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1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小說文庫
01
水色天空中,太陽耀眼。
我與好友高岡正子並肩越過十字路口,人潮幾乎都是學生。上午的課纔剛結束。途中,小正對着走過前面馬路的男人揮手,就像從河中向對岸揮手似的;對方也注意到了,輕輕微笑駐足。小眼睛,大鼻子。鼻子很可愛。
乘着五月的風,小正送出問題:「一起去喫午餐?」
此人好像是她的社團同好。雖然不是拜倒在他鼻子的可愛魅力下,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同行。我們被人潮簇擁着在蕎麥麪店、書店連綿並列的狹窄人行道走了一小段路,進入經常光顧的「若草」。
「『姜—汁—燒—豬—肉—定—食』。」小正像唸咒語般說着,「寺尾你呢?」
「我也一樣。」
店面雖小,卻有着透光的淺綠色牆面。外面光線亮時,牆面顏色會變得很美,是日本畫會用的那種靜謐色調。有一次,我這麼一說,好友江美這丫頭——喊她丫頭未免失敬,其實去年她大三時就結婚了——就是那個江美告訴我,「那是用綠青【注:將潮溼的銅放置空氣中氧化形成的綠鏽,當作綠色顏料使用。】調出來的顏色,叫做白綠色0;ice green1;。」透過各種人學習到各種事。然而還來不及將之融會貫通,匆匆就已是大四。真叫人難以置信。
「喫一次就可以拿到一張優待券,集滿十張可以免費喝咖啡。」
「是喔。」
「寺尾,你一定不會再來第二次吧?」
小正在打他那張優待券的主意。
三人都點了同樣的定食後,我和寺尾互做自我介紹。寺尾是政經系四年級,主修政治。參加的社團跟小正一樣是「創作吟」。簡而書之就是吟詩,但是說到吟詩,除了首先會浮現腦海的漢詩,他們也吟詠俳句和短歌。繼去年之後,今年春天,我也在小正的「且慢,我有個獨家消息透露喔」的開場白下獲得鄭重邀請,特地前往位於池袋的會場聽他們表演吟詩。
今年,頭一個吟詩的是小正。她那清亮的嗓音至今仍縈繞耳邊。
春岬旅末鷗飛舞
浮沉漸遠疑似逃
這是三好達治【注:一九〇〇~一九六四,詩人。】《測量船》的開卷詩句,形式上是短歌【注:和歌的一種,以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個書節構成,乃日本固有的文體。】,但實質上應該算是詩【注:到明治時代爲止,「詩」專指中國漢詩,用來抒發感動與敘情:「歌」則是日本自古相傳的歌謠。】吧。
逛神田的舊書街時,有些地方在賣複製的名人簽名板,過去我在不同的店裏買過兩張。大一時買的那張,上面寫的就是這首詩。
說句題外話,另外一張是坂口安吾【注:一九〇六~一九五五,小說家,日本戰後文學代表者之一。】的「處處搏性命」。這是最近纔買的,我隨手在成堆的五百圓複製簽名板中翻了一下,結果翻到不知第幾張時,就發現了那張。或者該說,是那張簽名板在等着被我發現。那才真的是被奔竄全身撼動靈魂的文字給震懾住,就像被人掐着脖子,硬逼我買下來。
寺尾和小正討論完社團事務後,終於轉向我,
另外,多少也感到時光飛逝,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更上層樓。
不過,這種東西不能公開朗讀。
「要靠外語能力啦。到頭來錄取的都是外語系的學生。所以他說,他是白忙一場。」
記得有一次,我隨手翻閱一堆舊美術雜誌,發現裏面有一篇介紹餐廳商品樣品製作工廠的報導。這間工廠從拉麪、意大利麪到壽司、炸豬排的樣品全都一手包辦。製作過程本身,就像奇妙王國的餐廳一樣有意思。把假的米飯和配菜,用假的海苔捲起來切開,怎麼看都是道地的壽司卷。天婦羅也是把樣品的材料沾上假的面衣,真的下鍋油炸。文章最後,採訪者與用筆彩繪魚身的師傅有段對話。採訪者問:「你覺得最困難的地方在哪裏?」這應該是問技術上的困難,但師傅當下卻回答:「該在哪裏停手。」果然有理。
毫無結論。總之不管怎樣,在這世界上,果真是什麼人都有。
明快俐落的說話態度。年輕的眼眸。大一新生。我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十八歲啊。」
串珠刺繡小姐把臉貼在玻璃上,努力往凹槽中看。
「拿得到嗎?」
小正參加的創作吟社團,有個專攻俄文的讀書家。問那個人的話,說不定馬上就能獲得解答。不過,現在那位俄文先生應該已經畢業了。有些疑問可以問人,也有些不能問。總之,基本上我的疑問應該算是獲得解答。
眼看事態觸礁,這次輪到坐我對面那張桌子的女人拿着皮包站起身。她看起來應該年近三十,白淨的臉上戴着細框眼鏡,看起來完美地融合了聰穎與童心,是張很討人喜歡的面孔。綠色系的格子西裝外套,被她穿得極爲自然高雅。
於是小正又好心地解釋着:「這傢伙不是念政治系嗎?他說高中的時候就已經立志將來要去聯合國工作,所以才選這個科系。說穿了,等於是對未來早有盤算。沒想到,實際開始考慮就業問題時,人家才告訴他那種地方注重的根本不是政治。」
「拜託你別用可憐這種字眼好嗎?我一定會想辦法混出點名堂。」寺尾也邊喝着味噌湯說,「不過在你面前,我好像老是特別脆弱。八成是因爲上次開會時喝了點酒,一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吧。剛纔那些話,也都是因爲你在我面前纔會一不留神發起牢騷。」
玻璃櫃前站着一個女人,身穿胸前綴有亮麗串珠刺繡的家常服。衣服是黑色的。她正在選蛋糕。巧克力蛋糕、栗子蒙布朗蛋糕、提拉米蘇、蘋果派、果凍……這麼仔細打量之下,五彩繽紛的蛋糕猶如珠寶盒。她的視線從上往下移。垂到臉上的長髮,被她倏然伸指甩到身後。這時她輕叫了一聲。同時,響起某種硬物撞擊玻璃的清脆聲響。
「不過,這跟是不是就讀文學院應該無關吧?」
「那就好。」
所以說,我萬分期待池田健太郎對此有何高見。
此人果然不愧是會長。和泉利惠,她就住在我家附近。對結城學妹來說,她是三年來共同參與學生會活動的好夥伴。去年,那個女孩出了些事。
啊,原來是出自《海鷗》啊。
「不然是什麼?」
隨着冬天的來臨,她開始拚命用功,據說現在已按照當初的志願,考上理想的短大英文系。若無意外,我們今後應該不會再見面吧。但是,不用見面我也知道。和泉學妹不會忘記那件事。她會一輩子銘記在心。每個人,每天總是在有得有失之間度過。
02
她打開手上的皮包,拿出一個金屬鉛筆盒,也就是俗稱的鉛筆罐。我納悶地觀望,只見她喀答一聲打開,裏面裝着摺疊式放大鏡與一套鑷子。她那嬌小的手取出那套鑷子,當場蹲下開始靈巧地操作,一下子就把耳環給夾上來了。
定食送來了。小正喝了一口水後,拿起筷子,
「聽說她好像已經好多了,是吧?」
我決定暫時合起書本,環視狹小的店內。左手邊是蛋糕專櫃。牆邊放有裝着餅乾的籃子。大玻璃櫃內分三層陳列着許多種蛋糕。
「對,簡直像被什麼洗滌過,整個人煥然一新。雖然變得很沉默,但那種沉默不會令人反感。比起那件事之前,人反而顯得更堅強。二月份學生會辦送別會時她也出席了。」然後,她像是要讓我安心,又補上一句:「看到學妹表演到好笑的地方,她也笑了。」
其實,我最早是在電視上看到這出舞臺劇的。結尾,成爲新進作家的特列普勒夫說的臺詞,令我拍案叫絕。在《<海鷗>評釋》中,引用了這麼一段,「月夜的描寫太冗長,過於造作。特利戈林的手法向來洗練,倒是輕鬆搞定。……若是那傢伙的話,堤防上破裂的瓶口閃閃發光,水車的陰森暗影——單是這樣就已經勾勒出月夜。可是反觀我自己,只會寫些什麼顫巍巍的光芒啦、沉默的星星眨眼睛啦、或是在芬芳靜謐的大氣中漸漸消失的遠方琴聲悠揚啦……嗐,真是夠了。」
「我也是文學院的呀。你不羨慕我?」
首先,我先拿和自己的衛星天線有感應的書。
「啊!」
話題從芥川扯到了契訶夫。總之我利用課業空檔,看完那本《<海鷗>評釋》後,回程順便繞道神田。
最近,當我看到夏目漱石大師【注:一八六七~一九一六,小說家,從心理的角度追求近代人的孤獨與自我主義。】《文學論》中,論述「壓抑的暗戀之情」時,就是舉出這一段作爲「英國文學中的佳句」範例,我當下忍不住從椅子上跳起,高喊「漂亮。」
學院不同,所以在遼闊的校園內能夠遇到,是很難得的偶然。我們並肩在石椅上坐下。結城學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極爲自然地道謝。
我舉起叉子,插入雪白柔嫩的起司慕斯蛋糕。然後一邊喫蛋糕,一邊翻頁,繼續閱讀。邊喫東西邊看書很沒規矩,所以我立刻遭到報應。我赫然發現,原卓也在論及契訶夫的出色文筆時,用他對「殺戮後的殘忍場景之描寫」爲例。「一切都過於駭人……但是,對雅可夫而言,再沒有任何東西比浸在血海中的水煮馬鈴薯更可怕。」
小正的背一挺,
「哪裏,還沒擺脫高中生的心情。」
聽着寺尾的敘述,想起這已是最後一個學年。一年後的自己想必也已離開大學,正從事某種工作,便感到現實的沉重。
於是我想:會去追求某種事物,正是身爲人類的證明吧。
回到位子的我,喝了一口冷掉的紅茶,開始思索剛纔那位解決問題的小姐。
不過像芥川這樣的人物,似乎從各種方向都有人撰文探討,寫法也各有千秋。比方說,在還算是新出版的書籍中,有中田雅敏的《俳人芥川龍之介——書簡俳句的發展——》。雖然強調「俳人」芥川,但並非根據他的俳句作品集《澄江堂句集》探討;而是從過去,幾乎沒人注意過的書信中,挑出三百數十首俳句,企圖從中描繪芥川的人物肖像。他居然能找出這樣的觀點,真令我佩服。
至於我的其他主要選項還有《第十二夜》【注:Twelfth Night,莎士比亞的五幕愛情喜劇,描寫雙胞胎兄妹西巴斯辛與薇奧拉因船難失散,彼此都以爲對方已死,後來薇奧拉女扮男裝服侍公爵,衍生出種種陰錯陽差的情節。】中薇奧拉的臺詞。她面對心愛的人,謊稱是自己的妹妹正暗戀某人,「就像一張白紙毫無結果。因爲她沒有表白她的愛,只是暗藏在心中,讓這個祕密就像花朵裏的蛀蟲,侵蝕她那粉紅的臉蛋。雖然她害相思害得人都憔悴了,臉色慘白,鬱鬱寡歡;卻還是像石碑上的『忍耐』雕像那樣,面帶微笑、獨自承受痛苦。這豈不是真正的愛情?」
03
走在校本部內,行經圖書館旁,在兩旁種滿法國梧桐的路上忽然有人從身後喊我的名字。那陌生的聲音和客氣的語調令我驚訝轉身,站在眼前的是個身穿深藍色高領衫配寬皮帶牛仔褲,右肩掛着皮包的女孩。
我不禁沉吟深思。當初我認定「念文學院是唯一的選擇」,卻壓根沒想過是爲了什麼目的。不過,唸書,比起這個行爲本身,當然也是一種進階的工具。不,如果考慮到大學這種機構的功能,後者或許更貼切。
劇作之外,還有武田泰淳【注:一九一二~一九七六,小說家,熟悉中國文學。】的《才子佳人》【注:《才子佳人》是武田於昭和二十一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以清朝的江南文人史震林爲主角,透過史氏的觀點,描述書生趙暗叔與有夫之婦雙卿這對才子佳人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故事。】。雙卿。「你是才子,我是佳人。不,沒什麼好害羞,也用不着難以啓齒。」「我寫詩,你來讀。我命運坎坷,你爲之傷心。我精疲力盡的時候,你與我家親密來往。我不怨丈夫。也能忍受不幸。早有一生就此葬送的覺悟。但是對於我乃佳人,唯獨這點,時時刻刻令我悲傷得幾欲瘋狂。想到你是才子時,我彷彿看到造物主在高高的黑暗之上大笑的可憎面容。」
串珠刺繡小姐向她道謝,結束這場風波。鑷子小姐就這麼結帳走掉了。
我按着掛在肩上的揹包,正走在大學中庭,忽然被教近代文學的加茂老師叫住。我和老師在我大二時由於某件事有過一番交談,從此老師就記住我的名字。
「至少不會留下遺憾。」
也許有點雞婆,但事情畢竟就發生在我眼前。況且俗話說旁觀者清。我站起來,走到旁邊,試着問:「要不要用膠帶試試看?」
「謝謝。」
「讓我來試試看。」
膠帶是固定蛋糕盒的必需品。立刻有人拿來膠帶,把粘着面朝下垂落。這是要用來釣耳環的。可惜,不像我想象的那麼順利。可能是耳環太重,試了老半天就是粘不上來。
「你念文學院啊,真好。」
我一邊說,一邊暗忖他是吟詩社團的人,所以也許言下之意是後悔沒有多鑽研詩詞吧。
心有所思時正巧得到那本書,令我心情大好,當下決定去咖啡店打牙祭。那是一間供應自制起司蛋糕的店。我點了紅茶與起司慕斯蛋糕。
女店員隔着玻璃櫃問:「出了什麼事嗎?」
最近即便是去逛舊書店,我瀏覽書架的方式也漸漸變得有點不一樣。畢竟還是會想到畢業論文,所以總是忍不住先搜尋與芥川相關的書。不過,和他有關的書汗牛充棟,所以我並不打算有系統地全部看完。況且,那對於自己撰寫「芥川」的論文,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壞。
話題扯遠了,我要說的是《海鷗》。
對我來說情人是怎樣的呢?應該是隻要在那人面前,即使說出這種話,也能夠不用感到羞恥吧。那等於是把自己的內心世界,稍稍展現一角給對方看。這時,如果對方的反應是「你好奇怪」,那我恐怕只能拔腿就跑,直接跳河算了。
我只能把已經喫進嘴裏的東西勉強吞下去,然後,抓起杯子猛灌開水。引用這段是解說者的「技巧」。但對我而言,是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
「是。」
我忍不住也跟着莞爾一笑,
04
結城學妹沒有露出疑惑的表情,立刻點了一下頭。不全是因爲從樹葉之間灑落的燦爛陽光,我忽然覺得她的臉孔很耀眼。
沿着白山路朝水道橋車站那邊轉彎,在不知第幾間舊書店的架上,我發現了四、五本老舊的契訶夫全集,那是沒有外盒的散冊。玫瑰紅的書背配上黑色封面。第一卷和二、三、四卷都不知去向,但我手上拿的第五卷卻正好收錄了那篇《狼》。這就叫做運氣。
洗澡時,「洗澡很簡單,但要把這個行爲化爲文章描寫得生動寫實卻很難。」這句話時常浮現腦海。這應該是我國中時看過的,若真是如此,的確很像芥川的作風。接下來我記得好像還有一段「契訶夫只用水車小屋旁瓶子的缺口閃閃發光,就創造了月夜」。也許我記憶有誤。我終於與那「破裂的瓶子」相逢了。我對着電視大大地點頭。
厲害。最精采的是透過兩人不同的描寫「手法」,成功「描寫」出特列普勒夫與特利戈林這兩個「人物」的妙處。同時,我覺得過去從芥川書中學到的好像就是這個,令我有雙重驚喜。
大概是爲了保持低溫,玻璃櫃的照明設備裝在櫃外。櫃前的上下,好像裝有日光燈。燈管各自被遮蓋,所以看不見燈管本身。耳環從玻璃櫃透明的崖壁滑落,掉進埋有日光燈管的凹槽。
「對,我是結城。託學姊的福,得以在大學繼續當你的學妹。我是法學院的。主修比較憲法。」
「我正在到處找你呢。」然後老師把小眼睛眯得更細,淘氣地微笑着,「小姑娘,你需要錢嗎?」
「你這麼說,好像我是個天天開心的傻瓜似的。」小正一邊開始進食一邊說,「不過說真的,寺尾你也的確有點可憐啦。」
「啊,你出現得正好。」
「不。比起我大一的時候,你看起來沉穩多了。」
「我當然也羨慕你嘍。不管怎麼說,你可是高岡大小姐。」
「啊?怎麼說?」
那是第四幕,他是這麼註解的:「這是契訶夫自己在短篇小說《狼》(一八八六)使用的寫法。這種所謂陰刻版畫式的描寫,是契訶夫年輕時擅長的手法之一——」咦,如此說來那夢幻的「契訶夫禮讚」的對象,其實不是《海鷗》,而是《狼》嗎?查資料果真是件有趣的事。而且,假使在一半打住,根本不會知道後面還有什麼內幕。所以想想還真可怕。不過話說回來,該在哪裏適時打住,也是一個問題。
此外,有時即使閱覽不相關的書,也會令我聯想到芥川。例如,池田健太郎【注:一九二九~一九七九,日本的俄國文學家,以《<海鷗>評釋》獲得藝術選獎文部大臣新人賞。】寫的《<海鷗>釋》,對我來說,就是一本非常精采的書。這本書是針對契訶夫【注:Anton Pavlovich Chekhov0;一八六〇~一九〇四1;,俄國作家。】的《海鷗》【注:The Seagull,契訶夫的經典劇作,描寫俄國鄉下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故事環繞着女演員妮娜與年輕作家特列普勒夫進行,反映人們的無奈與苦悶。】做評論分析,隨着妮娜與特列普勒夫的故事進展加上作者個人的解讀。起初,我認爲這種形式會被原作壓倒,變成多此一舉。沒想到,並非如此。就像是一道美味可口,讓人忍不住想一口氣喫到光的佳餚。
反過來說,那就表示他有遺憾囉。到了大四,這種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打從有記憶以來身分一直是「學生」,可是很快就要不是了。無論是誰,只要身爲學生,一定認爲自己原本可以做更多事吧。就以我自己來說,大一那年冬天我會訂下「一天看一本書」的目標,可是因爲種種原因沒能達成目標。而在戲劇方面,我也很後悔沒有多看一些。如果說得更坦白,對花樣年華的女孩子來說,理所當然也想嘗試所謂的「戀愛」,因此難免感到焦躁不甘。可惜唯有這碼事,是無法光靠自己努力就行的。
「這標題下得很怪耶。」
比方說鮭魚片的樣品,必須精細描繪到宛如實物——或者該說,在這個情況下就像從高橋由一【注:一八二八~一八九四,明治初期西畫界的代表畫家,擅長以油彩追求寫實。】的畫中擷取出來一樣栩栩如生,這樣的工作,如果每天按照進度必須做許多個,肯定會碰上「該在哪裏停手」的關卡。
在鉛筆盒裏裝着放大鏡與全套鑷子,並且隨身攜帶。這應該不可能是爲了這次意外狀況而刻意準備的吧。想當然爾,一定有她的目的。她到底是做哪一行的呢?昆蟲學者嗎?抑或是植物研究家?
那是張有着國字臉,有些強悍的面孔。看着這個嘴部線條明確的女孩——對了,去年秋天,我們在高中母校的學生會辦公室見過。
「不,文學院學生給人的感覺比較沒那麼功利。好像唸書不只是爲了考慮未來的工作,而是真正喜歡文學纔會去唸。差別就在這裏吧。」
「雖說白忙一場,其實也不盡然啦。唸書當然還是有用的。況且我也不討厭這門科系。只是發現狀況並非現在突然改變,而是我自己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針,這點讓我很受打擊。我滿腦子以爲,不管怎樣先學國際政治之類的東西就行了。」
「讓男人吐露真心話的女人,高岡正子。」
我會開始看那本書,當然是因爲《海鷗》是我很喜歡的戲劇作品之一。我心情沮喪時,甚至會驀然嘆口氣,脫口說出「還是那時美好啊,康斯坦丁。」
「我的耳環!」
「聽說和泉多蒙學姊照顧。」
05
「和穿制服時比起來,感覺截然不同耶。你現在已經完全像個大學生了。」
「是會長!」
店員也從裏面出來,兩人輪流試着把手指伸進凹槽中,不過好像不太成功。如果拆下日光燈,凹槽內的空間會變得比較寬敞,手指要伸進去應該不成問題。可是,那麼做的話,恐怕會是件大工程吧。
「好久不見。」
然後,想必任何人都會這樣做,我取出剛買的書開始閱讀。解說者是原卓也【注:一九三〇~二〇〇四,日本的俄國文學家。】。此處也同樣秉持「契訶夫描寫的祕密,正藏在這『破瓶子的缺口』」的論點,把《狼》與《海鷗》做比較。看來這似乎是衆所周知的事實。這樣的話,在那傳說中的「契訶夫禮讚」論述到文章時,舉出這個例子,想必就像早上該道早安一樣理所當然吧。
「是的,很需要。」
「那好,你要不要打工?你聽說過岬書房吧?」
我點頭。那是一家以出版文藝書籍爲主的中堅出版社,岬選書這個系列的價格適中,而且選的書也很有可讀性。老師繼續說:「那家出版社決定要替田崎信先生出版全集。」
田崎信是文壇耆老,年紀大約有八十歲了吧。擅長寫散文隨筆與短篇小說。說到這裏,我纔想起他的回憶錄就是岬書房出版的。最近幾乎完全不會見他有新作品問世。不過,打從數年前起,他就在文藝雜誌上每年分數次不定期地連載《亂世》這部長篇小說。我也曾斷斷續續看過。書中的主角在中世【注:在日本史上專指鎌倉與室叮時代,相較於近世(安土桃山、江戶時代)這個後期封建社會,也被稱爲前期封建社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自由穿梭時空,是篇很不可思議的小說。
「《亂世》怎麼辦?」
「聽說會收錄在全集的小說部分最後一卷。那是本好作品喔。真的是很棒的作品。」
加茂老師邊點頭,邊再三強調。
老師說四月「我要跟你一起畢業」,也就是他要退休了。那張慈祥老公公的面孔,現在正講得興高采烈,像個三歲小孩。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和田崎老師比起來,老師您還非常年輕呢。」
「不,這個嘛……」老師抓抓頭,「算了,我的事姑且不談,重點是岬書房。他們在編纂全集的過程中,聽說需要人手幫忙。好像不會耽誤太多時間,所以你要不要去試試看?」
「噢……」
我含糊地回答。我很猶豫。老實說,我到目前爲止還沒打過工。雖非溫室的花朵,但是待在溫室裏的確比較輕鬆。我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勝任這份工作,此外也有點擔心時間的問題。不過,「需要錢」這個回答倒也不是敷衍之詞,而是真心話。我想買一樣東西——寫畢業論文時用的文字處理機。
我算是很會保養東西,現在手邊就有一臺相當老舊的。反正不需要製表或畫統計圖,所以我本來覺得用這臺舊的就夠了。但這個想法最近改變了。因爲我去附近的大賣場買錄音帶時,不經意地玩了一下大賣場陳列的文字處理機,輸入「葡萄」的假名拼音,結果居然能自動變換成漢字顯示。據說這年頭這已是理所當然的必備功能,但我還是忍不住很佩服。
會爲了這種事佩服的我,或許也是個怪丫頭。想到這裏我輸入「怪異」這個假名,沒想到熒幕上出現的漢字卻是「平安名」。這太搞笑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不太清楚。總之效能似乎有天壤之別,印字也又漂亮又快速。我很想買一臺。
老師稍微側過腦袋,
「怎麼樣?出版社的人問我有沒有適合的人能幫忙,我跟他們說我有個中意的學生。我把名片給你,你自己去打聽一下好嗎?」
老師都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比起錢的問題,我只有滿心感激。我當下說好。
06
翌日,我在猶如梅雨前線的小雨中前往神田三崎町。
白山路對面有幾棟大樓正在施工。搭起朝天空戳刺的鋼骨鐵架,上面放着怪手。也許是因爲下雨,怪手垂下手臂休工。我來到之前發生耳環風波的那家咖啡店前。自上次之後已過了大約一個月。從那邊打橫拐入,沿着塗成芥末綠色的護欄步行。
老師在名片背面,替我畫了張簡單的地圖。我拿在手上確認。一輛白色廂型車正從拐角駛出,看來是要開進那條小巷。被雨沖洗過的廂型車擦身而過,同時發出細微的啾啾聲。可能是雨刷有點問題,和擋風玻璃摩擦時就會發出這種聲音。
我把傘稍微抬高放眼望去,掛有岬書房招牌的三層樓房就在眼前。是一棟米灰色、看起來挺可愛的樓房。外面的大馬路我走過很多次,拐進這條巷子卻是頭一遭。耳聞已久的出版社,竟然就在距離自己行動範圍這麼近的地方,這種感覺有點奇妙。不管是什麼事,被我漫不經心地擦身錯過的情形,想必在其他方面也不勝枚舉吧。
一出電梯跨到三樓走廊上,右手邊正好走來一個穿着印花襯衫的女人。那人看到我就嫣然一笑,向我打招呼:「我是天城。」
天城小姐微笑着說,
「用那個做編輯?」
我能理解。
「那是我工作用的工具。」
「咦?」
「若要做爲寫論文的參考,或許幫不上忙;不過,有機會的話,你不妨問問看老師,芥川是個什麼樣的人。」
大叔主動先開口問道。我報上自己的姓名,
「好。」
「好了,那我們走吧。」
07
「沒錯,沒錯。」
「我沒想到是這種打工。還真的是什麼工作都有。」
「請你搭那邊的電梯到三樓。」
雖然她警告我不要想得太簡單,但是聽起來我應該可以勝任。我們談到我能來工作的天數,最後說定每週會來幫忙十八個小時左右。天城小姐記下是星期幾,附帶告訴我,時薪是九百圓。我不知道這樣算多還是少。倘若就出版社的立場來看,值得懷疑的是我今後的工作表現。他們付出這筆錢是否划算,對他們來說也是個疑問。
「是。到時八成會需要叫救護車。」
「我瞭解了。那麼,要影印什麼樣的東西呢?」
天城小姐頷首。
原來如此,聽她這麼解釋,我完全明白了。從外部看來很不可思議,其實進入裏面一看,毫無玄機。
「啊,你是坐在對面的那個女孩。」
「主要是複製。」
我回答,想到自己也許會見到那位田崎信大師,不禁又緊張起來。同時,對於事態就這麼自然演變成確定來此打工,多少也有點不安。
我大喫一驚。是鑷子小姐。
「那就這樣。」天城小姐說着弓腰準備起身,我忍不住把憋了很久的問題問出口:「請問,大約一個月前,我們好像在附近的咖啡店見過面。」
「啊?」
「有些東西只有國會圖書館纔有。那裏不但要等很久,對影印張數也有限制。所以到時必須請你多跑幾趟。當然,我會把你等候的時間也計算在內,按照時薪支付給你。」
「所以,我很好奇當時你爲什麼會帶着一套鑷子和放大鏡?我那時還以爲你是昆蟲或植物研究家。」
「要親手抄寫複本嗎?」
我用指尖做個操作鑷子的動作,天城小姐當下砰地輕拍桌子。
「如果去樓下的營業部,那可得賣勞力幹粗活喲。要配合訂單打包裝箱,一一排好等待寄出。書本很重,所以相當喫力。聽說有個男孩子閃到腰,還逞強硬要繼續做,結果弄得腰傷變得很嚴重。總而言之,對你來說,那種工作應該不適合吧。」
「還有,除了全集之外,現在正在做的書如果打樣稿好了,也要請你影印。光靠印刷廠送來的打樣稿,根本不夠。這也是一項很耗時的工作。」
「你的畢業論文要寫什麼?」
大叔慢吞吞地說。他拿起話筒,不知跟哪裏通報之後,
「芥川。」
「鑷子是爲圖版貼上說明文字時用的。至於放大鏡則是用來校色,也就是把彩色印刷的細部放大逐一檢查。我那時正好在做《日本的傳統色彩》這本書,所以隨身攜帶着自己的工具。」
「好,你等一下喔。」
建築物邊上有個小小的入口。我把雨傘插進傘架,往牆上一看,貼着最近出版的新書廣告。這下子,才真的感到:啊!果然是間出版社,由此可見外觀是多麼單調無趣。櫃檯小窗口裏面坐着一位中年大叔,看起來很像公寓管理員。桌上放着大大的萩燒【注:山口縣萩市一帶燒製的陶器,自古以來便深受品茶者愛用。】茶杯,還有兩個很像是某地名產的鄉下豆沙餅。
「田崎老師的書,有幾本現在市面上已經找不到了。能借的我會盡量去借,然後影印。比較麻煩的是刊登在報章雜誌的作品。這方面要請你直接去圖書館影印。」
「先複製資料。」
「有什麼事嗎?」
我也這麼想。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好。」
聽到天城小姐這麼說,我答聲好連忙起身。
「是嗎?」天城小姐說着眨眨眼鏡後面的雙眸,「田崎老師應該和芥川見過面的。」
「請問編輯部的天城小姐在嗎?」
我們走進旁邊標有第一會客室的小房間。從窗口,可以看見煙雨濛濛的神田后街。我先自我介紹。
我好緊張。在電梯中,忍不住抬手做伸展運動。
「當然是用影印機。你一定覺得太簡單吧。但你可別小看這個工作,因爲這可是最基本的程序。要影印幾百頁的東西,光是時間就得耗掉不少,況且中間要是漏印了一張沒發現,那可就麻煩了。」
「就是發生耳環事件的時候。」
「說到工作,請問要做些什麼事?」
「是。」
「啊,是這樣嗎?」
「哎呀,看來,我們好像很有緣。」
說到芥川龍之介,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年代遙遠的歷史人物。不過,田崎老師可說是從少年時代便縱橫文壇。二人的確可能接觸過。
談話告一段落。我們說好之後接下來與編輯部的人見面,讓我接受兩三個小時的研習後便正式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