自《今昔物語》十九卷第五篇。和芥川寫的故事,到中間爲止幾乎完全一樣。六之宮,在這裏是指地名【注:實際地點不詳。】。那裏住着被時代淘汰的貴族。他們也不與人來往,應該說是沒錢與人交際應酬。換言之,很貧窮,房子也很破舊。在那裏就住着一位像我一樣很可愛很可愛的千金小姐喔。」

現在,我多少可以說明了。於是,我把「傳接球」的謎團告訴她。

「那可就糟糕了。」

「媽啊,害我都醒了。」

小正的左手,啪地狠狠朝我牛仔褲的膝頭打下。

讀着逐一逼近旋即被拋到後頭的地名,我漸漸神智不清。

「是前面那輛車啦!要拐進停車場也不打方向燈,突然就減速轉彎。真是該死的混蛋!要是後面緊貼着車子,看他怎麼辦!」

開車兜風,等於是在密室共處好幾個小時。最適合冗長的話題。於是我靈機一動,

「慢着。《六之宮公主》呢?」

「栃木。」

「宇都宮……」

「嗯……這麼一說明,倒是個淺顯易懂的故事。」

「對,其實註釋應該先寫一件事。『慶滋保胤』,在《今昔物語》第十九卷第三篇就已經提到。」

「『反保胤』嗎?」

「啊,的確有那種情形。」

「那小女子就獻醜說個宇都宮——不,《六之宮公主》的故事吧。」

「嗯。不管怎麼想,顯然都像是在說自己。」

「這點倒是跟你很像。」

「既然把《今昔物語》引用得那麼徹底,我倒希望他能再多說一些。問題是,在文學全集讀到的『芥川』,就我個人而言,我看的是文藝春秋的《現代日本文學館》這個版本。前面有作家的傳記,最後還附有解說,是一套很精緻的全集。春陽堂版雖然攜帶方便,可是內容塞得滿滿的,又沒有添上註釋。而文春版是普通大小的全集,所以有註釋。」

「噢,我好像看過。好像是講一個貴族千金如何如何的故事。」

「有什麼關係。總之,如果對照這個故事的場景,意思應該是『昔日在牀上,枕着你的手臂入睡時,我有良人可依靠。就連從你結實的手臂間透過的細微氣流,都會令嬌弱無力的我冷得發抖。可是現在,讓我依靠的手臂已經消失了。而嚴酷的寒冷,如同冰網,將我緊緊捆綁。雖然早有隱約的預感,但我連做夢也沒想到竟會落得如此的侮辱與痛苦。然而可悲的是,我竟連這樣的生活也已習慣了。甚至有時,連這樣的習慣有多可悲都已遺忘。啊,人淪落到這種地步,還是得活下去……』。」

之前雖然已經告訴過小正,我在岬書房打工,以及內定畢業後去那裏上班的事。不過,我並沒提過田崎老師說的事。因爲之前我還沒查完所有的資料。

「照你這麼說,在《今昔物語》同一卷出現的保胤,被描述成什麼樣的人物,就成爲問題所在了。」

「如果有的話,搞不好你也會被賣掉,這時候說不定已經在拍賣場上待價而沽了。」

「沒錯。正因如此,芥川纔會搬出保胤,讓他來扮演這個叱責貴族千金的角色。雖然賦與同樣的名字,但自己作品中的女主角和《今昔物語》裏的《六之宮公主》可是不同的女人喔,換言之,她算是——一

「撇開我不說。這位貴族千金,就算淪落至此也不足爲奇。若真變成那樣,那就只是個殘酷的故事罷了。但是包養她的是個好男人,而且真心愛她。如此一來,這個故事又變成另一種常見的貴公子拯救灰姑娘的模式。」

「嗯,奶媽受男人之託居中牽線撮合,這是常有的事。幸好我家沒有奶媽。」

「什麼?」

小正猛然抖動肩膀:「拜託別用那麼噁心的聲音說話。」

「到了黃昏,開始下起雨。他想在朱雀門旁的建築物先躲一下雨,進去一看只見裏面有兩名衣衫襤褸的女子,其中之一是個老尼姑。在芥川的版本中此人是忠心耿耿的奶媽,設定她一直跟隨小姐。但在原典中,其實只是不相干的尼姑湊巧在場。小姐孑然一身,我覺得原典的設定比較好。」

「南方很熱喔,呵、呵、呵。」

「怎麼回事?」

「這樣讀者哪會看得懂啊。」

「嗯。不過,寫法倒是十二萬分地清楚明白;也可以說是一廂情願地認定。就好像如果有人說『最近,我好像陷入哈姆雷特的困境』,你就會反射性地想到:『啊,這人正在遲疑不知如何抉擇。』的道理是一樣的。把《今昔物語》第十九卷視爲原作的芥川腦中,有着『慶滋保胤』就等於『毫不遲疑地朝自己的道路勇往直前的人』這個明確的印象。」

04

我們在那須高原的休息站停車。離山越近,風景也變了。

一路開來很順暢,但開進這種地方纔被車子數量之多給嚇到。如果從上方鳥瞰,想必像是火柴盒小汽車的大型專賣店吧。

現在喫午餐,還嫌有點早。一出車外,毒辣的日光刺痛肌膚。我倆都穿着牛仔褲和棉衫,我穿的是低調的白底水藍色粗橫條。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看起來很傻氣。小正穿的則是花到不能再花的印花襯衫,倒是和陽光很搭調。

換言之,很熱。

我們踩着墨黑的影子走路。擁擠雜沓的步道中央有個小孩哇哇大哭,媽媽正在怒吼着什麼。小正一邊走路,一邊發現如果車子亂停在不是停車格的地方,就會舉起拳頭勃然大怒。

看來還是趕緊去陰涼的地方爲妙。

「拜託你不要老朝我揮拳好嗎?」

「正順手嘛。」

走進建築物,我去服務處要了一份免費的高速公路地圖攤開,車子已經跑了大約一百五十公里。真是辛苦她了。我在販賣部買霜淇淋,小正去找自動販賣機的罐裝牛奶。實不相瞞,她是罐裝牛奶的忠實主顧。

頂着電棒燙卷卷頭的大哥和短褲美眉的二人組正好起身離開。我們並排坐下。

「我們之前說好要開去哪裏來着?」

「福島西的交流道,大約還有一百公里。」

「哇塞。」

「一個小時再多一點就到了。」

「你說得倒是輕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我只好捨命陪君子。就讓你把你調查到的資料全部報告出來吧。」

「啊,真的嗎?其實我連筆記都帶來了。」

小正噗嗤一笑,把冒水珠的牛奶罐輕輕貼在額上,

「瞧你開心的。」

「人家作者自己都已經說了『我就是這個用意。』但白鳥卻充耳不聞。我忍不住邊看邊想:這跟某人好像啊。」

「不過,聽你說起這其中的迂迴曲折,還真有趣。」

「對吧,對吧。」

「那麼信或許已經不存在了吧。白鳥不是也說那封信『現在不在手邊。』」

「你剛纔說,那是寫什麼來着?」

05

「嗯……說到這個就有點困難了,既然說是像『撞球』我打算搜尋相關作品。提到『蓮花』和『往生』,首先會想到的就是芥川寫的《往生繪卷》。那是敘述一位僧人,一邊喊着『阿彌陀佛啊~喂~喂~』一邊不停走路的故事。」

「問題是,白鳥不服氣。他硬是不肯說聲『啊!這樣嗎?』就算了。」

「那麼,巖波的新版本已經改過來了。」

「是啊。撇開大正不說,到了明治年間已蔚爲風潮。早慶對抗賽【注:早稻田大學與慶應大學的校際對抗賽。】應該就像現在的日本職棒聯盟賽一樣熱鬧吧。再說到『catch ball』這個名詞,根據小學館出版的《日本國語大辭典》,這是個日式英語。在歐美那邊好像只叫做catch。另外還有類似的例子,《日本國語大辭典》舉出的例子之一是片岡鐵兵【注:一八九四~一九四四,從新感覺派轉爲普羅大衆文學,之後又改寫通俗小說的《綱上的少女》。】。查閱過作品後,他是這樣寫的。」我念出筆記資料,「我把手上的汽球朝服務生扔去。『不好意思。』服務生用恰奇·玻歐魯的隨意手勢試圖接住。」

「不可以單手開車喔。」

「答對了。」

「對呀。害我超感動的。我打開桌上的日光燈,試着查閱大正十三年年初的文章。白鳥在二月一日發行的《文藝春秋》寫了《於鄉里》這篇文章。一讀之下,正是我要找的。文章最後的確對《一塊土》讚不絕口。結尾寫着『爲了將我對這絕妙短篇的感嘆向作者表達,謹草就此文寄給文藝春秋。』說到《文藝春秋》,衆所周知當時正在連載芥川備受矚目的《侏儒的話》,所以芥川一定會看。芥川接連看了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的單行本《泉之畔》和三月一日發行的《文藝春秋》,所以才起意寫信給白鳥。如此說來不管怎麼想那封信的日期都該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啥?」

「這下子成了蓮花問答。」

「可是,也只有這個可能吧。所以我又跑去國會圖書館,查閱帝國圖書館藏書目錄。」

「厲害吧。」

「是同一個月寫的耶。」

我又重複一次。小正在腦中反芻我這番話,最後方說:「啊,我懂了。芥川讀的是收錄了『隨筆《泉之畔》』的『《泉之畔》這本書』。用其中一篇文章當書名,是很自然的事。其中,收錄了更早之前寫的《往生繪卷》『讀後感』。」

「嗯。同樣出自《今昔物語》,同樣是第十九卷,其中的第十四篇。而且,這纔有意思。寫的是『有深川亦不從淺處過河,有高峯亦不繞道而行,顛簸難行仍勇往直前,目不斜視,絕不回頭』。到了海邊他高喊『阿彌陀佛啊~喂~喂~汝在何處』。接下來才厲害呢。『大叫之後,忽聞海中隱約有聲日,在此處。』」

「不過,當我查閱原典出處才發現註釋寫了這麼一段話。我家有的是巖波出版的《日本古典文學大系》,上面寫着『令聽衆讀者如雷貫耳』被許多書『不斷轉送流傳』。原來是我自己才疏學淺,其實這是個非常有名的故事。看《往生繪卷》時的感動,果然不是針對寫法的巧妙。那是針對題材本身,針對呼喚『阿彌陀佛啊~喂~喂~』的這種姿態。如此說來,讀者若是本就知道出處典故,或許就那個意味而言也要打個折扣看待。」

「對。不過,如此一來,寄信日期如果不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就奇怪了。」

「好親切喔。真是理想的圖書館。」

「怎麼說?」

「白鳥說了:『我不這麼認爲。』」

「你查的範圍可真廣。」

我回到車上打開後車廂,取出鈷綠色0;cobalt green1;封面的活頁簿。關於《六之宮公主》的筆記和影印資料都在這裏面。我本來打算在旅途中如果忽然想到什麼可以隨手寫下才帶來的。我拿着那個坐進副駕駛座。

「最快的方法,就是查書信的索引,但春陽堂版沒有附這個。我去鄰市的圖書館找,發現昭和四十六年築摩書房出版的《芥川龍之介全集》。這全套書八卷倒是有書簡索引。我戰戰兢兢地一查,確實有一封寄給正宗白鳥的信,書簡編號是一〇九五。這個,正是我要找的。資料上記載着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十二日寄出。這封信很有趣,但是內容我待會再說。首先,我想了解的是引發疑問的白鳥『讀後感』。芥川是這麼說的:『也拜讀了泉之畔中的往生繪卷評論。』註釋說明《泉之畔》乃『正宗白鳥的隨筆,刊於《改造》一月號。』乍看之下,好像正如這條註釋所言,『讀後感』是寫在刊於《改造》的《泉之畔》這篇隨筆中,但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不會。還挺有意思的。」

「那他怎麼說?」

「嗯。」

「被你猜中了。」

「算你運氣好。」

「正當我還在苦思這個問題之際,就已到閉館時間。」

「小說裏『ball』這個字沒有髮長音寫成『玻—魯』喔。是用片假名拼音寫成『玻、歐、魯』。很有那個時代的韻味,相當不錯吧。這篇小說刊載於大正十五年的《改造》雜誌。」

「白鳥說他在《往生繪卷》發表後,立刻就寫了感想。芥川在信中說『連刊登在國粹之流的小品文也承蒙過目實感榮幸』。正如他所言,《往生繪卷》是大正十年四月發表在《國粹》這本雜誌上。不確定是在哪一年、但總之是『立刻寫下的感想』,刊登在《改造》的一月號未免奇怪。就算是翌年,四月寫的東西一月才發表這也未免太遲了。若說芥川對此的答覆,是又過了數年後才寫成的,也很奇怪。」

才停這麼一會兒工夫,車子已經像放在大瓦斯爐上烘烤,熱得不得了。

「是的,閣下這個問題問得很好。田崎老師遇見芥川,想必應是在大正末期或昭和初期。相較之下,撞球的歷史更早。當然說到規則如何變遷之類的細節我是不清楚。巖野泡鳴【注:一八七三~一九一〇,小說家、評論家、詩人。】的短篇傑作《少爺》就是始自撞球的那一幕,這篇小說寫於大正二年(一九一三)。相較之下棒球據說是始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由美國老師率先教導學生。」

「那倒是。」

「啊,對喔。」

「你嫌煩?」

「言之有理耶。」

小正點點頭,

「說的也是。」

「現在出版的版本,已經改過來了嗎?」

「單行本《泉之畔》出版,正如我剛纔說過的,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可是築摩版的全集中,『信』卻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寄的。明明應該是一看完『書』就立刻寫的信,卻過了整整一年才寄,這未免太奇怪了。」

「這樣無法集中精神嘛。」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解釋。芥川說『泉之畔中』。而《改造》一月號的隨筆《泉之畔》不可能寫有『讀後感』。如此一來,芥川說的『泉之畔』和隨筆的《泉之畔》根本是兩碼事嘛。」

「這話怎麼說?」

「這點有可能。不過,還有別種可能。」

06

「這點你也很好奇吧。可惜,當我想再次檢視芥川的作品全集時,現在市面上竟然只有築摩的文庫版。」

「哇塞。讓人渾身發麻耶。」

「這是有緣。話說,其中有《芥川龍之介》這篇文章。標題雖然不同,但內容說不定一樣。我抱着這個念頭一查之下,果然一樣,只是——」

「你說的某人是誰?」

「你可員會找藉口。」

「不知道耶。——要邊開車邊想的話。」

「你說什麼?」

小正的手伸過來。

「那當然。我是利用中間的空擋想的。好了,回到家一看,春陽堂版也是同樣的日期。我越發懷疑是不是分類有誤。這封信是以『您好,拜讀了您在文藝春秋的評論』開頭。築摩版的註釋說明『評論』指的是『正宗白鳥對芥川的作品《一塊土》的讚賞之詞。』若是這樣那就得查閱《正宗白鳥全集》了。我正好那陣子都沒機會去國會圖書館,所以只好就近去鄰市的圖書館。結果,很幸運的是,我發現館內的不開放式書庫藏有福武書店出版的版本。全套三十卷。我想查閱其中的隨筆評論部分。向櫃檯的館員小姐一問,二位館員立刻從裏面替我搬來了十四本厚重的巨冊。而且還替我搬到參考室,又替我搬來桌子,客氣地說『來,請坐,您慢慢查閱。』」

「事情愈搞愈大了耶。」

「不管怎樣,我先用我家的那套春陽堂版全集,查閱芥川的書信。《往生繪卷》是大正十年四月發表的,所以我先查那一年的記錄,可是並沒有找到芥川寫給白鳥的信。大正十一年也沒有。」

小正面露喜色。

小正說。我繼續念出白鳥的說詞:「『我接到先生的書信,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但觀之筆跡俊逸,內容又似乎頗有價值,令我深受吸引,因此這封信,我決定違反常例保存起來。現在因不在我手邊,所以無法直接引用,但先生書下之意似乎認爲可從白蓮得到希望。』」

「這也太複雜了吧。」

「『讀後感』刊在雜誌上時,芥川或許沒有看到;之後彙整成書出版時,他纔讀到。若是如此,寄信應該就是更後面的事了。」

「那麼蓮花呢?」

「嗯……」

「那麼,《六之宮公主》和那個名詞又有什麼關聯?」

「和芥川的版本一樣。死在樹上的此人口中,開出鮮麗的蓮花。關於這個蓮花,還有個好玩的故事。來源同樣是吉田精一的《芥川龍之介》,關於《往生繪卷》,吉田引用了正宗白鳥的一段話:『從屍骸口中開出白蓮,應是爲了讓小說結尾更有趣才臨時起意的神來一筆。在真實的人生中,篤信阿彌陀佛的僧人的屍骸,恐怕早已發出惡臭成爲烏鴉的餌食了吧。』」

「噢——。日本人可真是熱愛新玩意兒。」

「這話確定嗎?當然,他既然這麼說應該是不會錯啦,但是比方說,catch ball這個外來語當時就已經有了嗎?」

「嗯。雖然這只是無聊的瑣事,但是想到是我自己的發現,還是有點開心。沒想到,築摩版的《芥川龍之介全集》第八卷的解說也是吉田精一寫的,在文章最後,添加了一行好像是後來補充的鉛字:『書簡一〇九五(二月十二日寄給正宗白鳥)應移至大正十三年二月之處』。顯然已經有人發現了錯誤。明知自己這種心態很卑劣,我還是有點扼腕。」

「啊,我記得那個故事。」

「是真的。而且文庫版沒有收錄書簡。接着我趁有機會去國會圖書館時,查閱巖波版的新版本,結果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二日發行的版本寫的是『大正十三年』。」

「對。而且立刻寄給雜誌社。這樣的話,就完全吻合了。芥川沒看那本雜誌。所以,信是遲至單行本出版後才寄的。」

一開進高速公路,小正就主動問起:「對了,你說田崎老師聽到的那句話是『那是撞球,不,應該說是傳接球』是吧?」

「說的也是。」

「原來如此。」

「我也覺得很有意思。好了,話題回到白鳥的《某日感想》。」

「所以,到了這個地步,當然會很想看一下白鳥寫的『讀後感』,和芥川寄給他的那封『信』。」

「看吧。只要讀過一次,一定會對那個故事留下印象。可是芥川文學全集中通常不會收錄這個故事。對吧?國中和高中時的我一直百思不解,爲何會遺漏這個故事呢?」

「這個矛盾該怎麼解決呢?你說說看,該怎麼推理?」

「嗯。白鳥還不罷休,甚至又進一步寫道:芥川並不是真的相信,才寫出這個蓮花,『可能只是基於藝術層面上的遊戲心態才添上一筆的』。看到這句話應該會有點難以釋懷吧,會很想知道白鳥是基於什麼理由說出這種話。原文出自《論芥川龍之介的藝術》。我心想非查一下這個資料不可,湊巧在吉祥寺的舊書店,找到昭和十七年創元社出版的正宗白鳥寫的《作家論(二)》。雖然很破舊,相對來說價錢也格外便宜。」

「況且你還得打工。」

「原典同樣出自《今昔物語》?」

「就是這樣。總算是圓滿結局。」

「這次,我又把這篇作品重讀了一遞,文中插入和故事主題不相干臺詞的筆法,簡直就像黃表紙【注:江戶後期的讀物之一,以戲謔諷刺爲特色的繪本。】。比方說正在釣魚的男子,對於路過的旅行女子長相冒出一句『真想瞧上一眼。』給人的感覺很像是寫在畫面角落的旁白。雖然令人會心一笑,但因態度過於輕鬆,感覺上有點輕浮。大概就是這點讓人看輕了吧。不過,這本來就不是能夠通篇嚴肅到底的故事,所以我認爲這樣的安排正好。」

「只是什麼?」

「不會吧?」

我也點點頭,

車子越過白河【注:福島縣南部都市。】。

「引文之外的部分更戲劇化。白鳥是這麼寫的。我念給你聽喔。『和「孤獨地獄」對照之下,撇開藝術方面的巧拙不談,我認爲作者的心境很有意思。想到在孤獨地獄飽受折磨的人,全身血液沸騰地追隨阿彌陀佛,眼前就會出現我最感親近的人。』『我在這篇小品問世的當時,就把讀後感寫在投稿某雜誌的雜文中。』於是,這裏就出現了前面那種『芥川應該不相信口中開出蓮花吧、那應該是隨興的遊戲之筆』的看法。結果,『芥川氏看到我這番評論後,寫了一封信給我,陳述他自己的感想。』」

原本殺人不眨眼的一人,聽說不管是哪種惡人,只要皈依阿彌陀佛便可前往西天淨土,於是「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熊熊燃燒,突然開始一心向往阿彌陀佛。」他連呼佛號,不斷往西前進。當此人抵達海邊後,他爬上松樹,不斷高呼「阿彌陀佛啊~喂~喂~。」最後餓死時,口中「開出雪白的蓮花」。

「這傢伙好酷。」

「人家當然不可能寫信來說『閣下批評得很對,那的確只是我的遊戲之作。』」

小正像要磨擦小罐子似地輕輕搖頭,然後仰起臉。她的額頭有點溼。

「結果,果真找到《泉之畔》這本書。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新潮社《感想小品叢書三》。其中雖也有書名作《泉之畔》這篇文章,但這篇的內容與芥川無關。我心跳急促地翻頁,果真找到了。有提到《往生繪卷》的,是書中的《某日感想》這一篇。在文章最後,註記(一〇·四·二八)。白鳥果然是看到大正十年四月發表的《往生繪卷》後,就立刻寫了稿子。」

「你怎麼可以忘記。那是白鳥第一次在文章中提到《往生繪卷》。他是這麼開始的:『《國粹》四月號刊載了芥川君的《往生繪卷》,我興味盎然地一口氣讀完。這是篇無懈可擊的傑出小品。但,對於最後的「法師口中開出雪白蓮花」這段有趣的敘述,我反覆思考之後,對於這篇就藝術品而言完美無缺的作品,仍有未足之感。』」

「是噢。如此說來,白鳥的意思是肯定他的技巧。」

「在這篇文章中是,只不過是褒是貶就另當別論了。」

「那倒是。」

「然後,再看到下一段,這次我真的立刻就聯想到小正你了。」

「媽呀。你沒頭沒腦地放什麼炮啊。」

「你別吵,聽我說嘛。那段是這樣寫的:『那位僧人,真的實現了心願嗎?或者該說,作者是真的這麼想嗎?就藝術上的神來一筆而言着實出人意表,不讓這位瘋狂的法師潦倒枉死,卻令其屍身開出白蓮,散發異香,此點甚妙。但據我多方思考後,不得不感到這段描寫頗爲虛無。在枯木枝頭餓死,差點成爲烏鴉的餌食,到此爲止是真的。至於後面的發展,我認爲只是藝術家爲了讓事件更有趣所做的小把戲。』」

小正皺起眉頭聆聽,等我念完後,她說:「這像是我會說的話嗎?」

「你明明就已經說了。」

「啊?」

「怎麼,你忘啦?記得有一次,我們和江美三人聊到童話時,小正你不是批評過安徒生嗎?你說《醜小鴨》最後變成白天鵝,實在是不可原諒。小正,你應該是無法忍受試圖用那種形式解決問題,不,是讓人誤以爲已經解決問題的態度吧。因爲那似乎只是在試圖美化現實問題。你那種想法,不是和正宗白鳥的這番話頗有共通之處?」

「噢,你說那個啊。」

小正抿嘴半晌,最後才擠出一句「一點也沒錯。」

「不知怎地,我忽然有種極不可思議的感受。因爲我感到,人不斷地在思考許多事,做許多事,但那很可能和以前的某人、或是將來我們消失後的某人,在哪裏不謀而合。」

我們陷入沉默,只有車子行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紅色跑車宛如施了魔法般快速鑽過超車車道揚塵而去。

小正凝視前方的雙眼微微眯起,一邊說道:「就像欣賞繪畫或音樂也是。那種感動,到頭來其實是因爲從中找到了自己吧。也許是發現小時候的自己備感懷念;也可能是看到現在的自己;還有,未來的自己。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後的未來,也可能是幾萬年後的未來。對於那個終究碰觸不到的自己,微微地——」小正特地強調微字的發音。「心有所感,或是反過來對早在現世誕生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心有所感。想到這裏,就會覺得人果然不能太早死。」

車子終於即將開進郡山。越過左邊山頭的彼方,應該是靜水無波的豬苗代湖【注:福島縣中部的湖,位於盤梯山南麓。】。

07

在那須高原的休息站,我們買了二罐果汁。我在車上打開喝。可怕的是,新手上路的小正,也左手抓着罐子喝。她說現在開的是直線,所以不要緊。

把空罐裝進塑膠袋放在腳邊,我繼續說:「白鳥——我是說和《醜小鴨》【注:「白鳥」在日文中是「天鵝」之意。】無關的正宗白鳥——簡而言之,白鳥看了《往生繪卷》,大概覺得『絕對不能開什麼蓮花』吧。」

小正頷首。我又說:「如果說無論哪種批評,到頭來都是夫子自道,那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這篇《某日感想》倒是完全符合這句話。其實根本不是在評論芥川。因爲,從下文可以明顯看出。『像這位僧人這樣熱誠的人很多。我一直很尊敬這種人。但是,大家都在枯木上餓死了,人類的力量幾時才能打開神祕之門?你們祈求,就給你們【注:出自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七章:「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扣門,就給你們開門……」】。自基督以來不知有多少聖者苦口婆心地如此說過。』深入到這個問題後便已經脫離芥川的創作世界,涉及『正宗白鳥與基督教』這個大哉問了,所以只能在這裏打住。」

「我在舊書店發現的,英日對照的《羅生門》。」

「小正,你看,副駕駛座上坐的是狗。」

開往盤越的汽車交流點已遙遙在望,旋即消失在身後。左邊出現的好像是安達太良山【注:位於福島縣中北部的火山。】。

「你就別賣關子了。」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如果握方向盤的是它,那我纔要緊張咧。」

「這個嘛,我倒也沒有勉強擠出什麼結論,只不過,我有一個看法。那應該是『羨慕』,也是『嫉妒』吧。」

「這點程度還行啦。」

我們要找的交流道出口標誌終於出現。車子離開東北高速公路。

「分析得可真深入啊。

「你買了?」

「就作品而書也提升了格調。」

「下一個交流道。」

「對。因此《地獄變》的良秀才會看到地獄;《奉教人之死》的『羅倫佐』也才能看到『天國』;而那名僧人的口中則開出蓮花。承接這種作品風格,最後終於出現了『不知極樂也不知地獄』的六之宮公主。這個走向,非常明顯易懂。之後,纔有晚年的多樣作品羣。」

「嗯。同樣也是高一。印象中老師好像也介紹了很多關於《羅生門》的詮釋,但我已經忘光了。所以我打算重新找本新的來看看,就買了小學館出版的《羣像日本作家十一芥川龍之介》。關口安義【注:一九三五~,日本近代文學研究者,芥川龍之介研究的權威。】的代表性導讀,已將研究的方向統一彙整。以利己主義&#4;0;egoism&#4;1;的問題爲中心加以闡釋,最近出現『將長工這個主角視爲「大膽的行動者」(首藤基澄)【注:一九三七~,日本近代文學專家。】的論調,進而也出現了認爲芥川受到蘆花《謀叛論》【注:德富蘆花,一八六八~一九二七,小說家,《謀叛論》是一九一一年蘆花針對「大逆事件」幸德秋水等十二人遭到處刑,向政府提出抗議,要求思想與言論自由,在第一高等學校演講的草稿。當時就讀一高的芥川應也在場聆聽。】的影響,將這篇小說視爲芥川「自我解放的吶喊」(關口安義)的觀點』。這本書刊載了笹淵友一的《芥川龍之介<羅生門>新解》這篇文章,可以看出所謂的新看法就是出自這裏。」

「被你這麼一說,果然是悲劇。」

「沒錯沒錯。我一直很怕自己會變成那樣。在這裏,宮本顯治的『超越憐憫』的『憐憫』,和芥川的想法應該是完全相反吧。總之,宮本先生的結論是『愛』。還有吉田精一的『尊敬』之說也令我不敢苟同。『仰慕』倒是讓我覺得有點接近了。」

08

小正露出整理思緒的表情,眨了兩三次眼,

「我認爲,對於這個第一部作品集的標題作—換言之肯定是很重視的作品——芥川后來把其中年輕氣盛的部分,改爲比較成熟的版本。因此《羅生門》變成截然不同的故事。只不過更動了最後一句,就再也不是『愉快』的故事了。扼殺『愉快』的正是芥川自己的『理智』。長工剝下老太婆的衣服將她踹倒在地的敘述雖然還留着,但變成這種版本之後,那純粹已成爲象徵行爲。說穿了,理論已勝過行爲。結果,最後剩下的是理智多於感情,『芥川的小說』多於故事本身。」

「總之,嘮嘮叨叨同學想說的,就是芥川在人生的最初與最後會經寫過這樣的文章。」

「旁邊,還坐了一個嘮嘮叨叨的丫頭。」

「就『專心三思』這個觀點是吧。」

「嗯……」

「也對。說到『唐突』,那種形式的確更令人感到『唐突』。就好像突然被戳了一棍;會覺得也用不着說白到那種地步吧。相較之下,『長工的下落,從此無人知曉』就乾淨俐落多了。」

「噢?」

「我懂了,你這番發言是在打預防針。」

「嗯。接着他鄭重反駁,或者該說是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是口中的白蓮花至今在後人眼中,我猜想或許仍歷歷可見。』」

「沒錯。那不是他自己的守備範圍,因此糊塗地疏忽了初版的形式是不同的。不過,我不是爲了譏笑別人出糗,才引用這段文字。你說,如果只知道現行的版本,一定會認爲最早的形式很不自然吧。」

「可是,如果按照白鳥的說法,開出白蓮花,不就是芥川的回答嗎?」

我邊點頭邊說:「那個老太婆頭下腳上地朝下窺視的描寫、『宛如黑洞的無邊暗夜』、以及那最後一句,在在令人印象深刻。我也一直覺得這篇小說很晦暗。不過,這裏提到的戀愛問題,指的是芥川會經想和某位女子結婚。可惜遭到家中反對,最後他終究無法堅持抗爭到底。他放棄了,不,是不放棄不行。這裏指的就是那件事。至於此事以何種形式投射在《羅生門》上,到某個時點爲止,一般都認爲是以前面提到的晦暗形式造成影響。可是,這位笹淵友一論點最刺激的地方,就是他認爲芥川既然說了要寫『愉快的小說』,所以笹淵首先就已斷定,這是『愉快的小說』。這個說法有點驚人。『換言之芥川在《羅生門》以其分身和他者的利己主義格鬥,贏得勝利。就此意味而書《羅生門》是用藝術的方法排解芥川受挫的心結,實現了精神療法中的淨化作用(katharsis)。』因此,所謂的『愉快』,說穿了,是一種完全不當回事的想法。非常大剌剌的。」

「是這樣嗎?」

「嗯。芥川寫了《義仲論》之後,其間還有許多作品。《羅生門》就是其一。另外,還可舉出《地獄變》【注:原典出自《宇治拾遺物語》,描述畫師良秀奉命創作地獄圖,眼看女兒身陷火海竟不出手相救,反而專心作畫,是個藝術主義至上者的悲劇。】和《奉教人之死》【注:以慶長時代的長崎爲舞臺,描寫信仰虔誠的美少年羅倫佐本受教徒仰慕,但某女子由愛生恨竟謊稱懷有他的孩子,使得羅倫佐被逐出教會淪爲乞丐,但他仍一本初衷以身殉教。】等等。」

「我高一時念過,最後老師叫我們寫讀後感。我們班上有位大俠居然寫說:『如果我是羅生門,應該不會爬上那種地方』。」

「可是,既然是作家,作品有一脈相承的風格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倒不覺得。你知道嗎?說到這裏先換個話題,在評論或解說時,引用前人的看法據此陳述自己的意見,是在所難免的情形。吉田精一剛纔的例子也是如此,若是這種程度的引用倒是無可厚非。但是,有時那種筆觸,會讓人看了之後心裏很不舒服。當我碰上『某某人的見識淺薄,過於粗糙。我個人更高明的意見是如何如何』這種語調的評論時,就不由得心生反感。寫的人或許自己意氣昂揚;但那隻會讓讀者覺得此人很卑劣。若是真正有才華的人寫的,我想就算是那樣,看了也會被折服吧。如果是天才,我當然沒話說。但是相反的話就沒救了。對於擁有自我風格的文章,有些人純粹只是像要唱反調似地用單薄的文章去攻擊。那種文章說穿了等於是靠人家好心揹着你,你卻還面無愧色地拽着人家頭髮扯後腿。有時即便書本身是好的,但是附上那種解說後,反而令人討厭起整個全集。」

「這樣的話。看到The lackey云云,或許也難怪註釋者會認爲『芥川不可能用這麼露骨粗魯的寫法。這是中間轉述者的小聰明』。」

「『我猜想或許』嗎?」

「嗯……」

「真是辛苦你了。」

「啊,因爲寫註釋的人是英文系教授嘛。」

「那麼,芥川寫的『信』又怎麼說?變成『芥川龍之介論』嗎?」

「咦,你說那個人?」

「在那之前我要先說明過去的一般看法。我認爲引用剛纔提到的臼井吉見的解說最好。臼井以正統手法從芥川提及創作動機的文章入手:『他(芥川)談到「自己打從半年前就受到觸礁的戀愛問題影響,每當獨處時總是意志消沉,因此在反作用下亟思創作儘量脫離現代的愉快小說」。不管動機爲何,他寫出來的《羅生門》,並非愉快的小說,這點看過的人都已知道。』」

我合起活頁簿,

「啊,對喔。」

「你已經整理好了嘛。就理論而言應該很有說服力囉。」

「可是,若真是這樣,初版的《羅生門》,就成了無藥可救的故事了。純粹是自我滿足。到最後,長工冒雨奔赴京都,想必就等於作者溢於紙上的豐沛情感奔向自己不得不死心的女子吧。如此說因此纔會成爲傑作也就算了,可惜好像不盡然。」

「我認爲這點正是悲劇。剛纔提到的註釋中,也不好意思批評英譯者,只說『是好是壞、我們是否會感到那是意義有限的「淺薄」解釋姑且不論』,簡而言之,並不是想強調那是壞翻譯、淺薄的翻譯。而我,認爲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寫出這個結局時,作者想必心情激動得血液沸騰,但那並未得以普遍化。不過,更悲劇性的是——」

「啊,結尾不同是吧。這件事,高中上課時老師就曾說過。在確立現在的結尾之前,會經有過別種版本。」

「看到最後,老實說,我真的叫了出來。『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無邊暗夜。』被譯成『Outside there was nothing but black cavernous night』問題出在下一句,如果按照現在的版本,應該是『長工的下落,從此無人知曉』英文卻譯成『The lackey had already braved the rain and hurried away into the streets of Kyoto to rob』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立刻就想通了。」

「福島西。」

「嗯。說到芥川,給人的印象好像就是大正時代的作家。但《義仲論》寫於他念中學的明治四十三年,《某阿呆的一生》自然是昭和二年的遺稿。一個是寫於東方天空即將染白的黎明時分。是日出時的文章。寫另一個時,太陽已經死掉了。是深夜的文章。這麼一想,還真有點不忍卒睹呢。」

「啥?」

「你又扯出一本怪書了。」

「那當然。原先的版本,纔是芥川心目中的『愉快』作品。」

「那麼,如此說來現行版本的《羅生門》,結果並不是『愉快』的故事嘍。」

「是什麼?」

「是葛倫·蕭&#4;0;Glenn W.Show&#4;1;的翻譯。由英文系的教授加上了詳細的註釋。」

「『有一脈相承的風格,結果誕生的就是《六之宮公主》』,若僅只是爲了這樣的事,值得芥川特地提及嗎?」

高速公路穿過山間。必須仰視的高橋在前方出現。小正繼續說:「若是這樣,那個長工,已經不是義仲了。他錯失成爲義仲的機會。」

「起先,我本來也沒打算要買。我沒想過要涉獵那麼廣。可是——」

「看到這裏,我立刻想起一本書。」

「怎麼說?」

「並且,變得普遍化。」

「對,最早刊登在《帝國文學》時的結尾是『長工已經冒着雨,急忙趕往京都街頭幹強盜去了。』我在最愛舊書店的復刻本專櫃,買了阿蘭陀書房版的《羅生門》。那是寫有『獻給夏目漱石老師靈前』的芥川最早的單行本。按照這個版本,最後的結尾應是『急着去幹強盜。』我想,英譯本就是照這本書翻譯的吧。換言之版本雖然不同,其實是按照原作忠實翻譯。只是,在註釋裏,這個部分竟然寫着『這是譯者個人的詮釋,請參照序文。』我大驚之下連忙翻到『序文』一看,居然說這裏是『若將日文特有的含蓄行文直接翻譯,讀者恐怕不解其意,因此譯者自行加上合理的說明。』的例子。並且表示,『撇開這個解釋是好是壞、我們是否會感到那是意義有限的「淺薄」解釋不論,站在譯者的立場想必是認爲如果不做這種處理,閱讀起來會過於唐突令人莫名所以吧。』」

「那名僧人也等於是義仲,是芥川做不了的那種人。」

「現在,也有個讓父母出錢買車,開着到處跑的丫頭。」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那,你的結論呢?」

「對,是大正十年的義仲。然後如果更往前追溯,頭一個義仲應該是大正四年,《羅生門》【注:原典出自《今昔物語》,描寫某長工被主人解僱後,在走頭無路下正苦惱是否該當盜匪之際,在羅生門這個城門上遇見一名老婦,自老婦身上領悟爲了求生存就算做壞事也可原諒,遂搶走老婦的衣物離去。】那個故事裏的長工吧。」

「關於芥川對僧人的心態,有幾種不同的看法。吉田精一在引用了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鳥後,又介紹了宮本顯治【注:一九〇八~二〇〇七,政治家、文藝評論家。】的白鳥批判論:『這種偏狹的自然主義式批評永遠不可能理解作品的本質。作者深愛那名僧人。那已超越憐憫,是真心的愛。』而吉田精一對他這個說法的評論是:『不只侷限於愛』、『想必是更值得尊敬、也想報以仰慕的心境吧。』」

「白鳥對於他『不認爲』芥川相信的理由是這麼寫的:『芥川氏肯定是個生來便聰穎過人有學者氣質的人。』『雖然他對僧人的心境極爲理解,也寄與同情,但他欠缺僧人那種貫徹始終的意志力。』可是反過來也可以說,這個,正好也就是芥川讓蓮花綻放的理由。」

「下高速公路。」

「家裏有的日本文學全集中,我從以前就常看的是剛纔提過的文藝春秋出版的《現代日本文學館》。其中芥川作品的解說是由臼井吉見【注:一九〇五~一九八七,編輯、評論家、小說家。】負責撰寫。他啊,從《義仲論》展開他所謂的『芥川龍之介傳』。《義仲論》是芥川在中學五年級寫的文章。芥川在該文中如此評論木會義仲【注:一一五四~一一八四,又名源義仲,是平安後期信濃源氏的武將。】:『他的確有顆狂野的心。他總是反省自己的過錯。他爲了不縱容自己,無論再大的難事也不迴避。』芥川把這樣的義仲稱爲『熱情的寵兒』。臼井吉見接着又說:『《義仲論》當然是在評論義仲,但並不只是如此。文中還蘊藏着芥川對自己人生的熱切期許。不過,如果要提早在此就端出結論,那就是芥川龍之介無法這麼生活。他的人生,毋寧該說,正好與義仲相反。』『一刻也無法像木曾義仲這樣生活的不是別人,正是芥川龍之介。』」

「盤梯吾妻Sky line。書上說『變化萬千的視野、美麗壯闊的景觀令人感動』喔。」

09

「這樣的話,撞球的說法好像也有雛形了。」

「他這種迂迴的說法,並不是對於自己明明斬釘截鐵地斷定,先假意客套一番;更不是在含蓄委婉地堅持自我主張。他純粹就只是喜歡迂迴。我認爲這其實正是芥川的本質。說了半天,到最後若跟白鳥一樣質疑『真的信之不疑嗎?』答案會是什麼呢?就連我也無法回答『應該是相信的吧。』我認爲,芥川終究是看不見蓮花的人。只是如果因此就說他讓蓮花綻放是『遊戲之筆』,那倒也不見得。正因如此,他才渴切地『想要相信』。一定是這樣不會錯的。我認爲他就像是口乾舌燥的人在寫水般地寫出這個故事。但是,正因爲他是個開不了口喊口渴的人,所以只好把故事寫得這般曲折迂迴。」

「說的也是。」

「啊?」

駕駛進口轎車的好像是女人。旁邊坐了一隻體型看似修長的大狗,定定直視前方。它的腦袋從後面看來如同剪影。

「嗯。花了三百圓。」

「你是讀那個長大的,所以說不定已有先入爲主的偏見了。」

「換言之,這表示,這很不像芥川的作風,等於是脫軌的一行文字。可是,《羅生門》本來就是朝着脫離平日作風這個目標全力奔走的小說。換句話說芥川就是爲了寫這一句話,才寫出《羅生門》。正因如此他纔會說出『愉快』這個字眼吧。『《羅生門》對芥川來說是愉快的作品』——看到這句話時,我想到的就是那個。過去之所以無法這麼認爲,我想應該是因爲就算在知識上知道初版的形式,但說到《羅生門》,終究只能以現行的版本形式去看待。所以,笹淵友一令我大喫一驚。」

「嗯。」

「那倒是。」

「嘮嘮叨叨?」

在收費站,我們跟在一輛深巧克力色的進口轎車後頭。在夏日氤氳蒸騰的日光下車體邊緣燦然發光。若是真正的巧克力,現在想必已經溶化了吧。

「當時,能夠開半天車想必也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那位老兄,在上課的時候,一直以爲羅生門是那個長工的名字。」

「我們要去什麼line是吧。」

「你記得挺清楚的嘛。」

「你也在高中時上過這一課吧?」

「啊,原來如此。」

「嗯。也對啦。不過看完《義仲論》後再看《某阿呆的一生》【注:芥川自殺後發現的遺稿,共五十一章,是回顧自己一生的自傳小說。】這樣的文章的確會心有所感。這種情形俯拾皆是,比方說我這裏有影印下來的,文中的第三十五章《小丑人偶》。『他本來打算轟轟烈烈地生活,讓自己隨時都可死而無憾。但,他依舊得看着養父母與姨母的臉色生活。』還有,第五章的《我》。谷崎潤一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六五,小說家,以耽美文風開創新境,遷居關西后,傾心於日本傳統之美。代表作有《細雪》《春琴抄》等。】在文中以『學長』的身分登場。『他和他的學長在咖啡室的桌前相向而坐,不停抽菸。他很少開口。但,他熱心傾聽學長說話。『今天開了半天汽車。』『是去辦什麼事嗎?』他的學長保持托腮的姿勢,不當回事地隨口回答:『沒什麼,只是想開車罷了。』這句話把他帶往未知的世界,將他自己解放於接近衆神的「自我」世界。』」

「什麼書?」

「這一點也沒說錯吧?爲了活下去做什麼都值得原諒,於是長工穿上老嫗的衣服逃之夭夭。『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無邊暗夜。長工的下落,從此無人知曉。』好灰暗,好灰暗。」

「你問到重點了,就是那封『信』。對於《一塊土》能夠得到肯定,芥川說『這是自十年前承蒙夏目老師褒獎以來最感喜悅的一次。』表達了最大的感謝。但是『信』上幾乎通篇都在談《往生繪卷》。『那個故事根據今昔物語的敘述,那位僧人自枯木枝頭連呼阿彌陀佛啊,於是海中也傳來在此處的回答。但我認爲這不知是歇斯底里的尼僧;還是非常強悍的僧人,想必還是沒能在現世親身拜謁佛祖(因爲我認爲如果不是歇斯底里,沒人會在沒見到佛祖的狀態下在枯木枝頭往生)。因此唯獨省略了這段。』這分明是在辯解嘛。他在拚命強調自己可沒那麼天真。我認爲從這裏就可看出芥川的作風。他無法視若無睹。受到那樣的鞭笞、看了白鳥那樣的批評後,他覺得不替自己說句話不行;否則他實在不甘心。」

而《羅生門》就此落幕,長工的行蹤,從此無人知曉。

小正穩如泰山。

狗狗的剪影一直靜止不動。豎直的雙耳和腦袋比起來當然顯得單薄,唯有那一塊,在過於耀眼的夏日陽光照射下形成透明的三角形。

酷暑從數日前便已籠罩大地。有時一天得喝上二瓶冰涼的蜂蜜檸檬蘇打水,也有時汗水會在襯衫下沿着胸膛滑落。但我直到那一刻,才頭一次明確感到,啊!今年的夏天到了。

10

連着出現幾家賣水蜜桃的店鋪,過了那段路之後道路開始入山。

肚子也差不多有點餓了。放眼所見盡是山崖與樹木,我開始擔心早知如此是否該先在山下填飽肚子。幸好途中有溫泉區,總算找到似乎可以喫午餐的地方。停妥車子下車一看,眼前隱約生苔的大水槽裏,有幾條紅點鮭正在悠遊着。

店內賣的名產,好像是浸泡在豐沛清水中的自制豆腐。看來此地似有優質水源滾滾湧出。豆腐和超市賣的盒裝豆腐不同,分量感十足,看起來就很美味。我點了豆腐定食;小正叫的是更高級的修行者定食。我很好奇兩者有何差異,等送來一看才發現,修行者定食的托盤上多了一顆溫泉蛋。

休息之後,終於要開進Sky line。那是一條左彎右拐曲曲折折的坡道。

「原來如此,果真是『同歸於盡之旅』。」

我當下歎服。不久我發現對向車道的車子敞着車窗。我提醒小正注意。車窗倏然降下。手一伸出去,涼風撫過指間。

「啊,這樣就不需要吹冷氣了。」

「來得正是時候。」

「什麼意思?」

「爬這種坡路會對引擎造成負擔,能關掉冷氣最好。」

快到吾妻小富士時,風景漸漸壯闊得令人目瞪口呆。前方,是一片彷彿被巨人之手從地表剝去綠皮的荒涼世界。那是超現實的景觀。宛如在黃土做成的山嶽模型中化爲小黑點,被隨手往那裏一撂。

「上次去藏王的噴火口附近,也是這樣耶。難道火山附近都長不出植物嗎?」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這種景觀。」

「小正你儘量看前方就對了。」

停車場就在形如擂鉢倒扣的吾妻小富士眼前。從「海拔1704.6公尺環境廳·福島縣」這塊標示牌處,只見人潮宛如奔向砂糖的螞蟻大軍,絡繹不絕地朝山頂上去又下來。其中甚至還有才念幼稚園那麼大的小女生。

我當然也想爬上去,但小正一直盯着旅遊指南的地圖,突然說要往反方向走。我對她這種反應早已習以爲常,所以倒也不驚訝。

「爲什麼?」

雖說是夏天,山上此處毋寧已帶有秋意。水面上粼粼微波自左而右緩緩泛開。凝視着水面漣漪,小正說道:「關於剛纔的話題。」

與其說天色變暗,應該說,是我們已一路爬上暗處。雖然路不再陡峭,心情卻猛然險惡起來。因爲,冰冷的水滴開始落到臉頰上。

「來來來,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就往這邊走。要出發嘍。」

回到車上,高岡正子放倒椅背睡得正熟。即便開着窗子,如果是在山下,想必車內要不了多久就會悶熱如三溫暖。

「和芥川晚年的作品不同,很像他作風地搬出了《今昔物語》的題材。並且紮實創作出一個在命運的無情操弄中只能隨波逐流、別無他法、全身莫名散發出那種悲哀的貴族千金的故事,從中寄託芥川自己難耐的吶喊。一想到這裏,當我要選一篇最能代表『芥川這個作家』的作品時,當然立刻想到《六之宮公主》。所以,如果根據剛纔那種想法,《羅生門》應該是以攻擊性姿態對外吧。但那並不適合作者,所以只能停留在模擬階段。可是,《六之宮公主》的痛苦卻是朝內發展,所以成功了。我認爲那已超越個人,是個得以普遍化的傑作。」

「雖然我說過想看水,但如果是從天而降的水,那可不是好玩的。」

「噢。」

「還不到傍晚呢。」

想到自己竟未能替她設想,覺得很慚愧。

離開步道,我們試着走近鐮沼的水邊。

這裏和豔陽盛夏是兩個世界。小正印花襯衫的鮮麗原色,現在看起來充滿懷舊色彩。

空中的貓咪,一點一點地伸長脖子。

走了一會兒,我很高興發現終於也有我說得出名字的花。

「你自己對於《六之宮公主》這篇小說的看法。」

「如果是飛鼠,搞不好真的可以咻地飛過去。」

「有一點。說到這裏,四周已經不見人影了呢。」

「小正,你的定食來了。」

「啊?」

我們並肩坐在大石上。正如小正隨口說的,這裏大得幾乎可以稱之爲湖泊。對岸那片墨綠色是密生的矮松。更後方的山脈也有草地,從鮮嫩的黃綠色到深綠展現多樣色彩。

「什麼?」

「說的也是。」我仰望山上如貓咪歪頭的雲朵。「我第一次看這個故事時是在國中,其實那時毫無感覺。只覺得是個身世淒涼的貴族千金故事,看過就算了。可是,高三那年,在寒冷徹骨的嚴冬重讀,看到最後時我彷彿遭到當頭棒喝。我感到『啊,原來芥川在這種地方發出吶喊』。我相當震撼。『以前,我到底在看什麼』,害我呆了好一陣子。」

無數的葉與莖,宛如用細筆一一描出伸得筆直,將影子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草莖上,纖弱的小白花,如一團綿絮般綻放。自從在電視上看過這種花,由於極具特徵命我印象深刻。小時候,我會在聖誕樹枝頭放上假的雪花。如果把那個再切碎一點,應該就會長成這樣吧。

翻開旅遊指南一看上面寫着桶沼。離停車場很近。

我駐足說道:「是綿菅【注:Eriophorum vaginatum,俗稱羊鬍子草或棉毛草。】。」

我也摩挲着手臂,

「那當然。你應該有責任回答這個問題吧。」

「《六之宮公主》。」

我小聲說:「……修行者定食。」

「你看,那個很美耶。」

果真解決了。等我們走到溼原地帶時,天色倏然放晴。如枕木倒臥在地的圓木上鋪着綿延無盡的木板路。前方已可見到沉睡在綠色山脈臂彎中的大沼。說到人影,只有左彎的那條路上極遠處有幾人步行。之前上坡時和大批人馬擦身而過的情形簡直像是幻影。說來現實,等我們不再擔心天氣狀況之後,原本覺得放眼不見人影頗爲冷清,現在卻像把風景包下來,有種獨享一切的奢華樂趣。

既然是健行路線走起來應該不難,於是我掉以輕心地信步走去。沒想到,路意外地陡峭。不知怎地,往下走的人數似乎佔了壓倒性多數。看來我們好像正好碰上團體客下山。有個打扮成苦行僧的人在前頭領隊。

「早知道去那裏也不賴。」

「你這傢伙真沒禮貌。」

我乖乖地鞠躬道歉,小正被我這麼一弄給吵醒了,她用睏倦的聲音說:「你在搞什麼鬼?」

清風吹過,水面泛起年輪般的層層漣漪,纖細的草葉與草莖,以及小花,簌簌搖曳。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好嗎?總而言之,書上說那裏有溼地,還有植物環繞。我想看植物和水。」

11

「放心啦,總會有辦法的。」

走得精疲力盡說不出話時,從高處驀然回首,吾妻小富士的巨大火山口清晰在望。環繞四周的棱線上,只見小如針尖的人影在蠕動。淺藍色天空彼方滾滾湧動雲團。尚在遙想之際,雲已倏忽飄過遠方上空,山脈半覆灰影沉入暗茶色。那塊暗影隨風漸漸遠去。

「健行路線的前方,據說有個湖泊叫做鐮沼。」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深入喔。」

接下來,我倆議論了半天苦行僧與修行者的差異,但最後還是不甚明瞭。記憶底層隱約留有役行者【注:七世紀後半的山嶽修行者,本名役小角,被尊爲日本山間苦行僧的始祖。】是苦行僧始祖的印象,但再往下想就一片茫然如墜五里霧中了。

走在漫長的木板路上,留意的話可以看見各種野花。小花楚楚可憐地藏身在寬幅的葉片下。或白或綠或紫,顏色都很清淺。江美如果在場,想必會告訴我那些花的名字。

「別那麼貪心好嗎?這麼想去的話,你何不縱身飛過去試試。」

「什麼重點?」

「嗯。」

「你別說這種話嚇人好嗎?」

但她大概是看我聽了之後還是一臉惋惜,於是又說:「不然,你自己衝上去逛一圈好了。我在車上等你。」然後,她就朝自動販賣機走去。我只好依她所言爬到上面再下來。

眼前的吾妻小富士,只要花個二十分鐘應該就能爬到頂上。我很想一窺火山口,向小正提議去瞧瞧,但她不肯。她倒是振振有詞:「其實,你也還年輕。將來的日子還長,下次來時再去吧。」

按照健行路線,我們繞山一圈回到原先的停車場。

那雙英氣凜然的濃眉下的眼睛緊閉,襯衫的胸口規律地上下起伏。去山上健行前,小正已連續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況且她又是新手上路,自然累壞了。

12

吾友仰望天空,

不料,走着走着天色竟加速度地暗了下來。本來是淡藍色的天空,漸漸轉爲深藍,其間還夾雜灰色。彷彿一頂巨蓋當頭罩下。

火口四周是一片乾涸風景,但從我們這邊極目遠眺的斜面上,只見草木從山腳奮勇往上攀爬進攻。從那裏直到我們的腳下皆爲綿延綠意。右手下方,風的彼端,在蒼鬱樹木形成的甜甜圈環狀中,靜臥着紫藍色的可愛沼澤。

「嘿嘿。」

「小正,你會不會冷?」

「既然叫做鐮沼,應該是沼澤吧。」

「我還沒聽到重點。」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