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蟬

六月新娘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4萬 字

01

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細雨綿綿,像無數條從天而降的白絲線,柔柔細細地包覆着這個世界。

這是六月的午後。下課後的教室,過了一陣子,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彷佛家人搬走後空曠冷清的屋內。

我和江美在窗邊隔桌而坐,從剛纔就一直聊天。

江美穿着橫條紋T恤。徐緩水平流線中的兩條蓮花色,在冷清的教室裏顯得溫柔美麗。

最後我們聊完了,不約而同地瞥向窗口。

雨水覆蓋了視野,如果把視線的焦距拉近,只見透明水滴裝飾着窗玻璃。

我猛地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凝視着江美那張白皙的臉龐。然後,壓低嗓音裝酷地說:「把這場雨送給你吧!」江美微微歪起腦袋。

我指着窗戶,說:「梅——雨——」

02

「梅雨的英文怎麼說?」

我記得國中時,有一次到教職員辦公室,順便問了這個問題。我是認真的。時值六月,詢問對象當然是英文老師。

那位總是笑咪咪的圓臉老師,賊賊地笑了,並說:「Plum rain。」

這好比把番茶直譯爲Savage tea。

我一頭霧水地「噢」了一聲正要歎服,「基本上那邊應該沒有梅雨!」老師如此說道。

「那麼,六月怎麼說。」

「June。」

「June bride這名詞你知道嗎?」

「呃,懂一點。」

「會有那個說法,想必也是因爲每逢六月那邊的天氣特別好。」

「原來如此。」

看我點頭同意,老師又補上一句無關的題外話「我是十月結婚的喔」,接着又說「硬要說的話,大概是rainy season吧」。

「聽起來挺好玩的。」

「七、八、九月是秋天。所以,七夕是秋天的季語。」

我點了紅茶,視線瞥向大玻璃窗。與剛纔在教室裏看到的一樣,窗戶上點綴着宛如少女淚溼雙頰的水滴。

我自言自語:「啊,要依照農曆的算法。」

茶送來了。下雨天最適合來杯熱紅茶,我將白茶杯送到嘴邊,繼續說:「那天是星期六,麪包店可能隔天公休,店裏的蛋糕有折扣,於是我買了泡芙,這是聯誼活動最大的收穫。它的鮮奶油不甜不膩,口感清爽正合我意。從此,我就認定了那家店的泡芙,大概每隔幾個月會去買一次,結果在不知第幾次的梅雨天……」

「請說。」

「對不起。」

「天啊。」

「不過,那可不能配啤酒。」

我走進一家位於文學院附近地鐵車站旁的咖啡店。大師表示從自家過來不用換車很方便,但特地讓人家送來還是令我惶恐不已。

然而,對我來說,六月可不是隻讓人感到鬱悶,因爲圓紫大師的落語選集從這個月開始發售:

和江美聊完,走出文學院大門的我,冒着細雨正要去見圓紫大師。

「上次,教俳句時我們練習過季語吧!」

「不是姐妹校吧。」

「我好像聽你提過。」

「對,我想您已經猜到,泡芙餿掉了。夏天,我通常會特別注意食物保存,不過那天是陰天,我一時大意忘了把喫剩的泡芙放進冰箱。到了學校纔想起來,趕回家一看,已經餿了。所以一提到梅雨,我就會反射性地想起那一天。」

「我也是女孩子。這樣可以證明了嗎?」

英文老師彷佛在等這一刻,馬上說道。

「您等很久了嗎?」

我「咦」地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叫,簡直無法理解。說是夏季還嫌早呢!

小時候,我曾經在住家附近的河邊抓蝸牛,還帶回家放在院子裏。當時,我還不知道「ㄍㄨㄚㄋーˊㄡ」寫成漢字會有「牛」這個字。不過若要打個比方,我當時幾乎打算在院子裏搞個大規模的蝸牛牧場。

「終於進入正題了。」

「哇,不好意思。」

「然後,兩校會舉辦聯誼活動,由各校每個班級自行策劃,並找對方合作,然後在其中一所學校舉行。」

大師很配合。

「我同意。」

03

「女孩子大多愛喫泡芙和起司蛋糕之類的甜點。」

「錯了錯了,是秋季。」

「七月七日。」

我聳聳肩。

「不過,梅雨總讓我想起泡芙。」

「下雨的季節嗎?」

「哎呀呀。」

沒想到這個計劃在母親大人的怒吼下:「不準養!院子裏的樹葉會被啃光。」因而慘遭封殺。

圓紫大師把紙板轉向我。

「這樣啊!」

圓紫大師露出溫柔的微笑。

「是兄妹校。因爲聽說那所男校創立的時間比較早。」

「五月雨。」

「對,因爲你剛纔那句話,相當倒胃口。」

「那要看我正在做什麼。」

他把紙板交給我。

「說來話長……」

「如果正在家裏看書,下雨讓我心情沉靜,那時候就很喜歡。」

「意思是?」

圓紫大師莞爾一笑。

「那也是命運吧!」

「對對對。」

「夏季——」

「太誇張了吧。」

從第一卷的〈第一百年〉和〈山崎屋〉,到最後一卷的〈鰍澤〉與〈三味線慄毛〉,總共有十二卷。我打算從拮据的手頭中努力籌錢購買,至少已經向福利社訂購第一卷,發售日當天便拿到貨了。

「七夕這個名詞,你認爲是哪個季節的季語。」

「是的。」

「喜歡,沒想到還能拿到您的墨寶,簡直是意外的驚喜。」

他用墨筆畫了一隻待在葉片上的蝸牛。墨色濃淡有致,筆觸輕快沉穩:「我想……,應該畫點配合季節的東西。」

此時,桌子另一端有人喊我的名字。

「這裏的『翅』是『翅膀』的意思嗎?」

圓紫大師說着,拿起靠在椅背上的粉藍色唱片袋。那是塑料材質,以防內容物被雨淋溼。接着,他取出我要的東西,一塊簽名扳。

「能夠毫不在乎地這麼說,證明你不喝酒。」

「知識就是樂趣,懂嗎?」

「是的。」

老師一臉滿足地說:「夏天是四、五、六月。所以,梅雨不是六月而是五月下的雨,也就是什麼……」

老師露出了獵物一如預期落入陷阱的表情說:「喂喂喂,你仔細想想,七夕是幾月幾日?」

「討厭下雨啊!」

那天,我撐着父親的大黑傘,細雨如霧的記憶,還有宛如駝在背上的大傘,隨着回想的酸甜滋味在瞬間湧上心頭。

之前,我們早就約好等我買了錄音帶,大師要送我簽名板。聽起來很像是促銷活動的特惠贈品,不過,這純粹屬於我與圓紫大師的私人約定。

真沮喪。

「原來如此。」

老師不放過任何逼我複習的機會。

「不不不,用不着道歉。然後呢?」

「有!」我應聲轉頭。大塊頭的國文老師拿着新鮮屋的牛奶盒,朝我這邊注視着。

「我愛喫泡芙。」

「酷暑時咬着冰透的泡芙,冰涼的鮮奶油在口中融開的滋味真棒。」

「喜歡嗎?」

圓紫大師露出了有趣的表情。

「比起泡芙,我畫的極爲平凡無奇。」

那捲帶子現在放在我的包包裏。

我比約定的三點提早二十分鐘抵達。然而圓紫大師已經坐在窗邊的位子。

「對,同市還有另一所男子高中。」

鑲嵌在方框裏的雨景中,撐傘的路人行色匆匆,往來車,疾駛而過,濺起了陣陣水花。

「很氣!」

今年,又到了那個梅雨時節。

「所以,我們也辦過,還在對方的校園舉辦咧。活動開始之前還有一點時間,於是我們在站前面包店逗留。男高前面就是車站。很丟臉吧,居然是女高的學生大老遠跑來找男生。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此時此刻,我早已聽慣了雨聲,牀上的墊被也吸飽了溼氣,在我身體底下要求「趕快把我拿出去晾乾」。

「這算是對食物的怨恨嗎?」

「對。」

「聽起來的確很好喫。」

「不會,我也剛到。」

「這是什麼組合。」

「然後……我高中唸的是女校。」

「每天下個不停耶。」

「是嗎?」

「很氣?」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參加之前還有點期待,在活動開始之前,大概都是這樣吧。真的去了,也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紙板上以高雅的字體,寫着「蝸牛心中亦有翅」。

就算話題跳得太快,大師也會耐心傾聽。再加上我有點焦躁,於是越扯越遠。

「對,也就是雨季。」

「您自己作的詩?」

「不不不,我以前雖然也被趕鴨子上架勉強學過,不過可沒辦法寫得這麼風雅。這是摘自《江戶俳諧歲時記》[118]。」

我再次想起圓紫大師是國文系的大前輩。

我慎重地問道:「蝸牛是夏天的季語吧。」

「對。」

梅雨是五月的雨,又名五月雨。如果按照國曆的算法正好是這個時期,屬於六月。我一邊望着大窗外的風景,一邊咕噥着:「六月……」

同時,我打算把那件事告訴圓紫大師。不過,事情總有先後順序。

「落語一提到俳句,立刻會聯想到『雜俳』[119],不過提到和歌的段子好像也不少。」

「是啊,比方說《西行》[120]也有所謂的《和歌三神》[121]。」

「像那種題材的段子,多半別具巧思,基本上我還蠻喜歡的。就算撇開落語,在古典文學中也有《古今着聞集》[122]之流,我還記得其中的某個故事。」

「噢!」

「聽到紡織娘的叫聲……,我想大概就是現在的蟋蟀吧。某人奉命用這個題材『詠詩成句』[123],結果他一開口就說『青柳——』。」

「噢!」

「『柳』是春天的季語,所以當場遭到衆人取笑,沒想到整句話是『青柳綠絲紡成布,夏去秋來織娘鳴』。」

「虧你記得這麼清楚。」

「是啊,看過的東西覺得有趣,往往印象意外深刻。話說回來,故事最後,此人畢竟還是信手捻來紡織娘,切題地詠出了『猶如柳枝絲絲纏繞,從夏到如今入秋,蟋蟀聲聲嘶鳴』。還有另一個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對於應是秋句的『初雁』這個詩題,某人劈頭就詠出了『春霞』。」

「這種破題法,換個角度想還真是壞心眼。」

「會嗎?」

「不不不,別理我,你繼續說。」

紅茶已經喝完了,我拿起厚重的水杯喝了一口。

據說,峯小姐當初一考完大學,不等發榜就跑去駕訓班報名。她說,就是抱着這個期待才熬過升學考試。

『衝啊衝啊』。」

峯由加莉是千金小姐的芳名。

走進休息站的餐廳,三個女生坐在靠牆的長椅,兩個男生與女生相對而坐,舉目望去客人寥寥無幾。

最近,和田誠[127]有個好玩的提議,由女明星出三道「題目」讓作家寫成極短篇。附帶一提,吉永小百合[128]出的題目是〈魔法之水,紅寶石,白蘿蔔〉,接招的是名作家野坂昭如[129],寫成的作品名爲《橄欖球指南》。

當然是爲了避免水管凍裂。

問題是——我問道。

「你現在就要預約嗎?」

「水管的總開關啦。」

「你的品味真詭異。」

「哎呀呀,那我也得趕緊充實表演內容囉。」

峯小姐的車子是紅色的;那種如同酸漿草果實帶着橙色的硃紅。

「直冒冷汗。」

不久,車子開進了休息站的停車場。

對我來說,上高速公路本身就是一種稀罕的經驗。看着與我同齡的人握着方向盤,彷佛在高中運動會上看到同學大出風頭,忍不住覺得對方好厲害。

「唉,現在已無從確定了。也許是以〈鰍澤〉這個地名爲題,也有人說是〈槍炮〉,還有人說是〈膏藥〉。」

「所以,我得去把別墅的水管總開關關好,把剩下的水放光,那是爲了……」

「那可難講。我本來也這麼以爲。可是,我剛纔發現每當車速加快時,我也在心中高喊

江美參加的那個社團,社員當中好像有千金小姐〈我不知道怎樣纔算是「千金小姐」,但在輕井澤有別墅,還有進口轎車,這樣的條件,在我這種一文不名的平民百姓眼中,自然會想喊聲「嗨,千金小姐!」]。

「我哪知道。」

「是的。」

「目前有四個人要去,還可以再坐一個。」

「有啊。」

「是的。該選哪個、該剔除哪個,也不是毫不猶豫,不過算是決定得很順利。」

結果,我還是忍不住答應了。

江美又笑了,一邊解釋給我聽。別墅也會出租給外人住到秋天,所以在夏天刻意不關水。話說回來,也不好意思叫最後一位房客把水放光。於是,等到天氣變冷時,只好委託某人,或是讓不怕麻煩的熟人住下,再不然只好自家人出馬。

「所以,爲了避免形成二對二的局面,才拉我一起去吧。」

「你去過嗎?」

「太誇張了吧,關個水居然還要大老遠跑去輕井澤。大概有多少公里?」

我說出對第一卷的感想。第一卷收錄了兩個段子,都是頗能展現大師特色、與觀衆融爲一體的現場演出。我如此說道。

「收錄選集的段子,都是很快就決定的嗎?」

「對啊。」

每當車上響起叮叮聲,那樣的葛西先生,便在一旁用空虛的聲音煽動道,「衝啊衝啊!」

「此人同樣遭到嘲笑。可是,他最後詠出了『春霞朦朧去復返,忽聞雁聲秋霧上』」,於是博得滿堂彩。」

「太過分了,這是那種配對遊戲吧!」

「遇過?」

「三題是〈蛋酒〉和〈解毒符〉,還有……」

「嗯……」

「所以,峯小姐找上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住一晚?』由她開車,只要跟着坐車就到了。」

「你一定是那種安全駕駛。」

前往身延山[125]進香的旅人在雪山裏迷路,慌亂之際發現了一間屋子。令人驚訝的是,屋中的女子竟然很眼熟,原來是吉原以前的花魁娘子阿熊。旅人喝下阿熊端來的蛋酒,就去休息了……。故事如此發展。

「謝謝誇獎。」

「對。」

04

我們看戲看到太晚時,我曾經在江美家過夜,江美也來我家住過,所以比較好向父母交代。只要說我們仰慕大文豪堀辰雄[130];與立原道造[131],打算來趟文學散步之旅,父母應該會同意。

「扭緊什麼?脖子嗎?」

我當下懂了。

我忽然覺得很愉快。若說詠秋時,開口就以《春霞》破題,是一種吊人胃口的說法,那麼我現在就是刻意如此。圓紫大師肯定認爲我講話天馬行空,毫無章法。

「猜對了。」

「我也打算哪天去考駕照。」

據說這也是初代圓紫拿手的段子,因此算是春櫻亭的「傳家絕活」。

接着,我們聊到了錄音帶,圓紫大師說了一些公開錄音的幕後花絮:一旦察覺現在觀賞的現場表演要製成錄音帶,據說觀衆席中,總會出現大師的表演一結束立刻拍手的人,令製作人很困擾。不過,我能理解那種心情,想想還蠻好笑的,此人一定是想留下自己的掌聲,隨着表演逐漸接近尾聲,想必緊張得嚴陣以待吧。

「這個《鰍澤》,是三題段子吧。」

「三題段子的歷史很悠久吧。」

圓紫大師微笑了。

說到這裏,我從包包裏取出錄音帶。圓紫大師露出宛如少年的羞赧表情。

那是大約一年半以前的事,江美的一通電話揭開了事件序幕:「我要去扭緊。」江美悠哉地說道。

葛西先生坐在副駕駛座,他是峯小姐的「某某」,個子中等,眼尾微微上揚。容我用奇怪的形容,他長得很像狐狸。不過,渾身墉懶地歪躺着,好歹還是有些魅力。

峯小姐在米白色襯衫領口繫着一條紅絲巾,彷佛配合車體的顏色,外罩一件厚重的黑夾克。她的個頭嬌小、臉蛋渾圓,臉上有小雀斑,還有一封小虎牙。

圓紫大師想了一下才說:「表演時當然很滿足,不過也有很多現場演出連我自己都覺得差強人意。有時候,感覺自己和觀衆都消失了,彷佛眼中只有表演的段子。那對錶演者來說,正是無上至福的瞬間。那一刻,在觀衆看來,或許已經與落語融爲一體了。」

「好啦。」這是峯小姐的回答。我們坐在後座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江美湊近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這點常識我知道啦。」

「小心點。」江美說。

「對,我第一個報名。在那之前我會努力存錢。」

「《鰍澤》[124]也有收錄耶。」

對我這種黃毛丫頭的意見,大師聽得極爲認真。

「我也遇過〈三題段子〉。」

「天啊。」

「圓紫大師表演過嗎?」

她說過去的時候,還可以順便享受輕井澤晚秋的情調。

不過,他的表情依然像在旁觀玩沙堆的小孩,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說:「題目有三道吧。」

那是三遊亭圓朝創作的著名段子。

「夏天在那裏避暑,回去時先把水放掉不就行了嗎?」

「哪裏哪裏,您別這麼說。再過十年,還要請您出一套百卷大全集。」

我開玩笑問道,只聞話筒彼端傳來呵呵笑聲,彷佛看得到江美豐潤的圓臉。

「沒有。」

我們開門下車,踩着白線挺直腰悍,吹過長空的清風舒爽宜人,江美一邊伸懶腰一邊說:「好想考駕照。」

「其中有〈蛋酒〉嗎?」

「超速的警報。」

「是的。據說初代的三笑亭可樂[126]表演過了,所以算是很久了。」

05

「成績如何。」

這種事還分什麼外不外行。我乾咳一聲,說:「很抱歉,敝人在下我,和別墅那種玩意兒無緣,頂多自家院子裏有間破儲藏室。」

圓紫大師搔搔頭。我繼續說:「說到這裏……」

不管怎樣,秋天的輕井澤這個描述的確極具魅力。

「是的。」

「你在胡說什麼!」江美愉快地說,「另外兩位是葛西先生和吉村先生,都是三年級學長。葛西先生和峯小姐的交情很好。」

由客人出三道題目,組成一個段子表演,這就叫做三題段子。若要將題目巧妙地融入故事裏想必不容易,因此表演一旦成功,就會顯得格外風光。

峯小姐開車技術很老練,就像在住家附近騎腳踏車般。一路上車子不多,擋風玻璃外是一片蔚藍如洗的無垠晴空。

車速應該很快吧,但眼前一直出現同樣的風景,因此沒什麼感覺。車子時而響起叮叮叮的電子聲響。

我也沒有。

「好想聽聽看。」

我淘氣地笑答:「沒有,不過〈蛋〉是第二道題目。」

「唉,你真外行耶。」

「怎麼?」

「喲,好聰明。」

「就算沒這個打算,你也可以去呀。在那種荒郊野外有保鏢當然最好。」

「慢着,另外兩人是男的?」

我皺着臉。

「鬧什麼彆扭啊!」

「出版這種東西,名符其實還早了十年。」

我們點過餐之後,峯小姐與葛西先生開始聊西洋棋,好像是社團正在流行。他們倆的棋藝似乎在伯仲之間。

我和江美說了聲「失禮了」便起身離席。等我們回來時,峯小姐的聊天對象已換成了吉村先生。

葛西先生站在走道上,隨手戳戳走在前頭的我的衣袖。

「幹嘛?」

我一駐足,葛西先生的手就這麼往旁一滑,指向吉村先生的頭。

我爲之愕然。吉村先生蓬亂的捲髮中,正冉冉地升起幾縷白煙。

06

吉村先生是個彪形大漢,身穿咖啡色粗織毛衣,連長相也像童話故事裏的巨漢。

他那頭自然捲的長髮中,竟然冉冉升起一縷白煙。與其說奇妙,還不如說是奇怪的景象。

峯小姐一邊和吉村說話,一邊不時偷瞄我這邊,好像正在憋笑。

「怎麼回事?」我抱着親眼見到科幻電影場景的心情,終於擠出聲音問道。

於是,葛西先生得意地一笑,把手伸到我面前,是香菸。他把煙叼在嘴裏,悄悄地湊近吉村先生背後。

「然後啊……」

千金小姐配合他的動作,傾身探向桌面,聊得更起勁。吉村先生已被千金小姐的鶯聲燕語完全吸引,不時應聲附和或熱心地發表意見。

葛西先生悄悄地朝着那頭捲髮吹氣,不斷地重複這個舉動,噴吐出來的煙,變成了幾股小狼煙開始在「頭山」四處竄升。

「天哪……」我明白了。

不過當下的心情很複雜,不知作何反應。或許是因爲我很怕煙味,一想到「要是我的頭髮被那樣玩弄」就笑不出來,不知得用上多少洗髮精與潤絲精才能洗去那股煙味:

(因爲吉村先生是男人,或許沒那麼在意。)

正當我如此暗想,像是在對自己辯解之際,背後傳來江美的聲音。

「太不應該了。」

轉身一看,江美一如往常笑得像個公主,聲音依然溫婉悅耳。不過,她的確是在責備。

她交抱着雙臂,驕傲地仰靠在椅子上說:「很不甘心吧!」

「最強的,是『女王陛下』。」他不說皇后(queen),卻別有意味地如此強調。

「我教你吧。」江美說道。當然,她是指西洋棋。

葛西先生頭也不扭地回答:「不用說也知道那是落葉松。」他不說我可不知道。

看來她贏得痛快。

葛西使出最後的殺手鐧,面無表情地說道,並點燃一根菸。此時,峯小姐開始排放第二回合的棋子。

經過白樺的盤根錯節處,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芒草原,泛白的芒穗宛如夢中的場景,隨風搖曳直至遠方。遠處可見落葉松林,還有看似沉穩的山脈。

「這個嘛,我考慮看看。」江美說着,拈起一隻白塔形棋子。

我聽着單調的引擎聲逐漸感到睏倦,開始打起瞌睡,腦袋先是狠狠地撞上車窗,接着又甩向反方向,最後倒在江美肩上。

孤陋寡聞的我,在果醬店買了從沒聽過的大黃果醬。

07

說到「蒸氣火車」通常會聯想到「力大無窮」,這節小火車卻極爲可愛。

不過,我第一次來輕井澤,今後不知何時還有機會來訪。雖感謝江美的好意,我還是隻想在別墅四周散散步,於是站了起來。江美好像打算找吉村先生作陪,只見她把棋子收回盒子裏。

太陽行色匆匆地沉入平緩的山棱暗處,暮色籠罩大地。唯有山的另一頭,猶如仙界般明亮。

我穿越建築物後面,那裏有一條通往雜樹林的小徑,很難稱之爲路。我踩着落葉前進,每走一步,腳底下便發出細碎的聲響。

等我清醒時,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塑料制的黑白棋撞到木盒發生喀喀聲響。江美拿起棋盒上樓。

「給你們看個有趣的東西。」

庭院裏展示着不可思議的車輛。

一定是淺間山。

「不管怎樣都敵不過屋主。萬一咱們半夜被趕出屋子,那就麻煩了。」峯小姐嬌笑道。

我穿着栗色外套,交抱着雙臂,打褶褲下的一雙瘦腿併攏,朝着遼闊的壯麗風景凝望了半晌。

我望着桌上的棋盤,問江美:「你不玩嗎?」

「如假包換的蒸氣火車。」

酸酸的滋味果然與紅茶很搭配。

據說明天早上要喫烤吐司配火腿蛋。不過,只爲了那頓早餐買一盒蛋也太多了。

隨着日落,空氣益發冷冽地包覆我的全身。淺間山頭深紫色的雲帽,逐漸轉變成雅緻的淡紅色。

屋裏剩下三個人,我們閒聊了一陣子。巨漢吉村先生,侷促地蹺起又長又粗壯的腿,笑嘻嘻地說話。

之後,兩人起身說要出去買東西。大概等回來時再繼續纏鬥。

峯小姐一邊走向冰箱,一邊曲肘朝葛西背部給了一柺子,他仰身呻吟。

「好。」葛西先生以熟練的手勢開始排放棋子。

店內放滿了五彩繽紛的果醬瓶,光看就令人賞心悅目。洋槐、桑椹、醋栗、山李、金橘、核桃。我彷佛闖入童話森林,逐一檢視漂亮的標籤,發現其中有「大黃」。

窗外的光線漸暗,已近黃昏。吉村先生上了二樓。

若是小正,一定會說:「如果拿不定主意,那就別買。」

這個在一旁觀戰、一臉佩服的人,其實遠比對戰者高明許多——若真是如此就有趣了。

我在濃澀的大吉嶺紅茶添加了丁香色果醬。

08

那套棋不算正統,棋盒是對摺式的,打開以後棋子就在裏面,款式很常見。感覺很像是渡假時順手買的。

如果有菠菜,我可以做拿手的紙包焗蛋,若搭配吐司大概會做蛋包吧。尤其是後者,等醋水沸騰後再打蛋的作法本身就很有趣。我很喜歡把鬆散的蛋白裹住蛋黃這道程序。

聽說他們的社團正在流行西洋棋。

峯小姐手中的國王四處逃竄,兵敗如山倒。

走在前面的千金小姐,從口袋裏鏗鏘有聲地取出鑰匙圈,毫不扭捏地開門。

我們要找的建築物在羣樹之間露了出來,繽紛落葉妝點着一棟綠頂白牆的雙層樓建築,是非常典型的「別墅」。

年過二十的葛西先生,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般縮起脖子。江美的人品就是有這種影響力。

「嗯,還可以。」江美說道。吉村先生也一臉認真地吹着熱紅茶,點頭表示贊同。

「喲,你活過來了。」正與吉村先生聊談的江美,轉向我這邊說道。

千金小姐迫不及待地回嘴。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着,倏地浮現一股蒸騰的嫵媚。

「噢——」我老實地用力感嘆。

我們買了麪包、奶油及果醬等食物,這次換峯小姐開車。

「哎喲,我真有那麼好強嗎?」

不過,以目前的情況最好還是製作原味蛋卷吧。

好吧,雞蛋。

(超越時空,如今與我相對的「獨角仙」小弟,想必過去也載着無數歡喜與憂愁,全力向前奔馳。)

「嗯。」

我不清楚這是單純的對話,抑或別有深意,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很開心。

仔細想想,我真是明知故問。

「來,請吧!」她打開棋盒,往桌上一放,邀請葛西先生。

車子駛進輕井澤的街道,我依然聽話,一切都交給他們,叫我下車就下車,叫我走路就走路。

「別墅那邊也放了一套,到時候再來玩吧。」葛西先生也跟着起鬨。

車子彷佛行駛在一個美麗的大容器中,四周的羣山染上了清晰的秋色。

一行人離開休息站,由葛西先生接手駕駛。

「蛋怎麼辦?想想辦法吧!」千金小姐下令。

我心想,既然不喜歡把果醬加進紅茶裏,那就換個方式。於是,把硬麪包切成薄片,再抹上薄薄一層大黃果醬,排放在盤子裏,擱在棋盤旁。

「那是什麼?」

他一邊蠕動着嘴,手也不停地移動。西洋棋和將棋不同,棋子被喫掉就沒了,所以棋盤上越來越空曠。

待男女生的房間分配好以後,我們在樓下大廳集合。峯小姐泡了紅茶、端出點心:

「那個金色東西是什麼?」我望着揮灑在遠景與近景的金澄色光輝,不禁高叫。

「很不甘心吧!」

我在朋友家摸過棋子,僅此而已。若是將棋(說句題外話,還有學校嚴禁的四色牌),高中時期倒是在教室和學生會辦公室玩過幾次。

據說大黃是一種叫「洋欸冬」的蔬菜。我選擇它是因爲標籤上寫着「最適合搭配俄羅斯茶」,用果醬代替砂糖就是所謂的俄羅斯紅茶。輕井澤的空氣微寒,我想象吹着熱氣喝下它,一定能讓身心都溫暖起來。

至於葛西先生,則表示紅茶加果醬很難喝,索性喝原味紅茶。千金小姐也夫唱婦隨。

輕風拂面而過,芒草晃動,林中樹葉沙沙作響。

我的個性保守同時喜新厭舊,我拿起大黃果醬,與江美討論該不該買。

院子裏有一棵從根分成三股的楓樹。我抬頭一看,樹梢還留有些許日光,葉片像訊號燈般由紅轉黃,宛如幻燈片般出乎意料地明亮。

車子最後停在中輕井澤的公民館前面。

大家下車,圍繞着那節車廂觀看。據說,那節車廂以前跑過連結輕井澤與草津的鐵路。

若以將棋來比喻,皇后等於兼具「飛車」與「角」的功能,非常厲害。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從白柵欄探身,盯着這迷你蒸氣火車,頓時有一股情緒湧向對方。這種感覺就是愛嗎?

「哪裏,我差勁得很。」吉村先生不好意思地抓着一頭亂髮。現實果真不是電視古裝劇。

風異常地冷。我合攏外套的前襟,扣上釦子,席捲而來的秋意,索性貼近着肌膚。

我驀地靈光一閃,問吉村先生,「你的棋藝其實還不錯吧?」

我們前往舊三笠飯店[132]的遺址。古色古香的外觀自不用說,一行人從紅葉點綴的前院走入屋內,便看到了徽章,融合了三笠(Mikasa)的M與飯店(Hotel)的H的風雅設計,令人讚歎不已。

山頂一帶縈繞着小片雲朵,如同撕開的綿花糖般。

我走到室外。

最後,峯小姐放下茶杯,從暖爐上拿起西洋棋盒。

它的外形好像一個黑色便當盒,前方有一個黑色駕駛座。「頭」上的導電弓架像觸角般伸得很長。據說它有個暱稱叫「獨角仙」,果然取得巧妙。

「如果拿不定主意,乾脆買下來。」江美說道。

葛西先生叼着煙,繼續迎戰下一回合。

09

我們離追分的別墅不遠了。從一條大路拐個彎,視野突然被無垠森林籠罩着。

葛西先生以那雙鳳眼投以一瞥,拿起一片享用,然後朝着棋盤對面的佳人說:「這玩意兒,味道不錯。」

名人劍豪總是藏身鄉野。不料——

江美參加的是人偶劇社團,但不管是什麼團體,不時會從內部吹起一股跟風,就這麼吹上好一陣子。

「不能煎荷包蛋喔。她明天要做,中西日式,她都會。」葛西先生興趣缺缺地說,一飯糰、荷包蛋,還有泡麪。」

峯小姐大膽地使用大棋,並且在最後捨棄重要的皇后,以騎士進逼獲勝。

「你不玩西洋棋嗎?」一坐下,峯小姐便開口問道。

我拿起佔了半盒數量的五顆蛋開始動手。

有了基本調味料,缺的東西也補齊了。千金小姐和江美在我身旁負責煮意大利麪、調製色拉。

加上現成的飯糰,勞動的成果熱鬧地擺滿了餐桌,準備齊全。

「江美你們的戰況怎麼樣?」我問道。

「二勝一敗,學長贏了。」江美微笑道,她看着吉村先生。吉村先生害羞地再次抓抓頭。

這時,峯小姐說:「如果分成紅白兩隊,加上之前的戰績總計二比三,只要我再贏一回合,男女就打成平手了。」

她提議等一下玩撲克牌。

餐後,我們開始收拾殘局。吉村先生說要幫忙,不過廚房裏不缺人手,巨漢先生似乎無處容身,像無頭蒼蠅般瞎轉了一會兒,只好離開。

葛西先生坐着看雜誌,動也不動。

我邊洗盤子邊說:「他走出房間時,得低着頭吧!」

「你是說吉村先生?」峯小姐回應。

「對,那已經成了習慣吧。」

「因爲頭會撞到門框……。到目前爲止,想必撞過很多次了。」

「高個子也蠻辛苦的。」

最後,話題人物吉村先生拿着西洋棋盒回來了。

「噢,好:看我輕鬆擺平。」

葛西先生把雜誌往旁一放。江美說:「說那種話,當心反而會被擺平喔。」

安啦,只要謹慎一點就沒事,葛西先生一邊說着,一邊擺放自己的黑棋。按照西洋棋的規則,持黑棋者後攻,也就表示技高一籌。接着,開始擺放對手的白棋,卻遲疑地停手,還納悶地歪起腦袋。

「怎麼了?」峯小姐一邊擦杯子一邊問道。

「咦,怪了。」葛西先生一邊撥開塑料棋子檢視,一邊回答,「……白皇后不見了。」

10

我既然受了驚嚇,當然也不能放過其它人,於是故意裝傻。大家保持沉默看着我,像乖學生等待解答。

峯小姐像貓一樣伸手,觸摸着正在說話的男友。

我手上的東西是「白皇后」。

我一邊把壺蓋牢牢蓋上,一邊對江美說:「對了,蛋變成了四顆。」

「喂,拜託你別說得這麼可怕。」

葛西先生撫摸着下巴:「這也不是不可能。」

窗框內的方形夜色深沉,微微傳來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我們泡了茶,在客廳集合後,又針對這個「謎」討論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有必要放在那個地方?」

葛西先生苦笑着說:「沒有啦。」

「爲什麼?」這次輪到葛西先生髮問。

「開玩笑!我佔了上風乾嘛做那種事……」說到一半,他詭異地笑了,「該不會是不好意思讓屋主落敗,所以被吉村他們藏起來了吧。」

學女生嬌嗔扭動的姿態實在很不適合他,很可笑。我忍俊不禁。

「怎麼回事?」連江美都匆匆擦乾雙手尾隨在後。

「我們並沒有監視誰去過哪裏,區區一個『皇后』,誰都有辦法藏。」峯小姐如是說。

「你想想看,說到機會人人都有,接近冰箱誰都辦得到。更何況,就算有人自首也不好玩,問題在於爲何要做這種事吧!如果是精心佈置的遊戲,答案應該由我們找出來。」

我們把白皇后放在廚房的餐桌上,圍着它落坐。塑料棋子在衆目睽睽下,似乎受寵若驚。

大家都反射性地檢查自己的衣服。我雖已脫下外套,身上只穿着白毛衣,還是不由自主地撫摸一番,當然沒有那顆蛋。

「因爲我們一直下棋,你覺得『好無聊』,所以乾脆把棋子藏起來。」

「什麼事?」江美歪起腦袋問道,其餘三人也跟着轉頭或拉椅子,看着站在門口的我。

用牌決定過關者,結果葛西先生抽到黑桃三中了頭彩(不,該說是倒了大楣吧)。不過,葛西先生的賢內助倒是意外地稱職,不停地替我們倒茶。峯小姐拔得頭籌,吉村先生第二個過關,下一局我拿第二,遂起身離席。

「纔不要呢,那樣感覺很糟。」

「那倒不至於,所以這應該也是遊戲吧。跟西洋棋與撲克牌一樣。」

衆人啊地一齊發出驚愕。看來,在座有人演技比我好。

「對!『皇后』現身,『蛋』卻少了一顆。」

「如果要放,一定會放在有意義的地方。」

「需要找個替代品嗎?」

「怎麼可能!?」峯小姐猛搖手,然後想了一下,便說,「至少……不是我乾的。」

「誰有?」

此時,笛音壺的壺嘴發出高亢的尖叫,只是,沒有人叫我去關瓦斯。

「不會吧,不可能被松鼠叼走。」

「是誰幹的?沒辦法鎖定對象哪。」

一行人魚貫地走進廚房。我先關掉瓦斯,將沸水倒進茶壺。蒸氣如雲霧般冉冉升起。

「棋子在哪裏?在冰箱。如果只是隨便找個地方放,應該還有其它場所。把冰箱當作藏放地點,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11

這是四人遊戲,據說叫做black out。首先,一人發一張牌,接下來,第二輪拿兩張,依序增加張數。玩法充滿變化,相當有趣。

「此話怎麼說?」我一邊思考,一邊緩緩開口。

就在大家檢視冰箱內部之際,娘子軍發出驚訝聲,好像立刻察覺到某件事。我忘記報告那件事了。

「就在裏面,放雞蛋的地方。」

對方一定想強調:『棋子』之後是『蛋』。」

吉村先生側首不解:「蛋?」他一臉茫然,不明所以。

「怎麼回事?」

「然後又順手把蛋藏起來嗎?」

我伸出刻意握緊的右手,然後緩緩地張開。

「這個……」

峯小姐這麼一說,江美喫喫地笑了。

「太無聊了吧,幹嘛做這種事……」

峯小姐猛地傾身向前,「雖然有人提出『怕輸把棋子藏起來」一的假設,但我發誓絕對不是我。葛西先生,你呢?」

江美率先回來了,好像沒找到。

「亂講!」峯小姐氣呼呼地說着,「再不然……,對對對,也有可能是這個人。」

「小學生纔會那樣做。」

「若是骨牌還有空白牌。」

千金小姐說的雙關語相當高明。

「我贊成。」峯小姐說着,輕輕舉手,說道,「我認爲一定是這樣。冰箱,或者是說,蛋所在之處的必然性。」

若沒有江美的那通電話,本該在家中無所事事的我,此刻像個被鑷子夾起的小精靈,被扔到了遙遠的輕井澤別墅。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

「大概是之前沒放進盒子裏吧,八成掉在二樓和室的角落。」

「真可笑。那樣也未免太沒創意了吧,根本算不上是遊戲。『遊戲』(game)如果拿掉『藝』[133],剩下的只不過是『無』(mu)。」

此時,我像個超級巨星般開口:「——冰箱?」

「如果是電影,這時候應該爆出雷聲。」

「咦?」

「那種東西本來就很容易搞丟。」

此刻的氛圍尚屬於「棋子在某種情況下不慎遺失」,因此大家點點頭,說着好玩罷了。

「如果是某方想逃避賽局,那就可以解釋棋子爲何消失了。」

「清醒一點好嗎?不只放了棋子,還拿走了蛋耶。正因爲蛋消失了,我們纔會摸口袋。

「轟隆隆!一道閃電照亮可疑男子的面孔。啪地一閃!」

我在江美身後看她示範,自己終於正式上場。

我對葛西先生如是說。

「哎呀!」峯小姐放下手裏的牌,當場站了起來。

12

這是名符其實的圍爐夜話,只不過壁爐純屬裝飾,暖氣來自室內空調。

「也對啦,事到如今算是吧。八成是某人的惡作劇。」

葛西先生說着便起身,吉村先生也跟着上樓。

葛西先生蹙眉。

我走近桌子,像要將軍似地(起碼還知道這點術語),放下白皇后。

「對。」

「你在哪裏找到的?」

巨漢吉村先生興味盎然地湊近桌子。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我們改玩撲克牌。

我走向廚房,打算在茶壺裏添點開水。倒入冷水,放上瓦斯爐,明亮的藍色火焰在水壺下方啦地燃開。

「總之,我先去關火。」笛聲已尖銳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然而,撇開我這種感慨,真正的「不可思議」正在出乎意料之處埋伏。)

「看看那顆蛋是不是在你的口袋裏。」

葛西先生那雙鳳眼眯得更細。他居然指向我,我心頭一驚。

峯小姐問:「爲什麼?」

「爲什麼?」我理所當然反問。

衆人紛紛搖頭。葛西先生則點點頭說:「把棋子放進冰箱,取出雞蛋。如果只有一人在場那不成問題,就算有其它人在場,只要藏在口袋或毛衣內,再不然藏在手裏拿的東西底下,即可輕易從廚房脫身。之後,再隨便找個地方放就行了。」

我提出抗議:「我認爲不是隨便找地方放。」

「不可能是棋子自己掉進去的吧。松鼠也不會開冰箱。是在座的某人做出這件事。除非……這棟建築物裏還躲着第六個人。」

要是沒有中央空調,想必待在室內也會冷得發抖。根據峯小姐的說法,這裏每年到了十一月份便降下初雪。果然與平地的氣候不同。

「你們猜。」

言下之意,有人在峯小姐的別墅如此任意妄爲似乎令她很困擾。不管是什麼用意,期待已久的決戰被打斷,她一定很不高興。

我想起連自己都覺得煎得不賴的蛋卷,漫不經心地打開冰箱門。

葛西先生搞笑地說道,千金小姐嬌嗔一聲,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幹嘛!?」

「這下好了。」葛西先生撫着臉頰開口。

「說不定只是因爲冰箱比較容易藏放東西,才放進去。如果是冰箱,遲早會有人打開,到時候就會發現棋子而嚷開。用這一招來觀察大家的反應再適合不過了。所以這不正是最佳地點嗎?」

「我也去。」江美站了起來。兩個男人也跟着起身,大概是想親眼瞧瞧到底藏在冰箱的何處吧。

千金小姐的話令我感嘆——(原來如此,提到鼠字竟然先想到松鼠,不愧是在輕井澤啊!)

葛西先生也賊兮兮地笑着說:「如果一無所有,那也未免太空虛了。」

13

好,故事進入中段。

善言者往往善於傾聽。圓紫大師一邊巧妙地應聲附和,一邊勾起我的記憶。那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即便事隔一年半,連細節都歷歷在目。

「很有意思的故事。」

「是嗎?」

「奇怪,怎麼連當事人也回答得意興闌珊。」

此時,圓紫大師點了一杯咖啡,我又叫了一杯紅茶:準備長期抗戰。

「不過,若當作謎題可能不上不下,我覺得不夠看。」

「喔。」

「若是值得講,我早就講出來了。」圓紫大師微微傾着腦袋。

「不,我倒不這麼認爲。」

「可是,就連『嫌犯』是誰,光聽這些也猜不出來……」

我說到一半,嘴脣就這麼僵注了,然後眨巴着眼,因爲我看出圓紫大師的表情,他的表情分明在說「我猜出來囉」。

「不會吧——」

我目瞪口呆。

「怎麼了?」

「沒有,可是……」我只能語無倫次地講些廢話。

「來,先喝口茶再說。」

圓紫大師比一比剛好送上來的紅茶,笑咪咪地對女服務生說:「啊,我們還要加點蛋糕。」

他可真會掌控氣氛,想到這裏不禁有點不甘心,有幸得到大師的簽名,我本來還打算請他喝茶,結果這下子好像連蛋糕都要讓大師請客了。

「不是說過那不可能嗎?松鼠又不會開冰箱。」

「鏡子——」

「嗯。」

我瞄了浴室一眼,立刻看到他所說的地點,說是更衣間或許太誇張,不過浴室前面確實有一個空間,也有架子。

「去洗澡吧。」峯小姐說道。

「對了,在『棋盤中』。」

「承蒙您這麼說,備感榮幸。」

「對,叫做什麼『一家歌碑』。」

「噢,看來這位小姐有高見。」

「不見了嗎?」

我不分對象地如此問道。回答的是葛西先生,他說:「不知道耶。不過,三是好數字,很可能到此爲止了。」

「是的。」

「噢,是『每夜』(yogoto)嗎?每夜,身染(yogoto-minishimu,四五十三二四六)。」

果真如此,那我豈不是毫無立場了?不,等於當時的在場者全都成了笨蛋。

此人太誇張了,這麼長串的數字虧他還記得住,這可不是我那《古今着聞集》的詩詞能相比的。

「浴室是我打掃的,所以我應該知道。我記得入口的架子上有一面粉紅框的『鏡子』。」

「啊?」

「不見了不見了,真的消失了,非常徹底。」

「不,這裏的『四』要念成yo。」

「沒錯,沒錯。」

我傾身向前,盯着圓紫大師說,「我找不出來。」

「沒有啦,你說到輕井澤,讓我想起在兩、三年前,我也去過輕井澤的追分。當時,我去某地收集鄉土資料,在那裏看到碑文的拓本。」

「誰啊?」

葛西先生像法官大人般態度嚴峻地說,「總之,繼續爭論下去也不會有進展,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對,他一路跑來廚房,嚷着找到了找到了。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過來看看。」

吉村先生交抱着雙臂,仰望着天花板說:「不管在冰箱或更衣間,東西都放在看得到的地方。這次,應該也會擺在容易發現的位置吧。」

「這是什麼?」

「……是詩歌嗎?」

葛西先生搖搖手愉快地說完,便下樓去了。峯小姐那張雀斑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啊,我嗎?」

「你要喫什麼?」

「我在想『蛋』以後是什麼。『蛋』取代了『棋子』,若比照同理,放蛋的地方應該也會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吧?」

我立刻回問:「在哪裏找到的?」

「慢着——」我皺着臉,正在整理思緒。

「原來如此。」

「怎麼了?」峯小姐不可思議地看着愕然張嘴的我。

「更衣間的架子上。」

14

「就算猜測是某種動物,恐怕也有點牽強吧。不管是哪種『動物犯案說』一概駁回。」

「喂喂喂,真的假的?」三人的視線紛紛集中在我身上。

「是吉村先生髮現的吧。」

就算被吐槽,江美還是像個家教良好的公主殿下,白皙的臉蛋漾着笑意。

葛西先生霎時沉默,然後啪地拍膝。

不管怎樣,我進入「輕井澤三題段子」的後半段。

思考方式是懂了,但實際上還是束手無策。

大家討論了一下洗澡順序,最後決定讓男生先洗。吉村先生率先走向浴室。

那語氣顯得毫不客氣。我和江美站起來,走了過去。

「您說叫做『一家歌碑』是吧!」

八萬三千八三六九三三四七一八二四五十三二四六百四億四六

我當然先找「一八」[135],在正中央。我指着那裏,注視着圓紫大師。大師點點頭,我當下精神大振,一邊把手指滑向另一個字一邊說:「一家處」(hitotsuya-ni,一八二)

我努力解讀到「一家處每夜身染」便宣告放棄。圓紫大師運筆如飛地加上假名注音與漢字批註。

圓紫大師說着,從襯衫口袋抽出細字簽字筆,在紙巾寫下以下的數字。

鏡子,藏在裏面稍嫌大,雖然放不進去,不過在盒子底下。

「……找到這三樣東西,藏寶遊戲是不是就算結束了?」

我忍不住發笑,正好起司蛋糕送來了,我一邊叉起蛋糕喫,一邊繼續說:「如此說來,您的意思是,我說的故事其實也有一個全盤性的大方向囉。」

不知爲何,圓紫大師的笑意更深了:「這個『充場面』說得好,果然像是你會用的字眼。」

說着立刻起身,走近那座裝飾用壁爐。我也猛然跳起。葛西先生拿起木盒。

「所以囉,是類似松鼠的準松鼠。」

我們上樓,在和室卸妝、準備換洗衣物。

「好了,這次是『鏡子』嗎?」葛西先生說着便回來加入了,江美接着起身離席。

圓紫大師淡淡地說:「世間事都有各種解釋,對吧。不過,在一個體系中如果參照前後的因果關係來思考,有時候答案意外地簡單。」

「是按照萬葉假名[134]的要領吧?」

15

他說得若無其事,我聽得戰戰兢兢。

「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能知道『鏡子』放在哪裏。」

峯小姐臉上有淡妝,她先用卸妝乳卸除。這套程序真麻煩。

「『四五十』如果放在整句裏一起看,就會發現不是『工作』而是『每夜』。」

悶不吭聲地敲門,令人不太舒服,我試着問是誰。當然,用刪去法一算,除了葛西先生不可能是別人。與其問對方是誰,其實是在要求對方出聲。

「江美覺得呢?」我做球給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負責發問的圓臉好友。

「大致上是。」

果然,傳來了葛西先生的聲音,「我啦!」

真氣人。不過,看到圓紫大師的表情,我開始覺得他連原本沒有的「必然性」都考慮到了。

「好怪,我聽不懂。」

說完便看看手錶。坐在左邊的我也反射性地看向他的表面,長針與短針交織成一把金色剪刀,每過一個小時繞完一圈,剪刀的雙刃就會迭合。我覺得這個設計很有趣,也很適合他。人具有自己的風格,不管怎麼說都是好事。

葛西先生搞笑地說道。不過,好像也半帶真心的期待。

「這個嘛……」她緩緩地拉長聲調。

原來如此,的確有理。「棋子」在「冰箱中」,「蛋」在「架子上」……。此時,我「啊」的一聲,福至心靈。

山道寒寂一家處,每夜身染百夜霜

圓紫大師苦笑道:「不,那是因爲你臨時看到。如果定下心來從容思考,你一定看得懂。」

他聳聳肩說道:「蛋出現了。」

「對。」

「就是那個。」

「很好!」圓紫大師誇獎道。

「啊……,說的也是。」江美當下回答。

「工作?」(shigoto,四五十)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峯小姐問着,卸妝後的臉蛋清純可愛多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到樓下的客廳集合。期間輪流去洗澡。

「八點了——」

「唉,別使性子嘛。」

「松鼠類。」峯小姐「咦」地出聲,語帶抗議。當然,我也無法同意。

「什麼事?」

「簡而言之,拘泥於部分細節就會看不見,若就整體來看應該是看得見……」

她的妝還沒卸完,紙拉門就被咚咚咚地敲響了。

「對,是那種立鏡,比文庫本略大一點……」

他不是來通知我們蛋找到了嗎?「好奇心的驅使下」是什麼意思?一瞬間我這麼想。這個疑問,在聽到葛西先生接下來所說的便得到了解答。

「就像接龍一樣,最後應該會回到原點。」

峯小姐用面紙抹去臉上的卸妝乳,不由得轉向我們。

「起司蛋糕。」說着,我拼命動腦筋思考解謎關鍵,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我難以釋然地說:「好吧,先撇開那個不談,只不過是有人爲了充場面才搞出來的遊戲,所以在動機方面並沒有必然性,拿來當作謎題也沒什麼意思。」

「賓果!」葛西先生說着,將粉紅鏡框的鏡子高舉至頭上。我也不禁有點得意。

「好厲害,名偵探!」

「不過,誰都可以把這玩意兒藏在這裏。到頭來還是抓不到『嫌犯』。」

葛西先生左手持鏡,右手撫着頭髮耍酷地說道。

的確,稍早在發現少了棋子時,棋盒已被放回此處。直到開始玩牌爲止,任何人皆可以自由進出。夾帶一面小鏡子藏在棋盤底下,是輕而易舉之事。

吉村先生撫摸着下巴說:「也就是說,找到『皇后』時,如果立刻把它放回棋盒中,就會發現『鏡子』。」

「白皇后」現在依然寂寞地在廚房餐桌上罰站。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三樣東西在那時候已經佈置妥當。不管怎樣,洗澡時間到了,『棋子』不可能不放回原處,所以這個接龍游戲遲早會完成。」

如此說來,「藏東西」的目的不在於「隱藏」這個動作,而是這三者的「提示」。

我說:「——棋、蛋、鏡。答案是什麼呢?」

16

「十五,七,十九。」在手心書寫的峯小姐,突然如此說道。

「咒語嗎?」

「是三個漢字的筆畫啦[136]。」

「好像沒有特別意義。」

「要是有保險箱,或許是密碼的數字。」

她依依不捨地說道。

「如果用『棋、蛋、鏡』就是三個漢字。不過此人既然特意藏起『queen』,我認爲應該朝『queen』、『egg』、『mirror』的方向去思考。」吉村先生如是說。

「不愧是英文系的高材生。」

這點程度的單字被如此讚美,反而像嘲諷。聽說葛西先生唸的是政經系,吉村先生是文學院學生。說到這裏我纔想起,曾經在文學院與這位巨漢先生擦身而過。

「Q·E·M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中午以前,這輛紅車就離開了別墅。到此爲止的經過,當然是重點摘要啦,就這麼說完了。

我再度靈光一閃:「搞了老半天,原來是這樣啊!」

「猜的?」

「準松鼠的『準』也就是『亞』[137]吧?」

「怎麼樣?」我問道。

過了那一瞬間,曇花一現的話語究竟是真是假,已如沉入水底的水晶珠般難以捉摸。

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嗯,對。」我這麼回答,話聲方落卻開始不安。

「莊司小姐是『犯人』嗎?」葛西先生驚訝不已地問道。

峯小姐解釋說:「那是我姐的。今年夏天她帶來吹奏,然後就一直放在這裏沒帶走。」

「的確是很特別的經驗。」千金小姐說道。

「對,當然,除了莊司小姐別無可能。」

「是嗎!」無視於我的複雜反應,圓紫大師莞爾一笑,又開始喝起咖啡。

「那位莊司小姐與吉村先生,最近就要結婚了吧。」

莊司是江美的姓氏。「犯人」輕輕地壓着閃閃發亮的頭髮說:「對,我自首。」

「換言之,這只不過是小事一樁嘛,其實可以更條理分明。」

「她是怎麼回答的?」

「正確來說,她說的是『準松鼠』。『準』就是『亞』,亞硫酸和亞軍的『亞』。這麼一想便符合了。」

連我自己也是剛剛在文學院教室才聽到江美親口透露,大師爲何光聽我敘述一年半以前的輕井澤之旅就猜得出來。

「對!也知道是誰幹的了。」

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後者的模樣,大師還穿着表演的和服。我看着眼前的他,忍不住眨眼。

對我來說正好相反,那一幕令我有點無法釋然。翌晨,我向江美確認,「昨天半夜,你說夢話有提到對不起嗎?」江美一如往常一樣慢吞吞地回答:「有嗎?不知道耶!」然後對我嫣然一笑,就這麼含糊帶過。

「抱歉,驚動大家了。」全員到齊後,江美從椅子上起身,再次欠身鞠躬。

凌晨一點過後宣告散會,我們三人在二樓並排躺下,靜謐如浪潮般直逼而來。喝了烏龍茶加冰塊的我,在黑暗中份外清醒,遲遲無法入眠。

圓紫大師放下杯子,仰起人偶般的臉龐,說:「我剛纔不是說過,我也去過輕井澤嗎?」

「爲什麼,您怎麼知道?」

17

「是嗎?」

「原來如此,半夜道歉的那一幕,的確是個令人點頭同意的結局:」

「那是幾年前,令我難忘的五月一日。我從小諸[138]過去,時間還很充裕,難得有機會,我打算去懷古園遊賞一下,所以在中途下車。同行的弟子游紫,事先查過電車時刻表。他這人就是一絲不苟的化身,照理說不可能失誤,偏偏那時候搞錯了,等到我們抵達車站時,電車正好離開,結果沒趕上。」

然而,我總覺得江美那溫柔的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

在輕井澤樹林中吹笛的詩情畫意我能理解,把豎笛放着沒帶走,也顯得落落大方。

「是。」

江美似乎已事先看過樂譜,半閉着眼將豎笛抵在脣上:閉上眼之後,柔美的音符洋溢着室內。

「不,事情本身一點也不奇怪。」這話也未免太毒了吧,原來奇怪的是我。

最後,我們用冰水和可樂調威士忌,我發現峯小姐喝醉就會傻笑,千金小姐與葛西先生一旦喝酒已百無禁忌,他們的親密舉止自然得令人暗歎兩人竟忍受得了分房而睡:

我察覺身旁的江美動了一下。我悄悄睜眼。

「真是倒黴的俊寬[139],但事後懊悔也沒用了。」

「她在那天晚上道歉,唯一的可能就是爲了『艾麗斯遊戲』。不懂她幹嘛跟我道歉,除此之外,我倒是沒有其它疑問。」

我輕輕反問了一聲「啥?」那個疑問陡然被吸入黑暗中。

說着便拿起手上的豎笛。江美在國、高中曾加入銅管樂隊,此時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爲了彌補讓大家虛驚一場的罪過,我要表演才藝。」

吉村先生認真地思考,但最後還是搖搖頭。

起先我們還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最後終於嘎然而止。

「什麼事?」

「啊?解出來了嗎?」

江美點點頭便離開了。

「我問『江美覺得呢』時,她的回答。」

「我懂了!」我啪地兩手一拍。

「是啊!」

「唔。」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管怎樣,只好先含糊應聲。

葛西先生呼地噴吐出煙,眯起眼說:「是《艾麗斯夢遊仙境》嗎?」

「不僅沒有完畢,反而越來越像走入迷宮。」

此時,門輕輕地開了。換上襯衫與開襟毛衣的江美,像吉村先生那樣搔着頭站着。

在寒氣凍人的夜晚,童話世界的人們集合在綠頂白牆的:「屋裏,圍爐閒聊,共渡歡樂時光。最後,長髮女子起身吹奏魔笛,旋律如絲絹般越過無垠山丘、經過湖泊,永無止境地流淌而去。

朝右側臥是我的習慣,雖然面向江美,但能察覺的只有窸窣動靜。室內連小燈都沒開,因爲我們一致同意「完全黑暗比較容易入眠」。

當然,接下來我遭到大家的圍攻。下一個應該輪到峯小姐去洗澡,她也賴着不肯走,我就像召開記者會的大明星般回答大家的問題。

「這樣算單純嗎?」

然後,她乖乖地低頭行禮,「我不會畏罪潛逃,只是想去把頭髮吹乾。」

18

「被你發現啦!」

「沒什麼,其實很簡單。」

流逝的時間宛如沙漏裏的沙粒滑落。

此時,峯小姐反倒像是被狐狸耍弄得一頭霧水。我繼續說:「簡而言之,就是亞、松鼠。日語發音是Aˊliˊce。」

「對不起……」

「咦,那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江美。」我朝着好友正欲離去的背影喊道。江美一臉天真地轉身。

(是我聽錯了嗎?)

「我倒覺得只要單純思考『女王』、『蛋』、『鏡子」的關聯就好了。」

我如此幻想着。

出外旅行向來比其它人晚睡又早醒的我,一邊想着「今晚又剩下我一個人」,一邊閉上了眼。

大師一派從容地確認:「我說錯了嗎?」我拼命搖頭表示「沒錯」,然後又用力點頭表示「要結婚」。

想必峯小姐早就知道江美會吹豎笛吧,所以才叫她演奏。

然後,圓紫大師喝了一口咖啡,若無其事地丟出一個對我來說等於是炸彈的衝擊性發言。

峯小姐跳起來,說:「是松鼠!」

「不過……,很好玩吧。」

第二天早上,峯小姐做了火腿蛋。讓我們傷腦筋的那顆蛋也和其它蛋友們一起變成了荷包蛋,祭了我們之中某人的五臟廟。

穿過「鏡子」走進不可思議的世界,那個故事的整體就是在模擬西洋棋,也出現了「女王陛下」;「蛋」當然就是鵝媽媽童謠中耳熟能詳、坐在牆上的蛋頭先生「Humpty Dumpty」。

我做作地輕咳了一聲,說:「圓紫大師,在我還沒提到『亞松鼠』之前,您早就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女王』、『蛋』、『鏡子』,這麼思考便想起一個故事,然後就明白江美之前講那句話的意思了。」

「當然,我承認的確發生了怪事。」就算要辯解,也已無力迴天。

19

「哪句話?」

我唯一的念頭是,圓紫大師該不會在當時就躲在天花板上,或是戴着附有吸盤的手套像雨蛙般貼在窗外偷聽吧。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耳邊微微傳來峯小姐那可愛的鼾聲,外面不時還有夜風吹動着樹木,室內若有花瓣墜地,恐怕連那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以爲那不是多難的聯想遊戲。」

「好久沒吹了,不好聽還請見諒。那我就吹一首最熟的曲子《豎笛波卡舞曲》(clarinetto polka)。」

而我,也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江美一直在等待有人能察覺到這一點。

不知落到第幾萬粒沙,當我驀地閉眼時,江美的囁語傳來。

只是,圓紫大師確實透過不同的路徑(很不甘心的是,他那條路顯然近多了。)找到了「犯人」。

圓紫大師像是要整理思緒般,望着窗外的綿綿細雨,最後轉臉問我:「毫無疑問嗎?」

「對。」

我們把房間收拾乾淨,將廚餘集中,最後把水管裏的水放掉。吉村先生關緊總開關後小跑步回來,或許絆到了滿地的落葉,在三個女生面前重重跌了一跤。巨漢先生在五彩繽紛的秋葉地毯上張開長腿一屁股坐下的畫面實在很有趣,我們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是QED,那是『證明完畢』。」

「於是我們改搭出租車。車站前面停了很多出租車,我倆上了其中一輛,司機問我們目的地,我一回答輕井澤,對方立刻說:『先生,很抱歉,請你們下車!』。」

「咦?」

「然後,司機指着旁邊的一輛說『請你們搭那輛』。你猜……」

圓紫大師停了一拍,緩緩說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拒載嗎?可是如果不載人,又叫你們坐隔壁的車……」

我依照一般常識回答。

「隔壁那輛車正好要去輕井澤,有人用無線電叫車……」

「如果從輕井澤過來的客人,應該會搭輕井澤的出租車吧。」

說的也是。

「很簡單,那是要回輕井澤的車。」

「不不不,那是小諸車站的出租車。」

「不然,那輛車已經坐了要去輕井澤的客人。也就是說,採取共乘制嗎?」

「不不不,那種客人很少見。」

「派車路線不同,所以原先那輛車不走輕井澤。」

我苦苦掙扎。

「又不是公交車,應該沒有這種限制吧。」

「再不然……」我的思路四處碰壁,接着又發現一個出口。

「和值班時間有關!」

「這個推論相當不錯。小諸往返輕井澤得花不少時間,這跟前往市內不同。不過,我既然特地出題,表示話中藏有『解謎的鑰匙』——司機先生『有事』。」

我愕然地張大了嘴。

我小心翼翼地把簽名板收起來:「百忙之中還打擾您真不好意思。」

「我想也是。」

「若要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因爲皇后消失了。只是好玩而突然冒出《艾麗斯夢遊仙境》,聽起來相當牽強。其實是想替其中一種東西;具體而言是第一種東西的消失添附某種意義。

「討厭。」我微微舉起拳頭,做出欲揍人的假動作。

「是。」

「你知道嗎!一開始發現少了皇后這顆棋子時,有人暗叫不妙喔。」

比起那句話乍現的一瞬間,江美在那之前的沉默蘊含了多麼深的愧疚,我現在總算能體會了。

「我懂。」我依舊紅着臉,毅然點點頭,「但若是那樣,在提到『亞松鼠』之前;也就是我一開始敘述時,『犯人』也有可能是吉村先生吧?」

20

我看着圓紫大師,圓紫大師也看着我。一切似乎盡在不言中。

圓紫大師笑着點點頭。

「莊司小姐和……」我不由得反問。

「不,其實是可愛的,只是比不上你。」

「是。」

「是。」我當下肯定地回答。

「對,然後聽了你的敘述,我發現莊司小姐和吉村先生,該怎麼說呢?好像交情匪淺。」

背後的團體客哇地掀起一陣歡呼聲,好像是某人說了什麼有趣的提議。各種音頻混雜,融爲一體,化成統一的聲音。

「很簡單。」圓紫大師流利地說道,「因爲有三樣東西不見了。」

而今天,江美要結婚的消息,頭一個通知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下課後,江美在教室淡淡告訴我的話又重現心頭。

「吉村先生畢業後據說要被派到九州島的分公司就職。如此一來,兩人才痛切地確認彼此都需要對方。只是,就算結了婚,江美還是會繼續讀大學,所以得再過兩年才能住在一起。照江美的說法,正因如此她纔不想訂婚,只想正式入籍。」

我噘起嘴:「就算『季節』不對我也沒辦法。」事態本該如此,也只能這樣了。

我用力吞口水,感覺兩頰發燙。

「勞動節!」

「有事?」

21

「只是,問題解決了以後再回過頭來看,等於是利用了你。對莊司小姐來說,想必耿耿於懷。她偷偷向你道歉,就是這個原因。」

「莊司小姐在客廳的桌上把棋子放回棋盒時,就已經漏掉了皇后。峯小姐的白皇后在第二回合最後被對方喫掉了。假設葛西先生當時隨手放在桌邊,然後兩人起身離席,其它人想必也換過座位吧,就算棋子不慎掉落地上也不足爲奇。」

「哪裏哪裏。」圓紫大師說着瞥向窗外,輕輕地咦了一聲,「雨,停了呢。」

圓紫大師的柔和嗓音與之重疊。

我往後靠在椅子上。

「照你的描述,莊司小姐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是看似溫婉實則精明。就算依這樣的個性來推斷,也能理解她爲何採取這種行動。」

我瞪着圓紫大師,恨不得在他臉上瞪出一個洞,然後撂了一句:「大師,您真不可愛。」

「噢。」我發出嘆息般的聲音肯定。

「我們今天的對話也很典型,從季節時令的寒暄開始,再從『梅雨』談到『蝸牛』,相當自然。接下來又提到錄音帶。不過你特別提的,是還沒發售、預定收錄在最後一卷的〈鰍澤〉。那是冬天的段子,從那裏又扯到三題段子,於是你開始敘述『晚秋的輕井澤』那個故事。從夏天,突然轉爲冬天再進入秋天。『季節』的順序錯了。」

「對,他要參加勞工大會,如果跑一趟輕井澤會來不及,只有五月一日纔會發生這種事。季語就是最好的例子,有些事件會與時間結合。」

「好了,收回皇后倒是沒問題,不過這下子可傷腦筋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掉在二樓和室』來解釋。問題是,葛西先生與吉村先生已親自確認過樓上並沒有棋子。」

「如果在莊司小姐對戰之後才發現棋子不見了,當然會上二樓的房間找,葛西先生也的確這麼做了。但如果還是『沒找到』,未免不合理。可是,你想想看,如果拿到二樓時,『棋子早就不見了』……」

江美絕對不會有問題,就算遇到難關也會帶着微笑克服。

「只要找找一樓客廳的桌子底下就行了。對吧。棋子是從『客廳』移動到『和室』。如果不在樓上,應該就在樓下吧。」

「果真如此,莊司小姐跟你比較熟。在你得知婚訊後會讓你印象深刻的,應該是她這一對。不管怎麼說,這個故事的主角畢竟是莊司小姐。要結婚的,我想應該是她。」

「對,當然,你是那個打算。畢竟,在轉變話題之前聊的,就是被取笑『季節』不對、結局技高一籌的和歌故事。你一定想這麼說:『看似脫序的情節,聽到最後其實合乎完美的平仄。』。」

「當然。沒有皇后就不能下棋。莊司小姐卻說,她和吉村先生對戰的戰續是一勝二負。打開盒子發現棋子短少想必會暗叫不妙。」

我當下恍然大悟。五月一日!

所以,纔會把另外兩種也藏起來,這麼一想不就解釋得通了?」

「咦?」

「不是峯小姐那一對嗎?」

到了這種地步,只能聽圓紫大師細說分明。大師諄諄教誨地說道。

「雖非飛雁傳書那麼神祕,但世上的人都有祕密,公開或隱藏因人而異。人們都有不能說的祕密。峯小姐、葛西先生、莊司小姐及吉村先生,乃至你我皆然。就某種角度而言,想必是祕密的多寡,塑造出人不可改變的特質。」

「然後呢?」我催他繼續往下說。

「是的。」

圓紫大師絕非在搞笑,他說得極爲認真,毋寧是對江美的心理狀況深表同感。

一點也沒錯,我說完故事以後,本來打算宣佈那兩人即將結婚,以「六月新娘」作結尾,讓這次的對話首尾一貫。

「結果沒那個必要。『名偵探』適時地出現了。」

圓紫大師欠身低頭:「我投降。」

「『沒辦法,就當作是我藏的吧,當作是個可愛的小遊戲好了!』她八成這麼想。事實上,也的確成了『可愛的遊戲』。於是,把線索從『皇后』立刻聯結到《艾麗斯夢遊仙境》,接下來只要等着被發現就行了。如果遲遲無人解答,自己再來揭曉。」

此時,店裏吵吵鬧鬧地湧進一羣人,大概是修同一門課或同一個社團的學生,把我們後面的桌子搬到對面並桌,便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在他們看來,我們很像是副教授或講師正對着學生低頭吧。這麼一想,不免有點好笑。

圓紫大師用溫柔的目光看着我。不,看着我,同時也看着不在場的新娘江美。

「不過……,你千萬別怪莊司小姐。她和學長是怎麼打發那段時間的,外人若是胡亂猜測,那才下流。不過,我倒是想冒昧地說句話。他們既然刻意隱瞞,想必當時不外乎是擁抱或接吻吧。之後,他們想當成兩人的小祕密,這種心情你應該也能體會。我認爲應該要尊重他們。」

「可是……」

「那一對只是不掩飾。話說回來,你的敘述最後應該會歸結到『季節』上。你說得很起勁,可見得那應該是好事吧。這麼一想,我發現你今天好像有點浮躁。根據這一點來推敲,結論就很清楚了。如果一封交情匪淺的男女和『現在』有關,那麼聯想到六月新娘應該再自然不過吧。」

聽不懂。我皺眉。

「不,你想想看,大家在發現棋子不見之後的行動,吉村先生跟着葛西先生上樓,大概還是感到不安吧。可是莊司小姐緊隨在後,卻先一步回來,想必是假裝去追葛西先生,其實是搶先回來撿客廳桌子底下的皇后吧。因爲是自己收拾的,一旦短少了,頓時會想到遺落在哪裏。她不想被看到,所以纔會尾隨大家上二樓,再搶先一步回來。」

22

「這我知道。可是,您到底是根據哪一點判斷莊司小姐和吉村先生交情匪淺?」

圓紫大師喝了一口水,繼續說:「好,莊司小姐拿走棋盒,和吉村先生在二樓獨處,消磨了一段時間。他們並未下棋,所以沒發現棋子短少。等大家會合時被問起『棋戰的成績如何』。其實直接說『沒比賽』就沒事了,不過心理上就是說不出口,反而謊報對戰成績。後來發現棋子不見了,這下子可慌了。」

「現在看來,這個稱號令我很羞愧。」

「說的也是。」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我或許會覺得此人操之過急。可是,從江美口中說出來就不會。我好像看到了紮根踏實的花朵。」

「的確……」

「你猜,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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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正在閱讀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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