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萬 字
01
在澄澈的空氣中,我沿着河岸小徑騎着腳踏車,一路奔向鄰市圖書館。
圖書館位於百貨公司這邊。所以每逢星期六、日,這一帶擠滿了來自附近的購物人潮。
我以眼角餘光瞄着車陣長龍,一路駛過車潮穿越人羣,再把腳踏車停進停車場,鎖上有點松的車鎖,把鑰匙放進口袋,走進圖書館。
今天,我是來與阿爾斯的《兒童文庫》重逢。
那算不上什麼珍本,我在神田舊書街看過好幾次。只是,一直沒找到我真正想找的福樓拜那一本。
沒想到,目送小正離去的那天傍晚,我來這裏一看,櫃檯上堆了幾十本紅色書背燙金字的嶄新阿爾斯《日本兒童文庫》,非常壯觀。我不由得啊地叫了出來。
那當然是復刻版,但我做夢也沒想到,居然能在經常造訪的圖書館看到這套書。
我迫不及待地詢問掛着圓形名牌的女館員:「請問這是館裏進的書嗎?」
「對。」
「可以外借嗎?」
「可以。」
只是,她說還要花兩、三天的時間登記建檔。所以,我纔會在相隔一週後的這個星期六過來借書。
圖書館的天花板很高,由仿希臘神殿的成排巨大圓柱支撐,四處還點綴着彷佛從米羅畫作中擷取出來的現代雕刻。
從我以前唸的市內女高過來,雖然得繞遠路,不過這條路可通往車站。高中時期,我搭電車上、下學,經常在放學後順道過來。因此圖書館就像自家房間,熟得閉眼也能走。兒童書那一區,就在入口附近,空間相當寬敞。適逢星期六,湧進許多小客人。小聲交談,在這一區是被默許的,有些孩子在玩拉洋片,有些孩子在看故事書,還有一羣小學生在桌上堆滿圖鑑,一臉認真地頭碰頭查閱資料。
我經過幾個書架,最後找到寫有「ㄑㄩㄢㄐー」的地方。用拼音標識真是太好了,《兒童文庫》就在那裏等我,全數超過七十冊,幸好還有別冊索引,不用一本一本翻開找。我根據「朱利安」這個線索查索引,發現這個版本的譯名是「朱利安聖者」,譯者是中村星湖,刊載在《西洋少年少女小說集》。
我拿起第三十一集一翻開,插圖就竄入眼簾。我記得很清楚,右邊是大鹿,左邊是朱利安。可是,感受截然不同。
鹿在畫面上佔有更大的面積,相較之下,朱利安顯得更卑微渺小,整體就像陽炎蒸騰般氤氳晃動——我記得應該是這樣。想必是隨着時間流逝,得自作品本身的印象,替記憶中的圖像增添了顏色。
我耿耿於懷的那個「長牙」部分,在這個版本中譯成「一聲也沒哭就呱呱墜地」。
我連同別本一共抱了四本,正在辦借閱手續的櫃檯前排隊之際,後面忽然有人喊我。
02
「你現在還是常常來?」
「當然,我不知道津田爲什麼去頂樓,不過至少她墜樓時並沒有其他人在場。」
老師循着記憶之線緩緩敘述。
我把之前與和泉學妹坐在磚牆上交談的事告訴老師,老師大大點頭。
如果從頂樓墜落,不管掉在哪裏都不可能活命。但是,如果是一樓教室前的花壇,那裏應該盛開着大波斯菊和石竹花。而津田摔落的地方卻是對面冷冰冰的灰色水泥地。那幅情景,想必更殘酷。
「然後我拿了鑰匙,跟有川老師解釋原因。我走進玄關時,不可能一聲不吭,所以也向校警打招呼。於是,最後變成三人一起上樓。我打開樓梯間的燈,每層樓逐一大放光明,走廊顯得特別陰暗,那感覺很詭異。外面是明亮的月夜,所以內部反而顯得更暗。我輕輕轉動頂樓那扇門的門把,才發現門是上鎖的。我說:『這是刻意不想讓人進去。』有川老師說:『真的有人?』顯然沒錯,我一敲門……」
當然,老師是問家裏的情況。他很認真。
「骨架已經搭好了,接下來只要在夾板上作畫,再把板子釘上去就行了。她們把板子放在中庭,趕在天黑以前,一邊指揮學妹一邊進行工作。」
從鉛筆勾勒草圖到完工總共要花四、五個工作天,每次都是在集宿的星期六揭開序幕。
「……我纔不好呢。」
「該不會是去跟誰碰面吧?」
「我好像在原地愣住了,就這麼恍神了很久,直到樓上有人喊我,我才赫然驚醒。說不定已經喊我老半天了。我抬頭一看,天空有一半被校舍的黑影遮住,剩下一半是繁星點點的月夜。星星碩大得反常,閃閃發亮。頂樓襯着那個背景,從邊緣冒出兩顆黑腦袋,一邊朝我揮手一邊高喊。是有川老師和校警先生。」
我偷偷朝四下一瞄。隔着觀葉植物,有兩名中年婦女正在專心聊天。我小聲說:「結果,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師略微挑眉,頓了一會兒,才把臉湊近我,說:「不對勁嗎?」
「當然。平時都是校警在固定時間上鎖,那天是因爲學生在二樓的學生會辦公室待到很晚,所以鑰匙由我保管。晚上十點多,我把大家都趕去集宿所後,就把門鎖起來了。」
「……她喜歡畫畫,就算暫時不來上學也沒關係,但我希望她至少去美術館之類的地方走走。不要只看自己的內心,我希望她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嗯,這時候,我纔回過神,拔腳就跑,用玄關前的電話叫救護車。雖然津田的身體怪異扭曲,怎麼看都像當場死亡,但我心想,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不久前還笑嘻嘻的津田,居然再也不會動了,太荒唐了。」
說完,老師停頓了一會兒,
朝井老師依舊爽朗隨和,手上拿着咖啡杯。
「沒錯。」
「接下來,我也開始擔心了。我是氣沖沖跑出來的,後來又尖叫,其他人不可能沒聽見。總之,我不想讓學生看到津田那副模樣。我回到中庭,有川老師和校警先生已經下樓了。同時,在走道另一端,隱約可見學生的身影,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望向我們這邊。這下我可慌了,連忙跑過去,叫她們回集宿所待命。學生會長結城急急問我『那是誰』。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禁回頭,就在有川老師他們面前,津田像個被拋下來的洋娃娃,橫躺在地上,即便遠眺,在月光下也看得很清楚。我用強硬的語氣警告結城『別多問,快回去』。這時,有人說『津田不見了』。頓時,又有人蹣跚地朝中庭邁步走去。我知道,那八成是和泉。我大吼『站住,不準過去』,結果才碰到她手臂,她就像散了架似地頹然昏倒。」
「對,至於頂樓天台,有川老師他們把門打開,衝出去一看,據說空無一人。四處查看,首先發現欄杆那邊遺落了一隻運動鞋。他們從那裏往下看,就看到我站在津田前面發呆。」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禁納悶側首。
老師帶我到百貨公司三樓的一家咖啡廳。一樓大廳整個挑高,所以這裏等於是懸空架在上頭。從玻璃牆可以清楚看見底下的樣貌,馬賽克拼圖的地板上不斷地湧過一波又一波的人潮;蹣跚學步的孩童、行色匆匆的西裝男、站在原地互相拍肩的水手服學生,沉穩的襯衫、枯葉色調的開襟外套。
「其他學生呢?」
拼木圓桌上,放着一隻黑色方形菸灰缸。老師一邊把菸灰缸拉到面前一邊說:「事發後的那兩、三天,她雖然臉色慘白,還是有來學校。之後,好像什麼東西啪嚓折斷似地,突然開始請假。我當時覺得,也難怪她會這樣,因爲我聽學生們說,她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她的班導也很苦惱,因爲津田與和泉同班……」
眼底倏然浮現那對小貓般的眼睛,我一臉難過。
老師說到這裏,緩緩搖頭。
「這一點可以確定嗎?」
「對呀,因爲借書比較方便,還能順便運動。」
「既然如此,學生應該進不去啊!」
「我都是騎腳踏車過來。」
老師把煙叼進嘴裏,雙手在長褲和西裝口袋摸索,動作很慢。然後,終於摸出印有某家店名的拋棄式打火機,點菸。
他窸窣有聲地啜飮咖啡。圓鼻頭、粗框眼鏡,和他五年前拉我加入學生會時相較,一點也沒變。開口說話時,脖子會向前伸長,微駝的模樣也一如往昔。
03
「對啊,看起來好像很恍神。暫時的失魂落魄我認爲是正常的,可是,如果再不趕緊恢復正常的生活,恐怕不太好。」
與小正的對話依然留在我的腦海裏。老師驚訝地挑眉。
墜落聲傳來。我別開視線,忍不住看向樓下大廳,那落差令我心驚。前一刻,明明還能天真地凝視那幅光景,好像在偷窺玩具箱一樣。
「天一黑,板子收起來以後,她們就比較輕鬆了。路標之類的指示牌也交給學妹處理了。她們倆還在打打鬧鬧,把我都惹惱了。」
「我也不清楚。總之,目前知道的是這樣。」
「這兩人果然是形影不離。」
我不得不聯想到津田學妹的事件。
「可是頂樓,津田學妹是一個人去的。」
於是這句話脫口而出:「和泉學妹在學校怎麼樣?」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的人影只有一個,但我連現場到底有幾個人都不知道。萬一是學生打架鬧事,說不定還有人會跟着跳下去。於是,我請有川老師暫時留在門口。校警拿了備用鑰匙從一樓回到頂樓,我從玄關走到外面。爲了謹愼起見,我先看校舍前方。別無異狀。我記得那聲音好像來自中庭,所以馬上繞到那邊。結果,你知道嗎?在中庭的陰暗處、沒有花壇的那塊區域,就在那裏……,發現了津田。」
「對,是右腳的鞋。聽說他們下樓時才發現,旁邊有一團用手帕包裹的東西。」
「對,就跟往常一樣。」
「完全沒有。」
「她脫了一隻鞋?」
「這輩子我再也不想聽見那種聲音。」
「我也這麼覺得。」
朝井老師是那種碰上非做不可的事情時,只要熬上兩晚即可輕鬆解決的人。換言之在我們看來,分明是個「精力充沛」的老師。不過,由於之前發生的那起意外,再加上我們最後一次碰面僅在津田學妹的喪禮上目光交會,所以我只是隨口回了句「纔沒那回事」,然後端起紅茶就口。
老師一邊喝着剩下的咖啡一邊說:「學生那邊,結城替我們控制得很好。那孩子犧牲睡眠,本來是特地爲了園遊會來趕工,連一個字也沒抱怨。幸好她臨危不亂,不知幫了學生會和校方多大的忙。」
「門打開了吧。」
「當我走到校舍附近,不經意地抬頭看月亮,竟然在頂樓看到一條人影一閃而過。那人穿着運動服,好像是學校裏的學生。大概是太興奮纔會爬到那種地方吧,真是個瘋丫頭,我心想。於是立刻跑回集宿所拿鑰匙。」
「老師也是。」
「好。」我當下答應。可是,若真要這麼做,自己對那起「事件」也未免瞭解得太少。
「按照往年的慣例,同學分組以後,大家各自在集宿所和學生會辦公室分頭作業。津田與和泉是裝飾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佈置gate。」
「我就這麼抱起和泉,一路送到集宿所,感覺好像也同時抱起了津田。雖然和泉長大了,可是這麼一抱,只覺得還是個孩子。這樣的孩子,爲何非得遭遇這種事不可,想到這裏我就不甘心。」
「喂喂,你知道教室裏有多少窗子嗎?當然,我大致上都巡視過了。可是,如果打算趁自由活動時潛入,事先把某個鎖打開,那我怎麼可能發現。就像這一次,事後全面調查才發現津田那班的教室窗戶沒鎖,從陽臺便可以輕易翻入。」
「嗯。」
04
校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大家在十二點以前就寢就行了。至於集宿所那邊,我請值班的有川老師留下,自己先到校區巡邏。」
「當時沒有任何異常吧!」
老師默然無語,最後從西裝口袋掏出快壓扁的煙盒。
「這樣啊。」
「按照往年慣例,預定流程是九點結束作業,十一點熄燈。不過,學生們收拾善後什麼的,拖拖拉拉搞到快十點,接下來就是自由活動。原本應該刷牙並立刻就寢,實際上並非如此,有人跑去餐廳前的自動販賣機買飮料,也有人迫不及待地玩起撲克牌。每次都是這樣。
記憶重現。當園遊會的日期逼近,音樂社的合唱如潺潺小溪流經校內時,身穿運動服的園遊會籌備委員,在中庭展開作業。他們拿着油漆罐和刷子,依照那年定案的設計,朝厚木板刷塗油漆。由一年級生負責打底。那些木板的面積不小,單調的刷塗動作很無聊,可是,若偷懶塗得厚薄不均,一眼就看得出來。年級越高的學生就越有資格刷塗比較有趣的部分。
「你做了件好事。和泉現在很需要一個說話對象,也許因爲你不是學校的人,和泉才肯開口吧!」
「是啊,光是這樣,老師就夠傷腦筋了。先是津田出事,接着又是和泉。她們的導師還年輕,拼勁十足,可是唯獨這種事,光靠熱情是沒用的,該怎麼做對和泉最有幫助,連我都不知道。」
雖是普通對話的感慨,但老師真的像在看着遠方述說。他的語氣充滿疲憊,也好像渴望重新來過。
同樣的建築物有兩棟,一樓的出口分別上鎖、各自獨立。不過,二樓有走道相連,只要找得到地方進去,最後還是可以一路直達頂樓。
老師的嘴角飄出青煙。
「門是鎖着的嗎?」
「如果下次還有這種機會,你就跟她聊聊好嗎?」
「時間過得真快,這表示我也老了。」
「你幾歲了?」
「運動?」
05
「馬上就要二十一了。」
照理說,光是這樣想,應該不敢再針對相關部分追問下去了。可是,幾天前,我親眼見到和泉學妹那種彷佛踏入另一個世界的模樣。
在學校正門內側,每年都會由學生設計一道柵門,那就是母校所謂的「gate」。
老師抽了幾口煙,然後把剩下的半支菸摁進菸灰缸。
的確。如果說聲趕快復原,就能恢復原狀,那麼大家也不用這麼辛苦了。老師一邊撣落菸灰,繼續說:「現在,和泉眼中只看得見一件事。所以,當務之急應該是擴展她的視野吧。縱使跟她說『回來上學』或『現在是畢業前的緊要關頭』,我想也沒有用。」
「可以抽菸嗎?」
「您說圖書館嗎?」
06
「你精神真好。」
老師好像在說給自己聽。
「對啊,因爲通往頂樓天台的門是從另一邊鎖住的。事發後,校方在以備用鑰匙開鎖前,一直派人在門口留守。當時並沒有人從天台下來,門打開後那兒也空無一人。」
「請。」
老師那張戴眼鏡的臉湊近我,開始娓娓道來。
三年級的教室主要都在一樓,年級越高,教室越往下移。這樣比較輕鬆。
「那團東西很小,一不注意就會忽略。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穿着紅洋裝的兔子擺飾。」
「是津田學妹的嗎?」
老師點點頭。
「好像是那天才買的。就在這裏。」
所謂的「這裏」,應該是指這家百貨公司吧。
「聽說,他們剛開工就發現需要金漆,所以才跑來這裏的文具用品賣場。好像還順便去隔壁賣玩偶之類的賣場逛了一下。」
從學校到這兒,走路頂多七、八分鐘。如果跟同學借腳踏車,更是一眨眼工夫就到了。
既然來了,順便逛逛其他賣場也是理所當然。
我的腦海裏,浮現兩個在百貨公司邊聊邊逛的高中女生。
「她是跟和泉學妹一起來的吧。」
「對,她們是最佳拍檔嘛。總之,那個兔子擺飾,我記得歪着腦袋挺可愛的。那是陶瓷做的,大小約可放在掌心上。」
「那條手帕是……」
「聽說晚上她還帶去餐廳給大家看過。說到這裏,我記得當時的確有一羣人聚在一起喳呼。後來要離開時,她好像用那條手帕包着,塞進運動服的口袋裏。」
那個小兔子縱使有生命,在層層柔壁的包裹下,恐怕也無法窺知事發經過。
「如此說來,津田學妹是在頂樓遺失了那個東西。」
「應該是吧。」
「換句話說,在頂樓的人就是津田學妹。同時,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事發後從頂樓逃走我總覺得和泉學妹說不定也在現場仰望滿天星斗,纔會忍不住這麼問。
「那當然。高及腹部的欄杆圍住頂樓四面,欄杆之外等於是絕壁,天台上頂多只有水塔,而且兩個男人仔細檢查過了,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藏身。」
此時,我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紙。自從見過和泉學妹,我刻意把它放在口袋裏,沒辦法扔掉。
「老師,您認得這筆跡嗎?」
下午,我準時上課,放學後乖乖回家。
那個現在看起來有點像傀儡的和泉學妹,居然會有「意願」造訪這個家——雖說只有一次,在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07
小學六年級時,我曾經擔任上學路隊的隊長,還從津田媽媽手中接過津田學妹的請假單。算一算也快十年了。
老師嘆息着回答。
這也不過是一種解釋。事實究竟如何,好像在霧中追捕白蝶般捉摸不定。
別人不可能「創作」到那種地步。
「由此可見,她受的傷有多深。」
我說出了事情原委,老師盯着那張影印紙看了半晌,不久便說:「是不是津田的筆跡我不清楚。這個,可以先讓我保管嗎?」
「總之,趁還沒下雨趕快去。」
「她大概會不好意思吧。」
「她沒什麼精神吧。」
「把傳閱板送過去。」我正在換衣服,母親大人如此吩咐。
津田母女的臉型很像,都是長臉,不過津田媽媽的眼睛與嘴脣稍大,有一種沉穩的華麗——或許這麼形容很奇怪,總之她的長相令人頗有好感。
「若是這樣,那就不會錯了。」
我是指把這張影印紙送來我家的人。老師驚愕地看着我,然後緩緩地說:「我是這麼猜。」
原來是朝井老師。
那是「亞當斯密」的變形版。根據英國古典派經濟學大師的特徵,改造成「夫人」的模樣。
我驀地想到。
莫名地,我想在這附近走走。
「那個我也確認過了,正如和泉所言。」
「這樣嗎?」
08
據說颱風正在接近。夜半聽到雨聲,但我醒來時雨已經停了。只是,風仍在高空中頻頻發出詭異的呼嘯聲。
「這是什麼?」
「是嗎?」
空氣中略有寒意,我套上剛買的運動短外套。極淺的檸檬黃隱約泛出一抹綠,口袋很大所以很方便。總之,我雙手插進口袋,邁步走出。
幾戶之外就是津田學妹家。這附近雖然有些房舍已經改建,津田學妹家依舊和我們童年的印象一樣,是四周圍繞着冬青樹的平房。
「關於和泉同學,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現在——
我點點頭,然後就這麼低下頭。一陣強風吹過,頭頂上的電線咻咻低鳴,膝前的秋海棠花起伏搖曳。
「對,她說那種漫畫筆法,毫無疑問是津田的傑作。」
一走出去,天色陰沉得宛如置身在灰色巨蛋球場內。
我小心翼翼地思索用字,接着說:「可是,如果是筆記,一人請假沒來上課,另一人幫忙影印我還能理解。但是,那本教科書她自己也有,還需要特地影印嗎?」
「我到學校查查看。不管怎樣……,這是一樁怪事。」
「那個,果然是津田的筆跡。」
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回話,只覺得雨聲好像變大了。老師繼續說:「飯島老師——就是我之前說的班導,我跟他說明這件事,他把學生資料卡和升學志願問卷拿給我參考。因爲那些是學生自己填寫的,結果一覈對,筆跡一模一樣。如果是別人模仿的,複印件下方的註記寫得很小,還夾雜着艱深的漢字,如果不是她自己寫的,不可能看起來那麼自然。爲了謹愼起見,我也讓結城看過。」就是那位據說很能幹的學生會長。「結果,她還記得那個淘氣塗鴉的『斯密夫人』。」
「那麼,課本的事呢?」
我摁門鈴,把傳閱板交給那位手臂和脖頸都很細瘦的鄰居太太,順便就最近的天氣客套地聊了兩句。據她說颱風明天就會登陸。我沒聽氣象預報,但有時候就是會在意外的狀況下獲得情報。她小孩念幼兒園,據說明天學校停課。
父母的眼神一變,宛如聽到晴天霹靂的消息。我想不出是哪個男人,或許是推銷員吧,於是有點心慌地接起電話。
「是的。飯島老師受託到津田房間,把挑出來的課本交給她媽媽。聽說和泉好像親眼看着津田媽媽把書放進棺木。」
隔着樹籬,津田媽媽一臉愁容。
09
餐桌收拾完畢後,姊姊也難得早歸,全家人打算泡杯專家親授的皇家奶茶,我們把阿薩姆茶罐和大吉嶺茶罐像雙胞胎般並排在桌上。此時,隔壁房間的電話響了。
那可愛的小花,替沉鬱的風景增添了鮮明的色彩。
「燒掉的三本書當中,確定有《政治經濟》嗎?」
「噢……」
我也望着樹籬,站在見慣了冬青樹葉片的背陽處仔細一看,灰色樹幹如蛇般婉蜒,有些部位異常粗壯。如果不仔細打量,或許永遠不會發現。
而樹籬底下,同樣是見慣的黑桃形葉片,以及猶如仙女棒燃放的火光凝聚而成的莖幹。
老師緩緩地說:「說的也是。那麼,這玩意兒究竟從哪冒出來?」
「是。」
「今後會很寂寞,所以我拜託她,如果可以的話,請繼續來我家。」
下方的空白處有幾行與課本內容有關的眉批,但那也只是註記《國富論》之類的書現在由哪家出版社出版,其他都是塗鴉,照理說不值得特別影印。
爲了填補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如此說道,這才覺得自己很蠢。津田媽媽凝視樹籬,斷斷續續地說:「她常來我家玩,跟我們母女倆一起打撲克牌或百人一首【注:原指曰本鎌倉時代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藤原定家挑選了直至新古今和歌集時期一百位歌人的各一首作品,彙編成集。這本詩集如今名爲《小倉百人一首》,後來集合一百位歌人作品的私撰集,亦稱爲「百人一首」。現今指的是以一百首和歌爲題材的花牌遊戲。】。她也在我家住過好幾次。這樣的孩子居然變成那個樣子。」
她彷佛看穿我的想法,匆匆把傳閱板塞到我這個苦命女兒的手上,二話不說就把我趕出門。只不過去隔壁一趟,犯不着說什麼趁還沒下雨吧。
正如此暗想之際,我經過津田學妹家前面,與院子裏的津田媽媽四目對個正着。
「抱歉,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是啊!」
到處綻放的四瓣花,在櫻紅色中央飾以黃色珠玉。那是秋海棠。
「是右上角那個吧?」
「真理子的房間一直保持原狀,我帶她去看,她就站在那裏發呆,只是這麼想念真理子,你說是吧——能記住這孩子我就很感謝了。可是,如果因爲這樣,連學校也不去,我想真理子一定也不會開心。」
「我聽到的當下,也覺得和泉在發出訊息,或許是『我正在痛苦掙扎』的訊息吧。這個『無形之手』被人用紅筆圈出來,好像有那種意味,也就是『命運』之類的暗示。總之,她現在很愛鑽牛角尖,想必無法率直地說出內心的想法,對於我們這些在現實生活中有牽連的老師和同學,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因此纔會對局外人,或者說立場不同的人發出求救信號吧。」
「早!」
我正想默默走過,津田媽媽卻說了聲「等一下」,便走了過來。
「對。」
「那本課本,該不會是和泉學妹在事發後送去津田家的吧,連同津田留在學校寄物櫃的其他東西。」
「請便。」
「對,她說,想要一些真理子的紀念品。」
「上次……,我偶然瞄到一眼。」津田媽媽說到一半,有點含糊其辭。
「現在?」
我回到飽吸雨水、黑漆漆的柏油路上。
「一次……」
我心頭一驚,含糊地回答:「呃,好像沒有……」
10
在第四個轉角跨過水窪向右轉。
「是男人打來的喲——」
老師不當一回事地說:「所以纔會懷疑是和泉。因爲她們倆很要好,想必會留下考試前的影印資料。」
姊姊說了幾句話後,放下話筒,探頭到廚房喊我。她把雙手圈在嘴邊當成擴音器,音量反而刻意壓低,
我聽見如同浪濤的聲音,不禁抬頭朝樹梢望去,羣樹正在起伏搖晃。驀地,我覺得視線有點模糊,那是因爲看似整片薄墨色的天空,在意外近的距離,飄過了一抹暗鉛色的微雲。
和泉學妹的情況果然傳開了。津田媽媽大概也有耳聞吧。
關於津田家的內情,詳細情況我自然無從得知。不過,自從發生了那件事,我曾略有耳聞。據說早在幾年前,她父親就到國外工作。在獨生女的喪禮上,那個人也穿着黑衣坐着,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抽空回國的,想必是專程趕回來的吧。
「可是……這樣應該沒辦法影印吧。」
隔着走道的對面那一桌,有個小孩哇地放聲大哭。我一邊瞥向那張紙一邊說:「那本課本,已經燒掉了吧?」
然而,老師臉上浮現的不是困惑,而是沉痛的表情。我彷佛能理解老師在想什麼。我試着說:「會是和泉學妹嗎?」
「如果真是津田的,應該燒掉了。她父母委託班導飯島老師選書,我再去問問他。」
老師猛眨眼。
「是。」
我反射性地鞠躬道了聲早安,她媽媽也以微笑回禮。
我把目光鎖定那片雲,可清楚看到它在飄動。
「這是早飯前的舉手之勞吧。」
老師一臉狐疑地接過那張紙。我說:「這個,是津田學妹的筆跡嗎?」
「我也這麼覺得……。她完全沒露出任何蛛絲馬跡。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做這種事。我跟她們不同學年,也不算特別親近。可是,我算是認識津田學妹,和泉或許想跟我訴說亡友的事,所以刻意製造機會吧。那一次也是,她坐在我家前面的停車場,事後想想,總覺得她在等我。」
孩提時代彷佛也曾仰望過這樣的天空。
「對,之後只來過一次。」
母親大人平常很少說這種話,說不定這也是氣壓變化造成的。如果翻到巖波出版的國語辭典「雙關語」這一欄,例句便是「拙劣的雙關語不如閉上嘴」,不過母親大人當然不可能知道。
現在,她爸爸已經回去工作了,只剩下她媽媽一個人在家。大概是怕颱風來襲,她正在院子裏替花草綁上支撐的木架,冬青樹籬的高度正好到我的肩頭,所以我看得很清楚。
至於天氣,依舊時陰時雨,沒個定數。家裏也提早在晚餐前關上遮雨窗,感覺有點奇妙。區公所不斷地重複播報地方氣象臺的暴風雨警報。
若是這樣,可以先偷偷影印一份起來。
「這我也想過。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津田留在學校裏的東西,統統由飯島老師送到她家,而且聽說是裝在紙袋裏,直接放在房間角落。包括《政治經濟》在內,飯島老師選的課本都是從津田的書架上拿的。」
「這麼說來,應該是在事件發生前的某個不確定時間,某人拿去影印了。」
這樣的話,應該不是基於特殊用意才把「無形之手」印下來。因爲事前不可能知道會發生意外。
如果事前就知道——做這種假設,實在太可怕了。
「仔細想想,還有其他疑點。當我宣佈津田過世時,好幾個學生都哭了,然而和泉沒哭,她的眼神飄忽,好像看着遠方。當時,我以爲她處於失神狀態,但是後來仔細回想,喪禮上她也是一滴眼淚都沒掉。當然,不見得要哭纔算傷心,不哭也不表示交情淺薄。我倒認爲她是難過得哭不出來。只是,以她們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這種表達悲傷的方式,應該相當罕見吧。更何況,和泉比起津田,算是相當軟弱的孩子。」
老師說到這裏,暫時陷入沉默。似乎在遲疑,不確定該不該說出下一句話。
「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嗯,上次,跟你見過面之後我纔開始留意的,應該沒什麼特別意義。我不是說那天罵了她們倆嗎?」
「您是指?」
「你忘啦,就是那天晚上的空檔,她們倆在打打鬧鬧……」
「啊,我想起來了。」
「當時,她們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什麼事?」
「她們在決鬥。」
「決鬥?」
「對,就是在模仿古裝劇。」
「用掃把之類的道具嗎?」
「不,說到那個,也不知從哪弄來的……」
「那樣不是很危險嗎?」
「她們拿着那東西,一邊嚷着『放馬過來』、『拼了』,一邊兜圈子,就在餐廳的水龍頭前面。她們差遣學妹去忙,自己則在玩那種遊戲。每次鐵管相碰,就會發生鏗鏘聲。」
老師頓了一下:「……是鐵管。」
「當然危險,所以我才罵人。她們當下一起說『對不起』,還乖乖低頭認錯。我當時還要去巡邏別的單位,所以只說了聲『馬上放回原位』就離開了。我以爲那只是學生調皮,轉身就忘了。可是一旦回想起來,總覺得好像在夢裏看過,好奇怪。」
兩個穿運動服的高中女生——津田學妹與和泉學妹,在那白花花的舞臺上,爲何會演出宛如「哈姆雷特」最後一幕的決鬥呢?
我不由得小聲地叫了出來。就高中女生而言,拿這種東西也未免太不搭調了。
我覺得這個擬聲詞很難聽。但是,當時兩人分別手持金屬棒,確實會發出刺耳的噪音。
當時,想必秋夜早已降臨。同時,因天色而自動感應的照明燈,也在餐廳前的細長燈柱四周徐徐展開如長裙般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