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中飛馬

空中飛馬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1萬 字

01

灰色天空傳來陣陣呼嘯的風聲。

我從大學附屬高中前面經過,往地鐵車站方向走去。人行道上塵土飛揚,大概是從校園那邊飛過來的吧,金黃色的銀杏樹葉在水泥鋪路石上兜圈圈,跳着華爾滋,在灰暗的景色中特別顯眼。

風像個淘氣小孩般玩弄着我的發。

蓬亂的頭髮在我耳畔飄動,蕭颯的氛圍令我心情格外愉快。

突然間,一陣強風迫使我停下腳步,我眯着眼拉起滑落肩頭的包包,這時有人從後面叫我:「喂,等一下。」

是小正。我眯着眼轉身。

「去喫午飯嗎?」

江美也在小正身旁笑着,甩動着一頭長髮。

「是啊。」

「走吧走吧。」

三個人一起走到不遠處一家名叫「若草」的餐廳,我們經常在那裏用餐,每光顧一次就能獲得折價券,集滿十張還可以喝咖啡。

「我們在紅綠燈那邊看到你,不過你已經過馬路了。」

「真抱歉,我沒注意。」

「我看你背後也要長眼吧。」

「彆強人所難了。」

我推開了橘色大門。外頭寒風刺骨,一走進室內,頓時感到一股暖意。

「歡迎光臨。」

熟識的眼鏡阿姨端着水杯走過來。

我把包包塞進椅子底下,三個人都點了不符少女形象的「姜炒五花肉套餐」。

「不過話說回來,剪得蠻短的耶。」

「哼!」

哪怕客人只是買一條美乃滋,有些家長爲此還專程跑一趟「角屋」呢。這種做法說是宣傳,也是行銷。

「會啊。」

「像什麼《醜小鴨》變天鵝,我沒辦法接受那種事。如果那樣,天底下根本沒有痛苦可言。醜小鴨明明不可能變天鵝,卻在那邊胡說八道,我一想到就一肚子火。總覺得那隻醜小鴨一定在哪裏弄得滿身污泥,最後死在路邊。而死前做的夢就是自己變成天鵝,那隻不過是一瞬間的幻想。」

我也開始用餐,一面回應:「晚一個月我也收。」

江美非但沒有嗤之以鼻,反而以純真的聲音讚歎。

「真悲慘——」

我嘟起嘴巴。

套餐來了。我們「啪」地掰開免洗筷,各自灌了一大口海帶芽味噌湯。然後,小正像是想起什麼地說:「你的生日在十二月份吧?」

聽說母親大人在婚後搬到這個鎮上,國雄大哥在中學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馬上投入家裏的生意,他完全是自願的,並非聽從父母的意見。

「是啊。」

「《賣火柴的小女孩》結局並沒有得到救贖,充其量只是主角的妄想。而《美人魚》的主角也是化爲海水裏的氣泡,並沒有昇天。」

被她這麼一問,我和小正紛紛搖頭。

「他們倆坐着木馬四處遊玩,在森林裏休息時,遇到一羣壞人,女孩和木馬被搶走,王子被賣到異教徒國家當奴隸。」

晚餐時,我把果凍般入口即化的梅乾含在嘴裏,大家聊的話題從那篇報導變成了國雄大哥。

我念小學時,鎮上已經有大型超市進駐,那時候是零售店經營最困難的時期,而「角屋」之所以能夠克服難關,全靠如今已屆八十高齡的老闆和國雄大哥齊心努力的結果。

「是啊,突然把兩人推入不幸谷底的,既不是惡魔也不是女巫,而是野蠻的暴徒,多麼活生生的劇情。反過來說,王子和女孩的遭遇很可憐,讀者感覺像是在看童話故事,卻看到了恐怖的現實世界。」

「分不出什麼?」

我心頭一怔。江美接着說:

「誰知道。」

小正繼續以這種語氣說:「小時候,我最討厭安徒生童話了。」

「嗯。」

「謝謝你喔。」

那天,我回家時,在電車上看到「角屋」的國雄大哥。

「小正,你好厲害。」

小正說道。

小正拉長了「慘」字的尾音,然後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是啊,你要送我什麼嗎?」

「角屋」是我家附近的一家店,原本是賣酒的,後來也賣起一般食品。

「至少留到這麼長嘛。剪那麼短,從後面根本分不出來。」

小正把玩着辣椒醬的罐子說:

「好啦、好啦。你們儘管批評。」

我打開廚房旁邊的門,看到了國雄大哥,他的腳邊放着啤酒架。他一看到我,馬上摘下墨綠色帽子,和藹可親的國字臉露出了微笑。

那種情景,連一旁的人看了都會笑開來。國雄大哥很喜歡來這套,這是唯利是圖的商人想不出來的點子。

「那,江美喜歡的故事是什麼?」

木馬用來比喻天馬行空、自由豁達。我總覺得那個畫面,在這個灰暗故事的結尾,隱含了木馬帶來救贖的重大寓意。縱然是一匹木馬,卻能載着這對可憐的情侶翱翔天際。

公主般的臉蛋微微一笑。

當我把蕃薯和紅蘿蔔裏上面衣時,聽到一個活力十足的聲音,「謝謝惠顧!」

而且,從劍球一例可以瞭解國雄大哥喜歡小孩,這大概也是街坊鄰居的母親們對他留下好印象的原因之一。

「《老鼠與飯糰》[73]。」

我想起他半蹲着,一邊對我吆喝,一邊操控木球的模樣,那情景宛如昨天才發生。

「哎呀,就連從前面看,也像個歐洲不良少年。」

然後,看着我問:「你自己喜歡哪個故事?」

小正一邊撫摸自己及肩的長髮,一邊說:

「你看、你看。」

我抬起頭,江美則偏着頭。

「是喔,那,沒有小正喜歡的童話故事嗎?」

「翱翔天際的《木馬》,你們聽過這個故事嗎?」

「那是小川未明的短篇故事,名稱我忘了,內容是一個孩子爬樹想抓住一隻美麗的鳥,不知他是爲了追求『美』或『夢想』,結果鳥沒抓到,他卻從樹上摔下來,一輩子四肢癱瘓。」

「我記得是那樣。一般的童話故事不可能這麼虎頭蛇尾吧?我當時還大喫一驚,所以有點難忘。」

「您好,謝謝惠顧。放在這裏可以嗎?」

「我沒有再讀過一遍,說不定記錯了,故事一開始是魔鏡的碎片跑進一個小男孩的眼睛裏,對吧?從這個開頭來看,感覺是個冷冰冰的奇特故事,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冷空氣的觸感。」

「你太誇張啦。」

「在國王生日的那一天,有人送他一匹飛天木馬。然後,王子騎着那匹木馬在空中散步,和一個住在塔頂的可愛女孩變成了好朋友。」

「沒有,你說的對。」

國雄大哥就坐在地鐵的車廂裏。

「王爾德[75]的……」我坐在椅子上,挺直背脊。「《快樂王子》。」

國雄大哥天真無邪的笑容,確實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

「我看是因爲你那頭不及『二十肩』的短髮吧!」

「我現在也很純真啊。」

「不過總比從前面分不出來得好。」

「嗯。」

「歷經了幾年的艱苦生活,兩人最後騎上木馬逃走了。」

國雄大哥輕輕地點頭,然後提起裝有空酒瓶的架子。

江美直眨着眼睛。

江美調皮地說道,然後恢復原來的語氣。

小正立刻接口:「老鼠與飯糰,賠了夫人又折兵。[74]」

「如果是談印象深刻的故事,我也記得一個。」

然而,國雄大哥不打算用那個賺錢。每當客人帶着小孩上門消費時,他就讓小孩免費試乘。

那天晚上,我們替討論對象下了定論:「國雄大哥和報上討論的時下風潮無關。」

02

「然後就沒了?」

小正說話完全不負責任。

「爲什麼會冒出『歐洲』和『不良』?」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格林童話。」

空酒瓶其實一點也不重,但凡事出聲吆喝是國雄大哥的習慣。他那寬闊的肩膀就這樣隱沒在夜色中。

四、五年前的報紙上有一篇報導,內容在討論「日本年輕人即使在家鄉做生意,收入穩定,仍然會選擇到東京所謂的一流企業擔任基層員工。」聽說這種情況在美國正好相反。

「都快冬天了,你的脖子會冷吧!」

國雄大哥是那家店的小老闆,雖說是小老闆,目前也年近四十了。我念小學的時候,每次去買冰淇淋,他總是笑眯咪地招呼我。「角屋」也賣劍球[76]、溜溜球,夏天還賣煙火。他曾經用劍球表演「火箭」和「環繞世界」兩招精彩的絕技。

那篇報導刊出來的那一天,當時還在唸高中的我放學回家,母親大人正在準備天婦囉。聽說鄰居阿姨去京都玩,回來還送我們醃漬梅乾的土產。沒想到梅乾是甜的,聽說炸過之後很好喫,我滿心期待,趕緊換好衣服走進廚房。

「那可不行。」

話說,「角屋」的店頭最近擺着一匹不知從哪裏進貨的木馬。雖說如此,卻非字面上的木製馬,而是木馬造型,投入百圓硬幣即可前後擺動、上下升降的電動玩具。

母親大人說,他的工作態度頗受左鄰右舍的好評,不但時時增加商品種類,廣發傳單降價促銷,還會在店頭貼上手寫海報。最重要的是,家喻戶曉的「角屋」小哥年紀輕輕,賣力工作的拼勁搏人好感。

「因爲當時還很純真,所以受到的打擊也很大吧。」江美說道。

江美也像個公主似地笑着對我說:「而且屁股又小。」

「嗯,辛苦了。」

「那還用說,當然是性別啊。」

「嘿咻——」

我也看過國雄大哥讓一個三歲小孩坐那匹木馬。「角屋」也有十圓影印服務,有一次我拿報告資料去影印,國雄大哥說:資料要是弄掉就糟了。於是站在我身後像只展開羽翼的母鳥,伸出雙手守護着我,還朝我發出「眶啷空隆、眶啷空隆」的奇怪吆喝聲。

小正睜大她那雙大眼睛盯着我。然後,正經八百地說:「我們都是大人了。」

我放下筷子,插嘴發表意見。

江美說道。她指的是我的頭髮,我把之前的短髮剪得更短。

「沒有啊,但說到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個安徒生。你們聽過《雪後》吧?」

「後來,他們怎麼樣了?」

「好像《小超人帕門》[72]喔!」

「真不巧,那時候放寒假了。」

「你有意見嗎?」

03

「夾克、牛仔褲,再加上那個頭,實在分不出男女。」

我馬上發現他,那張紅光滿面的國字臉幸福洋溢,他身旁有個女人,是個體型嬌小、長相可愛的圓臉女人。他們笑得很開心,即使從遠處看,一樣令人賞心悅目。兩人雖然壓低笑聲,但打從內心發笑的表情,彷彿把一切煩惱部拋到了九霄雲外。

小小的幸福好像從他們的座位蔓延到整節車廂。

總覺得連自己的心情都愉快了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情侶會產生這種心情。

我懷着感嘆的心情,在車門附近注視着那兩人好一陣子。然後,拿出《愛的毀滅》0;L9;Abbesse De Caotro1;讀了起來。

猛然回神,國雄大哥就在我眼前。

我們四目相對,年近四十的臉龐露出小孩子做壞事被逮個正着的表情。接着,他微微點頭,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頓時縮短。電車駛進上野車站的月臺,在停車前的短暫時間,國雄大哥一語不發,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他一定覺得度秒如年。

那女人學國雄大哥朝我微笑,她穿着一件相當合身的白色短大衣,年紀約莫三十歲吧。

兩人一下車,國雄大哥馬上在她耳邊低語。

0;那女孩是熟客的女兒。1;

國雄大哥說的大概是這句話吧。

兩人的背影被湧向JR的人潮吞沒,我搭的電車隨着鈴聲啓動。

如果要回到「角屋」,應該繼續搭下去。他肯定是要送她回家。

國雄大哥還是單身漢,看來,他不會像伊莉莎白一世[77]那樣說:「我和工作結婚了!」我總覺得那個女人一定會成爲國雄大哥的賢內助,說不定明年就能在「角屋」的店頭看到國雄大哥用臉頰磨蹭着新生寶寶。

04

「洗澡很容易,但要將過程寫成文章卻難如登天。」這句話應該是芥川龍之介說的。撇開怎麼寫,家裏洗澡最「快」的女人是我。

相對地,洗最久的人是四月出生的姊姊。

我曾經對母親大人說:姊姊在春暖花開的時節出生,可以慢慢洗,我在寒冬出生,所以要趕快洗。結果母親大人回我一句:就是因爲天氣冷,纔要慢慢洗來暖和身體啊。

就現實面而言,洗澡時間當然與頭髮的長短呈正比。我把原來的短髮剪得更短,所以洗頭根本不用花多少時間。

洗髮、潤髮迅速解決,用毛巾裹好頭髮,把手伸出去打開熱水器開關,熱水器轟地發出地牛翻身的聲音點燃。

然後,我將變美的十九歲身體浸入浴缸中。

輕閉雙眼。

我擺動雙手,上半身不知不覺地跟着擺動,雖然不至於像跑步那麼激烈,但隨着肢體擺動,可以感覺得出這是一副成熟的身體。我泡進浴缸,心想,應該沒有女人不喜歡自己的身體吧?於是輕輕地睜開了眼。

於是,老公公打開大袋子的袋口,開始分送禮物。小碎步一收下禮物,我便停止拍攝。

「來,聖誕老公公,請進。」

「你長大了耶。」

父親在幾年前買了一臺攝影機,拍下了念大學的姊姊和念高中的我,不過這時候才拍下孩子的成長期也未免太晚了吧。攝影機只用來捕捉家庭生活的片段,後來就很少使用,一直放在盒子裏。

「怎麼樣?」

或許老師說的沒錯,但是看在我眼裏,她仍像以前一樣年輕漂亮,我真的嚇了一跳。

「那,聖誕老公公就送禮物給大家吧。」

我交抱着胸部。

老師提高音量並打開門,一名身穿紅衣的人笑眯眯地走進來,臉上掛的白色假鬍子在胸前晃動。

「什麼?」

匆忙的十二月份,看看孩子們天真無邪地唱歌或演戲也不錯。

「好冷好冷。」

他認真說服的口吻很不尋常。

「您都沒變耶。」

「是啊。」

「聖誕節同樂會開始——」

我一手拿着攝影機信步而行,感覺原本寬敞的學園變得很狹窄,令人不禁懷疑,這裏真的辦過運動會,有足夠的空間賽跑嗎?

「真聰明!」

「隨便啊。我去看看小碎步要表演什麼。」

在高三考大學的那一年過年,我也像這樣讓熱水淹過下巴,閉眼思考明年未知的事。

老師說了聲「同樂會要開始了」,便走進教室。

窗外是晴朗的好天氣,蔚藍天空到處飄着像碎綿花般的浮雲。

大學從十七日開始放寒假。

老師眯起眼,好像陽光太刺眼。

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大概是因爲我覺得現在這個樣子理所當然吧。

我邊穿睡衣邊應道:「今年沒空了吧?」

「原來如此。」

我將手由上往下撥動,小小氣泡從微紅的指尖浮出水面。

「可以拍吧?」

我裹着浴巾,再度擦拭着只穿內衣的身體,母親大人說:

不久,燈光轉亮,衆人吹熄蠟燭,似乎是等候已久的重要人物即將登場。

「是啊是啊。」母親大人笑道:「她媳婦不太會操作那臺機器,後來好像弄壞了……」

在那個神祕房間的中央,有一道用來隔間的摺疊簾,對面有一羣情緒亢奮的孩子。

一開始是歌唱表演。孩子們頭戴聖誕節的三角帽.脖子上繫着以別針固定的同款蝴蝶結,齊聲高唱0;Santa Claus coming coming1;。

我一邊向她點頭致歉,一邊穿越觀衆席,坐到她身旁。

在才藝表演結束後,燈光轉暗,化身爲火精靈的女孩穿着白衣出場,將燭火分給衆人。我的攝影機顯示不光線不足的訊息,或許只能拍到模糊的影子吧。

「咦。他是「角屋』的國雄大哥吧?」

「那時候的那些老師,現在只剩下我了。」

05

小碎步化身爲歌劇《長瘤的老爺爺》裏的一名老爺爺。在旁白說出「快,睡吧」之後,他便躺在地上。這是幼稚園的戲劇表演,所以劇情裏並不會出現壞爺爺的角色。故事一開始就有兩位老爺爺一起上山,兩位都是心地善良的老爺爺。

這才明白母親大人指的是操作攝影機。我像個僧兵把浴巾披在頭上,一面使勁地擦頭髮,一面「嗯」地點點頭。

觀衆席的前半部是座墊,後半部是椅子。那張椅子放在最前面,那個位置最適合攝影,小椅子十分具有幼稚園特色。

熱水器的運轉聲停了下來。

我打開吹風機的開關。

「她說是二十一日,反正你已經放假了吧?」

小碎步是我家替小町家金孫取的暱稱。

「哪有,老了好多。」

「真是不好意思。」

我一架起攝影機,小町阿姨再度說道。

「好,各位小朋友!」

四周又響起「要——」,年紀小的孩子輕扯着聖誕老公公的衣服。

我邊吹頭髮邊說:「所以你就回答:『順便連我女兒一起借你好了。』」

「南老師。」

個性比男生強悍的美沙由於太興奮差點笑出來、有點感冒的小四輕聲咳嗽、愛漂亮的真紀子生怕弄髒襪子和領口、小惠用鼓槌輕輕敲打肩膀,一個低着頭、緊抿雙脣的沉默女孩站在隊伍邊緣。

我和家長們一邊收拾椅子,一邊小聲詢問小町家的媳婦。

小町家的媳婦對我招手。

咦?!

「聽說去年她兒子有空,還拍了錄影帶。」

我的心緒霎時穿越了十幾年的時光。

「對了對了,攝影機、攝影機。」然後看着我。

再說,小碎步唸的是姊姊和我都念過的幼稚園,我已經好久沒踏進那棟建築物了。

大片窗玻璃上貼着羅紗紙,明亮的光線從縷空的星星或花朵圖案透進來,閃耀着黃、紅、藍、綠色光芒。微暗的房間裏,有一面神祕的彩繪玻璃。

「今天,我們爲大家邀請一位貴賓,他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來自北國的聖誕老公公。」

「嗯。」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各位小朋友,今年是乖寶寶嗎?」

說不定這將是一趟時光之旅。

「明年也要當乖寶寶嗎?」

小町家的媳婦開着小轎車載我到幼稚園,小碎步坐在副駕駛座動來動去,我身旁坐着小町阿姨。

我下車走進園內,感覺景物一點也沒變。幼稚園的所在位置與車站相反,我不會特地造訪,難得從前面經過也不會往裏面瞧。

小町家是我們隔壁鄰居,送我們甜梅乾的就是小町阿姨。

「小町家孫子唸的幼稚園下星期要舉辦聖誕節同樂會。」

06

她是我念幼稚園的班導,我們竟然還記得彼此,併爲此開心不已。

「那是騙人的啦,老師騙人。」

兩人一睡着,便出現了一羣小鬼,而鬼魂老大由老師飾演。

屆時無論外貌變得怎麼樣,「變化」都在前方等着我。從十九歲進入二十歲,在我眼前的大概是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吧。

隨着孩子們活力充沛的聲音,摺疊簾倏地往左右拉開。

一羣小鬼帶着老爺爺載歌載舞,只有老師在一旁拍手叫着「噢,有趣、有趣」,小鬼們一臉無聊透頂,觀衆席則反應熱烈。另一出歌劇是《綵衣吹笛人》,這出戏也是以喜劇收場。除此之外,小碎步在演奏方面負責木琴。話雖如此,並不用敲出旋律,只要在重要時刻用琴槌敲出叮咚聲。

聖誕老公公向老師借了麥克風,有點害臊地開口說話了。

朝氣蓬勃的聲音異口同聲地回答:「是乖寶寶——」甚至有人邊叫邊跳。

距離同樂會開始還有一點時間。

童年時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若要講得誇張一點,對我而言就像飛鳥時代0;五九三~七一〇年1;。儘管如此,那棟建築物依舊,攀登架等遊樂器材和擺放的位置改變了,但其中仍有熟悉的景物,不過一切像是被施了魔法般縮小了。

即使寒流來襲,我家仍然將就着使用電暖爐,但到了十二月,還是得請出佈滿灰塵的煤油暖爐。室內暖和得幾乎能喫冰淇淋,好溫暖,我放心地穿上不合時宜的衣服。

年輕老師輕輕擊掌。

然後,在水蒸氣中想起了藏王溫泉的白色泉水。我對滑雪一點興趣也沒有,不知道現在的藏王是什麼模樣。遊仙館那位一絲不苟的姊姊,如今也忙着工作吧。我想像被白雪覆蓋的溫泉區。

一個穿短褲的長臉男孩,開始拼命對朋友說:

在孩子的眼裏,老師都是「大人」。南老師的小孩比我們低一年級,所以南老師當時大概快三十歲吧。這麼說來,她現在約摸四十五歲了。

「小町太太問我,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把攝影機借她。」

二十一日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熱水從前面湧出來,我不停地用雙手攪動洗澡水,好像在跳舞,一邊持續這個機械性動作,一邊思索,「明年的現在,我在做什麼?」

看着別人的小孩成長,總是感覺特別快。明明不久前纔出生,某天就看到他鼓着紅通通的臉頰,邁着小碎步和母親在路上走着。我以驚訝與一種感動提起這個話題,從此以後,小碎步就成了他的暱稱。

我也走進玄關,在擺着各種鞋子的角落放下我脫的運動鞋。這棟雙層樓的鋼筋建築物絲毫沒變,一進門有兩間大教室相連,充當這類活動的場地。我打開了門。

「有人結婚就離職了,有人到小學任教。不過說話回來……」

「嗯、嗯。」

當我看着這些不可思議的景物,盯着洗腳區低矮處的水龍頭時,有人叫我。我回過神來,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張意想不到的臉孔從窗戶看向這裏。

我一穿好內衣,立刻裏上浴巾,抱着睡衣走到廚房的暖爐前面。父親躲在書房裏。

「嗯,是啊。」

「他每年都扮聖誕老公公嗎?」

「好像是,去年也是國雄先生。」

一名較年長的母親剛好聽到,一邊將椅子放在牆邊,一邊說:

「聽說七、八年前,學校舉辦聖誕節同樂會時,他送飲料過來,看到活動的情形,便拜託園長隔年讓他扮聖誕老公公,然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是喔。」

在我就讀的那個時期並沒有聖誕老公公,不知是因爲國雄大哥提議,演變成這種形式,或是從以前就有了。無論如何,拜託園長讓他扮演聖誕老公公,很像他的作風。

看起來很像幹事的家長和老師一起動手,俐落地將壁報紙貼在地板上,代替桌子。

「那我先告辭了。」

我是局外人,正想提早離開時,卻被留了下來。

「哎呀,不行啦。我們把你當成自己人,已經算你一份了。」

一如所言,她們遞給我裝了壽司和炸雞塊的餐盒以及罐裝果汁。小碎步坐在奶奶和媽媽中間,心情大好。我也在地毯上坐下。

窗上的羅紗紙被一一撕下,刺眼的光線從外面穿透進來,室內充滿了吵雜人聲與明亮光線。

「好,各位小朋友,在用餐前,老師要告訴大家一件事。」

是南老師的沉穩嗓音。她握着麥克風,挺直背脊站在聖誕樹旁。

「今年,聖誕老公公還要送給我們一件特別的禮物。」

「是什麼呢?」孩子們心想,室內鴉雀無聲。

南老師緩緩地說:「就是木馬。」

07

說起來,年底和「馬」真有緣。

繼江美提到翱翔天際的木馬之後,再來就是這個。

隔天中午,我收到一本書,不知是什麼意思,打開來一看,是一本以彩色照片爲主的雜誌,新年號的專題是《結婚》,書內夾着一張細長紙條,上頭寫着「敬贈」。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然後笑了一下,一面回沖茶,一面說:

老婆大人難爲。但是,我的感慨因她的下一句話煙消雲散。

小町家媳婦眨了眨眼。

首段以此破題。不過,在我看來,昭和十九年只不過是個數字,沒有真實感。

二十三日,小町家的媳婦過來道謝,順便拿錄影帶給我們看。

「從前八釐米攝影機還沒有那麼普及,大家都用照相機。」

「當然,我早上要送孩子去幼稚園,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匹木馬。結果根本不用找,木馬就乖乖站在原來的位置。我真懷疑我的眼睛有問題。晚上,我先生回來還明知故問:『木馬怎麼了?』明明重要的事都會忘記,偏偏這種事記得特別清楚。」

不知對方從哪裏查到我的資料,今年之後,署名寄給我的「情書」如雪片般飛來,簡單來說,那感覺就像「小姐,成人儀式之前買件和服吧,算你便宜啦。」

「結果,睡前才赫然驚覺,最後經過那裏時,那匹馬不見了。」

我跑進房間,找出與草雙紙相關的書籍和雜誌,囫圇吞棗地翻閱,得知草雙紙是「從室町時期至江戶時期、附插畫的手寫書,主要以《御伽草子》爲題材。」不過,加茂老師好像已在文章裏說明這些基本知識。

「你們家寶貝不管做什麼都好可愛喔。」

我重新看了目錄一遍——婚姻形態的改變、日本文學中的婚姻、離婚的悲喜劇、諸侯嫁女兒的嫁妝等主題附上卷軸等圖片,深入淺出的解說,淺顯易懂的內容。我順着作者名往下看,終於明白是誰寄給我的——

「因爲半路上進入四號國道,會被交通號誌耽誤時間,所以我穿越馬路抄近路回家,經過了幼稚園前面。大門處有一小盞常夜燈,那一帶亮着朦朧的燈光。我往返兩次,總共從前面經過了四次。最後載我先生回來時,已經快半夜了。我從前面經過,總覺得怪怪的,好像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回家後,一邊替我先生做茶泡飯,一邊覺得好像掉了什麼東西。」

「確實,要是看到影片中滿臉鬍子的叔叔、爺爺,說不定會覺得很奇怪。」

這麼有特色的字體是以粗鋼筆寫成的。

「是的,聽說寒假作業是由大家替木馬取名字,然後從中挑選一個。」

母親大人問我。

我看完時,母親大人在樓下叫我。

活動當天,我直接把帶子交給她們,因爲小碎步急着想看。

我幾乎下意識地撫摸那咖啡色的鬃毛。

「不……」

以室內場地來說,算是拍得很清楚,我很少把鏡頭拉近,所以並沒有失焦,原則上達成了這次任務。

寫這種浪漫的文章,爲什麼會想到我這種沒姿色的小女生呢?我感到匪夷所思,同時也莫名欣喜。

「噢。」

「怎麼了?」

老師的細膩筆觸將這段故事描寫得生動活潑,充滿了節奏感,宛如憧憬愛情的青春少年筆下的文章,完全感覺不出年紀。

太子行幸 乘犍陟駒 命弼馬溫 執轡勒繮 入檀特山

我將它丟在一邊。

接着,我泡了杯紅茶,身旁放着一包餅乾,開始閱讀。

我馬上打開那一頁,真令人大喫一驚。翻拍的畫作華麗豐富、色彩飽滿,在畫面中央處有流雲,還有翱翔雲端的馬匹,馬背上的年輕人直視着前方。

「很奇怪,但我先生說『那種事別到處張揚』,他一點也不信。」

08

關於本地物[78]方面,則以「太子和公主變成昆沙門天與吉祥天,入鞍馬山普渡蒼生。」這句話帶過。

「這又是爲什麼?」

這時,煤油店的人來了,母親大人起身。

「原來如此。」

她似乎正在猶豫該不該說,因爲我的一句話而下定了決心。

「偷那種東西也沒有意義,有什麼用途嗎?」

「而且替頭一胎拍到連相簿都裝不下,第二胎以後就不怎麼拍了。」

我把錄影帶抽出來交給小町家媳婦。她收下時,動作有點忸怩。

昭和十九年0;一九四四年1;六月,我讀着《毗沙門的本地》,「金色」太子悲慘至極的故事,令我動容。

「是的,聽說幼稚園老師和國雄先生聊着聊着,決定把木馬當作校園裏的擺設兼椅子。所以,當時先讓木馬亮相,國雄先生和他父親隔天下午就到現場施工,掩埋底座部分,用混凝土固定。我去接孩子時也看到了。木馬的四隻腳正好站在地面上,底座灌滿了混凝土。孩子們在遠處圍觀,大聲嚷嚷,那場面可熱鬧得很呢。國雄先生和他父親面帶微笑,好像很開心。」

0;笨蛋1;

天界的衆女們心儀的對象,大概都像「黃金太子」這樣,爲了履行初戀的約定,孤單旅行的「遊歷騎士」。

我接受出版社的邀約,針對卷軸草雙子撰稿,寫着寫着便想起了你,於是把書寄給你。

我心想不會有問題,但仍想透過電視熒幕,親眼確認拍得好不好。

小町家媳婦老實地說道。

畫面變成黑白雪花,發出「滋」的聲音。我起身關掉電視,按下倒帶鍵。

「所以木馬也找到了棲身之地,是嗎?」

她嘴上這麼說,傾着那奧莉薇般的細長脖頸。

我覺得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因爲昆沙門天、吉祥天有情人終成眷屬,在天界結爲連理,成爲一對幸福的夫妻。

母親大人一臉佩服,看了熒幕中對着鏡頭比勝利手勢的小碎步一眼,然後說:

小町家媳婦從老師們口中得知原委。

「重點就在這裏,拿走也沒有用吧?所以,我纔會覺得莫名其妙。而且,隔天早上還把它送回來。」

「聽說那匹馬的零件故障,所以不能動。原本就是某處要淘汰的東西,國雄先生用便宜的價錢買下,也不打算把它修好。不過,木馬本身還算牢固。」

「我告訴我先生,結果他嗤之以鼻,他說:『木馬不可能去散步吧,還是你看到它在空中飛呢?』他說是我沒看清楚,可是那麼顯眼的東西在燈光底下,就算不想看也難。正因如此,看了三次以後,眼熟的東西不見了,總覺得好像哪裏破一個洞。第四次再經過時,它肯定不見了。」

話說,這位「金色」太子的苦難也非比尋常,首先是一趟格外漫長的孤獨之旅。他在天界遇見許多星星,衆星紛紛叫他再走幾年,或是幾十年。歷經了千辛萬苦,他終於抵達兜率天的內院,再攀上蒼穹,在黃金的簡井旁與公主重逢。

我告訴母親大人,國雄大哥把「角屋」的木馬送給那所幼稚園。

我自稱不肖弟子,簡直是自抬身價,沒下苦功鑽研,即使老師說是奈良繪本,我腦中一時之間也只能浮現模糊的畫面。

這是母親大人看到小碎步的感想。

「已經擺在校園裏了。」

她說,孃家在鄰鎮的江戶川河畔,離這裏約有三十分鐘車程。

她在樓梯口遞給我一張明信片說:「我在信箱裏看到這東西。」那是加茂老師寄來的——

「原來如此。可是,等小孩長大之後看到這種影片,與其說懷念,應該會覺得很奇怪吧。」

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仔細看,你以前也是那麼可愛。」

就剛纔的對話來說,結論應該如此。小町家媳婦不情願地回答:「對啊。」

「說的也是。」

「現在有很多父母都用攝影機拍小孩。」

這位太子是悉達太子。換句話說,書上歌頌的是釋迦牟尼佛出家的戲劇化場面。當時太子騎的馬就叫「健步駒」。

接着,介紹太子追求已不再是凡人的初戀公主,到天界展開旅程的故事。太子騎的馬是「健步駒」。我總覺得在哪裏看過,繼而翻開《梁塵祕抄》,在第二卷中提到:

母親大人如是說。

我只是點頭。母親大人或許在收拾洗好的衣服,遲遲沒有回來。

「怎麼了?」

好,凡事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

「這麼做還不錯。」

「沒事。」

「可是……」

「隔天它又出現了,對吧?」

「那麼多嗎?」

小町家媳婦說道。她的脖子很細長,有點像卡通《大力水手》中的奧莉薇。

寄件人是教我近代文學概論、介紹我認識圓紫大師的加茂老師。

「那場同樂會結束以後的晚上,我們一起回孃家。」

我以爲又是那種信,但仔細一想,雜誌的本質不同於廣告信件,並沒有推銷行爲。

「我們一邊看錄影帶一邊喫晚餐,後來,我先生和我哥喝起酒來,這一喝就沒完沒了。因爲我和孩子在一起,所以先回去了。我替孩子洗好澡哄他入睡,再拜託我婆婆顧着,然後去孃家接我先生。結果,他還在喝,好不容易讓他停下來,扶他坐上後座,我就開着車回來了。」

09

「對了對了,園方後來怎麼處理木馬?」

作爲陪嫁物的奈良繪本《毗涉門的本地》0;不只是裝飾書櫃的書1;,是一份包含了母愛的禮物。

「我有仔細看啊,畢竟是我拍的。」

我離開時,看到玄關外放着「角屋」的木馬。接下來,園方大概要思考擺放位置吧。木馬雖小,但仔細端詳,氣勢着實不凡,全身雪白,配上藍色馬鞍,那眼神宛如真馬般溫和。

於是,我和小町家媳婦及母親大人,三個人在廚房裏邊喫仙貝邊觀賞影片。

她稍微支吾了一下,然後說:

我問道。畫面上出現了國雄大哥扮的聖誕老人。

結尾符合專輯的題目,內容如下:

「是不少,有幾位家長拼命拍。」

奈良繪本《毗沙門的本地》 加茂芳彥

「不可能借回家給孩子玩吧?」

說到深夜,照樣有人三更半夜從門口經過,一邊走一邊大聲唱歌。若要合理的解釋,是否該從這一點着手呢?

「會不會是酒鬼在作怪,把它搬走呢?」

「可是有底座,相當重喔。雖然不像一般旋轉木馬那麼大,但是聽說搬來時,得靠國雄先生和他父親兩個大男人才搬得動。不可能有人從它前面經過,一時興起把它搬走。」

「既然這樣,如果有好幾個人呢?大家起鬨壯膽,放縱自我使壞。」

「放縱自我之後,還會歸還木馬嗎?」

「會不會早上酒醒之後良心發現,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孩子的事』。」

小町家媳婦笑着說:

「我家也有個酒鬼,他一覺醒來之後,跟平常沒兩樣。再說,隔天不是例假日,上班族還是要上班吧?要趕在園童上學之前歸還木馬,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前一晚喝得爛醉,隔天早上也會睡到起不來吧。」

毫無推理的着力點可言。

「可是,除此之外別無可能吧。」

我舉手投降了。經過短暫的沉默,小町家媳婦說:

「到頭來,會不會是我看錯了?」

「你能接受這種理由嗎?」

「不能,絕對是木馬不見了。」

小町家媳婦丟下一句充滿自信的話,便回家了。我聽見院子裏傳來母親的招呼聲。她果然在收拾晾乾的衣服,牀單和襯衫都收了進來。

我也走出屋外,幫忙把未乾的厚重衣物移到太陽底下。

10

平安夜來臨。

當我還是小學生時,總是等不及這一天的到來。但隨着年紀增長,這種值得慶祝的節日越來越少,實在令人感到生活乏味。

今天沒有特地煮豐盛佳餚,姊姊也說要參加派對會晚歸。

這幅景像讓我握緊了戴着皮手套的手。

「非常棒的聖誕老人。」

「因爲他也送了我……」

「嗯。」

0;關於你的事,我也只好向那位高人請教了。1;

小正對我的評價是:「唉,你算是苗條型吧。以現在的狀態如果再多一點女人味,就稱得上是黃花大閨女,嗯。」不過,這是她爲了接下來的話所設的伏筆——「如果再瘦一點,就變成寒酸小姑娘啦,哇哈哈哈。」

她提着一個大行李。

這下子,我可以理解她特地邀我的原因了。我一口氣說:

大概是其他家人忙得抽不出空吧。她一臉認真的表情,以背誦般的語調問我,十分可愛。

田村小姐輕撫圓桌上的玻璃桌面,爽快地說道。我一點也不嫉妒她的幸福。接着,她抬起頭來。

我帶着也想向她道謝的心情走出了店外。

去年生日,我趕在歲末逛了舊書店。今年恐怕冶得不像話。

「是,這樣的話……」

「好溫馨的禮物。」

「哪裏,沒關係,我還有時間。」

我的心情像是佔到便宜,又像喫了虧,兩天之內就把華麗的甜點喫得一乾二淨。當然,家人也喫了一些,但大部分是由我負責解決,所以暫時不想看見甜食。

「嗯,這次的對象是高中生。」

在她的百般邀請下,我在百貨公司的地下樓與她坐下來聊天。

然而,事情發展卻與《螞蟻和螽斯》的故事不同,螞蟻爲了過冬儲存的糧食袋不知不覺被弄破了,我喜愛的香酥棒被喫光了。

11

話說,我很怕冷,所以在粗織毛衣上套了一件保暖的深藍色夾克。因此,勒緊的腰部也沉入了深藍海底。

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說,母親大人出錢贊助。我踩着腳踏車,在黃昏將近的街頭遊逛。

「不知道。」

一個孩子氣的女聲。

不過,這對於我的腰圍絲毫沒有影響。

「久嗎?」

「你知道我做什麼工作嗎?」

我的十九歲在新橋藍的月色中落幕,也算是有始有終。

圓紫大師選擇這一天,在澀谷的表演廳舉辦落語名人會本年度的最後一場表演。

「歡迎光臨,您要買聖誕節蛋糕嗎?」

回程時繞遠路,去看看小町家媳婦說的那匹半夜在空中飛翔的「馬」。今天,幼稚園只有半天課,已經邁入了冬眠,在一片灰暗的風景中,建築物看起來更顯寂寥。

我笑了,連原本不打算買的巴伐利亞水果蛋糕也請她一併包好。

「不少人受了點輕傷,但沒有人受重傷,我倒是鬆了一口氣。」

我決定喫過午餐便前往東京。

「你還在唸大學?」

「滑雪行程,目的地是長野。」

「好像有。」

「情況很嚴重嗎?」

雖然「非常棒的聖誕老人」這種說法很奇怪,但直接轉化成語書,就變成了這樣。

「你要去哪裏嗎?」

我們學校走的是傳統行程,到京都、奈良旅遊,但聽說也有幾所學校辦滑雪行程。

小木馬孤零零地站在攀登架旁。

「看來隨行護士並沒有讓你留下深刻印象,最好別被護士照顧到。」

走進一家經常光顧的蛋糕店,裏面有個小學高年級的女孩,梳着髮辮,身穿白毛衣。

12

我站在鏡子前面,凝視鏡子裏的「歐洲不良少年」。

我抓住姊姊逼問,她笑道:「真是孩子氣。」會賺錢的人就是不一樣,隔天晚上,一盒高級法國甜點放在我桌上。

戶外呈現寒冬的鐵灰色,隔壁鄰居種的芭蕉樹,已經沒有半片葉子,像是一副肉被喫光的魚骨,朝着天空左搖右擺,在高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一看到你,就想問問片倉先生的事。」

田村小姐說道。我一直覺得在哪裏見過她,這時才恍然大悟,是繪本里的金太郎,有一張圓臉,十分討喜。

「你果然是隨行護士囉?」

「那,你很累吧?」

「我自說自話,這樣子,你會覺得莫名其妙吧。聽說片倉先生扮成聖誕老人,還把木馬送到幼稚園。然後,他昨天打電話給我說:『前一陣子,我們在電車上遇到的那個女孩有拍下錄影帶。』。」

我自認爲不會發胖。所以,昨天那家蛋糕店在今年秋天以五百圓的促銷價推出五週年紀念袋裝餅乾時,我買了三包放在桌上。因爲袋子上寫着「保存期限至一月份爲止」,反過來說,可以放到一月底,於是我想配紅茶慢慢品嚐。

「畢竟是個拼命三郎。」

「是的。」

田村小姐似乎對此感到心滿意足,這是她想聽的一句話,她的臉頰染上了一片紅暈。

「高中時,畢業旅行會有護士隨行吧?」

「片倉先生扮的聖誕老人怎麼樣?」

根據描述明治社會百態的書籍,土耳其藍曾經在新橋的藝妓之間蔚爲一股流行風潮。十九歲這年,我遇見了圓紫大師,這一年也充滿了各種驚奇。如今回想起來,在加茂老師的課堂上回答深川藝妓的問題,是一連串事件的開端。

這樣就明白了,大概是團體旅行。

「謝謝您。」

我在上野轉乘地下鐵,從地下車站走進百貨公司,想去書店瞧瞧。當我走進書店,雙手插在口袋裏走沒兩步,前方迎面而來的人對我低頭微笑。

「噢。」

「買了名產嗎?」

「太過分了。」

她自稱姓田村,說完後輕輕低頭。

「咦?」

我立刻還以一禮。

她輕拍臉頰。

「你好!」

0;是國雄大哥的女朋友。1;

十二月份的誕生石是土耳其石。

明天是二十五日,我的生日。

「抱歉,強留你。」

「沒有特別買什麼,而且忙得不可開交,其實我剛剛在這裏買了件毛衣。」

「搭JR吧?」

風勢強勁。我騎到橋上,眺望古利根熟悉的河面,白浪像長了翅膀似地朝這裏湧來,浪花呈現大大的V字型,從北往下游流走。

「這個季節去旅行嗎?」

「不,巴士直接送到學校,我剛從那裏回來。」

這個唐突的問題,讓我有點嚇一跳。

「對不起。」

她一臉天真無邪地問道。片倉是國雄大哥的姓氏。

「怎麼樣,片倉先生很拼嗎?」

「巴伐利亞水果蛋糕深受大人小孩喜愛。」

「有一點。」

「不是,我要買幾個草莓蛋糕。」

不知是因爲我們都對國雄大哥有好感,或是我感染到田村小姐身上洋溢的耀眼幸福,自然而然問到了這種事。

「嗯,出差五天四夜。」

我的腰身本來就不粗,褲頭一勒緊,腰線便跑出來了,但是沒有前凸後翹,雖然身爲女人,卻看不見8字型的婀娜曲線。

對方佇足看着我,我也停下腳步。

「至少買個蛋糕嘛。」

我頂着迎面而來的刺骨寒風走路,一走進站內的電車車廂,宛如抵達基地的探險隊員般鬆了一口氣。

「我是護士。」

「喔,相當……」

穿上白色的打摺褲。

「嗯,當然。」

她頻頻眨眼說道。

她緩緩地說:「你看到聖誕老人的帽子嗎?」

這是個奇怪的問題。

「嗯——」

田村小姐隔了半晌之後說:「那個,是我做的。」

接着,她垂下目光。

我不知如何回應,只好沉默以對。不久,田村小姐以平靜的語氣說:「該怎麼說呢,我和片倉先生走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方,可是他遲遲不提結婚。坦白說,到目前爲止,好像對婚姻失望過好幾次。」

剛纔的孩子氣不見了,在我眼前的,顯然是一位年紀比我大很多的女性。

「於是我靈機一動,決定做一頂聖誕帽送他。我買了布料趕緊加工,其實本來想親手交給他,但是不能太貪心。總之,有幾天充裕的時間,我用宅配的方式寄給他,而且還附上一張字條,寫着『聖誕老人,請戴上這頂帽子,把你的木馬送給孩子們。另外,如果你願意,我也等着你的禮物。』。」

她不像在演戲或誇大其詞,反而令我感到一股嚴肅的氣氛,大概是因爲她的眼神很認真吧。

「結果,在我抵達滑雪場宿舍的那一天,他馬上打電話過來。」

那通電話連結了關東平原在風中的「角屋」與白雪皚皚的長野高原。

我無需問內容,想必國雄大哥送了一句該送的話。

13

觀衆席充滿了年底特有的匆忙活力。

我設法溜到後方的空位。

今年頻頻跟隨着圓紫大師,最後一次和他交談是在兩個月前的銀座,不過後來也和舞臺上的圓紫大師見過幾次面。

有些大學男生跟着中日龍隊[79]到後樂園、神宮、橫濱四處趕場,甚至大老遠跑到名古屋,跟他們比起來,我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到了中場休息時間,我翻開在路上買的《化政期落語集》,隨性翻開,聽到有人叫我,對方是圓紫大師的弟子,我在藏王見過他。他的眼神很恭敬,還帶有一抹疑惑,他替圓紫大師傳話——「表演結束後,你能不能在大廳等大師?」太好了,我正愁沒機會見到大師呢。

這次的事件還是隻能請教圓紫大師,我雖然這麼想,但不知該怎麼向他提。我沒去過後臺,而且貿然打擾即將上臺的表演者,也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吧。就在我什麼都沒做之際,這個問題卻以最輕鬆的方式解決了。

不過話說回來,圓紫大師從哪裏看到我呢?真是好眼力。

節目持續進行着,隨着0;外記猿1;一同坐上舞臺的圓紫大師,臉上散發着不同於以往的光彩,他好像也想讓一年的工作告一段落。

這時,圓紫大師講到了酒井諸侯雅樂頭[80]的三男角三郎的故事。角三郎受到父親的冷落,住在郊外的別墅。不久,他喚來按摩師錦木。時值農曆十一月份。

「爲什麼又突然提起這件事?」

圓紫大師說道。

我低頭致意。

好生教人失望。

「哎呀呀,師父真是老牛喫嫩草啊。」

「記得很清楚。」

「因爲是特製的啊。」老闆顯然很滿意,然後說:「一開始我什麼都沒說,其實在那之後,我一直期盼你能來。所以,當圓紫大師打電話跟我說你在大廳時,我好高興。」

接着,錦木說:「公子的骨相具有諸侯之相。」角三郎聽了這句話,便回答錦木:「果真如此,到時候我就任命你爲檢校[81]。」後來,錦木病了,大雜院的人照顧他,等列他病癒已是年底。此時,錦木得知角三郎繼承了雅樂頭的官位,滿心雀躍地跑去找他。

老闆將杯子放在我面前,說:「這是皇家奶茶。」

錦木例舉古今名馬,諫請雅樂頭取一個更適合諸侯愛馬的名字。於是雅樂頭說:「喂,這個名字哪裏不好?我可是酒井雅樂喔。這馬可是雅樂的座騎,所以叫三絃琴。我乘車時令它拉車,停車時吆喝一聲即可。」

「謝謝您,還記得我的生日。」

錦木喫閉門羹的悲嘆、偶然與守衛重逢的喜悅、與雅樂頭見面。然後,錦木當上了檢校。

「瑪德蓮貝殼蛋糕,檸檬味很重,口感也很好。」

「下午,我去喝茶時,告訴老闆今天是你的生日。老闆說如果你去的話,要請你喝特調的皇家奶茶。」

「就是她嗎?」

「浮太?」

圓紫大師開心地複誦道。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看到圓紫大師、今天有演出的紫先生,以及站在他們後面、剛纔也表演過的前座。

紫先生的聲音清亮有活力,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這是圓紫大師的拿手好戲《慄毛馬三絃琴》的第一句臺詞。圓紫大師喜歡錶演這個段子,作爲年底的壓軸好戲。

「哪裏哪裏,是我拜託他帶你來的。今年的營業時間就到今天爲止,明天我要帶家人去鄉下。很高興能替最後一位客人獻上生日快樂茶。」

「請給我一個小時,一個小時應該夠了,因爲等一下還要跟紫他們喝一杯。」

「沒有姿色耶。」

老闆端上檸檬茶,放在圓紫大師面前。他的鬍子造型令人懷念。

14

「不好意思。」

「若是家臣騎了那馬的話……」

不過,圓紫大師的表現方式不同,今天表演的這個段子也接近了尾聲。

「是,今晚彷彿連按摩的笛聲都會結凍。」

接下來是笑點。

成爲檢校的錦木登場了,其說話態度與之前天差地別,逗趣得不得了。他聽聞雅樂頭正在尋覓粟毛馬,問其馬名,雅樂頭回答:「三絃琴。」

「送你。」

他的右手隨着臺詞做出動作。雅樂頭見狀,露出了十月驕陽般的笑容。

「大分……」

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陌生世界;無數不知道的事情之一;確實存在遠處的一塊土地、一種生活。

「因爲很遠。」

圓紫大師從隨身的紙袋裏,拿出一個以美麗的紫紅色包裝紙包裹的盒子,放在乳白色餐桌上。

「在我以前待過的劇團裏,有個人跟你好像,活力十足,該怎麼形容呢,她渾身散發出光芒。」

我忽然渾身發熱了起來。

「我覺得這裏和鄉下不一樣,不會有小販上門兜售這種東西。我還特地跑去食材店找,結果也找不到。哎呀,當時真的好想喫。」

我沒聽過別的版本。然而,我喜歡這個段子,所以曾經在書店看過這個故事。在那個版本中,錦木問:「若是家臣騎了那馬的話……」雅樂頭如此回答:「會遭天譴!」

老闆的視線在半空中飄浮。

「外頭很冷吧?」

太鼓聲響起,圓紫大師在觀衆的熱烈掌聲下,深深一鞠躬。

紫先生那張五官端正的臉孔轉向我。

「那,師父借你。咱家師父很純情,不可以勾引他喔。」

「他還記得我嗎?」

「我來這裏以後,令我驚訝的是沒有『浮太』。」

我偏着頭。

大概是我露出詫異的表情,圓紫大師說:

「太好喝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即使四下無人也不會不安。當我正在發呆時,耳畔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哎呀。」

「你去過嗎?」

對方的哪一點像我呢?

15

「沒有。」

當仙女揮舞魔棒時,灰姑娘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錦木感嘆道,覺得自己後知後覺,輕拍了膝蓋,自然地做出了彈奏三絃琴的動作。

「大分。」

「古時候,蜀漢的關羽雲長騎的是赤兔馬。」

每次張口呵氣,就會冒出白色霧氣。

「你要去哪裏?」

我抬起左手,以指腹輕撫嘴脣,不知道該說什麼,自然地笑了。

「哎呀,師父的私生女……」

「可是,老闆在等我們。」

老闆提醒我,臉上的鬍子隨着嘴型蠕動。我加了一點,然後啜飲一口,一股暖意與溫潤的口感在嘴裏擴散。我後悔了,根本不必加糖。

「我沒忘,這個日子很難忘。」

老闆在我身旁坐下,露出慈父看着孩子在運動會上大放光彩的表情。

早上起晚了,父親不在,他們公司在年底的星期日還要上班;他的掌上明珠——我姊姊是個星期天比平常更忙的人;母親大人昨天一邊喫蛋糕,一邊想到我的生日,提早祝福了我,所以今天就沒再說了。

我知道圓紫大師想去哪裏。

「原來如此,因爲是雅樂的座騎,所以叫三絃琴。」

總覺得雅樂頭之前的形象發出轟然巨響,頓時瓦解。

我側首不解。

老闆走過來說道。這句話就像水滲入乾燥的沙土,毫不受阻地進入我的心坎。

老闆講完便回到了櫃檯。

舞臺右方的三絃琴配合圓紫大師的臺詞伴奏。在圓紫大師巧妙的引導下,觀衆聆聽幾段琴樂,席間漸漸洋溢着歡樂的氣氛。

「一種用海藻製成的食物。在我老家,早上都會有小販叫賣『浮太、浮太』。那東西可以沾醬油喫。」

置身於淺米白色調的「ad lib」內,寬敞的空間令人備感奢華。

「砂糖別加太多喔!」

「哇!」

「沒錯、沒錯。」

「『ad lib』,對吧?」

話說,結尾的部分相當精彩。

「蛋糕。因爲不確定你會不會來,只能準備這種東西。總之,這是生日禮物。」

舞臺上稍微帶過效果十足的歲末景緻。

「哎呀,笑一個,笑一個,美女會變得更美。」

一個轉彎,光線從「ad lib」的窗戶透出來,灑在昏暗的馬路上。

「生日快樂!」

坦白說,今天第一個對我說生日快樂的人就是圓紫大師。

「說到三絃琴——」

我和圓紫大師並肩從山手線底下穿過。風停了,然而冶空氣凍到令人頭疼。

有點戽斗的老闆,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圓紫大師脫下大衣,坐了下來。我僅拉開夾克拉鍊,深藍色海洋一分爲二,露出了裏面的白色毛衣。

「會遭天譴嗎?」

「人家已經打烊啦。」

不知道這是不是歲末的段子,但一聽到圓紫大師的《慄毛馬三絃琴》,我感動得久久無法自已。由於年底是一個結束的時刻,而《芝濱》、《富久》及這個段子的劇情很豐富,十分適合在年底表演。

「你的初戀情人嗎?」

老闆的大手在面前搖晃。

「纔不是咧,我們的身份很懸殊,當我在跑龍套時,她可是每一場公演的主角。除了劇團的鼓勵獎之外,她還得過各式各樣的戲劇獎,是個戲劇才女,如今已經是公認的一線演員。可是,我總覺得當時是她演戲生涯的巔峯期,說不定現在的功力猶勝當年。不過,就算要她發揮當時的演技,她大概也辦不到了吧。」

圓紫大師啜飲着紅茶,接口說:

「可怕的是,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否則,年輕人哪能出人頭地。」

原來是因爲「年輕」啊。當然,我的髮型、長相也和對方有幾分神似吧。多虧如此,老闆才願意等「我」。

「對了……」

差不多該提到那件令人掛心的事了。

16

「繼慄毛馬之後,是木馬喔!」

圓紫大師說道,我心想,原來如此。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沒想到《慄毛馬三絃琴》也有馬的劇情,大概是太專心聆聽圓紫大師的落語,而忽略了這件事。

一如往常,我把事情始末完整地講了一遞,即使連不可能成爲線索的細節也告訴圓紫大師,並針對國雄大哥這位關鍵人物詳加說明,順便提到今天遇見田村小姐以及我與她碰面的事。

我說到一半,眼看着圓紫大師的表情變得輕鬆愉快。

當我講完之後,圓紫大師露出了嬰兒般的幸福表情。

「好棒的故事。」

「什麼?」

「哎呀,既然這樣,那匹馬就是飛到天上去了。」

圓紫大師對着瞠目結舌的我說:

「你相信上天的安排嗎?」

四周鴉雀無聲,我覺得此刻不像置身於都市中,而像在深山的某間茅屋裏,彷彿一開門,眼前還有一條清冽的溪流。

我不發一語地看着圓紫大師那人偶般的精緻臉蛋。

「不會吧。」

我抬起手,讓白色舞者再度飛舞於空中,心想,每個人都要驅動這匹名爲人生的馬。

我攤開右手,像個孩子般數着手指確認。

這其中包含着體恤他人的心意:永遠守護着那份真摯的情感。

圓紫大師面露微笑,撫摸下巴,接着說:

「當然囉。田村小姐來的時候,鐵定會聊到聖誕節同樂會和帽子的事,到時候只要若無其事地把照片拿給她就可以了。國雄先生大概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白忙一場吧。」

「與其說是暗示,倒不如說是明示吧。這件事在今年的幾個問題中,說不定是最簡單的。我先確認一下吧,田村小姐去了一趟五天四夜的旅行,今天才回來。她的行程日期是幾號到幾號?」

國雄大哥在幼稚園門口抬起木馬時,肯定發出了這種吆喝聲。我想像當時的心情,除了幽默還有嚴肅。

「然後拍照。」

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不知圓紫大師想說什麼,我應道:

在那之前,雪啊,請妝點我的發。

「喔。」

今晚,好好地洗個頭吧。

「那是因爲……,一開始打電話是爲了求婚,所以不方便閒聊吧。」

看似上班族的行人豎起大衣衣領,快步從我身旁走過。明天或許是個覆滿靄靄白雪的色世界。

「從二十日到二十五日。」

0;嘿咻!1;

「田村小姐說『還有幾天充裕的時間』,對吧?聖誕節同樂會在二十一日舉辦,那頂帽子在二十一日的幾天前做好,假設是十六日或十七日完成,雖然我不知道她家在哪裏,但肯定在東京都內或鄰近縣市。如果想見到對方,兩個小時應該到得了,或者也可以在東京碰面,親自交給對方。但是,她卻說辦不到。如果只有一天的時間,確實不方便,可是她有好幾天喔。」

我在車站前的斑馬線與圓紫大師告別。他叮嚀我路上小心,穿着大衣的背影逐漸遠去。

「怎麼樣?人類也並非不足取吧?」

「請等一下,那匹馬怎麼解釋呢?」

接着,他調皮地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次,連我也十分清楚國雄大哥這麼做的理由了。

「是啊!」

圓紫大師微笑,老闆也一臉頓悟的表情。

「因爲她要去旅行。」

「我知道!她弄錯日期了,她以爲同樂會在二十四日舉辦。」

「可是……」圓紫大師和我異口同聲。

圓紫大師詢問同爲男人的老闆。

不懂。我只好等待解釋。

抬頭一看,雪花從遙遠的霓虹燈彼端,一片、兩片地翮然降臨。

「話是沒錯,但爲什麼要那麼做?」

0;雪花。1;

圓紫大師先前說過,這是上天的安排。確實,因爲經歷過「小紅帽」事件,能夠聽到這種事,令人心生無限的感激。況且在這一天,這也是一份難能可貴的生日禮物。

據說,我在接近午夜時分出生。等一下回到家會是那個時辰嗎?

「這次積雪會很深喔。」

「國雄先生沒想到田村小姐會送聖誕帽,只是告訴她:『聖誕節我會去幼稚園。』一般人收送聖誕禮物,都是在二十四日的平安夜。田村小姐一心認定如此,對此深信不疑。這麼一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我說過,就是爲了那頂帽子。正因爲來不及,所以想讓女友以爲趕上了,讓她以爲那頂帽子在木馬送去之前寄達了。」

「對。不,說不定他父親幹勁十足地說:『我們去把它搬回來吧!』他們是一對感情融洽、心地善良的父子,所以心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吧。」

我邊走邊喃喃自語。

圓紫大師替我解開的不只是謎團,我內心的某種情緒也悄悄地被解開了。

圓紫大師像個聽到滿意答案的老師,愉悅地說:

「是吧。禮物在隔天寄達,但恐怕是國雄先生從幼稚園回來以後,才收到這份禮物的。也就是說,同樂會進行時,國雄先生身上穿戴的是成套的成品。然而,寄來的帽子旁附上一張字條,寫着『聖誕老人,請戴上這頂帽子,把你的木馬送給孩子們。』算是來不及了吧!」

我點點頭說:「田村小姐急着在出發前,也就是二十日做好聖誕帽,傍晚用宅配寄送。所以,她纔會說雖然沒辦法見面,但『還有幾天充裕的時間』。」

我終於能夠坦然珍惜我的幻想。

「是吧。所以,國雄先生昨天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她。」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下一個問題。你說田村小姐趕製聖誕帽,想親手交給國雄先生,但又沒辦法那麼做,只好用宅配寄給他。這是爲什麼?」

「喔,那大概也是國雄先生對女友的一番心意吧。」

「第一天和昨天,所以是兩通。」

我用力點點頭:心情猶如盛着紅茶的茶杯般溫暖。

17

圓紫大師隔了半晌,又說:

「人類」這個字眼,極爲正經的意思似乎可以解讀爲「男女之間的牽絆」。

路上汽車的黃色光線穿梭在凍僵的空氣中,這次輪到我走向車站。

我輕聲呼喚越來越多的銀色天使。

我的馬啊!它的眼眸啊、鬃毛啊、馬蹄啊。

圓紫大師彷彿有了結論似地,把手伸向茶杯。

「沒錯。」

0;全文完1;

透過解謎的過程,我的心靈也獲得瞭解脫。

「是啊。國雄先生至少打了幾通電話給她?」

當我走過斑馬線,眼前飄過一片白色物體,我忍不住伸手,它輕盈地落在我那深咖啡色的手套上。

我輕拍了一下手。圓紫大師接着解釋:

「二十一」這個數字在腦袋裏不停地打轉,忽然冒出了答案。

「他把同樂會的情況說成像是二十四日發生的,對吧?」

「我很想相信這是老天爺的好意。繼前一陣子的『小紅帽』事件,舞臺背景同樣是你住的這個鎮。我總覺得按照順序,發生了人生在世、與人結緣的兩件事。」

「這個嘛,也不能這麼說。若是有特殊含意,那又另當別論了。」

「共犯是他父親吧?」

「如果把這件事特地告訴幼稚園老師,也未免太誇張了,所以他趁半夜把木馬搬走,馬上再送回去就行了。他把木馬放在店裏原來的位置,戴着或拿着那頂帽子……」

老闆望着天花板,撫摸鬍子。圓紫大師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就算移動那匹馬需要耗費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有人搬得動,就是把馬搬過來的人。他開着那輛做生意的車,和父親一起把馬搬過來吧?再用同樣方式把馬搬回去。」

「那麼,國雄先生爲什麼不在二十一日當晚,把你在聖誕節同樂會攝影的事告訴她,而是拖到昨天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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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正在閱讀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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