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中飛馬

織部的靈魂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5萬 字

臺版 轉自 z-lib

01

好睏——說到這個,高中時期,當我早上被叫醒時,真的好想睡。

該起牀囉,聽到母親這麼催促,我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掙扎了幾分鐘。哎呀,再睡十秒就好了。我穿着水藍色睡衣,跨坐在鐘擺上,在地獄的折磨與天堂的喜樂之間擺盪,一來一往地輕輕搖晃。再也沒有比每天早上在枕頭上磨蹭臉頰更舒服了,我還清楚記得,髮絲滑過臉頰與耳際,熟悉的枕頭上印着我臉孔的形狀。

那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不必刻意用「過去」形容。

「女孩子老是睡到這麼晚,小心嫁不出去喔。」

升上大學之後,母親大人不再叫我起牀。我經常在快到中午的早晨或不算早的上午醒來,頂着昏沉的腦袋,一邊聽着她以「女性」過來人的身份虧我,一邊步履蹣跚地從二樓臥室下樓,走進廚房。

「又來了……」

這時候,我會用不像女孩子的口吻,一邊嘀咕「男生就可以睡到太陽曬屁股嗎」或「早上爬不起來都要怪我天生有低血壓」,一邊洗臉。

所以,第一堂有課的日子真的很痛苦。大學的第一堂課比高中更早,還得從鄰縣千辛萬苦趕到東京,簡直要我的命。

直到一年級上學期爲止,我都很認真上課。不過,並不是每天一大早都有課,有時候中午再出門也來得及,但這樣反而更痛苦。久而久之,我知道老師在上課後三十分鐘纔會發下出席表。在大教室上課時,由學生在這張紙上寫下姓名和學號,這麼一來便算出席。早晨的三十分鐘。

聽說喫水果,早上是金;中午是銀;晚上是銅。我是不太清楚,但是母親說,有益身體的順序是如此。撇開這點不談,若不論「精神充實度」的標準,單就「因爲忙碌所以寶貴」的說法而言,早上的時間確實是十八K金。遲到三十分鐘也不算遲到,真是太誘人了。於是,念女子高中時,除了割盲腸,不遲到、不缺席、不早退,打掃時間從不蹺班的我,如今卻淪爲遲到大王,這都要怪都市生活讓女人墮落。

然而,躁鬱症總是突然降臨。昨天,我看書看到半夜三更,今天一大早就醒了。順帶一提,我的嗜好就跟文學院的學生一樣,喜歡逛舊書店。昨天拿起來啃的是新潮社在昭和四年0;一九二九年1;出版的世界文學全集。我讀着科佩[1]的《獅子之爪》0;La Griffe de Lion1;,下定決心要洗心革面。

於是,今天早上莫名地神清氣爽。屋外淅瀝瀝地下着春雨,滴滴答答的雨聲,卻沒有令我想睡回籠覺。

我沒來由地滿心雀躍,下樓到餐廳喫早餐,說了聲「去上學囉」,便走出家門。

Attack—Attack!我無意義地喃喃自語,握緊傘柄走向學校。

這種高亢的心情與那種慵懶的情緒——想睡,正是一切的起點。

02

白跑一趟的感覺真討厭。

我爬着文學院那長長的斜坡往校舍而去,有一種莫名不祥的預感。最近都沒有從容不迫地上第一堂課,所以對這件事感到不對勁——連我都佩服自己——不祥的預感或許因此而起。所以當我穿過天寒地凍的中庭、看到系辦前的告示板時,心想,我就知道!0;停課。1;

對了,我家廚房的餐桌上放着一個小醬油瓶。不知爲何,去年老是有小羽蝨從瓶口跑進去。不管怎麼洗,蟲子還是會跑進去,總之很噁心。從營造餐桌氣氛來說,我討厭不衛生的感覺,不得已只好換成完全密封的瓶子。

我在餐桌前坐下,它就擺在我眼前。我將標籤上的成分錶轉過來,就算不想看也會看到最上面寫着「濃醬油」。我第一次看到時,心想這是什麼鬼東西?

大量的陽光灑落在桌面上。

「織部是人名嗎?」

老師品嚐咖啡。走廊上傳來一陣說話聲,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增加了室內的亮度。

「嗯……」

這時,雨勢轉小。我嘴裏嘀咕着「生協[2]幾點開」,撐開傘,不由自主地走向文學院大樓,而不是教室大樓方向。文學院裏面有研究室,那是一棟感覺像是把國語辭典豎立起來的建築物。

「不會啊。」

「不是。」

我出神地看着,彷彿爲了看這幅景象而來到這裏。原來如此,這樣也好。由於睡眠不足,我覺得雙眼模糊不清,應該是想睡了。

那肯定是利休[9]的弟子或與他有關的名字。

「好幾次想換難喝一點的,但是沒辦法持續下去。」

「上面有布紋。」

書架上的藏書全部包着紙書套,書背均以充滿特色的字體寫上標題。不只如此,我瞄了一眼桌上的幾本書,封面和封底還寫着許多蠅頭小字。每一行的開頭都寫着P多少,指的當然是頁數吧。這麼說來,老師避免在內頁寫字,而是在封面和封底做密密麻麻的筆記。若以這種作法依序寫下重點,書一看完也就做好了便利的一覽表。然而,這還是其次,我很清楚老師不想讓筆記弄髒了內頁。

我想用傘遮住嘴巴,看到傘尖濡溼的部分,於是把手放下,四周又沒人,不過窗外可能會有不特定的視線。我轉向靜悄悄的走廊,雙手用力向兩旁伸展,像只上臺表演的海狗,挺起胸打了一個大呵欠。

小時候,我有個怪癖。若是自我分析,大概會把幸福乘以幸福,好讓幸福達到完美的狀態吧。一旦拿起有趣的書,一定會興沖沖地準備食物。反過來說,一旦家裏有蛋糕這種伴手禮,我也會興沖沖地準備喜愛的書。

我就像美食漫畫中的女孩發出讚歎,但這不是逢迎拍馬屁,這是我在將近二十年的人生中,喝過最好喝的咖啡。老師開心地眯起眼,旋即露出粗心大意的表情。

原來他記得那件事。

若是平常日,我看到停課的告示,一定會輕佻地高呼「Lucky」,這時卻啐了一句「可惡」。

說到這個,我還發現另一件事。

「從前很討厭。」

「唉呀,這是織部啊?」

老師將冒着水蒸氣的咖啡杯放在我面前。這咖啡杯的款式比一般更深、更大。我看着咖啡杯,想起了不可思議的天空。杯體的顏色區隔雖非水平,但也分成了黑、白兩個部分。我將把手轉到右邊一看,兩種顏色幾乎以正中央爲界線斜切,左邊是黑色,右邊是白色。黑色是濃重的顏色,所以這邊的面積漸漸變小,兩者之間取得了平衡,白底部分繪着自然而力道強勁的井字形花紋。

總覺得老師的態度不自然,但是香氣撲鼻,於是我欣然伸手。雖然沒人說不準喝,但如果老師不邀請,身爲女孩子實在不好意思享用。

「嗯,可以這麼說。」

我配合老師沉穩的語調說:「這麼說來,也就是打破傳統,變成另一個新款囉?」

03

據說「無聊」與「煙」都想往高處爬,不過我像是被吸進了電梯,無意識地挑了某層樓下去。長長的走廊上空蕩蕩的,這裏大概是六或七樓吧。我從大片窗戶往外看,外面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早晨。

一定是即溶咖啡,爲什麼呢?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孰料老師手腳靈活地裝設濾網,從罐中舀出咖啡粉,倒入咖啡機。

老師邊說,邊像鞠躬似地身體向前傾,然後使力。

「他是關原之戰時期的人。不過,織部當然不是指這個人做的茶杯。這種茶杯現在仍有生產。換句話說,這個人喜愛的茶器款式就稱爲織部,大膽的設計不同於在那之前的茶器。」

老師像個惡作劇被逮個正着的孩子,露出了尷尬的表情,然後笑着說:「要不要喝咖啡?」

「在模型上鋪布,在上面放土,然後用力……」

而我也爲了吞下哈欠,把嘴巴很小,門齒不清地說:「……啊,您好……」

「你討厭織部嗎?」

由於父親是國文系出身,家裏有江戶文藝的書籍,所以我知道辰巳村的藝妓這個俗稱,她們不同於吉原[5]的煙花女子,別有一番風味。我從小學就以看圖畫書的感覺欣賞黃表紙[6]。如今回想起來,有許多看不懂的部分,像是《盧生夢魂其前日》或《十四傾城腹之內》,總之沒有什麼理由,就是很有趣。

「有布紋的是用模型做的。」

我長得還算可愛,雖然這種話不該自己說,但這個舉動簡直糟蹋了我的臉蛋。爲了把嘴巴張大,雙眼自然會緊閉,所以正當前方的門打開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我的聽覺。嚇死人了。我以爲心臟會和呵欠一起從嘴裏蹦出來。

早上的天氣涼颼颼的,我感覺有一股暖流通過喉嚨。

「是的。」

天體的大部分籠罩着抑制夢想的絕望與充滿壓迫感的漆黑,我想,頂鉢姬[3]看過的天空應該就是這樣。然而,橫亙的雲層下方,反而顯得異常明亮。家家戶戶濡溼的屋頂閃爍耀眼,縱目遠眺,神社的櫻花樹綻放着新綠的光彩。

「真好喝!」

坦白說,我平常喝咖啡一定會加糖和奶精。但是,今天大概是天氣冷、充滿睡意,再加上腸胃狀況恰到好處,不飽也不餓,所以這麼美味的咖啡直接喝也無妨。

書架上有幾十本藏書顛倒放置,我實在無法忍受,如果我的書這樣顛倒亂放,簡直就像眼中釘、肉中刺。不過加茂老師好像無所謂。

「舉個例子,我接下來要說江戶時代的故事。各位聽過辰巳藝妓[4]這個名詞嗎?」老師十分客氣地問道,正好從我這一排的起頭依序詢問。當時,我坐在從前面數來第四或第五個位子。衆人紛紛提出意見之後,老師點到了我。我畏畏縮縮地說:「我想是指深川的藝妓。」

於是,我想起了老師正在說明織部。

一雙十分老實的眼睛,在粗框眼鏡底下眨呀眨地直盯着我。另外,那厚脣有一種厚實感。

老師以說明的語氣緩緩說道。

於是換我發問:「老師平常都喝這種咖啡嗎?」

昨夜以來的雨偶爾化爲銀絲,陽光終於劃破黑壓壓的天空。

實際上,我不太清楚比我年長的人的年紀。因爲我還沒到那個年紀,所以覺得這是理所當然。辨識三、四十歲更困難。概括而論,他們看起來都是歐吉桑。

老師說到這裏,不知爲何忽然噤口不語,然後像是想到似地拿起茶杯。

「噢,不好意思,你要糖和奶精嗎?」

我啜飲着咖啡,一本正經地想,原來人類就是內心矛盾的生物。原本混沌的思緒變得清晰,運作順暢!這種感覺又回到了體內。

我糊里糊塗地應道,察覺對方是教近代文學概論的加茂老師。

開門的人說了一句令我無地自容的話。不過,這是主觀問題,對於當時的我而言,就算被說成「我是貓」,也會備感羞辱吧。平心而論,對方沒有責任。再說,他的語調並非嘲弄或驚訝,而是充滿了歉意。仔細一想,這時候能說的,或許只有「哎呀,好豪邁的姿勢」。

這一問一答,聽在第三者耳裏,肯定會覺得奇怪。其實事情是這樣的,在第一堂課,老師首先以輕鬆的閒聊作爲引導,不久便聊到許多常理會隨着時代變遷,變成非常理。

老師並非漫不經心,而是略顯猶豫地說道,那感覺好比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般輕微。

老師這才明白爲何我會那麼說。

老師聽完我的回答,當然是一臉期望落空,覺得無趣,輕撫着臉頰問:「你是東京人吧?」

在這些「興沖沖準備的書」當中,包含了剛纔說的黃表紙。後來,我看書的範圍越來越廣,也看起了灑落本[7]。

宛如花朵迅速褪色的九個字母,與白色背景一同消逝。我像是被人拉了一把,又將額頭貼在玻璃窗上,但是這次呵氣呵到一半,變成了打呵欠。這時,我右手提着包包,左手拿着收起來的雨傘。

老師認真地說道。我以爲聽錯了,微微張口,臉上寫着問號。老師解釋:「要是好喝,就會不小心喝過頭,我一喝就停不了,喝到連自己都會擔心的地步,真是傷腦筋。」您就像巴爾扎克[8]一樣,我想接着這麼說,但總覺得這樣很狂妄,於是作罷。姑且不論這點,那句話似乎是真的。一絲不苟與紀律散漫、自我管理與順其自然混在一起,十分有趣。

「不用,這樣就好……」

我只學了幾年鋼琴,與茶道無緣。高中校慶時,茶道社的朋友強迫我買餐券去喝茶,一席四、五個人當中,我好歹沒有大口灌下,而是學前面的人慢慢啜飲。因此,對於茶杯的知識粗淺得很。

天空烏雲密佈。但是,陽光就像一把巨大的奶油刀,在地平線上方劃了一圈,割下了雲的下襬。我從未看過如此層次分明的天空。

「織部不是綠色的嗎?」

「好。」

畢竟現在才早上八點,而我的下一堂課在下午,簡直欲哭無淚。

隨後,滿室書香的研究室裏散逸着咖啡香氣。

我嚇了一跳,沒料到老師會這麼問。這種茶杯很適合在這裏使用。

當然,母親大人不可能不罵我「沒喫相」,但父親開車載家人時,也會對家人說「燈號轉綠再告訴我」,然後在駕駛座上看書。所以站着看書,不惜節省喫飯時間的習慣,也不過是承襲家風,怨不得我。

加茂老師的髮量不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總之,他的年紀比我父親大,大概六十幾歲吧。

「織部的咖啡杯,很罕見吧!」老師坐在我面前,如此說道。

比起咖啡,我更愛紅茶。但這股香氣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自曝其短。

這些都還好,不過有一點實在令人「傻眼」。

在我家,母親大人有時候會搭配菜色,選用方形鉢。母親大人說:「這是織部喔。」所以那幅景象成了固定畫面,深植在我腦海中。

「趁熱喝。」

那幅景象令人不禁想噓一口氣。

「哎呀,好豪邁的姿勢。」

「我啊……」

若要替言語着色,這個「您好」大概都是鮮紅色的。

「另外,顏色不限於綠色。原本的織部是指……」

「是。」

「你是……」老師從角落的餐具櫃拿出茶杯,以確認的口吻不疾不徐地說,「辰已藝妓小姐吧?」

但是,老師這麼愛書,對於挑選相當於衣服的紙書套,實在很隨性。有的只是將書店的紙書套反過來,有的則是將夾報廣告或日曆紙摺成紙書套使用。

「壓緊之後拿掉模型,喏,鋪了布就可以完整地拿出來。所以啊,手工的就沒有布紋。」

「是的。古田織部正重然。」老師思考着每個字的發音說道。

這種高雅的器皿,被我這種人拿着真是可惜。

老師放下茶杯問道。

老師一臉在思考該接什麼話。不過,他的嘴脣開始扭曲。我發現他正在憋着一個呼之欲出的呵欠,我露出了會心一笑,是我傳染給他的。

那景色在玻璃上與我短髮的影子重疊,我把臉貼着玻璃,額頭感到一股冷硬的觸感。頭冷腳熱,很舒服的感覺。我就這樣靠在玻璃上呵氣,玻璃倏地蒙上一層白霧,我用指尖在下方塗鴉L9;histoire0;歷史1;。

撥雲見日。

04

我把它看成了「膿醬油」。

剛纔天空覆蓋着雲層,因此陽光看起來比實際更耀眼。白色窗簾朝窗戶的左右兩側收攏,甚至感覺像被風吹得鼓脹了起來。

「不知爲何,我年輕時完全不能接受織部。有個奇怪的比喻,在你這種小女生面前講也很奇怪,但是討厭蛇的人並沒有原因,就是不能接受蛇,對吧!我的感覺就像那樣。」我並非柔弱的公主一聽見「蛇」這個字眼就驚聲尖叫。勒納爾[10]用「太長」的事物比喻生理上的厭惡感。爲什麼我會對陶器抱有這種感覺?

我暗想,自己上得了檯面的器官是眼睛和手指,總覺得拎在指尖的茶杯變得異常沉重。於是,我理所當然這麼問:「過去式嗎?」

「嗯,從前很討厭。」

既然老師現在這麼愛用織部,我當然會感到好奇。

「說起來很有意思,在二十年前,這種感覺突然消失了。」

老師慢條斯理地啜完最後一口咖啡,將茶杯捧在掌心。我記得校慶時,茶道社社員教過我觀看抹茶茶杯的步驟,老師的動作和那個類似。他的雙手好像在沉穩的無色中感受到微妙的色彩。

「這是我學生做的茶杯。」

「哇!」

感覺真棒。

「我長年教書,遇過各式各樣的學生。製作這茶杯的學生說要學近松[11],所以由我來帶他。」

老師回想過去,面露微笑。他的嘴張得老大,一副鄉下學究的表情,令人備覺親切。

「那個學生一直留着女孩子的髮型,還把一頭長髮綁在腦後。如今留長髮的男生司空見慣,但是從前很少見,所以他相當引人注目。有一次,他說:『昨天,我遇到我的高中同學。』。」

「嗯。」

「那天晚上,當他一個人在新宿街頭逛着,從某家酒店走出一羣穿着學生制服的客人,正在吵鬧。後來,聽說他們看到他,便緊跟在他身後。走了一陣子,他聽見背後有人說:『喂,那傢伙是男的喔,真邋遢,給他點顏色瞧瞧吧。』。」

「哇。」

「他心想『這下糟了』,但一時之間束手無策,只聽見腳步聲迅速接近,一隻手搭上他的肩頭,『喂』了一聲。他不得已只好回頭,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同學。」

好特別的重逢。

「同學說:『搞什麼,原來是你啊?』於是高聲說:『喂,放過這傢伙。』四周的人應了一聲。聽說當時的情況很好笑。」

我也面露微笑,說:「可是,一開始還不是擔心得不得了?」

於是,就像愛麗斯夢遊仙境,大老闆進入了夢鄉……

「這會拍進去嗎?」老師問同桌的編輯。

我點了點頭。我是「女生」。

圓紫大師問我。沉穩的嗓音,不同於講臺上聲如洪鐘。

「是,很盡興。」

「好像第一次看到這個段子喔。大概是因爲大師演出我期望的段子,感覺像是專爲我一個人而講,所以,我是以受寵若驚的心情在聽。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原來如此。」

我說起剛開始的感覺。

「原來如此。」

我大概又露出聽不懂的表情。老師以上課時諄諄教誨的語氣說明:「釉藥指的是上釉,整體塗上黑色釉藥的是織部黑,而部分留白的是……」

那場「三方會談」在六月初展開。屆時會有一場落語研究會主辦的落語表演,圓紫大師正好蒞臨本校。

「方便嗎?」

我們在大學會館的一間和室。這裏的餐廳是教職員和研究生專用,可以點酒精性飲料。

我說:「差不多。」

「……到了向島,天氣突然轉壞,我跑到某戶人家的屋檐下躲雨,卻被一個看似姨太太的女人請進屋內……」[14]新婚妻子聽到這裏,露出喫醋的可愛模樣。

「關於《夢酒》這段子,你覺得怎麼樣……」

圓紫大師露出剛纔做了一場盡情演出的表情。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師這麼一說,圓紫大師應着「哪裏的話」,高舉酒杯,又補上一句:「祝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乾杯。」

老師以眼神和手勢催請乾杯。圓紫大師也「是」地應了一聲,拿起酒杯。

「什麼?」

圓紫大師佩服地說道。我這樣可能會遭到報應,不過這種事唯有當事人才懂。凡人總有煩惱。

老師以溫暖的眼神看着茶杯。

老師點點頭。

老師才問完,我馬上接着回答。老師的表情已流露出「正合我意」的喜悅,兩道眉尾變白的濃眉下垂。

老師反覆着同一句話,繼續斟酒。

「知道、知道。」

「是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滿二十了。」

我對於這種詞彙的用法,感覺有一種把玩玩具的樂趣。接着,我正經八百地說了一句話:「這簡直像是咖哩飯和飯咖哩[12]。」總之,這句話只是順口說了出來。老師一時愣住,接着便笑了。

「是的。」

「我還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如果花一個小時就能瞭解,我正想那是一種侮辱,對吧!不過,我只知道這次最好由你出席。」

「至於打扮方面,他早已不再留着當年的髮型,完全變成一般人。有趣的是,他採取另一種形式,全心投入某種技藝,成了箇中高手。我雖然沒辦法去窯廠參觀,不過他帶我坐計程車到他的陶器店。」

我點點頭。他在高中時入門,師父是第三代春櫻亭圓紫,第三代收他爲弟子,替他取名爲紫朗,並同意他繼續念大學。剛纔那位做陶器的學長選擇放下一切,而圓紫大師則是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不過,或許是我偏心,我認爲當代圓紫也是身懷絕技的高人。他在學生時代就獲得出道的名字小紫,並以「紫」出師。在落語的相關書籍中經常提到第三代春櫻亭圓紫在後臺倒下的憾事,當時我還沒上小學,所以並沒有看到新聞報導。第三代春櫻亭圓紫在前往醫院的救護車上,對當時擔任協會顧問的大師父說:「小菊我沒事啦,振作!」0;菊二是第三代春櫻亭圓紫的本名1;接着,他異常堅定地說:「我的弟子紫就拜託你了。情況變成這樣,要他臨時接第四代也太匆促,請你跳過第四代,讓紫成爲第五代吧。」

「抱歉,今天強人所難。」

我連忙回答:「好!」

圓紫大師突然就座,抬起頭微笑,我雖非太宰治的讀者,卻覺得他在對我微笑。他的年紀坐三望四,慈眉善目與白皙的臉龐十分相襯。

我越聽越糊塗了。

我從小學時代就很喜歡落語和歌舞伎。上了大學之後,因爲學校有定期公演,所以我常常到上野看戲。

這段內容若要引用旁人的文章,則如下述:一輩子操心的第三代圓紫,在年紀輕輕即將辭世之前,仍記掛着要將自己的名號傳給弟子。個性相仿的徒弟紫,表面上佯裝鎮定,卻在暗地裏緊握拳頭,無聲地痛哭。菊花未謝的九月三十日,第三代春櫻亭圓紫逝世,得年四十六歲。

「快滿二十了嗎?」圓紫大師問道。

這一段可真是對了圓紫大師的味兒,不管我聽幾次,都覺得只有他能詮釋得如此到位。

圓紫大師滔滔不絕地聊起當年的回憶:一年級在第一次坐的課桌椅,刻上寺山修司[16]的歌;有一次不小心告訴同學「體育課我要跳彈簧墊」,結果大家奔相走告,引來一堆人看我跳彈簧墊,像在看雜耍似的;我是個用功的好學生;還有在生協喫過的味噌青花魚套餐。不知爲何,關於自己是學生又是落語師的身份,圓紫大師好像不太想說,所以我沒有深入追究。我們的交談內容主要是落語的拿手好戲,都是一般性的評論。

「這樣可以喝吧?」

「大學的雜誌裏有一個單元是與畢業生對談,對吧?」

「說到織部,腦海裏總會浮現華麗的事物,不過這種黑織部的美又是另一種層次。若要追根究底,應該會變成織部黑吧。」

老師流露出母鳥思念雛鳥的眼神。

「謝謝你心。」

我陷入沉思。

我稍微明白老師想說什麼了。

「二十歲了沒?」老師問道。

05

這一天,綿綿陰雨將家家戶戶的屋頂淋得溼漉漉。由於沒有客人上門,俊俏的小老闆便跑進屋內打個盹兒。新婚的嬌妻叫他起牀,對他說「會着涼喔」。小老闆醒來後,聊起了剛做的夢。

從前的人婚結得早。其實那個新婚妻子年紀尚幼,婚前鮮少與男人交談。然而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懷忐忑地將終身託付給唯一的良人。幸好對方是個令人臉紅心跳的美男子,她感謝上蒼,婚後兩人遂陷入熱戀。

老師有點搞不清楚話題聊到哪兒,一臉困惑。不久,他猜想那是我的生日,便放心地輕撫臉頰。

「他在那裏挑給我的,就是這個。」

「你知道春櫻亭圓紫這位落語大師嗎?」

中場休息,有人走動。我和老師從位子上起身。平常若是沒聽到攢底0;結尾1;,我肯定會萬分遺憾。然而,今天能夠沉浸在《夢酒》的餘韻中,反倒令人欣喜。走出小禮堂,我覺得有點奇怪,夕陽下,我跟在老師身後,偏着頭久久不解,究竟哪裏不對勁。當老師的背影化爲模糊的影子進入明亮的大學會館那一瞬間,我總算明白了,原來沒下雨。

老師將啤酒倒進我的杯子。

「爲什麼?」

「哎呀,我剛纔開門的時候,正考慮需要一名女學生。然後,你就出現了,讓我有這種感覺。」

「這是我的直覺,你喜歡落語[13]吧?」我個人認爲這個話題跳得更遠……

因此,如今的圓紫大師是第五代。

「他目前在鈴本有表演,我昨天才去聽過。」

「人的個性會顯現在文章裏,所以坦白說,我正想見見你。結果……」

「哎呀,這句話沒有負面的意思,我一開始不是請大家交一份報告嗎?在所有報告中,你的表現格外突出,大概是文體的關係吧。班上的女同學都很認真,每次都會寫出矯揉造作、令人發笑的報告。不好意思,你的報告也有這種毛病。不過,你似乎不是爲了寫這次報告創造這種文體。」

06

「然後,我就想到你。這麼說你不要介意,因爲你與衆不同。」

「是的。通常都會在留白部分添繪花紋。」

「是聖誕節嗎?」

「會。」

聽完詳細內容,走出研究室時已經十點了。我心想,還有時間。0;中午就喫咖哩飯吧。1;

「當時,您不再排斥織部了嗎?」

「因爲,一定會和平安夜一起慶祝。」

「真糟糕,唉,無所謂吧。」

「那個學生說想學做陶器,在畢業前便輟學了。當時,離畢業只剩下幾個月,他好像突然覺得這就是未來的工作,連一秒鐘都不願浪費,就這樣離開了學校。後來,過了十幾年,我偶然在歧阜遇見他。我對於陶器方面不是很瞭解,所以不太清楚,不過他好像在陶藝界變得相當有名。」

「這樣更好。」

「不是順便的喔。」

「這一期的主講者是圓紫先生,平常總是由一名教職員和一名學生擔任聽衆。因爲我是他老師,所以編輯便將教職員的名額推給我,然後要我再找一名合適的學生。哎呀,編輯說話真是不留情面,說我拍照不上相,所以學生一定要找女生。」

豈止知道!我愛死他了。

老師說完,微微一笑。儘管不知該如何解讀這個笑容的含義,但我是這麼認爲,現在,在老師的腦海裏,八成將我納入那位製作陶器的學生和圓紫大師的領域。

「圓紫大師怎麼了?」

我之所以喜歡圓紫大師,是因爲聽他講落語,內心能夠獲得真正的平靜。一股最接近「憐恤」這個字眼的暖意,從講臺上傳了過來,好一段令人通體舒暢的落語。大師從天氣的墊話0;開場白1;暖場,聊起梅雨季節的商店景象。

「可是,如果可以選擇,我想避開這一天。」

老師告訴圓紫大師,我是他的落語迷。或許是有回敬之意,圓紫大師決定在那天表演我想聽的段子。如果是圓紫大師和梅雨的表演,我毫不猶豫會選擇最愛的段子《夢酒》。當天,我和老師並排坐在小禮堂的貴賓席,聊着聊着,聽見熟悉的伴奏聲,那是《外記猿》。

正當聽衆浸淫在溫馨的雨絲中,結局竟以一句「哎呀,好歹該喝杯冷酒」收場。[15]好!我暗自喝彩。

「是啊,我清楚地聽到他說:請老師收下這個茶杯。我明知那是織部,拿在手裏卻完全不會不舒服,原以爲是因爲學生做的,不過並非如此,我對所有的織部都能坦然接受了。那是我五十歲的時候。唉,人對於食物的喜好會因爲年紀而改變,或許就是這麼回事。」說完,老師毫不猶豫地撫摸着井字形花紋。

「真是有趣的跳躍性思考。既然我笑了,這件事就容易說了。」

小老闆非常瞭解她內心的波動,老神在在地咧嘴笑道:「喂喂喂,那是夢境。」這是男人的優越感,有一種被愛者穩居上風的從容。當然,他也愛她入骨。

「是的。」

這麼說真令人開心,我低頭致謝。

你們在做什麼?這時候,大老闆走了出來。媳婦拜託公公:請您睡個午覺,到相公夢中的那戶人家去教訓那個女人。她臉上帶着笑,卻是滿腹心酸。

「你知道他是我們學校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學長嗎?他跟我剛纔說的那個做陶器的學生一樣。」

「是的。」

委曲、悲傷、羞恥,她無法壓抑這些情緒。

「那,圓紫。」

我用手捂着嘴巴,因爲想到了打呵欠的記憶。

圓紫大師已換下表演服,現在穿的是淺咖啡色外套和同色系褲子。他有一張娃娃臉,我總覺尋很容易想像他學生時代的模樣。

「你聽過他的落語嗎?」

「黑織部。」

「你並沒有誤會,我是專爲你一個人講的,作爲前一陣子我在上野鈴本演出的謝禮。」

「對啊。」

「什麼?」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當時我模仿大成駒[17],你不是替我鼓掌了嗎?」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記得嗎?你應該坐在正中央從前面數來的第三個位子。」

「您爲什麼會記得?」

圓紫大師說的沒錯。當天是非假日,而且有團體入場,那個團體對於演出的反應惡劣到極點,令我怒上心頭。當圓紫大師若無其事地模仿中村歌右衛門時,我使勁地拍手,其實很想高喊「成駒屋」[18],但覺得不好意思,因而作罷。當時,現場許多觀衆都愣住了,鼓掌聲也稀稀落落的。但是,臺上的演員能夠從衆多觀衆中,認出唯一的女孩子嗎?「當然可以。從臺上看得更清楚。不過,有時候因爲錄影的關係,正面打的強光太刺眼,所以看不見臺下的情況。」

「可是,您竟然到今天都還記得我。」

「我連落語內容都能倒背如流,這點小事用不着大驚小怪吧。」圓紫大師若無其事地說道。

「所以,當我今天坐在講臺上,看到你在正前方,而老師坐在你隔壁,馬上就知道你是座談會的成員之一。」

老師眯起眼睛。

「他在學校時即使考試規定不能帶書進場,他也能旁徵博引。就算我出的題目事前無法準備,他也會引用書上適當的部分,而且內容一字不差。所以,別說是認得你的臉孔,哪怕是記得當時坐你旁邊的人,我一點也不驚訝。」

圓紫大師就像個小學模範生被人誇獎,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然後,像是要集中精神似地垂下目光,隔了半晌便說:「坐你右邊是個穿西裝的瘦子……,左邊沒人吧?」

我驚訝地目瞪口呆,雖然印象很模糊,但我記得當時左邊好像沒人。

老師笑容滿面地說:「就像這樣。可是啊,他寫的文章不光是賣弄知識而已,總是令人印象深刻。當時他已經決定未來的路,所以我沒有強留。不過,明知會碰壁,還是不得不稍微試探他的意思,問他要不要留在大學。告訴你,學術論文這種東西,若是沒有新發現就不算是工作。他每天都有新見解,看得到凡夫俗子看不見的部分。」

圓紫大師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老師您在糗我,真是喫不消。」

接着,像在掩飾難爲情地抓起一個壽司。

既然老師指出「知性面」,身爲落語迷的我就想提出他的「人性面」。

「圓紫大師也表演過《樟腦丸》吧?」

「是的。」

我終於失去耐性地直搗問題核心。

叔父露出訝異的表情。畫中的織部當然是一般坐姿,並沒有切腹。我不記得畫軸上有沒有撰文,但無論寫了什麼,我大概都看不懂。

「泉鏡花[19]是我喜歡的作者之一。」

叔父的生意終於撐不下去,必須變賣之前的古董書畫,因而一一搬出來。叔父一定是想讓我看清楚,他曾經擁有這些東西。他想讓我仔細欣賞,並一一爲我解說。那天天氣很好,院子裏種的多是松樹,四周還有層層林木,房舍相當適合避暑。涼風吹來,紅色玻璃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院子前面鋪着涼蓆,擺着一個像鎧甲的東西。叔父好像說:這只是一小部分。他讓我看院子裏的東西,然後在兩間合併有八疊大的壁龕一坐定,便叫沼田先生一一爲我展示。

「那位捻兵衛和《夢酒》的夫人確實是同一種人吧。」

《樟腦丸》的故事是這樣的:

而讓年幼的我感到害怕,幾乎想大叫逃走的畫面,是那個男人正在切腹。在深沉的黑暗中,唯有鮮血隱約可見,裂開的腹部看起來悽慘至極。

圓紫大師確認道:「就像似曾相識嗎?」

「像是夢見素未謀面的人,諸如此類的。」

這種說法簡直像文藝少女,但我真的這麼認爲,所以說出來也無可厚非吧。

中學畢業後,他到東京念私立高中,接下來我就直說了。他進了我們學校,成爲我們的學長。大學畢業以後,他工作了一陣子,把存的錢全部拿去投資,結果押對了寶。接着,他用那些錢買了當時東京僅有的幾輛汽車,開始經營汽車出租生意,消費對象都是有錢人。在我們看來,總覺得誰會去買那些貴死人的大衣和珠寶,但好像越貴越有人買。大概是他以新奇的手法抓住商機,從此訂單絡繹不絕,賺進了大把鈔票。人一旦走運,做什麼都順利,跨足服飾店也經營得很成功。進入大正時期不久,他把汽車出租行改成計程車行,成爲白手起家的傳奇人物。

老師自然地接話。

她和前夫處得不好,離婚後獨居。因爲離過一次婚,而且年紀比叔父大十歲左右,再說,時髦租車行的年輕老闆和身爲歌人的富美小姐實在不匹配。女方一再拒絕,但是叔父不死心。聽說他每天寫情詩,開着車送去給她。終於,富美小姐禁不住叔父的百般追求,決定與他同居。

我不記得了。

「我看過坂東玉三郎[21]的版本。當時你幾歲?」

一陣沉默。

我感覺身體前傾。如果叔父沒問,我大概會昏倒吧。

「哎呀,就是很清楚夢到某地的某人。」

「是啊。」

後來,我、老師和圓紫大師到附近一家關東煮店喫東西。原本在這裏應該閒話家常,但因爲剛好我指定的段子是《夢酒》,於是話題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畏畏縮縮地問,這個人是誰?叔父說,是古田織部。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叔父說:他身兼武士和茶人的身份,如果是武將,這種肖像畫會附上刀劍等武器,然而這裏畫的卻是茶具。原來如此,畫中人的面前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彩色器皿。叔父又說:人物採用武士造型,但增添茶具有一種讓人皺眉的衝突感,想到這位畫者的用心,着實有趣。

07

平常對學生講話很客氣的老師,竟以一種強硬的口吻回嘴,我嚇了一跳。不過,老師馬上察覺自己的失態,又補上一句:「哎呀,是反覆夢見同一個人,後來在現實中真的看到對方。」

家父早年痛失第一位配偶,我是他在四十歲之後和續絃生下的獨子,應該算是老來得子吧,父母當然是疼我疼得要命,叔父夫婦也沒有生小孩,所以會專程來看我,夏天一定帶我人去別墅遊玩,大家爭着寵我。當然,小孩子不動,其實叔父當時的運勢已經開始走下坡了。那場地震是最初的徵兆,毀了汽車這個生財工具,叔父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是腳受了傷。我想,他沒有治好腿傷,勉強到處奔波,大概也是弄壞身體的原因吧。我不太記得,第一次去九十九里的海岸[27]是什麼時候。不過,那是一個現在無法想像的寧靜之地。無垠的沙灘和潮水的氣味、貝殼及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無比的白色碎木片,這些景物一一浮現腦海。我記得叔父當時好像已經瘸了腿,他穿着和服,腰繋兵兒帶[28],滿臉笑容地跟在我身後。

「喔,就是前一陣子我跟你提過的人。」

我一直以爲,小孩子經常會做一些奇怪的夢。

「不、不,我們學校的退休年限較晚,但也近在眼前,我都這把年紀了。當然,退休就像是人生的第二個成人式。不過話說回來,回首來時路,腦海中會浮現許多尙未完成或無法解決的事,乃至非學術性的問題,這也是其中之一。」

捻兵衛這個模範丈夫因爲痛失愛妻而無心工作,終日專心念佛。一名男子企圖利用他的癡情詐取錢財,夜裏將樟腦丸點火,讓人誤以爲是鬼火。隔天,男子告訴捻兵衛:「夜裏會出現那種東西,是因爲尊夫人的靈魂附在器物上,我替你供在寺廟裏,請將和她有關的物品交給我。」然後搜刮他的財物。

「我是神奈川縣人,我有一位叔父,名叫誠二郎,加茂誠二郎。就某個層面來說,他算是風雲人物,學生時代成績優異,中學也是以榜首的成績考取。個頭不大,但胸懷壯志。當時,拿修身課[23]開玩笑簡直不像話,但教務主任一上完課,誠二郎叔父便趁下課時間站上講臺,口齒伶俐、聲音嘹亮地發表演說,犀利地批評上一堂課的內容有多麼空洞。比起對於上課內容,恐怕他看教務主任更不順眼吧。相較於教務主任的修身課,學生更期待『加茂的修身』。當然,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下去,他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狠狠地捱了一頓罵,操行成績差點不及格,但他絲毫不以爲忤。

老師眨了眨眼。

「合乎情理……啊!」

「原來如此……」

我自作聰明,此時正想換個話題,老師毅然決然地說:「這是我的親身經歷;小時候發生的事,連我自己都覺得那一定是夢,所以至今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近江之丞桃六,我在日生劇場看的時候,是由小澤榮太郎[22]主演。」

接着,他替圓紫大師斟酒。事後回想起來,應該得由我替他們斟酒,但是當時兩杯啤酒下肚,我有些亢奮,早已忘了這回事。在這家店喝的是酒,但圓紫大師和老師只讓我喝剛開始倒的那半杯,並沒有強迫我。

「人會不會做不合理的夢?」

我不知道該看着將長筷伸進鍋子裏的店員,或是寫有毛豆和涼拌豆腐的長條型菜單。老師的回答出人意料之外,令我一時無言以對。

你們應該猜到了吧,在我夢裏出現的男子就在那幅卷軸中。他一身素襖打扮,坐着看我。

「唉,就是這樣。」

總覺得如果說出做惡夢的事,會被笑是膽小鬼,所以不敢告訴任何人。夢裏,有一個男人坐着看我,我現在還能描述他的模樣。此人頭戴黑帽、身穿素襖[29],看起來沉穩機靈,眼神銳利如刃。夢境的四周籠罩在黑暗中,唯獨那雙眼眸散發出一種說不上是怨恨或侮蔑的光芒。

當時,叔父倏地起身,突然把我抱起來,而且用力抱緊,他從來沒有對我做過這種舉動。」

「古田織部正重然。」

圓紫大師詫異地問道。

我側首不解。剛纔那羣學生結完賬便離開了,四周安靜多了。

一羣學生吵吵鬧鬧地從旁邊經過。老師修長的手指在桌上舞動着,像在彈琴似的。

對了,我從小就討厭醫院和手術,但諷刺的是,家業是從醫的,許多當醫生的親戚都在搞文學,加茂家族歷代也對文學有興趣。或許是血緣的關係,叔父喜歡在工作之餘創作短歌[24]。當時,有一位相當知名的女歌人,名叫山村富美。不知是什麼因緣際會,叔父愛上了這女人。對方是個長相頗具日本特色的瓜子臉美女,嗓音悅耳溫柔。

圓紫大師一臉嚴肅地看了我一眼,令我心頭一怔。

圓紫大師像是壯膽似地,一口氣幹掉杯中物,然後說:「老師親身經歷過嗎?」老師靠着粗糙的木頭椅背,隨口「嗯」了一聲。

根據沼田先生所述,叔父對於美術品具有與生俱來的眼光,他不買公認的古董,所以不必撒大錢也能收集到爲數不少的量。然而,叔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不過,聽說他的收藏後來變成重要文化遺產的不止一種。

《樟腦丸》是一則丈夫追念亡妻的悽美段子。

「我想,您大概是以這句話的情緒表演《夢酒》和《樟腦丸》。」

簡單來說,就是嫉妒。進一步來說,既然身爲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得變成某種人。我感到一股快窒息的不安,不知道自己能成爲什麼樣的人,氣得想跺腳。

「古田織部嗎?!」

叔父從那時候起,脾氣變得很暴躁,家裏的女傭成天捱罵。儘管如此,只要我一去叔父家,他就變了個人似地心情大好。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吧,富美叔母也很高興我來看他們。我還記得和叔父相處的點滴。有一次,收音機正在播放宮城道雄的千金彈奏古箏,當時,我和叔父夫婦一起收聽。收音機傳出類似『天才少女』之類的字眼,富美叔母也以沉靜溫柔的嗓音對叔父說:『真是了不起啊。』這段時間,我一直坐立難安,忽然站了起來,把收音機關掉。富美叔母嚇了一跳,問我怎麼了,我沒辦法解釋。同樣都是小孩,對方彈奏的古箏卻透過廣播播放出來,並獲得全日本的讚賞,這令我非常痛苦。

「哦?」

「是啊,前一陣子看的。最後那些角色差點被世上的庸俗事物壓垮時,有個人跑出來了,對吧?」

「是的,相當多。像《夢金》或《老鼠窩》都有做夢的情節,內容倒也不會荒誕不經。」

「成功營造出進入仙境的氣氛。我一開始聽到那一段,感覺四周連空氣的顏色都變了。」

「或是隻聽別人說過的人。」

「例如哪一種?」我試着問道。

「不該做的夢,不,是不可能做的夢。」

我的心臓怦怦跳,實在不想問,但不得不問。我盯着那幅畫,或者該說是視線不離地問:這人是切腹自殺的嗎?

「像夢一般的夢嗎?」

「你當然會覺得不可思議。這件事說來話長,請你耐心聽。」

08

我最先想到的也是這個。高中時代,我曾經在某個炎炎夏日,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卻強烈地感覺以前也走過這條路。

圓紫先生沉默了半晌,然後露出一抹落寞的笑,緩緩地點頭。

「會不會是看到那個人之後,才覺得好像在夢中見過……」

不知爲何,老師摘下眼鏡,收進胸前口袋。大概是這麼做比較能夠沉浸在回憶中吧。老師的表情變了,看起來突然變年輕了。

「就某個層面而言,它和《夢酒》一樣。」

老師從圓紫大師手中接下杯子,忽然脫口說出一段往事,與我的話題無關。

我看到的是叔父他們最後幾年的同居生活,後來再也沒看過如此鶼鰈情深的夫婦。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曾經狂妄地認爲,如果夫婦感情這麼好,結婚也是件好事。叔父哼唱淨琉璃[25],富美叔母彈奏三絃琴,夫唱婦隨,令人好生稱羨。叔父的興趣很廣,一旦手頭上有錢,便開始對古董產生興趣。就某個角度而言,古董會增値,而且叔父大概打算將金錢換成有形物吧。聽說有貴族在變賣傳家寶時,叔父經常露面。

圓紫大師四兩撥千斤。然而,老師顯得格外認真。

雜誌採訪的座談會於八點左右結束。

「後來……,真的在現實中遇到那個人嗎?」

「不過話說回來,夢也是一種很奇怪的玩意兒。」

「這樣的話,的確很不可思議。」

但是,那位叔父說:書能看就行了,又不値錢。誇張的是,有時候甚至因爲開本太大,還把封面撕掉,直接將書塞進口袋。有趣的是,他們這對兄弟雖然對書的看法迥然不同,卻異常合得來。

「沒那回事!」

「那個夢中人究竟是誰?」

我覺得犧牲自我、放手去愛的愛情,是人性求之若渴的境界。

09

「你是看書的吧?」

叔父說:這幅卷軸沒沒無聞,卻是品中極品,畫中人的氣魄描繪得相當仔細,彷彿從紙面上飄散出來。

「那個人邊說『別哭、別哭,美人兒們,別哭』,邊走出來的時候,我想起了圓紫大師您。」

那年夏天,我還不到十歲。叔父說:我要把倉庫裏的東西拿出來,你也看一看。富美叔母告訴我:裏面有寶物喔;我一心以爲眼前的寶物是童話故事裏的金銀珊瑚,因而滿心雀躍。叔父的總管姓沼田,工作很勤奮,他派了幾名年輕人一起將倉庫裏的東西搬出來。這位沼田先生體型肥胖,一張大臉戴着一副圓眼鏡,令我印象深刻。後來,我在叔父的週年忌也見過他。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這位沼田先生才告訴我,其實當時把古董搬出來並不是曬太陽。

圓紫大師笑着說:「快別這麼說,老師千萬別這麼想,您還很年輕呢!」

老師緩緩地說:「說到奇怪,落語裏也有不少關於做夢的段子,對吧?」

富美叔母的孃家在千葉,叔父在那裏有一棟別墅,還蓋了一間倉庫收藏書畫古董。那棟別墅靠近外房[26]的海岸。另一方面,以今天來說,我家位於橫濱的伊勢佐木町一帶。家父和叔父的性格截然不同。舉例來說,他們都對文學有興趣,但對待書籍的態度卻是南轅北轍。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家從上一代、上上一代傳下來的藏書爲數不少,還有家父的書。關於這些堆積如山的書,父親有一種接近病態的潔癖,不管內容再怎麼乏味,他都不準別人在上頭寫一個字。記得在我懵懂無知的小時候,曾經跨坐在書本上,致使家父勃然大怒。或許那就是我對家父最初的記憶。他在其他方面是一位慈父,所以這件事令我印象特別深刻。

「總覺得不該藏着這種奇怪的感覺,帶進墳墓裏。」

「夏天,去誠二郎叔父家的那十幾天令我非常期待,但是有一點很討厭,我一去他家就會做惡夢。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當時,我只是個孩子,一開始還嘖嘖稱奇,沒多久就聽膩了,內心甚至感到失望,原來這就是寶物啊。但是,不知輪到第幾樣,當叔父攤開某個卷軸時,我「啊」地驚呼一聲,倒抽了一口氣。

我喫着十分入味的蒟蒻,極力稱讚《夢酒》裏的大老闆嘴上說着「愚蠢至極」,卻一骨碌地躺了下來,場景倏地變成夢境的那一幕。

「他有一部《天守物語》[20],對吧?」

叔父回答:『……你怎麼知道?』」

「也就是說,您也喜歡那個段子囉?」

10

「古田織部正是美濃出身的武將,侍奉信長、秀吉、家康,堅強地度過動盪時代,卻偏偏挑在亂世落幕——大坂夏之陣[30]切腹自殺。因爲家康問罪於他,原因不明。織部身爲德川二代將軍秀忠的茶師,理應前途穩當順遂,豈料他竟自我了斷,命運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如果將這些事放在一起聯想,總覺得那幅織部的畫像也有某個曲折離奇的故事,不然沒辦法解釋那種怪異的感覺。叔父大概也有同感,才覺得有趣吧。

不過,這是我日後的感想,當時的我只覺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議。

我問叔父那是什麼時候買的,他說是三年前的春天。聽說是筆山這個貴族在變賣傳家寶時買來的。經叔父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是從那年夏天開始做那個夢的。我若無其事地問叔父:您給我看過這幅畫嗎?叔父一臉表情古怪,回答:『這次是例外,我平常不會給小孩子看古董,一買來就收起來,而且沼田會給古董一一上封條。有時候還會拿出來曬太陽,但那時候你都不在場,所以不可能看到。』從前,修驗道[31]的修行者會讓生靈或死靈暫時附在孩子身上,我覺得可能是畫像中的織部靈魂從倉庫裏跑出來,附在我身上。

我從那天晚上開始發燒,臥病在牀好一陣子。

過了四、五天,燒終於退了,因爲叔父已經沒辦法長途步行,所以由富美叔母送我回家。不過看得出來,叔父全身不止是腳有問題。富美叔母向我父母道歉:孩子寄在我家,卻讓他生了一場大病,真是抱歉。然而,我一回家就沒再做那個夢了。大概是一心認定,只要離開叔父家就不會做惡夢,之後也沒發燒。

但是,當叔母回到千葉的別墅時,發現叔父病倒了。他有血管方面的疾病,自己似乎也隱約察覺,卻不去看醫生,生活作息完全沒有節制。後來的情況急轉直下,叔父臥病在牀,只剩下左手和脖子以上的部位能動,家裏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之所以開始整理古董,大概是打算東山再起吧,但這反而像在預告自己將無法工作。人一旦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就永難翻身了,債務像滾雪球似地越滾越大,東京的房子等等不動產全遭扣押。

周遭的人避免讓叔父知道這些細節,他什麼都沒問,不過這反而讓人覺得他已知情了。叔父比起家父更像家母,若以演員來比喻,他的個頭矮小,就像又五郎。一旦心生念頭就會堅持到底,他並沒有大發雷霆,只是不發一語地盯着天花板。

辛苦的是富美叔母,不但得照料叔父,平時女主內的她,還要以主人的身份,決定沼田先生前來請示的事情,每天過得勞心傷神。冬日將近的那陣子,她受了風寒卻勉強自己,結果引發肺炎,很快就過世了。

當時,沼田先生在隔壁房間不經意聽到富美叔母氣若游絲地啜泣,卻依舊柔聲地說:『真對不住,我年紀比你大,如果年輕十歲,就能再侍候你二十年了。』父母也帶我去參加富美叔母的葬禮。儀式簡單而隆重,靈柩抬到門口,外面正下着冬雨,父母要我留下來陪叔父。過一會兒,護士離席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叔父抬起左手招我過去。我將耳朵湊近他嘴邊,他要我從衣櫃的抽屜裏拿出富美叔母的和服,放進棉被中。他絲毫不害臊,說得理直氣壯。我馬上依言行事,將和服放在他身旁,替他蓋上被子。然後我重新坐好,聽着屋外的雨聲。心想,那聲音在異常遙遠的地方,卻越來越響亮;豎起耳朵仔細聽,聽着聽着,我嚇了一跳,那正是聽慣了的海潮聲。我回過神來,看了叔父一眼,發現他用左手將和服的邊緣放入口中咬着,一臉遙望無垠遠方的表情,彷彿要將和服撕碎般。

不久,叔父二度中風便過世了,得年未足半百,四十有九。」

11

我嘆了一口氣。

當時的少年,如今以年近七十的高齡坐在眼前,時光流逝如鎖鏈般不絕,令我感嘆。

「我不太清楚織部的畫像後來流落何方。那幅畫的畫風樸實,沒有獲得任何好評。不過,按照沼田先生的記憶,是和其他古董一起被某家制鐵公司的社長收購了。那位社長的家在戰火中付之一炬。所以,那幅畫大概已經不在世上。這麼一來,從前覺得那麼可怕的畫,現在卻無論如何都想再看一眼。」

圓紫大師點點頭,說了句「最後一瓶了」,又點了一瓶酒。

老師一戴上眼鏡,困惑地微笑。

「唉,事情就是這樣。明明是一幅畫,夢中人物卻以真實的形態出現……。這是個不合常理的夢吧?」

「請問……」我悄聲問道。

「什麼事?」

「是吧,我認爲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那位先生不可能說『小朋友,有這種東西喔』,然後把東西拿給你看吧!」我也覺得好笑,越說越小聲。

「好像在講什麼新產品上市。」

「這樣的話,從老師知道織部切腹自殺這一點來思考如何?」

「聽完你剛纔說的,我明白了。選擇老師的研究所作爲揭曉謎底的地點,雖然是誤打誤撞,卻是個正確的決定。」

圓紫大師轉臉看我。

「那麼,怎麼樣纔有可能?」

「織部的事嗎?」

「既然這樣……」

老師複雜的表情摻雜着失望與滿足,他將酒瓶倒過來,把剩下的酒液斟進杯中。

「傷腦筋啊,我並沒有吊你胃口……」

我委婉地質問道。

圓紫大師坦白承認。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們。所以,按照剛纔的約定,我們在老師的研究室碰面吧。」

「對了!」

「像是立川文庫之類的書……」

「可是,您還沒解釋給我們聽,太奸詐了。」

「怎麼了?」

「哦?」老師探身向前。

「一開始我也這麼想。不過,就像剛纔說的,那是一幅沒沒無聞的作品。刊在書本上的作品,至少有點知名度。但是,這幅畫是來自筆山這戶人家,叔父買下後直接收進倉庫。無論是美術書或其他書籍,我都不可能看過。」

「看來有些事無法以智慧解決。」

「小孩子打不開吧?」

「你儘管問。」

「在我家是名人。」

「假如看了完全無關的書而做惡夢的話,夢中人長得和那幅畫一樣也太奇怪了吧?如果對象是家康,就有某種程度的共同印象。」

圓紫大師的眼中浮現少年般的捉弄眼神。

圓紫大師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一開始聽到上鎖,以爲是夢遊吧?」

看來只好放棄這方面的推理,只能考慮在幼兒期看過某種形式。

「長得像某個想將他開腸剖肚的傢伙嗎?」

我兀自點頭,接着說:「老師已經過了那個年齡,踏入叔父未曾經歷過的領域,再加上對於身爲學者的自己產生了堅定的自信。說白了,也就是老師從此解除了長年以來的束縛。」

「當然。但是我不知道怎麼上鎖,也不想進去。換句話說,我不清楚實際情況。反正,看到倉庫打開時,那些大大小小的鎖已經解開了。唉,這也難怪。畢竟倉庫裏放的又不是一文不値的破銅爛鐵,那是專爲收藏貴重物品,特地建造的倉庫。」

我用手指在眼前寫了①。

「第一,老師對待書本明明十分隨性,對於弄髒內頁卻非常在意。可是,這個原因也找出來了。因爲他同時受到父親和叔父的影響。然後……」

說完,我觀察圓紫大師的反應。他果然露出「已經到這種地步,那麼接下來呢」的表情。

「這種事會有確切的證據嗎?您究竟要向誰查證?」

「是的。」

「我會見到您,其實是因爲……」

圓紫大師苦思其他理由。

「嗯。」

回程因爲順路,我和圓紫大師一起搭地鐵。車上並不擠,我倆並排而坐。

「第二,老師在五十歲之前,異常厭惡織部的陶器。這個原因也找出來了。因爲他將切腹自殺的織部和叔父的死聯想在一起。說起來,他們都是死於非命。織部這個人,以及畫中描繪的陶器,象徵老師在小時候對於可能遭遇挫折的人生產生恐懼。這種情緒一直存在着,導致老師莫名地厭惡織部。按照老師剛纔所說的,他叔父在四十九歲去世,所以五十幾歲成了人生的一個關卡。」

我以笑容解除緊張的情緒,順便抗議道。

我簡單扼要地說明自己被選爲座談會成員的來龍去脈。0;當然,我說老師開門時,我站在那裏睡眼惺忪,但絕對沒有打呵欠。1;

「是的,他原本就是工作方面的總管,個性穩重深得叔父信賴。叔父在身體不聽使喚之後,沼田把實務交給別人,以管家身份陪伴叔父,他總是左一句『頭兒』,右一句『頭兒』地稱呼叔父。」

我一面整理思緒,一面發問:「那間倉庫有上鎖嗎?」

圓紫老師以平常的語氣應道:「是的,光聽老師說就夠了。」

「我想……」圓紫大師說,「結論已經出來了。」

老師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對了。」

「着眼於這一點很有趣,而且符合年代。但是,我也不知道整套書的內容,而且織部的生平並沒有被編成故事書。」

「門禁沒關係嗎?」

「討厭,您欺負人。」

「絕對打不開。」

老師對圓紫大師說。

「是美術書。老師的叔父家,或者父親家裏都有美術書。老師當時五歲,不知道那是什麼,甚至不記得自己看過,那印象卻強烈地留在潛意識中。」

12

「可是,老師不可能看過倉庫裏的東西吧?」

我挑眉看了圓紫大師一眼。

我只知道這套真田十勇士的文庫名稱。老師則一臉嚴肅。

「也就是說,就算五、六歲時沒讀過古田織部的傳記,大概也看過畫吧。那張切腹的畫讓老師留下了印象。」

「像是織部正好長得像某個討厭鬼。」

「立川文庫蒐羅了玉田玉秀齋的說書內容,出版於明治末期,在那之前也有人將說書內容印刷成冊。但是,如同老師所說的,織部的生平不太可能編成故事書。」圓紫大師說到這裏,將盤中剩下的海帶沾上芥末喫將起來,故意吊人胃口,有點討厭。

「這、這麼一來……」

我察覺到一件最單純的事。

「怎麼樣?舉手投降了嗎?」

「老師的叔母也沒有必要做那種事。」

「不,我沒有日思夜想,恨到會夢見的對象。再說,黑帽加上素襖的打扮很奇怪吧?」  「嗯……」

我盯着圓紫大師。

接着,老師問圓紫大師。

老師的表情漸漸變得愉悅起來。大概是對於這長年百思不解的問題,也令其他人傷透腦筋,感到些許痛快吧。

地鐵站之間的距離很短,車廂發出巨大聲響,滑進月臺,待乘客上下車後便開動。

「哎呀,請讓我掌握確切的證據,我會去查證一下。」

老師將酒杯就口,又說:「替學生解惑是老師的工作。」

老師說道。

我投降了。

我雙臂環胸,咬着嘴脣。

「怎麼樣?」

「是因爲織部的靈魂。」

「正因爲是不太認識的人,出處有限不就更像嗎?」

「就夠了」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真的,請你見諒。當然,不光是這樣。視情況而定,我會找到『不動如山的證據』,而不是河內山的黑痣[32]。不然,我不會讓你等。給我一個月的時間,總會有發現。」

「你沒有問題嗎?」

我們相視而笑。

「倉庫是由那個沼田先生管理的吧?」

我靈光一閃。

圓紫大師搔了搔耳後。

「傳記是指?」

「當時,我想到一件奇怪的事。」

「我不是名人吧?」

「這麼說倒是有幾分理,但我看過的織部肖像都是獨一無二的。有幾尊織部的木雕,倒是一點也不像。」

「沒有才怪。」

「不要緊,今天已經跟家人報備過了,說要和名人見面。」

我高聲叫道。若非置身於地鐵車廂中,想必音量頗大吧。

「怎麼樣?」

接着,我又在空中畫了一個②。

「這個嘛……」

「不可能,我剛纔也說過了,那些古董搬出來曬太陽時我不在場。再說,我是從五、六歲開始做夢的。特地把織部的畫從倉庫裏拿出來給這麼小的小孩子看,然後再收起來,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這是有始有終的意思嗎?無論如何,電車即將接近我要轉車的車站。

「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請問……」

我邊起身邊說。

「能不能給我什麼提示?」

地鐵發出轟隆聲,從一片漆黑駛進明亮的車站中。

「這個嘛……」

圓紫大師抬起和善的臉,溫和地說:「我想,織部一定是躺着的。」

13

這男人真無情。我回想當時的情景,雖然一肚子氣,但腦海中一浮現圓紫大師的表情,就沒辦法討厭他,噗哧笑了出來。

總之,我得下車了,於是帶着那句禪語般的話回家。

原本我打算在海外劇團來日本公演的那一天去觀賞,後來卻用那筆錢參加了新宿的落語名人會。圓紫大師精神抖擻地表演《茶金》,在講臺上一如往常的他,散發出極度開朗的氣息。老師也和我一樣急着聽謎底,我在近代文學概論的課堂上碰巧與他對上視線,他顯得很不安。

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

我出席概論課。下課前,老師一氣呵成地講完了上課內容,然後悄悄地對我使眼色。我和走出教室的學生們逆向而行,像個和不檢點的教授有不良關係的女學生,雀躍地走向講臺。

「就是明天了。」

老師以湯姆歷險記[33]中,湯姆說出冒險計劃的口吻說道。

「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到了。」

我也露出共享祕密的人才懂得的微笑應道。

14

隔天上午十點,這個約定時間很早,不過老師和圓紫大師的行程只有這個時段有空。若想早一點聽到謎底,就顧不得時間了。

這一天,農曆五月的梅雨暫歇,符合了「五月晴」的本意。

我和老師很早就來了,我們正在用織部的茶杯喝咖啡,圓紫大師則在九點四十五分敲門。

「請進。」

老師起身招呼,並動手替圓紫大師倒咖啡。

「要弄清楚這件事,有三個關鍵。」

「三島霜川也有部短篇叫《解剖室》啊。」

圓紫大師陸續拿了幾本書,唰唰唰地翻頁,白色紙張翻動,宛如風車轉動的扇葉。我知道圓紫大師正在確認我提過的事。

一二三一 京都伊東家藏書投標目錄帝都美術俱樂部 昭和一四 三五〇〇

接着,圓紫大師對我說:「報上不是有郵購廣告嗎?壁龕掛軸的廣告也有附照片版吧?」

我像個文學院學生般還擊,感覺出了一口氣。實際上,前一陣子我纔看過這部作品。圓紫大師說:噢,是喔。真痛快。

「啊?」

過了一會兒,圓紫大師對我微笑。

老師隨手放下茶杯,催促着圓紫大師,就像看到糖的小孩般大呼小叫。

老師的表情好像大口嚥下了什麼。接着,臉頰漸漸染上一片紅暈。

老師說道。他並沒有流淚,卻一臉破涕爲笑的表情。

老師的厚脣抿成一條線。

圓紫大師說道。

一二三二 吉田一恭庵珍藏品拍賣目錄鎌倉美術會  昭和一一 三〇〇〇

「大致上對,不過我想再稍作補充。畢竟,根據老師所說的,他叔父對待書本相當粗魯。」

老師一語不發地專注看畫。我畏畏縮縮地將視線移到圓紫大師身上。

「那,接下來呢?」

圓紫大師恭敬地將它遞給老師。老師默默接下,將茶杯挪到一旁,以面紙擦拭桌面,再將那本書放在桌上。

「既然這樣,您說哪種書上會有呢?這未免不合理吧!」

圓紫大師看着目錄封面說:「在我看來,其中的織部可能只是橫躺着。」

「搞什麼,你們是共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着,老師搖搖頭,彷彿在跟自己賭氣似地說:「我爲什麼沒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呢?」

「很抱歉,拖到今天才說結論。今天,我會很清楚地從頭講一遍。」

接着,圓紫大師說:「真乾淨,內頁和新書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您會知道?」

「乍看之下,老師隨性對待書本是受到叔父的影響,或者也可以說是對父親的反抗。然而我剛纔確認過了,書本上沒有寫半個字,這證明了家教多麼深植人心。」圓紫大師的視線飄向空中。

「就算是這樣,也得解釋古田織部爲什麼切腹自殺。這件事合乎邏輯嗎?」

似乎是因爲年代久遠,封面微微泛黃,素色封面上印着斗大的鉛字《筆山男爵家藏書投標目錄》。

鳥兒倏地飛過窗外。

圓紫大師抬手製止我,然後豎起食指。

老師緩緩翻動書頁,照片頁全是黑白印刷,紙質良好,最先出現的是一整頁山水畫,翻到第三、四頁時,老師忽然停下了手。

用不着說一大堆,好歹這些我也知道。老師的叔父參加投標,當時手上有目錄確實合理。我滿懷自信地說:「這是第二點吧!而第三點,粗魯待書的人,也有可能隨手把目錄放在小孩輕易拿到的地方,結果老師看到那本目錄,是這麼回事吧?」

「我有個喜愛收藏古書的朋友,問他有沒有筆山這個貴族變賣書畫古董的目錄,他很快就查出來了。」

不久,遠處傳來學生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彷彿陣陣波濤。上午的課程結束了。老師抬起頭來。

在一二三三的旁邊畫着紅線。

「小孩子大概沒想到那麼多吧,就算成年以後,也不會認真思考這件事。」圓紫大師邊說邊打開紙袋,先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冊;標題是《古書名錄》。那是兩、三年前的古書展簡介。圓紫大師指出以下的部分:

圓紫大師嚴肅地說道,隨即微微一笑,用手指畫一豎,接着將它圈起來,形成了①。

「嗯、嗯。」

老師低聲沉吟,轉動書本的方向。隔了半個世紀,織部的肖像畫與老師面對面。書頁的上半部;也就是這麼看的左邊又分成兩個部分,刊載着像是香盒的物品。我的心情好像在欣賞魔術表演。

「說到複製品,您的意思是老師的叔父用相機翻拍織部的畫嗎?」

「抱歉,在那之前……」

圓紫大師輕施一禮,坐在椅子上。若以《文七元結》[34]中的元七來相比,圓紫大師倒是有幾分神似,身穿樸素的藍襯衫,看起來很年輕,如果走在校園裏,比起像講師還更像研究生。當然,大概也是因爲今天天氣不錯。

老師皺起眉頭。

圓紫大師將手伸向書櫃,問道:「方便借用一下嗎?」

但是,圓紫大師一臉困惑。

「嗯,有一點。」

「不,我只是跟圓紫大師說過,老師好像堅持不在書本上寫字。我想,圓紫大師正在確認這一點。」

我點了點頭。

「好,首先我們知道的是,夢境的源頭是老師叔父買的那幅織部的畫。如果看到相同的長相、身影,這一點就不容否定。這麼一來,可能性只有兩個:看過真跡或複製品。如果前者不可能,那就只有後者。」

圓紫大師拿起杯子就口,大概是想起我說過喜歡鏡花吧。他像在打招呼似地說:「雖然無關,不過泉鏡花有部短篇叫作《手術房》。」

「經你這麼一說,或許是那樣沒錯。在我懵懂無知的時候,就聽家中的工讀生說過動手術的事,我非常害怕。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害怕手術吧。」

「好不容易借到這本目錄。這在古書專賣店也找不到,只好請老闆告訴我可能有這本目錄的人或是機構,費盡千辛萬苦總算借來了。」

「哎呀,這、這真是……」

「第一,老師是醫生之子,而且從小就討厭醫院和手術。第二,老師開始做惡夢,正好是他叔父買下那幅畫的時候。第三,老師的父親教他珍惜書本。但是在叔父家,神聖的書本卻被隨手亂扔。就是以上這三點。」

「急死人了,來,快點、快點。」

我反駁道:「可是,那幅畫不可能刊在美術書籍,上吧?」

老師一臉詫異。

「那當然。」

接着,圓紫大師探了探紙袋,拿出一本書。

圓紫大師走進來,手上提着紙袋。袋中大概是「證據」吧。

「不不不,當年不同於時下能夠輕易拍照,而且只翻拍這幅畫也很奇怪。假如老師的叔父習慣將中意的美術品拍照留底,這件事也會出現在老師和沼田先生的對話中吧。畢竟這種事無需保密。」

「小時候,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書頁被摺,而且武士的肖像畫從腹部被摺成兩半。這件事和切腹及手術的印象重疊,白天顧着玩耍便忘記了,結果卻出現在晚上的夢中。」研究室再度恢復寧靜,圓紫大師說完了。

圓紫大師學我在地鐵車廂中的動作,接連畫了②和③,然後說:「從第一點來看,切腹這個概念對於小時候的老師而言,比一般小孩更具有真實感。聽說在明治時代,武士家族會讓孩子練習切腹的動作。今昔不可同日而語,當時的孩子對於切腹應該會有鮮明的印象。老師從小就聽說切腹這種行爲,再加上家業從醫帶給他對於手術的印象……,於是他害怕自己可能在現實生活中被剖腹。」

圓紫大師說完,拿起杯子,以溫暖的眼神看了一眼,再啜飲一口,終於開始說了。

「是,接着是第二點。我認爲夢的來源應該是書本,這是最合理的。」

圓紫大師接下來應該會解釋什麼是複製品。然而,重大的阻礙仍然存在着。

「對了,經你這麼一說,果然沒錯。書上沒有反而奇怪。」

「我有一個朋友的太太有潔癖。大概是因爲疼小孩,所以做一點活兒之後就會要求小孩馬上洗手、使用無菌棉、不準小孩在父母用過的盤子裏夾菜,或是喫別人嘗過的食物。聽說她是以這種方式養育小孩。孩子懂事以後,有一次她帶小孩回孃家,卻忘了帶孩子的茶杯,她覺得在自己孃家沒關係,於是拿了家裏的茶杯讓孩子使用,但是孩子拒絕了。如果強迫孩子喫孃家的東西,孩子馬上出現嚴重的腹痛症狀。對於小孩而言,家規是一個非常強大的束縛。如果是感受性特別強烈的小孩,這種情況會更明顯。」

「不,在這種情況下,書上沒有反而不合理。」圓紫大師慢條斯理地說道,「告訴你,就在老師的叔父買下那幅畫的時候。」

一二三五 清元藤久旦角投標目錄附得標價格表帝都美術俱樂部 昭和一〇 一萬

「可以啊!」

老師的表情如墜五里霧中。

織部的畫像沐浴在明亮的光線中。或許是記憶中的迷霧散去,他的身影看起來反倒像是做日光浴的庸俗老人。

「有問題嗎?」

「當你看到目錄上想買的商品時,會做何種記號?如果是我,應該會把商品號碼圈起來。然而,聽老師形容叔父的個性,就算他怕麻煩將那一頁對摺也不値得大驚小怪。織部的肖像從腹部以下被摺了進去,使得老師在翻頁的時候,那一頁冷不防地躍入眼簾。摺書這種行爲,在老師家根本是連想都不能想的禁忌。」

一二三四 米河家藏書展覽目錄帝都美術俱樂部   昭和七  七〇〇〇

「哎呀,我覺得正因如此才合乎邏輯。」

左頁的下半部刊載着縱長的織部肖像,確實是橫躺着。

一二三三 筆山男爵家藏書投標目錄帝都美術俱樂部 昭和 二  四〇〇〇

「如果不是橫躺着,就沒辦法切腹。」

老師不在乎我們愚蠢的對話,催促紫圓大師繼續說。

接着,圓紫大師以眼神指向研究室的書櫃。

我對此並不滿意。如果截枝去葉,確實會衍生這種邏輯。正因爲有各種要素阻礙,所以才無法進行直線思考。

「原來如此,你說的沒錯。」

年近七十的老師緩緩起身,面向窗邊,粗短的手指反剪在身後。他望着在玻璃、金屬反光下的東京街頭,以及殘留在枝椏上的柔嫩綠葉。魁梧的背影好像很溫暖。我想,老師一定在聆聽那年夏天,微風拂過鬆樹的聲音。

「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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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正在閱讀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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