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3萬 字
01
國立劇場位於隼町。
我寄了暑期問候信給圓紫先生。雖然有點遲,但還是報告了已經找到內定工作。只爲了這點小事就寫信給大師,似乎顯得有點過於熟稔。
最後,我附上一句「因此,最近經常去國會圖書館。」結果大師回信叫我「順便也去隔壁露個臉。」國立劇場演藝場八月中旬演出活動的壓軸戲,就是由圓紫先生擔綱。
其實就算大師沒說,我也打算去看。兩處隔着一條青山大道。其間,夾着看起來很嚴肅的最高法院,就好像漢堡肉夾在漢堡中間。
以紮實技藝贏得一定好評的落語大師春櫻亭圓紫先生,是我的大學學長。唸的也同樣是文學院。當我還在襁褓時,他已走在大學校園中。我本來一直是個只敢在遠處瞻仰他的忠實戲迷。但前年,由於某件意外,令我得以參加圓紫先生的座談會,之後便開始不時見面。
話說既然是親近的粉絲,起碼會送給藝人一盒點心或一個紅包之類的禮物,但是我們的情況好像顛倒。圓紫先生的信上指定了日期,他說「這天我有空,我請你喫晚餐,慶祝你找到工作。」我心裏暗自竊喜。雖然不至於真的不知分寸,但在惶恐之餘仍舊「竊喜」,這可不是飢餓導致的卑微心態。
圓紫先生是個只要把疑問放進投入口,他就會立刻給出答案,宛如萬能解答機的人。每當我的眼前出現難題,我就會忍不住向他求助。能夠談得來,這點令我很慶幸。關於《六之宮公主》,他肯定也會提供什麼有意義的看法吧?
再說雖然不是以戲迷身份,送上什麼了不起的禮物。但我還是準備了從裏盤梯買的紀念品。
當天我在圖書館也有工作,倒是很符合行動效率。不過,就地理位置而書雖然方便,在時間上可就不見得了。兼職工作令我沒趕上開演。當我走出圖書館時,已是深濃的影子幾乎烙在鞋上的午後二點。我在酷熱中匆忙趕往國立劇場,演藝場平時自一點開演結束得很早。正值夏天,應該來得及在天黑之前離開。
演藝場的入口,掛有足可讓小朋友在裏面露營的巨大燈籠。每次來這裏,我總是舍電梯而走樓梯。這樣的話,等於是環繞着燈籠拾級而上。站在樓梯中段,可以從正面看見畫在燈籠上的國立劇場象徵——仙女的面孔。那張被放大的面孔,每次看總覺得莫名地充滿現代感。
等我落座時,說書節目正要結束,只知道是歷史故事,壓根不懂是在講些什麼。觀衆還挺多的,幾乎都是老人家,不知爲何,我置身其間感到萬分安心。
接着是校園短劇,裝瘋賣傻的演出很滑稽,然後是落語和相聲表演。
我漸漸明白自己安心的原因。坐在附近的老夫婦,在節目之間慢條斯理地互咬耳朵低聲細語。雖然聲音很小不會擾人,但聽得出他們頗爲樂在其中。那種如同小陽春的柔和心境,也感染了我。
快要四點時,有大約二十名老人連袂起身離去。是團體客。大概得配合巴士的時間吧。「接下來輪到圓紫先生出場耶!」我真想這麼告訴他們。很遺憾,唯獨這點無能爲力。
魔術表演結束,終於聽見耳熱的出場伴奏曲目《外記猿》響起。圓紫先生登場了。
大師就座後和顏悅色地抬起頭,從夏天的晝長夜短說起。
「拿昨天來說吧,我看天色還亮一看時鐘,原來是深夜二點。」
被他這麼流暢說出還真有點好笑。不知不覺跟着圓紫先生的節奏走。話題從傍晚乘涼到放煙火、洗完澡後來杯冰啤酒等等,道盡夏夜的樂趣。
「愛玩的人,想必也有吹着夜風,在深宵盡興而歸的經驗。」
大師有節奏地不斷丟出話語,說到了「替我開門,替我開門。」聽着聽着漸漸發現他說的是《六尺棒》的故事。
他是指在表演場上倒下的第三代。照理說繼承衣鉢的圓紫先生本該是第四代,但師傅留下討厭「四」的遺書,因此變成第五代春櫻亭圓紫。
「你想通了?」
因爲今天是要慶祝我找到工作,我欣然接受斟酒。乾杯後,圓紫先生看着我,
「那句話,是您自己創作的嗎?」
菜送來了。前菜是用類似豆腐皮的東西做成的。我們邊喫邊聊。
02
「啊。……可是,萬一我寫錯了,豈不很丟臉?」
這位第五代大師表示:「那點也跟我師傅的技藝非常搭調。真的很棒。我入門後試着問過,據說是名人第三代圓馬【注:第三代三遊亭圓馬,一八八二~一九四五。】的腳本。師傅正好趕上圓馬的晚年。據說他小的時候就跟着父母去聽《六尺棒》。所以,那句臺詞一直留在耳中。那是小孩子的耳朵喔。真是風雅的故事。等到師傅出師後,當然迫不及待的很想表演,可是圓馬師傅已不在人世,所以只好去找有親戚關係的——」圓紫先生舉出一個如今已過世的大師中的某大師之名,「某某師傅打招呼,從此,就開始表演。聽到我讚美『從明天起』那一句時,師傅的表情真的很開心。」
少東家脫口而出的「孝順」這個字眼,令人心頭一暖。不過,不只是「溫暖」,「從明天起」這句話說得實在很巧妙。這不是「謊言」;但是,「今天」姑且就先原諒我吧。雖然好笑,卻很「真實」。
真壞心。我陷入沉思。慢着慢着,這可不能亂猜喔。我得按照每一幕依序思索。
「不,是承自師傅。」
「這個嘛,那時你大概還是小學生吧?」
我解釋是平安時代的「平安」加上姓名的「名」。於是,圓紫先生不當回事地說:「那是地名吧。」
圓紫先生當下說:「我記得……應該是在沖繩。」
「對。我發現之後去逛過,店內有形狀素樸的小器皿。我覺得很不錯。」
「不不,我感覺就像昨天。」圓紫先生接着說,「這不是逞強嘴硬,是真的。過了三十歲以後,時間好像過得飛快。一不小心,就在半夢半醒之間老去了。會被時間淘汰,千萬不能不小心。」
被追打的少東家,躲在暗處讓父親跑過去。之後,他目送着父親跑遠的剪影,一邊暗道「啊,摔倒了。……老爹的腳力越來越弱了。」隔了一秒他又像要道歉似地喃喃自語。
魚翅湯也別具一格,這玩意兒在我家的餐桌上也出現過。是從超市買來,袋裝的重新加熱。所以,我一直以爲湯裏放點魚翅碎渣意思一下就叫做魚翅湯。但是,這裏的放法不同,只能用整片鋪得滿滿的來形容。
「不是,是遊紫那小子——」那是大師的弟子。「他的特長不是記地名嗎?大概是因爲那個緣故。可能讓我不經意的聽到了,算是耳濡目染吧。」
我目瞪口呆。圓紫先生是東京人,和當地應該沒有淵源。
「《六尺棒》也是嗎?」
雖是分量短小的段子,但我很喜歡圓紫先生說的《六尺棒》。父子倆,都是好人。
「準備好了嗎?」
就一個社會新鮮人而言,我很孩子氣地回答:「好!」
「有時會不會只爲了說那句臺詞,才表演那個段子?」
少東家遲早會努力繼承家業吧。到時他一定會成爲比父親更厲害的生意人,把店裏生意做得更大。
聽到圓紫先生的勸告,我快速回想段子。直到最後一幕。
「沒錯。我也是因爲想說這句話,才表演那個段子。」
很有圓紫先生風格的說明。
「你猜爲什麼?」
——「從明天起,我會孝順的。」
圓紫先生帶我來到銀座。
「另外,想必也有偏愛的臺詞吧?」
「要送給我嗎?那真是謝謝你。」
圓紫先生淘氣地看着我,
「您去那裏辦過地方公演嗎?」
「說不定真有這麼一個地方。」
「女士優先。」
之後,我們針對岬書房聊了一會兒。我把當初之所以開始打工的原委敘述一遍,也就是我想買新型文字處理機的事。
「他是個很有人情味、很隨和、深受朋友喜愛的人。給人的感覺就是這種人的『青春時代』。」
「可以這麼說。」
從遊紫先生,聊到了落語。
「啊!」
圓紫先生把左手向前伸,露出掌上放着那空想之物的眼神。
現在放下湯匙,拿紀念品出來好像有點怪,但是局面演變成這樣我也沒辦法。這是四人座,我的包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我從裝有成疊影印紙和書本的紙袋中,取出一個小包裹。
「沒有,我沒出手。像那種東西,好一點的價錢都很貴,更何況是在銀座。」
我問道。
「不不,這種事只有『差異』沒有『對錯』。如果不一樣,只表示有兩種答案。你說對吧?」
「您沒有買下來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啊,從這手扶梯本來可以看見一間漆器店。」
「先代以前如果沒看到那位圓馬先生的表演;我今天也就聽不到圓紫先生的《六尺棒》了。」
我們走一步算一步,信步走進大樓搭上手扶梯。大師穿着輕便的恤衫。而我是柿子色襯衫配青磁色長褲。
「那可是寶山喔【注:會津民謠《玄如節》的歌詞有「會津磐梯山是寶山啊,竹葉也會變黃金」,後人索性以「會津磐梯山」做爲歌名。】。」
和年齡差距無關,大師說這話是把「工作」這個字眼放在同樣的高度。我也將成爲社會新鮮人了,這個念頭如波濤般湧來。但是這句話從圓紫先生口中說出,竟奇妙地令我不再感到不安,得以坦率地萌生「拼了」的勇氣。
「只要願意,應該隨時都可以表演吧。不過,我個人只在『夏天』表演。」
03
我拿出筆,我倆各自在裝筷子的紙袋背面寫上答案。
我停下筷子。
起先,因爲天氣熱,況且又是要慶祝,於是我們說好去啤酒屋。我雖然酒量不佳,但是啤酒應該還能應付。沒想到天不從人願。這個時節每家啤酒屋都擠滿了人,只看到排隊等着進店的人潮背影:心就涼了。
「對。」
「很久了耶。」
「請你好好工作。我也不會輸給你,同樣要好好工作。」
結果,我們進了那棟大樓裏的中國餐廳。看起來很貴。喫的是套餐。送啤酒來的店員,本欲先替圓紫先生倒酒,大師卻加以制止,
「謝謝你的肯定。」
「你特地提起,可見在那個段子中,也有你喜歡的臺詞嘍。」說到這裏他做個意外提議。「不如這樣吧,雖然有點戲劇性,不過我們各寫一個答案,再同時揭曉。」
「在你眼中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兩個筷袋上都只有一句。
「原來如此。」
「文字轉換功能截然不同,所以我想,工作起來速度會更快。」
「他並不是一個只懂得輕浮冶遊、任性而爲的傢伙。也許是因爲透過圓紫先生的表演,看到的都是他的好處。」
老爺雖然生氣,還是擔心兒子;而少東家雖然逗弄父親,卻充分明白父親的心意。
「爲什麼?」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這是當地的紀念品。」
圓紫先生用愉悅的聲音說。
「是嗎?」
「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個夏天過得如何?」
天天夜遊的少東家,被父親關在門外。做兒子的揚聲說「你不開門,我就放火」。父親怕吵到鄰居。拿着六尺棒衝出來,追着兒子到處跑。可是,體力自然沒法比。順利脫逃的少東家搶先跑進家門,立刻把門一關。於是,這下子主客顛倒,變成父親嚷着「快開門」,兒子卻說要把他「逐出家門」,拿剛纔父親說的話回敬父親。結尾老爺是這麼說的:「你如果真的那麼愛模仿,也拿着六尺棒來追我呀。」
即便如此,真虧大師能記得住。他每次都令我驚奇。我的疑問又解決了一樁。
「我也是抱着這種想法表演的。那個少東家如果只是個浪蕩子,那麼這個段子就沒意思了。而且最重要的,應該是那個男人『喜歡』父親吧。我認爲這是不可欠缺的重點。」
「您一定有特別偏愛的段子吧?」
大師和顏悅色地說:「有啊。」
說不定當時夫人也在場。不過說到我小學的時候,那的確是遙遠的回憶。
「如果不是夏天,做父親的——」
「如果說那勾勒出人性,想必會被當成諷刺。不過說真的,那句話令少東家的面貌栩栩如生地浮現眼前。」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接着說:「就不能被關在門外了。」
「會啊,會啊。」
圓紫先生說。一、二、三!一看文字,我猛然大喜。雖說「沒有正確答案」,但答案與答案,心與心,還是一樣比較好。
我當下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專有名詞啊。也許這個問題只有對我纔是「哥倫布的雞蛋」。不過,總之我猛然拍膝。
04
「怎麼,我看還是邊喫邊想吧。」
「不過,有時文字也會轉換得很怪。例如輸入『怪異』的假名後,居然變換成漢字『平安名』。簡直莫名其妙。」
我很想這麼告訴老爺。
——從明天起,我會孝順的。
「課業方面乏善可陳。雖然心情焦慮,可是就是提不起勁進入狀況。不過說到旅行,最近倒是去過會津磐梯山。」
圓紫先生露出了緬懷當時的眼神。我發現,技藝原來是超越每一個個體生命的活物。
「那個,是夏天的段子嗎?」
大師打開包裹。是手帕。
「是用香草植物染的。」
「這個顏色好。很有深度,百看不厭。我會好好使用。」
「我們住的民宿附近正好就有香草園。」
「原來如此。」
「還有,在民宿裏有芥川龍之介和菊池寬。」
這下子,連聰明的圓紫先生也側首不解了。我把偶遇《現代日本小說大系》的經過告訴他。
「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大概是民宿老闆的父執輩看過的書吧。」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嚇了一跳。因爲未抵達民宿之前,我在車上正好一直在談芥川。」
「你可真用功。」
「啊?」
「我是說,你一定是在談畢業論文吧。」
去年秋天,我提過要寫芥川,沒想到大師還記得。
「其實也不算是。」
我把與田崎老師的相遇、《六之宮公主》和傳接球的謎團、以及我與小正的對話內容大致告訴大師。
在漫長的對話期間,套餐已上完甜點,端上了烏龍茶。博學多聞的圓紫先生對於正宗白鳥的芥川龍之介論——也就是二人針對《往生繪卷》的對答——是知道的。
「說來,那也算是一種傳接球吧。我記得學生時代——那才真的是『很久以前』——看到那段經過,還會經覺得很有趣。」
「白鳥說了:『我把讀後感寫在寄給某雜誌的雜文中。』之後芥川便寫了信來。」說到這裏,因爲是我自己發現的不免有幾分得意。「如果光看這句,會以爲芥川是看了雜誌的讀後感立刻寫信,對吧?但芥川其實是因爲《一塊土》受到讚賞才寫信致謝。所以,可以看出應是後來的事。」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芥川的信件影本遞上。圓紫先生很快地過目,輕描淡寫地說:「原來如此,不過即便從這篇文章也可看出,芥川根本沒看過雜誌。」
05
我在一瞬間啞口無言。大師則像平日一樣笑咪咪。
「我投降。」
「不,答案若是那麼直接,就不值得一猜了。芥川啊,一不留神寫錯了呢。」
若是跟這種人談戀愛,被對方來上一句「不讓我牽你的手,我就不告訴你」,誰受得了」。
「不不不,沒那回事。」
我想起會在春陽堂版《芥川龍之介全集》的解說,看到吉田精一提及的某件事。
「當時,據說他表示『我本想與你一同走過文學生涯』,還說『與某某跟某某攜手同行是錯的』。當然,佐藤春夫沒寫出某某究竟是誰。但是,如果芥川會舉出兩個人,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菊池寬和久米正雄。」
圓紫先生似乎看出我的心情,不,不是「似乎」,他肯定看出來了。他把信件影本還給我。然後,捧着螢燒【注:玲瓏瓷的俗稱,乃清末創出的技法,在瓷器表面繪上螢火蟲的剪影式團花花紋。】茶杯慢吞吞地喝茶。
我啜飲着紅茶,
「若要深究他與女性的交往,想必的確很難。可是,現在他與白鳥的『傳接球』,不就已經從你找的書中浮上臺面了嗎?尤其他們都是文學家,若是印成鉛字的文書往來,就算現在去找,說不定也能找得到。」
圓紫先生的臉上驀然閃過寂色。害我覺得自己說的話,好像是出自低俗的八卦偷窺心態。
「好了,那我們來看看芥川的信吧。」
於是我把我對《六之宮公主》的看法謹慣地說出。結果,居然被誇獎了。
「是的。」
我一聽,本來差點就要興奮地傾身向前大喊有趣,但我的激動旋即像泄了氣的氣球。
圓紫先生皺起的眉頭立刻放鬆,
「啊!」
「如果這麼想,剛纔聊的話題就變得更有趣了。」
我把影本放在小桌上。圓紫先生把影本對着我,手指滑過紙面,停在某一行上。我小聲讀出:「『最後甚至連國粹之流刊登的小品,也承蒙過目,實感榮幸』。」
「對,因爲芥川是出了名的畏懼志賀。不過,若是志賀,那他們是否會魚雁往返就值得懷疑了。因爲芥川似乎是一面倒地被志賀壓在下方。」
「啊,佐藤春夫。芥川在他身上感到與自己相近的東西。對,他也是重要嫌疑人之一。」
「原來如此。哎,聽你這麼說,總算解開我長年來的疑問了。我一直不懂那個故事最後爲何會冒出慶滋保胤這號人物。嗯,仔細想想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仔細想想覺得不可思議』這個說法或許很怪,但真的是一點也沒錯。雖然心中有疑問,但因芥川這個人興趣本來就很廣泛,所以我也只好說服自己,芥川只是爲了賣弄學問,才弄這麼個平安時代的人物出來,如此而已。」
「這樣的話就算邀你飯後去喝咖啡也沒關係了。你會跟我去吧?」
雖然每次都這樣,但我還是很懊惱。
「爲什麼?」
我也考慮過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鳥。但白鳥提及收到芥川來信時,會說過大正十三年的那一封「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當然,寫信並非雙方接觸的唯一方法。但是,芥川的書信本身,一看就是那種「初次提筆」的調調。不太可能在大正十一年前後有過接觸。
我恍然大悟猛地拍桌。
「想必的確如此吧。說這種話,是芥川對春夫的阿諛,不過當然想必也是真心話。」
「……也許。」
「我這麼說,你應該已經懂了吧。」
我漸漸把身子縮起來,背上感到一陣寒意。
「不,姑且先當作嫌疑犯一號吧。還有別的人選嗎?」
圓紫先生微笑。
隔壁桌的四人起身離席,立刻有一對看似情侶的客人遞補座位。看來,這間店暫時是不可能安靜下來了。過了一會兒,圓紫先生略微壓低音量,說道:「芥川晚年的文章中,有一篇令我永生難忘。細菌0;bacteria1;,芥川按照日式拼音寫成巴庫特利亞,就是那個故事。你記得嗎?」
「噢?」
「佐藤春夫【注:一八九二~一九六四,以古典風格的抒情詩知名,後來改寫小說,開創出幻想、耽美的風格。】如何?」
「可是,要實際找出那個人應該不可能吧?」
這麼誇獎我的可不是別人,是圓紫先生呢。說來誇張,我高興得心跳加速。
我有點懊惱。每次都這樣,我就像孫悟空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如此一來,我開始懷疑之前我的想法,圓紫先生該不會老早就已知道了吧。
「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嗎?芥川的《往生繪卷》刊登在《國粹》這本雜誌上,若是這個問題,那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是他嗎?」
「好,說到嫌疑犯,可以列舉出哪些人?」
我現在是學生,而且正打算以芥川爲主題撰寫畢業論文,所以這點常識當然知道。可是,從社會人圓紫先生口中流利地冒出這些字眼,未免太驚人。大師以裝傻的口吻回答:「這沒什麼,因爲這些書我在學生時代就看過。最近的事我倒是忘得很快。」
「那篇文章的主題是『如果投胎轉世——』。其中說了這麼一段話:如果投胎轉世,我會變成牛或馬,並且做壞事。這樣的話,神大概會把我變成麻雀或烏鴉。然後我又做壞事。這次我變成魚或蛇。接着我再度幹壞事。之後又變成蟲子。但我還是繼續爲惡。又變成樹木或青苔。我再度做壞事。於是變成細菌……」
圓紫先生乾脆地斷定。我接着他的話說:「我在國會圖書館,親眼看過單行本《泉之畔》。書中沒有一一詳盡載明文章的出處。所以也難怪芥川一不留神會說出『國粹之流』這種話。可是後來,我也看過福武書店出版的《白鳥全集》。所以,如果想從那邊查到出處,還是有機會的。是我大意了。」
解答暫不揭曉,我只能乖乖點頭同意。
「不記得。」
06
我們沿着中央大道,朝京橋的方向走去。
「啊?」
「可是,這樣根本是毫無頭緒,等於是大海撈針。」
古語有云「心有所思而不言,猶如氣塞滿腹苦。」然而,並不僅限於有話不說的時候。留下未解的謎團,也會令人非常慾求不滿而滿肚子氣。不過一方面當然也是被這頓豪華的中國大餐給撐飽了的緣故。
沒想到,路旁竟有小販挑着擔子在賣風鈴。分成前後兩頭的擔子放在人行道上,穿着廟會那種大外褂的大叔,正做着很有夏日風情的買賣。幾根架起的橫木上,吊掛着各式玻璃風鈴。大部分是紅色的,但也夾雜着油菜花的黃色和茄子的藍紫色。
「可是,您剛纔的表情好寂寞。」
「您記得真清楚。」
「那樣最好。」
「是他服藥自殺的五年前是吧?」
「……」
「那自然是毋庸贅書。」
圓紫先生若無其事地說:「不見得吧。」
「那當然。不過,芥川那句話可是當着一羣文藝青年的面前提及的,對吧?如此一來,會不會暗示着『答案就在可見之處』呢?」
我盆發陷入五里霧中,只好低頭。
「我是說『傳接球』。」
我們找不到適當的店只好中途折返,走進資生堂咖啡室。裏面人很多,許多對話如波濤般從四面八方響起。我們在靠牆的座位相向而坐,女服務生立刻過來點餐。
「重點就在這裏。芥川如果真的是在雜誌上看到白鳥的評論,應該不會輕蔑地說什麼『國粹之流』喔。」
「對。」
若是有名的作家一定有出版作品全集。要查閱大正十、十一、十二年的作品不難。
「您想想看,就拿芥川的交友關係來說吧,如今事隔多年——」
「要找出可能跟他『傳接球』的對象,不如看看他在那段時期前後的作品。芥川既然特地提到,可見對方絕非文壇上的沒沒無名之輩。我們不妨先試着這麼假定。」
「就算印成鉛字,我也不可能把當時的書全部都查閱一遍啊。」
「沒錯。」
「對了,白鳥的評論就是刊登在國粹上。」
「原來如此。」
我可沒那個心情品茶,我再三重讀芥川的文章。
「決意尋死的芥川,據說會造訪佐藤春夫,一直談到深夜三點。」
「有道理,他倆的確有過爭論。只是,那已是芥川晚年的事了。因爲那是始自『文藝性、非常文藝性』【注:這是芥川在《改造》雜誌一九二七年二月號至八月號連載的文學評論,與當代文豪谷崎就「小說情節之藝術性」針鋒相對。二人論爭的起因,是一九二七年二月芥川在《新潮》座談會發言,針對谷崎的作品,他質疑「小說情節是否具備藝術性」。谷崎看了之後在三月號提出反駁,主張「摒除情節的有趣性,就等於捨棄小說這種形式的特權」。芥川遂於四月號再以《文藝性、非常文藝性——兼答谷崎潤一郎君》爲題加以反駁。二人就此打起一連串筆戰。】的爭論。」
若是「也許」,幾乎所有的情形都有可能。但是,圓紫先生說:「這麼設定至少有一個好消息,應該可以化設定爲行動。不過說到要採取行動,其實也沒那麼嚴重。《六之宮公主》是哪一年發表的?」
「啊?」
07
「啊,那個嘛,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忽然感到,人與人之間互動關係的悲哀吧。」
「你怎麼了?」
「《往生繪卷》的相反版本就是《六之宮公主》,這個說法您覺得如何?」
我首先說:「志賀直哉。」
「我認爲前者寫的是白天的面孔,後者寫的是夜晚的面孔。」
我再一次感到納悶。圓紫先生說:「不是說《六之宮公主》就像是『傳接球』嗎?既然是『傳接球』,當然是有人傳球,也得有人接球。」
吹過大樓之間的清風,讓風鈴發出清脆明快的聲音。路人紛紛駐足,用眼與耳欣賞。大叔正忙着招呼看似夫婦的外國人,用日文努力推銷他的商品。兩個高大的外國人,配合他的話聲,思思有聲地猛點頭。不過,看來他們是鴨子聽雷。
「我剛纔是不是問了無聊的問題?」
圓紫先生什麼資料也沒看,便如此說道。我一聽,連忙取出影印的年譜。
「對。」
「芥川針對《往生繪卷》與白鳥打過交道。那應該也算是一種『傳接球』吧。如此說來關於《六之宮公主》,他到底又是在跟誰,打過什麼樣的交道呢?而且,正是那段不爲人知的過往,令芥川展現夜晚的面貌。怎麼樣,是不是很有這種可能性?」
我噘起嘴,
「可是,芥川是不看『國粹之流』的。」
「……」
想想還真好笑。白鳥本就一副苦瓜臉的大頭照浮現眼前。圓紫先生繼續說:「我也覺得兩人這段來往很有意思。學生時代,還曾經去圖書館翻遞各種舊資料查閱呢。根據我當時的記憶,芥川的《往生繪卷》發表後,下一期的雜誌就立刻刊出了白鳥的評論。」
「……是因爲他提到『在泉之畔中的往生繪卷評論』?這裏指的『泉之畔』的確不是雜誌,那是白鳥的隨筆集。」
「大正十一年。」
這次輪到我陷入沉默。
於是,我又舉出另一位文豪的姓名:「谷崎潤一郎怎麼樣?」
「不過,若是谷崎,早在打筆戰之前他倆就有來往。我想《羅生門》的出版紀念酒會他應該也有到場。就把他也列入人選之一吧。接下來呢?」
「即便如此,如果我還是繼續做壞事的話,神會怎麼處置我呢?想到這裏,不斷投胎轉世,不停做壞事,好像就等於不斷步向死亡。」
從這番話感覺不出作者的聰明才智。也許是大師的敘述將我導向某種解釋,但我還是覺得,從中讀到的只有無藥可救的深刻孤獨。
圓紫先生靜靜地說:「人啊,就是會思考各種事。」
08
喝完咖啡,圓紫先生如此提議:「怎麼樣,要不要把菊池寬也列入嫌疑人名單?」
我頓了一下方說:「對喔,菊池的確是他親近的友人。」
圓紫先生聽出我的語調書不由衷,說道:「你不以爲然?」
「對。和谷崎等人相比,印象中他倆好像比較少討論文學上的話題。不過,那當然是因爲菊池已經變成通俗作家。」
「說到菊池,一般人還是對他寫出《真珠夫人》之後的形象較有概念。而他的長篇小說已經沒人閱讀了。因爲社會變遷,小說技巧也日新月異,他已經落伍了。我在學生時代看過他幾篇小說,的確讀得很喫力。很難不站在第三者的疏離立場去看待。看着看着就會忍不住懷疑:這種文風在當時真的受到歡迎嗎?」
「讀起來毫無樂趣?」
「可以這麼說。說有趣,未免奢求,所以會忍不住想看別的書。」
「圓紫先生那個年代,還有人看他的小說嗎?」
「傷腦筋。我還沒有那麼老,好嗎?我會在舊書店買到全集裏的數冊。否則,即便在我那個年代,市面上也已買不到菊池的書了。不過,菊池的作品在發表當時倒是贏得大衆壓倒性的支持。另一方面——」圓紫先生倏然眯起眼。「有位作家叫做中野重治【注:一九〇二~一九七九,小說家、詩人、評論家,二次世界大戰後新日本文學會的核心人物。】對吧?」
「對。」
「他寫過這麼一段話:自己懂文學也懂美術,但是,唯獨不懂音樂。那是因爲沒錢,文學方面至少還買得起平價小說,可是,窮人無法親近音樂。」
「若就時代環境來考量,他說的應該沒錯。」
「我想也是。在車站看到聽完音樂會回來的資產階級子弟,會很厭惡他們,覺得他們惡俗。並且——重點來了,總而言之,他寫自己完全不懂音樂,他是這樣來描述自己有多麼不通音律:『在音樂方面,我甚至不如坐在收賬臺看菊池寬小說的公共澡堂老闆娘。』」
「啊……」
「菊池自己,即便聽到這種話,想必也無話可以反駁吧。他大概頂多只能回嘴說,爲坐在收賬臺的女性書寫,纔是真正的普羅大衆文學。不過即便如此,他可是『代表不懂文學的普羅大衆這個程度的作家』喔。很厲害吧?不是反諷,可見菊池寬的存在,有多麼重要。」
我漸漸切實感受到他在文壇的地位。
「他跟芥川怎麼樣?有文學上的往來嗎?」
「是啊。這麼一想,二人的親密來往,好像只能用『懷念』來形容了。」說着他指向我手邊的資料,「正如那分年譜所示,芥川着有《點心》這本隨筆集。」
也有些東西「頂多只是有用」。究竟是好是壞,不可能單憑有用無用來判定。說穿了,嬰兒的微笑或竹葉的顫動,對生存來說或許皆非必要。但是,如果說出那種話,——如果說出什麼是無用的,到最後,所有的東西恐怕都會沉入朦朧暗影吧。甚至自己也是。
「你是說,不多嗎?」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地震之前,芥川和菊池都還很年輕吧。二人都是年輕的天才呢。」
我回顧影印資料。是大正十一年五月出版的。圓紫先生說:「那個書名,當初據說遲遲難以決定。芥川對菊池提及這件事。菊池問他集子裏收了哪些作品。於是就有了《點心》這本隨筆。點心在中文是『填肚子的輕食』之意。菊池說,『這個名稱最有你的風格。』於是就這麼決定了書名。另外你應該也知道『我鬼』吧?」
「大地震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結果芥川聽了,露出嘲諷的微笑,如此說道:『你去菊池家時,沒發現他家的拉門、紙門和地板旁邊的矮櫃,一定都是從反方向往上拉嗎?我本來以爲至少偶爾會照正常方式關門,結果一定是反方向。』」
大師果然很懂得怎麼結尾。他撂下一句話,便揮起一隻手徑自下車。電車再次啓動。那句話留在我的耳中。
「這樣隨口丟出一句的效果真是猛烈啊。暴露出說話的人真心。」
我覺得大師未免太觀察入微了。不過,我還是姑且猜猜看:「是我鬼先生嗎?」
「芥川這個人,就是喜歡用這種驚世駭俗的說法。江口渙【注:一八八七~一九七五,小說家,評論家。】在《吾輩文學半世紀》介紹過。據說芥川曾對朋友說,有島武郎【注:一八七八~一九二三,小說家,參與《白樺》創刊。】的小說,就像用收音機聽西洋名曲。」
圓紫先生當下說:「想必沒放在眼裏吧。尤其是對於開始『認真』創作通俗小說的他,想必認爲是個和自己完全相反、搭不上關係的作家吧。然而,若就生活的層面而書,菊池擁有他所沒有的強悍。或許正是這種相反之處,令芥川深感魅力吧。他說把菊池當成『大哥』看待。想必的確抱有那種親愛、或信賴的感情吧。尤其,在東京大地震發生前,他倆來往得很頻繁。」
「那也未免太厲害了吧?」
「知道,是芥川的俳號【注:俳句作者的雅號。】。」
我們出了店,走下地下鐵的樓梯,搭乘日比谷線。圓紫先生跟我一起搭到半途。我們靠在車門邊繼續聊着。
「聽起來很可怕耶。」
「我的英雄」。
「謝謝,今天讓您破費了。還聊了這麼多。」
圓紫先生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另一方面,芥川的精神狀態也每況愈下。」
我心虛了。圓紫先生報以微笑,
「什麼?」
「其實,根本『沒有』。」
圓紫先生沉靜地說:「傲慢自信與纖細易感,決非矛盾的對立。」
這句話發出明確的光輝。地下鐵奔馳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圓紫先生定睛看着我的臉。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感慨良深的表情。
「標準答案。」
09
圓紫先生頷首:「啊,那個我記得。就像相聲表演,丟出某某話題,卻用乍看之下毫不相干的某某說法來解包袱是吧。」
「是。」
「如果書信還留着,我想數量應該會相當可觀。菊池自己是說,沒留下書信是因爲自己太懶散,但做得那麼徹底,還是令人瞠目。說到徹底,村松梢風【注:一八八九~一九六一,小說家,以考證式的人物評傳獨樹一格。】寫過一件趣事。我記得應該是收錄在《近代作家傳》中。據說梢風會問過芥川,對菊池有何看法?」
「我鬼先生就是自我先生。」
「可是,芥川寫給菊池的書信,好像不多吧?」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
「是啊。而菊池,在春陽堂出版包含那個短篇的全集時,定名爲——」
「有時比喻或逆說或許會徒勞無功,但剛纔這段菊池評論倒是頗爲犀利。『拉門的方向』『一定是反的』。光是這句,就彷彿已看了一篇短篇小說。這不是用一般定義的草率、隨便,就能解釋的人格。『一定』會怎樣——天底下沒有這麼一絲不苟的草率。『一定相反』是一種生活方式,是存在本身。」
「呃,我是這麼覺得啦……」
我又喫了一驚。
「他倆應該經常討論藝術,尤其是在年輕的時候。」
「說的也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一定』如何。那就是芥川所描違的『菊池其人』吧。」
「怎麼稱呼?」
「對。」
「對,他心裏想的是『若那是真貨,不知該有多好。』」
「沒有。芥川全集裏沒有寫給菊池的書信。不僅如此,在遺書中,也沒看到死前幾個月寫給菊池的信。寫給別人的,就連特別註明看完就得燒掉的信都保留下來印成鉛字了。可是,菊池這個名字卻完全沒有出現過。」
「想必是吧。『拉門的方向一定是反的』,這種在這世上絕不可能的描述,更能令人感受到對於『正常』位置無法忍受的那種強烈個性。而芥川,則帶着嘲諷的微笑旁觀。」
「從那時起,菊池在文藝春秋的工作忽然變得很忙碌。或者該說,他的態度變成如此吧。目睹地震慘狀的菊池覺得,到頭來文學只是無用之物,並且也這麼說出口。」
地下鐵已接近茅場町。圓紫先生要在這裏換車改搭東西線。穿過黑暗,窗子倏然大放光明。
「那種說法,如果是在印成鉛字的人物傳記上看到,倒是一樁風雅逸聞。要是聽到的是酒席之間的閒聊,內容不知會有多麼辛辣。」
「芥川又是怎麼看待身爲藝術家的菊池呢?」
我覺得被打敗了。
「對對對。那麼,設計那本書封面的是誰?」
「不過,這段話的內容,是透過芥川敘述後的『內容』。這麼一想,可怕的到底是『芥川』還是『菊池』,不禁叫人迷惑。」
我雖然說得好像很懂,其實芥川全集裏的日記書信類,我頂多只有隨手翻過春陽堂的版本,根本沒仔細看。因此,我纔會脫口說出這種話。我的輕率遭到報應,立刻碰了個釘子。
「啊……」
圓紫先生一邊說「哪裏哪裏」,彷彿要當作這席對談最後的甜點,他說道:「對了,萩原朔太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四二,詩人,運用口語自由詩完成近代象徵詩,對詩壇造成極大影響。】有過這樣的證言喔。你知道芥川每次都怎麼稱呼菊池寬嗎?」
「菊池的作品中,有個短篇名稱就叫做這個。是從在電車上讓不讓座的問題開始發揮的利己主義故事。結尾,菊池提及芥川的俳號,他寫道,每次問起這個俳號的由來,芥川總是面帶得意地解釋:『在中國,自我就叫做我鬼。很妙吧。』」
「《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