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8374 字
01
通往江戶川附近的小鎮,是一條筆直的道路。和泉學妹說過,春天曾經來過此地。如果她想遵守「約定」,一定會騎腳踏車走這條路。
或許是因爲這條路與替代道路交叉,兩側的房舍即使疏疏落落,卻不見車流量減少。這條路談不上寬闊,越過小河以弧線前進,路面變得更狹窄。驟雨猛烈敲窗,天翻地覆地下了一陣子,這才終於止住。我坐在副駕駛座,望着驟然出現、旋即被拋到腦後的風景。
經過一棟以蒼鬱樹林爲背景的老房舍前,濃密的樹梢上有白色物體,是鷺鷥。陰霾的天空,令人彷佛置身於寒冬,襯托着白色格外協調。
走了六、七公里以後,這條路變成了T字型。
「走哪一邊?」
我被這麼一問,也在瞬間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那就……先走左邊。」
江戶川應該在附近。前方河水的流向從左往右,到此爲止我很確定,不過和泉學妹會從哪一頭轉彎上河堤就不得而知了。除了親自找出答案,別無他法。
車子往前開了一陣子,連綿家屋的盡頭,終於出現了猶如長城的河堤。
「在第一個拐角轉彎吧。如果騎腳踏車,應該會這麼做。」
圓紫大師還沒說完,眼前的右側就出現了一條相當寬敞的路。車子放慢速度,彎進那條路。左邊出現養牛的農家,之後那條路沿着堤防平行,對面是整片農田。圓紫大師把車子靠向路肩停妥。
「下去看看吧。」
堤防比二樓的屋頂還高,好像混合了橘黃色與綠色的調色盤。地面上的雜草和泥土沾滿了露水,才走幾步鞋子已經溼了,腳尖沾上了枯草碎屑和葉子。
我們爬上了堤頂,宛如從牆邊探出頭,視野豁然開朗。矢切雖然有高爾夫球場,不過從這裏一直到下游最遠處的水面只有無垠的河川地,是一片覆滿蘆葦與芒草的荒涼風景。河岸點綴着一叢叢灌木,那一帶隱約籠罩着霧靄。在真實生活中除了晨霧,《源氏物語》中出現的「夕霧」【注:《源氏物語》第三十九卷的卷名,也是書中人物之名。】幾乎毫無機會親眼目睹。唯一的例外是小學時期見過濃稠如牛奶的夜霧。不過,印象中倒是不曾看過午後的霧。
霧靄在河面上驟然變濃,只見對岸一片迷濛,但眺望河川地和河堤上並不成問題,似乎有人定期整地,雜草並沒有長到覆蓋高中生頭部的程度。當然,如果躺在草叢裏,自然不會被發現。要是和泉的思慮如此周密,那我們等於是大海撈針,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視野中沒有任何人影,也沒看到腳踏車。
我順手抓着外套的鈕釦一邊扣上一邊說:「沒看到耶。」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圓紫大師指着河堤上細細蜿蜒的柏油路。「只要上來這裏,可以到任何地方。」
沒錯,河堤四處連接着斜坡道,可從底下推着腳踏車上來。只要上了河堤,接下來就是騎車的最佳便道了。
「再往前走走看吧。」
我們下了河堤,上了車往前開了約莫一公里。從那裏再次環視河川地,可惜毫無所獲,又往前一公里,從那裏步行一段路。
「津田同學她……」
「查不出來,是因爲根本不存在吧。」
圓紫大師看着我張開的雙手,同時補充:「你說的雙幅布寬,換言之也差不多有一百四十公分吧?」
「不存在?」
如果早在年幼的兩人於津田家樹籬前邂逅的彼日,便已註定會有這麼一天的到來,兩人還一路手牽着手,朝着應該抵達的秋夜某個時點前進,那是何等殘酷。而津田學妹的死,宛如風中凋零的花瓣,令人何等惆悵。
「嗯,我好像能理解。」
圓紫大師面向河堤停車。
「要聽聽看我的想法嗎?」
「是的。每次想到那起意外,這個字眼就像事故的象徵,在和泉同學的腦海中不斷地迴響。她挑了《世界史》當作『紀念品』時,不知道她是否打算拿去影印。不過,看着那段描述『無形之手』的眉批,想到津田同學的《政治經濟》課本已隨之昇天時,那個念頭恐怕已成形了吧。——她認爲『津田的課本,會從天堂檢舉我的罪行』。」
「這時候,她想到了你這個算是局外人,又認識她們倆的學姊。接下來,她的作法相當曲折。」
「這兩人向來形影不離,唯獨這時候必須分開。因爲其中一人如果不從遠處檢視成果,那就沒有意義了。和泉見布幔遲遲未放下,或許心焦如焚。在昏暗的校舍中,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或許很不安。另一方面,津田找好位置,用腹部抵着欄杆,她想到口袋裏的陶瓷玩偶,那是易碎品。爲了預防萬一,她用手帕包好,先放在一旁,然後把布幔垂放下去。她怕鐵管撞到牆壁或玻璃窗,所以動作很慢。和泉同學從對面的校舍,應該是從二樓或三樓的教室望過來吧。這時,本館一樓的燈亮了,她嚇了一跳卻不敢出聲,想必是比出打叉的手勢或指着燈光吧。但是,津田同學沒有領會她的意思。那一定是老師。和泉怕捱罵,慌慌張張地跑過走廊,來到布幔底下的窗口。」
用不着我出聲,圓紫大師也發現了。我們面面相覷,舉步爬上樓梯。幸好天空已經從雲層厚重的陰霾,轉變爲略微明亮的顏色。
我停下腳步,不知不覺張開了雙臂。
現實問題和那樣的空想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不如說是可笑的。
「在……我房間的……壁櫥裏,……裝在紙袋中。」
「之後,沒有人懷疑她,所以她找不到機會開口。」
「繪畫、小說、詩詞,縱使被燒燬依舊長存。在舞臺上也好,我們的表演也好,還有芸芸衆生在生活中的言行舉止,乃至瞬間的表情,只要那真的是好的,我相信一定會永遠留在某處。」
圓紫大師冷不防說道。是他改變了主意,覺得在我這個第三者面前就算說出來也無妨,抑或是看到我走在寒冷堤道上的身影,不想讓我繼續摸不着頭緒地追蹤?
和泉學妹就在我們逼近至十公尺的距離時轉身。她那雙異樣分明的眼眸,在稀疏的眉毛下瞪得老大。然後,她反彈似地站了起來。幾乎泡在水裏的嫩綠色背心裙,自膝部以下完全溼透,變成了深綠色,上面還沾滿了草葉與泥濘,看似沉重地晃動着。她頓了一下,默默無語地朝河川跑去。河的遠方霧靄沉沉,是一片無垠的未知世界。
「……是垂掛的布幔吧。」
圓紫大師問過津田媽媽,這兩人有沒有「類似在長布條上寫字」之類的舉動,原來就是在確認這個假設。
說完,圓紫大師面向前方,發動引擎。
我的心臓一緊,幾乎停擺。
02
是陽光嗎?在晚秋的天空中,彷佛傳來雲雀高聲的鳴叫。芳華早夭的女孩若在天上,願她守護着和泉學妹以及我們。
「對,應該是吧。你已經問起鐵管的事,只差一點了,再針對此事繼續追查吧——我想她應該是這種心情。說穿了,就像玩躲貓貓遊戲扮鬼的人,一邊忍受躲藏的苦悶,一邊在心裏吶喊『快來抓我』。」
圓紫大師瞥向隱藏在霧靄中的遙遠對岸。
河川地宛如盆地,天地的底層彷佛只剩下我們三人。風吹動了河面上的霧靄。和泉學妹放開了樹叢。我始終站在原地。
車子回到T字路口,從那裏直走朝反方向前進。這次花了不少時間纔看到河堤,在民宅逐一消失的同時,河堤突然出現在眼前。正當我暗想「啊,終於到了」之際,左邊出現了自動販賣機,旁邊還有條小路。看樣子,車子應該開得進去。我們左轉之後,進入一條坑坑疤疤的道路,車身隨之彈跳晃動,路面上還有很多碎石。
「那塊布呢?」
圓紫大師彷佛在搬運珍貴物品,靜靜而緩慢地回答:「即便如此,我相信此人的意志依舊長存。比方說留下來的繪畫與音樂,對我來說,總覺得對方留下的不只是畫作或音樂本身。縱使莫扎特的樂譜、紀錄、演奏全部消失了,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聽過他的作品,我相信莫扎特的音樂還是會留在某處。」
我們來到河堤上,透過重重霧靄,可以看到右側的遠方車來車往的長橋。眼下的大片河川地,大概是最近才割過草,宛如鋪了一張巨大地毯。之所以呈現濃淡不均的帶狀綠,應該是割草機留下的痕跡。在突出的盡頭,靠近河水的樹木之間,一個穿背心裙的女孩蹲在地上,宛如一具化石。
圓紫大師停下發動引擎的動作,看着我。他的目光深沉,那是爲了我認真思索該怎麼遣詞用字的眼神。
「拿鐵管決鬥,想必也是情急之下才做出的舉動吧。她們想避人耳目,所以沒把鐵管帶進集宿所。比方說,先藏在飮水臺底下,利用就寢前的幾個小時拿出來,心想『差不多可以開始了』,不巧老師意外出現,情急之下她們只好模仿古裝劇打鬧,這也很有可能吧。」
這真是令人背脊一寒的想象。
「應該是吧。一條人命,而且是從小形影不離、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帶領她前進的好友的生命,雖說是無心之過,但就結果而言,畢竟是毀在自己手裏。排山倒海而來的戰慄、恐懼與愧疚不難想象。她心知『非說不可,保持緘默是不可原諒的』,另一方面又忍不住銷燬證據。這件事肯定讓和泉更自責。她在同學、老師及父母面前都開不了口,已失去機會,事到如今更開不了口。於是,她變得越來越孤獨,躲在自己的殼中。」
「津田找不到和泉,於是也探出身子往下看。想必是撞上最糟糕的時間點吧。」
圓紫大師轉身回到馬路上,我也尾隨在後,說:「布幔就是『無形之手』吧?」
「是的。你說外褂是個『可以理解的答案』。她們只要這麼說就不會被懷疑,所以才這麼回答吧!」
「等到自由活動時,她們大概想把布幔垂放下來,看看效果如何。我猜是津田同學主導,動作快的話三十分鐘就能搞定。既然要給大家一個驚喜,當然得趁四下無人時才能進行實驗。所以,只有這個時段纔有機會。重點是,既然是自制的東西,一定很想盡快從頂樓垂放,看看效果如何。她們從事先打開的教室窗子爬進去,由津田同學拿着布幔上樓,以備妥的鑰匙打開頂樓的門,爲了保密還把門鎖好。大概是園遊會當天打算掛在校舍外側吧。可是,要試掛的話,當然會選擇較不顯眼的中庭。或許在找適當位置,或許只是想浸潤在月光下——我個人覺得是後者,於是津田在頂樓天台走了一會兒,結果被老師看到了。」
「鬼」這個字眼殘酷地出現。對於一個在「那一瞬間」以前還是個無憂無慮的高中女生來說,這個世界就像一隻被翻面的手套,徹底被顛覆了。而且,原本懷抱着種種夢想的好友,也在重重的撞擊下死了。當時,默默地看着這一切的月亮與繁星,卻不發一語,也沒有伸出援手。
03
「是啊,根本沒有一羣人要穿。換言之,一開始就不打算製作外褂。」
我壓低嗓門這麼說,便搗住了嘴,彷佛只要這樣就能把話吞回去。圓紫大師點點頭。
「是的。她們偷偷製作『歡迎光臨第X屆校慶園遊會』的布幕,大概想讓學生會的人大喫一驚。鐵管是用來穿過布幔的上下兩端,而那塊布只要摺好就跟牀單或毯子一樣大,我想應該是直接帶進集宿所。至於鐵管,應該是預先藏在飮水臺下方吧。等到有空時,再找機會取出。就在這時,老師出現了。」
和泉學妹停下腳步,扶着灌木叢,眼前就是河水洶湧的江戶川。她戰戰兢兢地轉臉面向我們,她想繼續聽下文。
她臉上的表情幾近安心。
「和泉當場愣住了,簡直就像中了妖魔的埋伏,可怕的命運在瞬間襲來。她抓起布幔落荒而逃,想必腦袋裏一團混亂,無法思考。她只是沿着來時路狂奔,翻越教室的窗戶。津田上頂樓天台當然帶着鞋,和泉不用上樓,八成先脫下鞋子放在窗戶底下。她穿上鞋,再把布幔藏在花壇後面,蹲在陰影中。直到大家都趕來了,視線當然是集中在中庭。此時,她才起身加入同學,朝津田那邊走去。然後,她終於撐不下去,就這麼昏倒了。」
「你說呢?重點就在這裏。鐵管的長度,足以讓女孩子當作刀劍揮舞。你想應該有多長?」
「咦?」
「也就是說,那是唬人的?」
「一公尺……,再加幾十公分吧。」
04
「對啊。」
「其實非常單純。你不是說有五件外褂嗎?不過,查不出另外三個人。」
「津田同學不在那邊,聽清楚了嗎?津田同學一直都在這邊。她是那樣的女孩吧!」
「那是要做什麼?」
「很明顯。她們說外褂要做五件,由此可推算出布的長度吧。」
我也凝視圓紫大師的雙眼半晌。
我回答之後,有點害怕了起來。
這種用剪貼的複印件做成文件的事我也常做。若不想把內頁剪下來,就把內頁影印下來,剪貼後再影印一次。如果剪貼的痕跡太明顯,就用立可白塗去,再影印一次。這樣反覆印個三次左右,便不必擔心清晰度的問題。
從上面俯瞰,宛如一條地毯,但實際走在河川地,處處呈現溼地狀態,邊走邊響起踩着溼海棉的啪滋聲,鞋子陷入黑泥中,一抬腳,地面上就形成一個鞋狀小水窪。大師的皮鞋已是慘不忍睹,但我們還是儘量選擇以最短距離,接近那個嫩草色背心裙。
那輛腳踏車由圓紫大師抬下堤防,放在不擋路的地方,上鎖架好,只要事後再回來牽就行了。不過,把和泉學妹帶上車之前,我可傷腦筋了。她淋了好幾次陣雨,又坐在潮溼的河川地,要是弄髒車上的椅墊肯定會被我爸媽罵——冒出這種和緊急情況極不搭調的尷尬問題。我打開後車箱,幸好裏面有幾張舊報紙和一個YOKATO超市的塑料袋。我把報紙鋪在後座,本想撕開塑料袋攤開,但扯了老半天也扯不開,無奈之下只好就這麼鋪在後座。
我默然垂首,望着溼得發黑的柏油路面和自己的腳尖。圓紫大師繼續說:「如果樓上及樓下的人對調,結果就會不一樣。假使是津田看到燈光,或許不會緊張,索性讓老師罵兩句。但是落單的和泉,爲了找津田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燈光正沿着樓梯逐層點亮,漸漸逼近頂樓。她想盡快通知津田,衝動之下伸手用力拽住布幔,或者從三樓窗口,一邊小聲呼喚一邊拉扯布幔。津田壓根兒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站在樓上的姿勢很不穩。如果伸直腰捍探出身子,頂着腹部的欄杆就會變成槓桿。這時候,只要有人在布幔上稍微施力,等於是被人使出投技【注:相撲或柔道、摔角的技巧之一,以腰部迴轉爲軸,將對手撂倒。】這一招。津田的鞋子掉了一隻,留在頂樓,身體翻個筋斗往下栽,隨着尖叫聲從和泉的眼前掠過,和泉手裏還留着那條布幔。」
「這時候,再加上鐵管。」
「那封用片假名寫的信,就是把那個念頭具體化吧?」
我放下雙手問:「那有什麼關聯?」
那裏有一座附有三個轉角平臺的水泥梯,一路通往堤頂。樓梯旁散落着沾了泥巴的報紙夾頁廣告。但是,我立刻盯住上方的某一點。
「……『差不多可以開始了』是什麼意思?」
「……她拉扯布幔打暗號。」
05
天空某處的雲層分裂,陽光如絲帶般撒下,打從剛纔就呈現濃淡不一的天空,淡色部分逐漸染上美得撼動人心的水藍色。
「是,雖然長度會差很多,不過起碼有十公尺吧。」
圓紫大師的聲音和平常截然不同,聽來低沉卻清晰。那是足以吸引數百名聽衆的聲音。
兩人只好裝傻矇混過去。我可以想見那幅情景。
我聽到這裏,答案已明確無疑。
「我想也是。好,寬一公尺四十公分、長十公尺左右的布,還有兩根長度與布幅相同的鐵管,而且這兩人負責園遊會的裝飾工作。最後,其中一人還跑到頂樓,歸納下來答案只有一個吧。」
我窩進副駕駛座,抓起安全帶,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們,真的有那麼脆弱嗎?」
「可是……」我說,「雖然努力想做點什麼讓明天更燦爛,若是明天消失了,又該怎麼辦?哪裏會留下那個人『活過』的證據?」
「沒錯。」
在汽車開不進去的斜坡頂端,從這裏看過去彷佛斷崖絕壁的高處,浮現一個宛如以簽字筆勾勒的瘦削剪影。那,分明是一輛腳踏車。
和泉學妹微微張口。
圓紫大師不慌不忙地邁步上前。
「好。」
底下的馬路有行車經過,我們目送車子遠去才發現前方有柿子樹。裏見公園的老闆娘說的沒錯,整棵樹光禿禿的,呈現出宛如黑墨勾勒的樹幹與樹枝,樹上殘留的果實就像被遺忘的花朵般妝點亮麗的色彩。
「很脆弱。不過,這樣的我們,現在活着纔是最重要的吧。不管活上百年或千年,到頭來也只是當下這一刻的延續。正因爲生命很脆弱,纔要抓緊隨時會從手中溜走的當下,努力思考該做什麼,渴望成爲什麼樣的人,並設法留下什麼。」
圓紫大師囁語般問:「拉扯布幔的是你吧?」
時間的齒輪好像生鏽了,唯有圓紫大師靜靜地步行。走到灌木叢的這段路,恍如永無止境的旅程。圓紫大師抵達終點,悄然伸手握住那纖細手腕的瞬間,和泉學妹閉上眼,說:「你是警察嗎?」
06
我不禁提高了嗓門。
她確實得接受警方的偵訊,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樣應該最好吧。她的過失得負多少責任,我不清楚。在法律上,應該不會受到制裁吧。然而,她的心必須接受懲罰。
這條路在河堤邊終止,右轉後從那裏上去。幾公尺外,豎立着一塊以紅字寫着「禁止車輛進入」的警告牌,還有黑、橘色相間的柵欄擋着。
和泉學妹依舊閉着眼,老實地點點頭。
我坐在和泉學妹身邊,這是第二次看到這女孩淋成落湯雞。或者正因爲今天天氣也不好,她纔會大老遠跑來江戶川淋雨折磨自己,這麼做難道是爲了緩和內心的痛苦嗎?說不定她還做了其他類似的自虐行爲。即便如此,仍未不支倒下,多虧了那無可取代的年輕吧。
我把手帕遞給和泉學妹。她擦拭頭髮和臉,在我的提醒下又從領口伸進衣內,擦拭碰得到的範圍。
我們在途中經過一家便利商店便停車,圓紫大師問和泉學妹,並抄下她家及津田家的電話號碼,然後叫我先打去和泉家。
「請告訴她家人找到她了,還有,我們會先去其他地方再送她回家,請他們別擔心。」
電話是和泉媽媽接的。我告訴她人在江戶川,她一時無語,然後以求救的語氣不斷地重複「不好意思,拜託你們了」。
等我回到車上,這次換圓紫大師下車,他替我們倆買了杯裝熱咖啡牛奶。我邊喝邊望着圓紫大師面向電話的背影。他正在打電話給津田媽媽,這通電話講了很久。
望着他的背影我逐漸明白。之前的解謎,其實只是小孩子的遊戲,今後該怎麼做,纔是真正困難的問題。
07
午後的陽光照耀着溼漉漉的城市,房舍的屋頂與羣樹閃閃發亮,早已見慣的風景像是被沖洗過那樣美麗。
我們的車子滑進冬青樹籬前停下來,圓紫大師替和泉學妹打開她那邊的車門。當她發現這裏是何處,頓時嚇得臉色發白。不過,在我們的催促下她還是像個傀儡般下了車。我站在她身旁。
玄關門一開,津田媽媽探出頭來。我從那張臉窺見堅強的意志。
和泉學妹赫然一驚,視線低垂、渾身僵硬。
圓紫大師朝我使個眼色,我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她依舊低着頭,拖着腳步往前走。大師見我們跨進大門,這纔回到車上等候。
我們在走廊上被帶往一個收拾得很整齊的三坪大房間,屋內的橫樑上掛着一幅複製畫,畫的是傍晚時分,一個正在穿針引線的女人。房間的窗簾放了下來。
津田媽媽不發一語,站在和泉學妹身後,把她的背心裙肩帶往下拉。和泉嚇了一跳。津田媽媽替她脫掉身上那件嫩綠色背心裙,將髒污較嚴重的部分朝上摺好,放在一旁。和泉腳上的奶油色襪子也吸飽了水,被一觸碰,她就默默弓身,把腳抬起來。
我不由分說地感到年齡的差距。颱風那天,和泉學妹身上的溼衣服是我讓她自己脫掉的,替她寬衣這種事我做不出來。隨着她的心防被解除,我發現她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身上的襯衫也溼透了,閃着水光從肩頭黏貼在手臂上。津田媽媽的手指碰到襯衫上的鈕釦時,她微微顫抖起來。但,津田媽媽毫不遲疑地從上往下逐一解開。
纖細的手臂與雪白的背部、緊實的腰部曲線逐一出現,接着和泉以手覆胸。當最後一件衣物被脫下時,瞬間,少女的姿態宛如新生兒。那個祕密立刻被大浴巾包裹,只露出了貓咪般的臉孔,任由津田媽媽來回擦拭她那冰冷的身體。
和泉學妹的顫抖逐漸激烈得無法控制。她的眼睛死盯着房間角落的襪子、內衣褲、白T恤、無限蔚藍的荷葉裙,動也不動。
就連大家都哭了的那天也哭不出來的雙眼皮大眼,終於溢出了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
我走出大門,圓紫大師坐在駕駛座上,似乎正在遠望雲端。我鑽進副駕駛座,好一陣子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我傾頭不解地說:「不知道。」圓紫大師溫柔微笑,
圓紫大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種秋海棠的別名你知道嗎?」
「……」
「那我換個問題。永井荷風【注:一八七九~一九五九,小說家兼劇作家,別號斷腸亭主人。】把自家稱作斷腸亭,這個你知道嗎?」
兩名看似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女生,快步跑過車旁,任由短裙的裙襬翻飛。大概是看到天氣放晴再也坐不住了,打算跑去哪裏玩耍吧。天真無邪的高亢嗓音,在雨後的道路彼端漸行漸遠。我望着藍天,問:「來這裏,是因爲只有津田媽媽能夠原諒和泉學妹嗎?」
「也就是說……,是秋海棠?」圓紫大師頷首。那種模樣可愛的花,怎麼想也不搭軋。
「是。」
「是的,很意外嗎?」
「小時候,我們會拿來做草鞋,像小精靈穿的草鞋。」
雖然不清楚作法,但聽他這麼一說也勾起我的回憶。我指着綠葉之間寥寥無幾的小花。
「是肝腸寸斷的相思之花嗎?」
我當下被問倒了。
「這個嘛……」
「原來如此。」
這次我可以回答「知道」。此人的日記,就是著名的《斷腸亭日乘》。我好歹也是國文系的學生。
「你知道爲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嗎?」
我機械地重複:「……只是?」
「你剛纔說到『能夠原諒——』是吧。」
玄關門開了,津田媽媽走了出來。圓紫大師搖下駕駛座的車窗,津田媽媽緩緩地走到車窗邊,靜靜地說:「……她睡着了。」
「對呀。」
我活到這麼大,不曾以那種眼光看過這種花。我壓根兒沒想過這嬌小的花竟然會有這樣的別名。
「冬青的葉子……」圓紫大師如此說道。
「因爲院子裏種了斷腸花。」
「你還沒當過母親,不知道你將來當母親會怎麼想。不過,如果是我,縱使知道那是意外,不能怪任何人,還是做不到『原諒』。只是……」
我赫然一驚,無法回話。
「聽說,津田學妹她們把那種秋海棠的粉紅色與黃色部分,當成櫻花蝦松和炒蛋,玩辦家家酒。」
END
「據說是思念故人爲之落淚,從淚水中長出來的花。」
「可以救贖。而且,我認爲非救不可。既然爲人父母,就會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