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蟬

朧夜的底層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3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小說文庫

01

我,坐在大廳的老舊長椅上。

拿着一份有點另類的公演簡介,正在等朋友。

手工製作的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燙印着銀字,相當雅緻。

巧的是,那種深藍色和我身上的運動外套幾乎一模一樣。寒冬時,我把這件外套當作寶,即便快三月了依然裹在身上。說穿了,其實是因爲外套的內裏可拆卸。當我拆下蓬鬆的內裏時,就表示春天來了。今早,我拉開內里拉鏈,拆掉了它。

套上頓時輕盈許多的外套,心情不由得輕快了起來。輕盈除了讓人覺得春來了,首先是經濟實惠,一衣兩穿的感覺好像賺到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這種想法實在很窮酸,不過換個說法,我的個性本來就不像芭比娃娃型的女孩一樣喜歡打扮。

或許是從小接收姐姐的舊衣,身上的衣服幾乎都不是自己的,即便想要好好享受打扮的樂趣,衣服也不肯給我好臉色看,不肯乖乖地喊我一聲「主人」。

翻開我家的相簿,姐姐有很多出色的照片。

身穿罌粟花般嬌豔亮麗的大紅色洋裝0;胸前甚至有朵大蝴蝶結1;、亭亭玉立的姐姐,那絲毫不比豔紅遜色的笑靨,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公主。

照片中並立的父親慈愛地摟着她的右肩。

父親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搭在姐姐的肩上。

比方說,就像那樣的照片。

而我也一年一年地長大了,到了姐姐以前穿那件衣服的年紀。同一件洋裝又被拿出來套在我身上。可是,不用照鏡子也知道。

被我一穿,那顏色只是俗豔的紅。

「哇,好可愛!」母親大人總是這麼說。我微笑以對。

母親大人是誠心的。於是,我也只能微笑。

而且,我每次在房間裏穿上這種洋裝,姐姐一定在旁邊。

或許是因爲自己盛裝出場,感覺穿着家居服的姐姐顯得格外不修邊幅。對於站着的我,她也不可能肅然端坐着鑑賞。不僅隨性而坐,有時甚至粗魯地盤腿,睜着那雙睫毛特長的大眼盯着我。

當我把裙襬拉平、蝴蝶結扯正,完成了三分像人的大工程時,姐姐施然起身,經過我身旁,走出了房間。

會場好像在池袋。

「王子與乞丐。」

把門票翻過來一看,果然印有地圖。步行恐怕有一段距離。

附帶一提,正子這個名字要念成「Shyoko」[86]。可能是常被人喊成「Masako」吧,她經常嚷着「是念shyo啦」糾正別人。這丫頭鼻樑挺直、眉毛粗濃,長相充滿了陽剛味。

江美稍微拉開裙襬給我看。那是一件剪裁寬鬆的洋裝,偏亮的象牙白。江美還繫上了同色髮帶,這種打扮很適合長髮的她。

——巍巍吉野山迷濛,故國飄白雪,春意臨大地。

舞臺的氣氛到此忽然一轉,彷佛乘着筋斗雲倏地飛到中國。算是合唱嗎?五人齊聲吟詠了起來。

沐浴在如夢似幻的燈光下,五名身穿黑色套裝的女孩現身,表情肅穆莊嚴。

「那當然。」

「你偷跑喔。」

直到一個星期前,我們去澀谷的巴而可三館看戲,結束後三人一邊揉着被擠得發疼的腰腿,一邊喝茶時,她突然說:「下週,我要上臺表演。」

02

唯有花在書本上的錢絕對不能省,因此只好縮衣節食。

我們既不像參加偶像明星演唱會的國中生那麼高聲,也沒必要急急殺到入口處。因爲,接下來要欣賞的節目,主角沒沒無名,正是我們的好友高岡正子。

「有位子吧?」她早就算準了。

「咦,原來撐了這麼久啊。」

江美的社團玩的是所謂的「人偶劇」,我看過幾次演出。聽說學校放假時,他們還會到外地公演一個星期。

「對啦,可以這麼說。」說完,小正砰地手一拍,「交錢,一張五百,碰過的票可不能退。」

觀衆坐得零零散散,無法確定人數,不過應該坐了四成吧。大家的穿著形形色色,但最盛裝出席的好像是江美。可是,像公主般圓鼓鼓的臉蛋上一直漾着笑容的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會格格不入。江美無論在何處都能融入其中,與大家打成一片。

我還在張口結舌,江美倒是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哎呀呀」。於是我也跟着說了句「佩服佩服。」

「換句話說,有密切的地緣關係囉。」江美慢條斯理地說道。

她纔剛把傘收捲成一根棒子,下一秒突然高叫「接受正義之劍的制裁吧」,然後一邊高唱〈卡通三劍客之歌〉,一邊用那把「劍」朝我刺來。

說到拼字,去年秋天,我去上一位用戲劇當教材的英國老師所開的課時,發現自己竟然拼不出perhaps。寫了開頭的p,就不知道該接a還是er。忍不住反諷地感嘆「這真是太神奇了」。

還開朗地撂下一句「很適合你喔」。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這叫做有傳統好嗎。打從以前,都是春秋兩季各辦一次。」

開演的鈴聲響起,原本在大廳抽菸的人們魚貫進場。

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毫不介意。

這丫頭的個性大而化之,說到古怪的祕密還有其它的。比方說我們聊到星座,我說自己

關於衣服,我一概熱愛便宜貨。

——【唐】杜牧《江南春》

這位老師是來研究日本文學的,比方說在課堂上提到「herring」這個單字時,他就會喜孜孜地在黑板上寫個大大的「鰊」字,期待學生「噢」地譁然驚歎。此時還有附贈表演,等大家的鼓譟平息後,他會慢條斯理地說了聲「or——」,然後再寫個「鯡」。也許賣弄得太過火了,這次全場響起的是語尾音調下降的「噢……」。坐我旁邊的小正,也是大聲嘆氣的其中一人。

然後搬出一句「Je ne pas d』argent」,也就是「我沒錢」這句平日經常掛在嘴邊的例句相視大笑,可說是無藥可救至極。

03

那位老師年約四十,長得很像年輕的卡拉揚[88]。

事實上,在咖啡店談這件事時,也順便問過小正該穿什麼服裝出席。我說:「既然是發表會,應該穿正式一點吧!」小正說:「穿那樣會格格不入喔,有人穿拖鞋就來了,所以隨便穿就好。」

然而,長耳朵還是配兔子好。姐姐的衣服穿在姐姐身上絕對最「出色」。

她竟說:「討厭,纔不告訴你們咧。」

——濃淡野原嫩草綠,猶見痕跡在,斑駁白雪融。

小正有副好噪子。

「驚險過關。」

「這是我前天買的。」

千里鶯啼映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纔沒那回事咧。」江美一邊瞥向舞臺,一邊面帶微笑溫柔地強調:「我倆頂多是公主與平民。」

接着輪到右邊那個嗓音甜美的女孩吟詩。這次吟的是天才少女嫩草宮內卿[91]的詩。

結果,我真的隨便地選了這件運動外套,仔細想想門票的顏色(和在會場領到的簡介一樣)是深藍色,所以或許是受到了聯想的暗示。

話說回來,我們三人之中的小正,爲何會站上舞臺呢?那是因爲她加入了「創作吟」社團。

江美常常笑咪咪地告訴我,他們演到武打場面時,美型男偶的頭顱飛出去,或是放錯音效,明明是房屋倒塌卻響起老虎咆哮之類的糗事。

想到這輩子再也不用修這門課,竟不可思議地有種茫然的恍惚感,其中也夾雜着一絲對自己這麼沒出息的自責。

就壓榨勞工這點來說,這是標準的貴族架勢,但就形象而言其實不是平安時代的貴族,而是江戶時代的公僕。我的生活水平並不高。

有一次考試,那天下雨。考完後我們一起走出校舍時,雨已經停了,我帶的是折傘,小正拿的是立傘。

就這點而言,自己買的衣服畢竟還是跟自己比較合。這件深藍色運動外套的表布材質是百分之百純棉,原價九千八百圓,打折後是五千四百圓,是我在前年秋天買的。

「想看嗎?」對於向來說話粗魯的小正來說,這算是害羞的表現。

「王子與……」我才說到一半,觀衆席的燈光就逐漸變暗了。

「對。聽說創社元老之一,以前念過這間會館隔壁的高中,基於地緣關係,一直在這裏公演,所以在當地也有死忠粉絲。」

「啥?」江美低聲反問。我一邊輕拍穿着打褶褲的膝頭與一身洋裝的她,當然也是小聲回答。

主持人說完開場白以後,淡紫色綢幕緩緩地拉起。

04

我們三個同校,也都是文學院的學生。大一時,第二外語紛紛選修了法文,因爲同班,從此結爲好友。

「很美。是特地爲今天買的?」

我厚着臉皮也不出去打工,還找藉口說「喂喂,你們知道學生公寓一個月的租金要多少嗎」,然後報出誇張的金額,堅持「我住家裏,這樣算起來已經省下很多錢了」,硬是將不勞所得據爲己有。

苦候了四十分鐘以上,好歹虧她兩句。不過,江美看似溫呑,該精明的時候從不出錯,自然也不可能遲到。酪梨形的白皙臉蛋上,那雙眼睛像平時一樣盈盈含笑。

是「牡羊座」,江美則報上了「雙子座」,然後我倆異口同聲地問,「小正你呢?」

隨着懶洋洋的招呼聲,江美揮手走進大廳。離開演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如果就這樣出門,想必鄰居和朋友都會讚美我吧,真心誠意地。所以,我果然還是很可愛。

「想看想看,好想看你的嘴臉。」

「拜託,是你比較早到吧。」江美說着,清純地傾着腦袋。

至於單字,能夠拼對的也只剩下幾個喜歡的字眼。足以證明偉大的力量是遺忘力而不是記憶力,沒有誠心記住的事將會以多麼驚人的速度從腦中脫落(抑或,純粹證明了我有多笨)。

「你們一直都是在這裏公演?」

「少裝傻。這是什麼。」我拽起江美的洋裝袖子。

真是不可思議。

當我和江美一邊悠哉地對着在中庭延伸的樹枝議論著:「不知夠不夠得到!?」一邊像只青蛙又蹦又跳時,正巧經過的他,居然說:「I can do!」然後發揮高個子優勢縱身一躍,漂亮地夠着了樹枝,表明了他是個活潑開朗的人。

正當我喑想「啊,左邊數來第二個是小正」時,站在她旁邊,也就是正中央的人微微抬起視線,然後緩緩開口,響起女高音的聲調。那是一個體型略嬌小的女孩,蘑菇頭的髮型與圓臉蛋相得益彰。

光是翻字典的時間就是查英文單字的數倍——不,是更多的預習量把我壓垮,很快就淪爲敷衍了事、「只要能混過這堂課就好」的投機心態。換言之,情況和高中數學一樣。

她平常喜歡哼哼唱唱,聽的音樂似乎以新音樂爲主,不過會唱的歌倒是五花八門。

不過,小正的社團在搞些什麼,之前一直是個謎。

「死丫頭。」她邊說邊取出藍色門票往奶油色桌面一扔。門票上寫着「第二十七屆創作吟發表會」。

這是後京極攝政藤原良經[89]的詩作,毋庸多說,是《新古今和歌集》[90]的卷頭詩。我渾身一麻,很痛快!

從ABC開始,最後學到魏侖[87]的《落葉》0;這是上田敏譯的版本。如果是堀口大學譯的版本則稱爲《秋歌》〉,看的當然是原文,現在那些教材可悲地在儲藏室的箱子裏沉睡。雖然通識課學了兩年的外文,但現在回想起來,跟着錄音帶練習發音的日子,好像只有很短的時間。

因此只好委屈穿着,事情就是這樣。

話說回來,大一那年春天還真令人懷念。區區在下我,居然初生之犢不畏虎地下定決心,「好,一定要把法文學好!」便意氣昂揚地跑去丸善書店的語言書專櫃,買下了《法語入門》的有聲教材。像這種最基礎的教材,其實上哪買都行,但我卻基於學外文這個理由,專程跑去「賣洋書的丸善」,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又可愛。

「怎麼可能,是湊巧。」

之前,我們也只知道社團名稱。既然有個吟詩的「吟」字,我想應該會有發表會,於是試着問她,她卻冷冷地回了我一句「誰知道」。

所以今年冬天,我將法文課最後測驗的考卷檢查完畢時的感慨,與高中考完最後一次數學的心情相較,就像注入杯中的可口可樂與百事可樂那麼類似。

還沒完全熄滅,想必是爲了讓大家在欣賞吟詩時可以對照簡介上的詩句吧。

「啓稟大人,這是袖子。」

「背面有地圖。」

話雖如此,但我在喫的方面至少也有「恩格爾係數」[85]的概念,如果縮減食物支出,不是變瘦就是餓死。我很苗條不用減肥,也還打算活很久。

05

不過,被perhaps難倒的我,站在相反的立場一想,不得不佩服他。

我倆並肩在會場的椅子上落坐。這是公立會館,照小正的說法是一棟「看似傳統」的建築物,牆上有些地方的塗漆已變色,裏面約可容納兩百至三百人吧。

「太奸詐了吧。」

在我們三人當中,最用功的是江美,其它兩人早在這個春假就互相問過:「法文你還記得什麼?」

她的聲音帶着餘韻和表情。

她的「獨唱」排在第四首。

渡水復渡水,看花還看花。

春風江上路,不覺到君家。

——【明】高啓《曉行訪胡隱君》

眼前彷佛漸漸展開一個巍然世界。朗朗吟誦的小正,臉龐散發出令人驚訝的光采。

和歌與漢詩,接着是俳句,交織成一幅春天的錦緞。雲蒸霞蔚,櫻花綻放,滿天飛花。

小正吟道:「冰肌如玉,石上正好眠,高臥花堆。」[92]

聽起來陶醉且唯美,「這樣有點危險吧!」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但總覺得語意充滿了情色。小正專攻江戶俳諧[93],所以問她就知道了,我想這本來就是一首風流豔詩。

最後,春日也終於西斜。那個圓臉女高音,緩緩吟誦。

——懷思寂寂,華燈初上時,櫻花紛墜。[94]

當我看到簡介上的文字時,只覺得這句詩頗有慾求不滿的意味,算不上是佳句,但現在這樣化爲聲音吟詠出來,「懷思寂寂」的「懷」和「華燈初上時」的「華」相互呼應,竟美得令人心碎。

緊接着,低音三人組也齊聲詠道,

——夕月夜春潮洶湧,難波江畔葦,白浪漫綠葉。[95]

滿潮時陣陣波浪襲來,在夜晚也一樣洶湧。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覺得觀衆席的燈光好像變暗了。

最後,是小正詠詩。她閉着眼。

——朦朧月夜,行過最底層,雁啼聲聲。

06

「很棒耶。」江美說道。

「謝了。」

湊過來的小正不同於舞臺上的模樣,已換上迷你牛仔裙,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剛纔,她就是以這身打扮站在出口鞠躬,歡送觀衆離去。

至於我們,心想她就算再忙也有時間聊個兩句,所以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等候。

「嗯。」

「諸九是什麼樣的人?」

「最後那句——」

「屁!」

聽到我像中獎的小孩一樣尖叫,小正間不容髮地說了聲「拜拜」,轉身落跑。

「你在看什麼?」小正追逐我的視線,「AN-DOU先生有什麼不對勁嗎?」

「啊,所以纔拿門票給我們啊。」

「可是那是小正的專攻,我們的守備範圍又不同。」

去年承蒙教近世文學[101]的加茂老師照顧。因此,當他在走廊上遇到我,問我「打算寫哪些範圍」時,我有點不好意思回答近代。

「嗯……」

聽我這麼一說,小正轉頭。舞臺上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朦朧月夜,行過最底層,雁啼聲聲。

江美看到簡介上這句詩的作者名,問道。

「千代?」

「這麼快就要走了?」江美問道。

「很厲害耶。」

「看你一年到頭都在啃書,原來還差得遠咧。有井諸九,人家連全集都出了喔。」

說着,小正伸長脖子做個假動作。與其說是自信十足才邀我們欣賞,應該說是基於想跟我們分享美味玩意兒的心情吧。

「借書?」

「我也得去幫忙,還要把海報撕掉,打掃會館。」

我慌忙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毫不在意。

「是賣給我們。」

「安藤0;Andou1;先生。」

「可是他是小正的……」

那個「好帥」的男人,抱着那張大椅子走起路來有點外八,正搖搖晃晃地拐過轉角。

用『餵你』這個第二人稱喊我,是她的習慣。她這人心情好的時候喜歡以小弟自稱。所以,我善意地將她這個習慣解釋爲應該是喜歡跟我說話。

若是「夜的底層泛白」[96]倒是家喻戶曉的名句,可我沒聽過。雁羣南飛,通常有季節交替的感覺,換言之算是秋天的風物詩。可是,這句話的情況,既是朧夜[97]自然指的是春天,是歸雁。

她在逗我。因爲我剛纔失心風地誇一個男人好帥。

這不是問句,而是視爲既定事實脫口而出。小正沒有回答,故作無辜地望着接待處的桌子。

「壞心眼。」

之前看到的男性,都穿着合身的牛仔褲或燈心絨長褲,動作輕快利落,所以此人的邋遢相格外惹眼。

「哇——」我大表佩服,然後才覺得她這麼說不公平。

「『餵你』覺得呢?」

他的個子比一般人高,長臉上戴着一副眼鏡,身上穿着像是從衣櫃裏隨手扯出揉成團的深藍色鬆垮運動褲及長袖T恤。

沒想到。我才湊過去,俄文先生偏偏在這時候倏然起身,或許是想到還有別的工作,就這麼晃着寬厚的背影準備大步邁出。

「她跟情夫從九州島逃到大坂。」

「原來朗誦的不只是漢詩。」

話題人物坐在長椅上,旁邊擺着一盆與會館很搭調的灰濛濛觀葉植物,他正漫不經心地看着那盆植物的葉片。

「尤其是一開場的那段……」

(啊,梭羅古勃要溜走了。)

「因爲……,就是這麼覺得嘛。我也沒辦法。」

「怎樣。」

那隻手的彼端出現了一個男人,顯然是「創作吟」的社員。接待處的桌子已被撤走,那個人正要把椅子搬走。

「AN-DOU先生有梭羅古勃的長篇小說喔。」

「很感動。」

沒錯,這是主觀看法,所以怎樣說都行,純屬個人自由。

於是,深藍色運動外套橫越大廳,一步一步走近深藍色運動褲。

小正賊兮兮地笑了起來。

「廢話!」

小正一邊輕輕原地踏步一邊說:「拆海報,拆海報。」

「那我走囉,拜拜!」小正揮揮手,真的走了。

小正嗯了一聲,伸出食指對準我,比出開槍的姿勢:「有井諸九紅杏出牆喔。」

「如果是個人喜好那我沒話說,不過那副德性,好像很難用帥來形容吧。」

「辛苦了。」

那椅子不是輕巧的鐵管椅,看起來很沉重。

他晃動着寬大的背影朝另一端走去。

「安藤先生!」

江美若無其事地說:「那是小正編的吧!」

梭羅古勃,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俄國作家。我在按國別編排的名作選集中看過他的作品,這個冬天,又看了他的文庫版短篇選集,從此拜倒在他的筆下。那種彷佛一切都沉入落日餘輝的晦暗甘美,令人一讀難忘。

07

「別欺負人好嗎。我是說真的。」我甩開小正的手,正經地說道。

「真的!」

那個公主般的臉蛋,用力點個頭。(去吧孩子。)

「對呀!表演者也不全是中文系或日文系的學生喔。也有政經系和理工系的……」

高中上漢文課時,聽吟詩錄音帶的印象太強烈,一說到「吟」,腦袋裏就會自動冒出這類東西。

「你之前不是在嚷嚷梭羅古勃[102]怎樣怎樣嗎?」

「嗯,我覺得很大器。」小正頷首。我也像鏡中倒影般跟着點頭。

我撇開諸九的話題,說出對於今天整體演出的感想。

之後是個人吟詠,最後以男子爲主,用漢詩追溯杜甫的一生,每一首都韻味十足。但對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一開始詠春的那一串詩組。

「所言極是。」

「他穿的衣服跟我同色。」我朝小正拉起自己的外套,接着說出了奇妙的話。

江美像個公主般可愛地訂正。

小正大刺刺地在我旁邊坐下。

「這種態度不太好吧:是你要看耶,你自己去跟他借不就得了。」

沒辦法。一切都是爲了書。

怎麼會扯出千代女?也許是看出我的疑問,小正得意一笑:「諸九也是女的啦。」這個答案太出人意表,令我失聲驚歎。

那樣也很厲害。

我握緊雙手。扯高嗓門。

「——好帥。」說完才赫然回神。小正與江美面面相覷。

我們正在討論畢業論文該擬什麼題目。小正要寫江戶俳諧,她說應該會鎖定天明時期前後[99]。江美選的是平安朝的《落窪物語》[100]。而我,心裏雖有盤算,但只含糊地說要選近代文學。

「學長啦。AN-DOU先生,記住了嗎,是AN-DOU先生喔。」

我回頭看着江美。(怎麼辦?)

「對了,那個AN-DOU先生也是文學院的,但他念的是俄文……」

他使勁地抱起,搬往某處。

小正下過評論後站了起來。

江美在一旁喫喫地笑。落入小正的陷阱雖然心有不甘,但這種情況也別無選擇,我起身拉住她。

我不太會形容這種感覺,只是幽幽地嘀咕:「……雁嗎?」

「非也非也」

用「行過底層」來形容遠方天空的雁啼,進而展現夜的無窮無盡,這感覺真是可怕,而且那還是月色朦朧的白夜。

「等一下啦。」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這麼說,於是連忙辯解。

這裏說句題外話,我住的縣市有一種甜點叫作「初雁燒」。如果檢視落語的世界,裏面也有我最愛的段子〈雁風呂〉——內容是從水戶黃門大人看到「松雁圖」這個圖案,納悶爲何不是「松鶴圖」的這一幕開始。

「幫我借:」

「啊,對了。」

「在江戶時代?」

我拍膝頓悟。

「誰管你。我贏了,我贏了。」小正說着,舉起右手揮舞。

小正說到一半,剛纔那名男子回來了。那個人,在不算寬敞的大廳,我們斜對面的長椅前「嗯——」出聲地做了兩、三次伸展動作,然後坐下。

「幹嘛?」

「跟加賀的千代女是同一個時代的人[98]。」

「咦?」他在長椅的另一端止步並轉身,東張西望地四下打量。然後,那訝異的視線終於掃到我這個方向。

「叫我嗎?」

是男高音,聲音非常嘹亮,鏡片後面的眼睛像近視般眯着,那是一雙柔和且平易近人的眼睛。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先鞠躬再說,連忙彎下腰。

「不好意思,冒昧叫住你。」

對方依舊一臉狐疑:「呃……,我是高岡正子同學的朋友。」

我迅速說完。俄文先生的不自在總算如薄雪般融化,且不知爲何,那張長臉浮現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08

壓力鍋相當重。我試搬一下,然後又放回瓦斯爐上。

我打算做牡丹餅[103]的餡料。先用壓力鍋煮紅豆,再擰乾,移到鍋裏。

母親大人對於牡丹餅似乎情有獨鍾。她說小時候只要聽到「今天要做牡丹餅」,就會高興得快暈倒。聽起來有點誇張,不過好像是真的。

「告訴你,我們小時候,就連一瓶汽水都得在特定的日子才喝得到。每年夏天頂多一次,你知道的,有時候天氣不是熱得讓人恨不得尖叫衝出去嗎!?」

「是是是。」

「『是』講一次就夠了。」

「是。」

「像那種日子,爸爸就會說,今天來喝汽水吧,於是我就走到酒鋪買。」

這裏提到的爸爸,當然是母親大人的父親。

「你沒有尖叫一聲衝出去?」

「那只是形容詞嘛。天氣熱得連柏油路都快融化了,我當然是選陰涼的地方走,然後買了三箭汽水,興奮地回到家。家裏已排好杯子在等着,因爲汽水必須趁冰的時候喝。」

「想當然耳,那時候沒有冰箱。」

接着,母親大人還配上咻咻咻的音效說明蘇打汽水。三箭汽水這個名詞,莫名地生動有力。

正因爲那個年代,牡丹餅對母親大人來說就是點心界的國王。現在去YOUKADO超市,隨時都買得到。然而,母親大人做的牡丹餅就是不一樣。首先,餅的大小和市售品比起來大相徑庭,就像大學生與小學生的差別。這種份量感尤其好,還有餅皮的Q軟、豆沙餡的甘醇、剛出爐的熱度。再泡一杯濃茶搭配,頓時有一種「好,開動吧」的心情。

對我來說,那是一座寶山。

人類的組成不是光靠皮肉,還有骨頭。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道理,在當時,令十七歲的我極爲感動。

高中時,我在圖書館借過《北洋船團女醫航海記》,深受這本書的吸引。記得當時我甚至邊走邊看,不只走在路上,連上下樓都盯著書上的鉛字,由此可見當時有多麼熱中。

母親大人做菜時我會幫忙,但只是像個機器人聽一個口令做一個動作,並沒有抄下計量或步驟。

「噢,做牡丹餅啊,加油!」姐姐輕拍我的腦袋,就這麼去睡了。

沒想到去年的梅雨時節,由於一樁怪事,我竟然有機會與圓紫大師說上話。幾經波折,年底甚至還收到他送的生日禮物。

如果有兩個人,則一人斜捧着鍋,另一人用刮刀把豆沙刮出。我跟老媽連手時就是這樣。

那間圖書館就在我念的女子高中附近,不僅新書很容易到手,館內的空間明亮寬敞、易於出入。最重要的是,放學後順道走過去已成爲高中生活的一部分,因此自然經常利用。

這是一出喜劇,講的是山崎屋少爺將自己迷戀的青樓花魁以「在大宅幫傭的姑娘」名義娶回家的故事。

但是,大學裏的大型圖書館我幾乎不曾利用,因爲非開架式的設計令我心生排拒。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拿梭羅古勃來說吧,我走進那棟大型建築物,如果用卡片檢索,想必輕鬆就能找到。問題是,我就是提不起勁。

我驀地想起昔日舊事(不過,鋼琴老師後來結婚了,課程變得可有可無。我的音感比姐姐差,不知是幸或不幸,總之鋼琴課就這麼結束了)。

(真笨。)雖然恨得牙癢癢,不過也是我自己造成的,這一點更讓人生氣。

然後,我繼續走向國文區,繞到書架另一端,那是最靠裏面的區域。我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落在平臺上,隨即一驚,不對勁。

我在高中一入學便同時申請了借書證,一次可借四冊,爲期兩週。配合這個規定,我通常兩個星期去一次。

09

說到圓紫大師與錄音帶,今年六月起即將發行「春櫻亭圓紫獨演會」這套全十二卷的精選集。整套買下來在經濟上有點喫力,但我打算先買第一卷,效法追星族請大師替我簽名。

最後我放棄逞強,扭開水龍頭沖洗燙傷部位。流水從那個部位延展,像戴上玻璃手套般,在小指與無名指的指尖形成迷你瀑布傾瀉而下。

衝進不鏽鋼流理臺的水聲異常響亮。

躺在被窩裏看書,困了就這麼睡去,對我來說真是人間極樂。

豆沙餡只剩下攪拌手續。做完以後再上點藥吧。

卻莫名地使性子,心想「這點小傷算什麼」,堅持繼續工作。然而,傷口開始刺痛,終於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

畫面上躍動着五光十色、沒完沒了的廣告。我變得很被動,只是把音量調小,默默地等待。最後,主持人與解說者終於出現了。

撇開那個不談,慢條斯理地逐一檢視大型書店的樓面還真有意思。不僅有論文與數據集,在教育叢書那一區,我還站着翻閱小學授課教案實例集和日本史問答集。

一眼就找到了收銀臺。我不動聲色地朝那邊走去。

小正雙手撐着收銀臺,湊過來小聲回答:「大、笨、蛋——」

不同於一樓的新書區,這裏的平臺寬度僅放得下一本書,而且在靠牆的書架前以我的膝蓋高度往橫向延伸。

母親大人的拿手料理包括,春秋兩季的牡丹餅與萩餅[104]、夏天的鰻魚(在附近的河魚攤買的,親自調味燒烤而成)、還有冬日的魚卷(先將魚板磨成魚漿再調製而成),不管怎麼說就是好喫。

他年約四十。電視畫面中的身影,有點像是女兒節已過卻忘了收起來的人形娃娃,白皙

原來如此,使用壓力鍋果真一眨眼便結束了第一階段。把煮熟的紅豆放進布袋裏絞乾,接着移到鍋中,加上砂糖攪拌成泥。

不知爲何,語文書籍區的平臺上堆放的不是語文書,而是中國女留學生的留日體驗記。

「不,只要借個兩、三天,我就看完了。」

是我有求於人,況且又閒着沒事,所以約任何時間都行。時間由對方決定,至於地點,我只能想到書店。

今晚我也遲遲未眠,遂提議藉此機會讓我獨力完成豆沙餡。當我忙着做筆記,像新手上路般獨自計量紅豆之際,姐姐回來了。

那本書現在出了文庫本,所以我也拿給小正她們看過。

當時,我還買了同爲文庫本的《回首已是騎手之妻》,也是一口氣看完。像這種具有自我主張的人寫的心路歷程0;當然,沒有自我主張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心路歷程可談1;,就是有一股讓讀者目不轉睛的力量。

那溫暖的表演風格很適合我的脾胃。打從國中起,我從未錯過任何欣賞的機會。上了東京的大學以後,通學途中會經過上野,上野鈴本劇場的節目若是由圓紫大師壓軸,我通常會下車觀賞。

我在電視節目表中看到表演者的名字時,就決定不可錯過。更何況,今天播出的段子是我還沒聽圓紫大師表演過的〈山崎屋〉。

站在白色收銀臺後面、身穿粉藍色制服的她,「敝人是高岡正子」的感覺遠遠強過「小正」的感覺,及肩的秀髮蓬鬆披散、英氣凜然的臉孔看起來精明能幹。

至於關鍵的牡丹餅,在未記錄作法的情況下,我們本來對壓力鍋抱着敬而遠之的心態,最後卻在隔壁媳婦的強力推薦下讓它成爲廚房裏的一份子,使得作業程序大幅度簡化。

我也經常利用圖書館。從小學時期起,我就像白蟻啃蝕家屋般,把學校裏的藏書逐一借回來看。

我隨手翻看了一下,好像挺有趣的,看看標價一千五百圓,我把書放回去,旋即又改變主意再次拿起。

她立刻發現我,表情卻文風不變。

(好痛。)

我一拿到書立刻問對方:「什麼時候還比較好?」

老爺問:「你原先在哪裏工作?」花魁回答:「北國。」(即吉原妓院的俗稱[107])。之後,老爺又把諸侯率領隨從赴京述職的路徑與花魁盛裝遊街的路線槁錯,驚訝她不可能徒步那麼遠,於是問道:「參拜諸國巡禮之一叫做六十六部,你是在六十六部(Pokubu)途中被天狗附身嗎?」花魁說:「不,是三分(Sanbu),有新造跟着。」

下午一點,我在高田馬場的書店與俄文先生碰面。

燙傷的部位依然刺痛。一看之下,右手小指頭的下半截就像貼了一層塑料般紅腫發亮。

10

自春至秋,天氣晴朗的時候我不搭電車,騎着姐姐的越野單車,沿着古利根川沿岸破風行經七里路,整個人倏然一輕,心情格外舒暢。

接着映現了舞臺,熟悉的出場音樂悠揚地響起,這個曲目叫作〈外記猿〉,圓紫大師隨着華麗的旋律翩然登場。

的臉蛋上有一對形狀姣好的眉毛。

此刻正好播出深夜的落語節目。

我一直走到收銀臺前,抓着皮包的肩帶輕輕行禮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壓低噪門說:「請問……和辻哲郎[108]的《製作美味牡丹餅的理論與實踐》放在哪裏?」

我的手指頭纖細嬌小,以前在鄰居家學過一段時間的鋼琴,碰上音域較廣的曲子就彈得很喫力。

雖是三月,距離彼岸[105]還很久,但晚餐時隨口聊到牡丹餅,就這麼起意動手了。

「——是三分,有新造跟着。」我幽幽地咕噥着,然後起身走向瓦斯爐。

我會說出這種話,或許是因爲對閱讀還不夠認真,不過我現在最常利用的還是當地的圖書館。只是,我們這一區的兩側被鄰市夾擊,既無設備完善的活動中心,也沒有規模象樣的圖書館。

我搭上地鐵,看着自己的手,刺痛感已完全消失。

男人的手真大,我暗想。

值得一提的是,圖書館也提供錄像帶、CD、錄音帶外借,其中落語錄音帶的藏量也很豐富,應該不下兩百卷吧。起初我隨意看看,忍不住「哇」的驚歎一聲。

我關緊水龍頭,甩幹手上的水,濡溼的手指頭用力一彈,結果無名指的指甲狠狠地敲到了水龍頭。

俄文先生笑了。然後由他決定三天後在相同的時間、地點還書。

我喜歡大家睡着後的深夜廚房,連白天聽不見的電車聲,亦自遠方隱隱傳來。

最好先冷卻一下,我本來就知道這一點。

在最後一幕,被矇在鼓裏的老爺和成爲少奶奶的花魁娘子有段對話——

放下大碗時,右手背碰到灼熱的壓力鍋。我急忙翻過手背,丟臉地伸舌舔舐。

從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決定了「這個味道由我繼承」。我甚至還幻想做給我未來的子女喫,期待他們會跟我說「媽媽好會做菜喔」云云。可惜,在別人眼中的我雖一絲不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其實個性懶散得很,童年的那個計劃,也就這麼一直停留在計劃階段。

第二天,牡丹餅的後續工程由母親大人接棒,我前往東京的書店,與別人展開連環約會。

我在九段下那一站下車,走向神田。小正在一棟大型書店大樓的收銀臺打工。

可是今天不同,深夜的落語表演者是春櫻亭圓紫大師。

11

「真性急。」

加入男人幫、個性開朗樂觀,偶爾過度活潑的「女醫」,不僅是個醫術超級高明的船醫,更具備了令人戰慄的魅力。

這個結尾必須事先說明才抖包袱,好像有點無趣,但在這個段子裏別有一番韻味。想必也得歸功於節奏分明、一路到底的說書技巧。不過,主要還是因爲這是現代社會不可能發生的對話,其中所蘊含的獨特時代性、老爺與花魁的風貌、裝瘋賣傻的溫厚笑謔,皆如夢幻般浮現。

接下來,即將播出圓紫大師的落語表演。

有好一陣子,我就這麼借了聽、聽了借地過日子。其中也有幾卷圓紫大師的作品。想當然耳,我做夢也沒想到,昔日那個身穿深藍色粗陋制服的我,有一天竟能與大師本人面對面說話。

心情一放鬆,同時也想到現在正在做這種事的女生大概只有我一個,不禁感到自己可笑又窩囊。

想到這裏,我決定砸下相當於四本文庫的錢,買下這本《日本留學一千個日子》。

他從稅金談到人事費,接着說明買花魁時耗資三分金[106],外帶一名算是見習生的新造(雛妓)隨身伺候。

這麼說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如果連續逛好幾家書店,對我來說反倒是家常便飯,若爲了跟別人見面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專業書籍怎麼算都比較貴,所以這裏會進的書我都去舊書店購買。至於一般書籍,由於父親是國文科班出身,家裏的藏書頗豐。因此,兩千圓以上的書我很少買新的。

反正又沒有人看到,索性像回教徒禱告似地忽跪忽起。這樣多做幾次以後,刻骨的痛楚便逐漸緩和了。

我漫不經心地正想這麼做時,猛地失聲尖叫。

我當場慘叫,痛得蹲身蜷縮。活了二十年,到現在才知道,這樣很痛,非常痛!

我在書架之間閒逛。這麼瀏覽着成排的書背,心情便會平靜下來。

我關掉電視,廚房籠罩着比之前更甚的寂靜。

我緩緩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遙控發訊器(即使是個普通玩意兒,這麼一說卻好像特別厲害),打開電視。我決定稍事休息。

所以,我經常跑去鄰市的市立圖書館。

我從擁擠的一樓搭電梯,前往學術書籍專區的樓層。

「隨時都可以啊,放完春假再還也無所謂。」

一個人就沒辦法了。看來,只能把套了袋子的大碗放在一旁,用杓子一點一點舀過去。

他們隔桌對談江戶時代的貨幣價值。

彷佛看到俄文先生把書交給我的那隻手與我的手重疊。

在那一層樓走出電梯的只有我,電梯門一開,我跨進樓面四下張望,客人不多。

上了大學,在天生低血壓的助陣下,我徹底變成了早上賴牀的夜貓子,習慣熬夜看書。

當然,上面擺着最受矚目的新書和長銷書。如果把書店裏所有的書當成新聞報導,平臺上放的等於是搶眼的新聞標題。

在國文區陳列的書本,約有我張開手掌那麼寬的距離都看不見書背上的書名,那些書的書背紛紛朝向書架裏側。

換言之,有七、八本書被放反了。

12

梭羅古勃的《小惡魔》令我大失所望,甚至感到無聊。

書借來的當天晚上我就看完了,從丑時看到寅時的三點左右,躲在被窩裏看完的。

我還不想睡,趴在牀上,下巴抵着枕頭,雙手暴露在春寒料峭的空氣中,拆下包在書封外的紙套。

因爲我想看看封面設計。

隨着紙頁掀動的細微聲響,書本裸露在抬燈的蒼白色光芒中。

封面整體是乾草色,書名是黑色,作者名字是藍底鑲金邊,蛇與蘋果的雙書標誌同樣是燙金的。書上的文案寫着「國內首見全譯本」與「俄國象徵主義代表作」,這倒還好,問題出在於前面的「無力與憂鬱,詭異與情慾」等字眼。

霎時,我渾身發燙,接着面無血色。

我彷佛變成了一隻母狐,掉進難以置信的陷阱。

公然如此謳歌的書,我居然主動向男人搭訕借閱,那一瞬間令我羞愧難當。

正當我感到渾身僵硬之際,遠處的國道上傳來救護車或警車疾馳而過的鳴笛聲。下巴枕得好痠疼,我歪身側臥並熄掉檯燈,閉上雙眼。

我沉浸在黑暗中,腦子裏就像企圖收復失地的軍師正在尋思下次與俄文先生見面時該說的話及前後順序。

在那天之前,我也看完了《日本留學一千個日子》。

這本書的作者住在一間約有三張榻榻米大的陋室,每天用功讀書、廢寢忘食,彷佛對照着耽溺於安逸、醉生夢死的我,令我無言以對。書中也提及日本女大學生的幼稚性格,例如以小名互相稱呼等等。我覺得自己的日常生活好像被人一眼看穿了。

書中也提到,日本的年輕女孩「玩」得很兇。不過,這一點值得商榷。我高中時期當過學生會的幹部,有一期會刊特別針對高中生活做了問卷調查,結果,我記得回答「正與異性交往」的本校女生約佔百分之四十,同市男校的佔比約爲這個數字的一半。

如果是男女同校,或許情況截然不同,就像附近其它高中的朋友曾經說過,「如果在校外教學以前還沒找到可以牽手的男生會很丟臉」云云。

撇開那個不談,我對於自己在團體裏屬於過半數的另一方,多少感到安慰。

或許實際情況並沒有世俗炒作得那麼嚴重吧。

當然,彩虹從紅到紫總共有七色,人也有形形色色。這種事我聽朋友提過。在女子高中,這樣的對話比起國中時期還稀鬆平常到令人搖頭的地步,而且更露骨,所以我一點也不驚訝。

「你們國文專區的平臺怪怪的。」

「的確很怪。」小正聽了以後,皺着眉走出收銀臺。

現在,我當然知道,那是寄給出版社確認銷售數量用的。

我冷漠以對,或者說故作冷漠。

我在高田馬場的書店把書還給俄文先生,並邀他到地下樓的咖啡廳喝飲料。是我主動開口的。

「哪裏!」我大概是得意忘形吧。下一瞬間,竟脫口這麼說:「請問,安藤先生,你知道什麼是sauvage嗎?」

13

「哪裏。」他簡單帶過,啜飲咖啡。那臉型看起來有點像電影裏的超人,他今天穿着格紋運動衫、外罩夾克。

明知小正不會說那種話,我還是特別提醒,這又是一「恥」。

「啥?」我發出喉嚨卡痰的怪聲。

這一點令我「方寸大亂」。人生在世,就是不斷地丟臉。

「幹嘛!」小正小聲回應。我也壓低音量,但堅持以抗議姿態橫眉豎眼地發難:「你還敢問我幹嘛,坂入先生!」

進而又補上一句:「話雖如此,不過我首先想到的還是『當所有小說都不再談論遠大志向時,小說也會滅亡』。」我承認,當自己如此確信不疑時,心情好像會豁然開朗。

「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

小正笑也不笑地點頭同意。

此時,有客人過來結帳,我們的對話被打斷了。

之後,對方也不斷地以開朗的語氣發表令我目瞪口呆的高見,年輕氣盛的我在興奮之餘忍不住越講越多。

我提到了《日本留學一千個日子》,也批評日本現代的青年失去了遠大志向,並與小說連結。我說:「不過,當所有小說都在談論遠大志向時,小說大概也滅亡了吧!」

「當然,還有其它假人戴着現成的眼鏡。不過,我看到的不是既成的組合。看得出打扮者是根據服裝與假人才配上眼鏡的,選的眼鏡也是最適合這個『人』的款式。明明沒有生命的假人,卻因此產生鮮活得令人害怕的個性。」

「但我也喫甜食。我妹常說我太貪心,叫我只能二選一。」

這或許是我毫無自信的表現,這時候,如果知道十分就會忍不住說出十分。

果然,我在心中得意地偷笑。

我悄然離開收銀臺。小正說了聲「歡迎光臨」,一名看似女大生的客人遞出一本厚重的書。小正以熟練的手勢把書從書盒中抽出一半,並拿掉傳票。

我頓時啞口無言。愣了一會兒,才無奈地說:「沒有……,他笑嘻嘻的。」

我很想相信一見鍾情,因爲我認爲戀愛靠的是感覺。

小正以美妙的噪子引吭高歌。在黃昏的銀座。

有人光做不說,也有人動不動就喜歡討論這種話題。

「喜歡,尤其是牡丹餅……」

「真是博學多聞啊!」我打從心底歎服。這句話當然不只是針對他書看得多,也包含了我對他理解力的佩服。

所謂的傳票是書店陳列的書所夾的細長紙條,上面印有售貨卡或集點券。

怎麼會這樣!?我居然對這個人猛喊「豆沙甜甜圈先生」!「豆沙甜甜圈先生」!

那東西與彪形大漢擺在一塊顯得很突兀,天真無邪又有點好笑。我彷佛看到了小正哈哈大笑的臉孔。回到休息室,小正邊喫邊冒出一句「AN-DOU先生」。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做這種事似乎只是爲了應付別人問起「你喜歡誰」。

「在這邊。」心想應該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不過我還是率先帶路。

來到國文專區一看,情況並未跟上次一樣,不過一眼就看出蹊蹺。

我們相談甚歡。可是,我起碼還懂得老是拖着人家很失禮,一露出「那麼,也差不多該走了」的表情,他那張方臉微微一笑,於是說:「今天很有意思,讓我獲益良多。」

「呃,好像聽過。」

跟你一樣!我很想補上這句話。怎會這樣,自己看起來好蠢。我繼續說:「可是……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裏,不是這個問題。」

我認爲「愛情」有一種超越理性的魔力,但我感受不到。小時候覺得沒什麼,從幼兒園起就有暗懷好感的男生,小學時也曾經喜歡過兩個男生,可是上了國中以後,就再也沒有這種超越理性的感覺了。

14

如今,此人的姓名是「虛構」的,而我竟然以這種方式與對方見面,這令我很難受。想必坂入先生就是認定我只是個借書聊兩句便說拜拜的女孩,纔會覺得根本不用解釋自己的姓名。沒想到我們在咖啡店展開一席長談,由於該「道別」了,他才臨時起意把正確姓氏及真相告訴我。

我記得小學時,看到那上面印有一圓或兩圓的標示,被書店店員抽走時總是無法釋懷。

「抱歉。」粉藍色制服欠身行禮,彷佛爲了堵住我的嘴,急急道歉。我的氣勢一挫,嘟着嘴就此打住。

此人看的書肯定比我多,我暗想。於是忍不住開心地說:「我一聽到英國,立刻想到的小說家就是阿道斯·赫胥黎[109]。可是大一的時候,我跟一個說要專攻英文的人聊起,對方居然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嚇了一跳……」

「事情就是這樣。」坂入先生莞爾一笑。

「我姓坂入。」

「上次的發表會,我和高岡小姐正好閒着,於是到附近的店家採買茶點,打算在後臺喫。我看到袋裝的豆沙甜甜圈,就興奮地指着說『那個那個,我最愛喫那個』,逗得高岡小姐很樂。」

「喔。」

「對了,上次……」

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爲何會冒出這種問題?

剛喫過的東西頓時浮現在腦海中。我歪起腦袋不解地回答,但是他接着說的話令我更驚訝。

「上次,我去逛賣場時,看到一個有趣的人型模特兒。」對方眨巴着眼。我繼續說:「那個假人看似二十七、八歲、一頭短髮,手上拿着一副眼鏡。我走過之後覺得很奇怪,又倒回去看,還仔細打量了半天。」

小正沉穩地看着我,感覺好像看得到小小的我倒映在她的眼眸裏。漸漸地,我開始覺得做了一件可恥的事。

我當下衝到她打工的地點找她算帳,和上次以同樣的姿勢面對收銀臺,用比上次還大聲的嗓門喊她。

我覺得是因爲開始思考許多事。對於偶像的態度也是如此,到國中爲止,我還會把偶像照片藏在抽屜裏。

「唔。」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說出來。最後,我還是說了。

「小正!」

「你說的倒輕鬆。剛纔,我把書還給人家,直到那時爲止,我都一直喊人家豆沙甜甜圈先生。」

我說。雖然也有轉移話題之意,但我的確很想對上次發生的事說句話。

即便是黃毛丫頭故作姿態的意見,對方也聽得很認真。

(可惡,高岡正子,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我一邊啜飲奶茶,一邊莊重地陳述被梭羅古勃短篇小說的「毀滅性美感」迷倒,對方也舉出國內外作家爲例適切地呼應,講到起勁處還自然地比手畫腳。我甚至覺得比起看書,聽此人敘述似乎更顯有趣。

如果作家沒沒無聞、作品少有翻譯,那我可能不會驚訝。問題是,那是赫胥黎,所以我真的大喫一驚。這是誠實的感想,但事後回想起來,自己怎會說出這麼惹人厭的話呢。

與上次在池袋會館的大廳喊他時一樣,他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鏡片後面那雙平易近人的眼睛略微睜大。

記得在高二時,班上有個女生喜歡把報上的這類報導剪下來,還用五顏六色的色筆在重點部分做記號,並貼在教室後面展示。那是一個喜歡咯咯大笑、聰明貌美的千金小姐。

「甜食方面,不知爲何我從小就很愛喫豆沙甜甜圈(an-doughnuts)。」

「嗯嗯。」小正以左手撫着姣好的臉頰猛笑。我當下越想越惱。

俄文先生點點頭。我大受鼓舞,繼續說:「當時我心想,所謂的表現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然後,我越想越氣。

客人離開後,我重新打開話匣子。上一次,我把那些書的擺向又調整回來了。

這兩個姓氏差異之大,豈非如荷蘭芹與鯨魚0;意即南轅北轍1;嗎!?

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困惑地眯起。

「啥?」

「咦?」

這一次,在書架中央有十幾本書都是上下顛倒放置。

「是嗎?唉,其實我不姓安藤。」

(我懂了!)我想。

當然,那是還談不上戀愛的好感。對「豆沙甜甜圈先生」來說,我也只是一個偶然經過他面前、稍微有趣的女孩。這一點我很清楚。

「呃……,你應該不會去逛女裝賣場吧。」

「對身體好吧。」

含着砂糖沉殿杯底的甜膩紅茶,腦海中突然浮現幾天前在百貨公司的經歷。

看到「豆沙甜甜圈先生」覺得「好帥」就是一種超越理性的感覺。那是近來我不曾感受過的,所以我很想珍惜這種感覺。

「我算是愛喝酒。」

當然不會吧。他看起來就是那種不懂女裝和女人髮型的人,聽到sauvage0;米粉頭1;這個字眼大概會以爲是一種食物。

「拜託別告訴其它人,我竟然特地跑來說這種事。」

「我是無所謂啦,完全無所謂。問題是,這樣對人家太失禮了!」

「唔。」我無意識地拉起外套衣領,雖非自己的錯卻只能發出細如蚊蚋的聲音。

「當初怎會想吟詩?」

「聽起來很像蕎麥麪0;soda1;配濃湯0;potage1;吧?」俄文先生對着微笑的我反問:「不知道,我投降……。說到這裏,你喜歡豆沙嗎?」

「噢,那件事啊。」

15

小正驀地止笑,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後,一本正經地問:「坂入先生看起來很不高興嗎?」

「噢。」

今天她休假,我們倆和江美一起去電影院看《風之又三郎》[110],看完以後來到銀座。在夕暮的天空下,人潮在大樓之間匆匆流過。

「你的記性真好。」

「拜託,這個旋律又不難。」

江美也以可愛的嗓音跟着哼唱「青色核桃也吹遠」。那是當然囉,說到江美,她國、高中都在銅管樂隊吹豎笛:我在高中的藝術課選修的是美術,嚴格說來算是音癡,雖然喜愛聽歌,但自己一唱就會走音。

我們在賣文具的伊東屋漫無目的地看了一下和紙與版畫,再度外出。夜色變得更深了。

「好了,去喝酒吧。」

「應該是去喫飯吧?」

「也要喫飯。」

「我可沒錢。」

「不去貴的地方啦。」

「沒問題嗎?」

「你別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我好嗎」」

小正大步朝人羣中走去。

過了紅綠燈,漫步在霓虹燈中,轉過幾個街角,小正快步走下通往地下樓的階梯。

裏面有幾個鋪有榻榻米宛如浮島的包廂,店員穿梭其間、忙着接受點菜和送菜。暗色牆面上裝飾着風箏與浮世繪,四處的陳列架上擺放着所謂民俗風格的陶器及裝飾品。

小正在空着的「浮島」坐下,我朝店內深處覷了一眼,然後面向入口而坐,江美坐我對面,形成一對二的態勢。

「這裏很便宜喔,雖然東西不好喫。」

小正說道。劈頭就很掃興但我還是努力瀏覽菜單,這時店員進來了,江美滿臉幸福地說:「先來杯啤酒。」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了一份炸豆腐。

「這個選擇相當明智。」店員離開後,小正評論道。

「這裏的生魚片不能喫。」她搖搖手。江美笑了。

啤酒與小菜一起送來了。我們一同舉杯,邊喫邊繼續對話。

被她逼問,我又重述一次。小正交抱雙臂。

「嚴格說來應該是吧。」

「到頭來只是一場惡作劇,就算猜想什麼動機也沒用。」

「因爲你住的地方不靠海?」小正問道。

「怪胎。」

小正愉快地喝光了啤酒。

「對呀!」江美這樣附議後,又想了一下,「不過……,或許是因爲我們看過原作,有了先入爲主的觀念吧。拍成電影其實是另一回事,我記得小時候,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看了那部片子,好像還挺入迷的。」

「下個月開始漲價了吧:」

「脾氣也很像吧。只是,我老爹少根筋。」

「現在不是三月嗎?也許是被當掉的學生,來到國文專區一肚子火……」

我傷腦筋地抓抓頭,小正宣告放棄。

我喫喫竊笑,不知爲何一笑就停不下來。

「比方說,如果描寫一個絕世美女,看小說還能讓大衆接受,拍成電影恐怕就難了,因爲有各式各樣的人會看。說穿了還是個人喜好問題。」

「對呀,這次,不是要改稅制嗎?之前他買了新的電視機,說是要趕在改制以前。明明改制後物價下跌,電視機只會變得更便宜。我忍不住懷疑他這個生意人到底是怎麼當的。」

「原來如此。」

「如果他約,我就會去。反正可以省下一頓飯錢,而且他都會帶我去我喫不起的地方。」

「在小鳥擺飾前,不是坐着一對情侶嗎?穿黃綠色短披風的那個。」

「這個嘛,或許是對那家書店不滿吧。」

「可是,小正還特別反問『長相嗎』,是因爲性格截然不同嗎?」

「羨慕吧。」

我再度從食物中發現環境的差異。

我說到一半,小正就踹我一腳。

我們紛紛覺得戲裏那羣男孩個個表現生動,大致滿意,但是女生變成了主角,這一點讓我們很不滿。

「換言之?」我反問。

聽到小正的話,我意外地咦了一聲。

「話雖如此,」江美一邊戳着魚子海帶卷,視線迂迴地瞥向我身後的店內深處。「那邊那個人怎麼樣?不管叫誰來看,應該都挑不出毛病吧。」

「那就是客人囉。」

「嗯!」小正蹙眉。

江美問:「小正像爸爸嗎?」

「不,壽司店很少賣縞鰺。我們多半是自己喫,不賣客人。」

「長相。」

我一邊嘆氣一邊說:「你真的這麼……」

「然後對方再專程跑到書店看暗號?」

「那也太糟了吧。被小正這麼說。」

「因爲我是獨生女,每逢寒暑假,店裏公休時,老爹常帶我上東京。有時候看電影,有時候去兒童樂園玩,午餐通常都喫壽司。」

「國際間諜集團!」

「喔,那個長頭髮的……」

小正老實地點點頭。

「你們現在還會一起喫飯?」

「噢?那也是一種教育耶。先從認識魚類學起。」

「你不坐我隔壁真可惜。」

「我是說,小正,《風之鴿三郎》。」

「會呀。唉,那倒是無所謂啦,問題是如果聽到電話是男人打來的,他就疑神疑鬼,很傷腦筋。」

小正聳聳肩,江美說:「神奈川聽起來有一種很棒的感覺耶。縣內有橫濱,有鎌倉……」

記得有一次聊食物,談到壽司這個話題,問到了「愛喫哪種壽司」,我想了半天,回答小鰶魚,江美的答案是甜蝦,小正連想都不想便回答:縞鰺[111]!

16

「那個答案非常內行。哪像我,根本沒有喫過縞鰺。」

「那要看你們喜不喜歡又三郎那一型的男生吧。」

「有骨氣。」

「哪個?」

「對了,也說給江美聽聽看好了。」

「當然。不是我乾的,其它人也不可能這麼做。」

我說:「拍成男生與女生的故事以後,好像變得很有現代感,我不喜歡。」

「誰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或是對收銀臺小姐不……」

此時,我腦中閃過一個聯想,連忙憋住好不容易平息的笑聲說:「神奈川、鎌倉、鴿子餅乾[113]。」

「你真的這麼覺得?」

「什麼?」

小正不耐煩地在面前猛搖雙手。

「你們當地的壽司店也供應縞鰺嗎?」

「我想也是,問題就出在於動機。」

「不,說到壽司,我都是直接點一份上等壽司或普通壽司之類的套餐。」我一邊說着,一邊倚向身後低矮的扶手,「小正不一樣。」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能老實點頭認同。

此時,江美像要制止我們似地豎起手指,說:「還有一種可能,也許是對國文書籍不滿。」

「不覺得。」

「不過,完美到那種地步反而令人覺得難以親近耶。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美得犀利,好像手一摸就會被割到。」

小正保證。

「所以說囉,幹那種事的傢伙有毛病。」

「您說的是。」

「倒沒這回事。」

「長相嗎?」

「嗯……,還不壞啦。雖然無法明確指出到底有什麼問題,但你果真很笨拙耶。」

「啊,原來如此。」

小正生於神奈川縣,住在離三浦半島不遠、靠近伊豆半島的海邊城市,家裏經營日式小餐館,嘴巴養得特別刁鑽。

江美嫣然一笑,「不覺得。」

「腿真長。」

「不是不是,他純粹是怕麻煩。」

「是『美女』吧。」

「算了算了。」

「閣下的意思是?」

我停下筷子,插嘴說:「小正如果晚歸,他會擔心嗎?」

「可是隔了幾天又出現同樣的行爲耶。真的毫無企圖嗎?」

「事先約好了,如果倒放幾本書,就代表什麼意義。」

「是是是。」

「什麼啊!」

「對呀,那又不是鉛字。拍成影像以後,想象力自然受到限制。所以,會不會入迷,確實要看又三郎。」

這時,江美再次豎指。「喂喂喂,那該不會是什麼暗號吧。」

「不只是懷疑吧。以小正的作風,應該會直接講吧。」

「因爲一到魚市,眼前就放着新鮮的上等縞鰺。」

「噢?」

「很痛耶。」

於是,話題又扯到了電影《風之又三郎》。

「當然講了,還把他講得體無完膚。」

「哼!」

被點到名的她,無辜地歪起腦袋。我把神田的「書本顛倒放事件」告訴她。

她們倆當然是壓低音量交談。

「爲什麼?」

「『老爸愛瞎操心』[112]嘛!」

「那樣盯着人家,太沒禮貌了。」我出言勸阻。

「應該不是店裏的人做的吧。」

「不,我老爹說不漲。」

「啊!」江美好像忘了本來想說什麼,以天真的語氣提起另一件事。

「『美女』要走了耶……」

她們倆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往一旁瞟,我也斜眼一覷。

起身離席的「美女」,一襲及肩長髮飄逸如夢,兩道形狀姣好的眉毛底下,是一雙美得令人驚豔的翦水秋瞳。

原則上,我從不認爲上了妝的女人美麗,但我很清楚凡事皆有例外。江美說的沒錯,世上的確有「挑不出毛病的人」。

她的男伴走在前頭。一身灰色西裝,身材修長,深邃立體的五官,一看就是那種幹練的人,左手插在長褲口袋裏走來的架勢稍嫌做作。

驚鴻一瞥後,我立刻將視線轉回桌上。

我坐的位置在「浮島」的角落,看得到灰西裝經過後面,走向收銀臺,接着有一股閃亮的氣息流經我身後。

「美女」一邊走過,一邊輕輕拍了我的腦袋兩下。

小正與江美如同等待餵食的幼鳥般張大了嘴。過了一會兒,兩人一邊目送黃綠色短披風的背影,異口同聲地問我:「怎麼回事?」

打從走進店裏的那一瞬間便已察覺的我,處變不驚地說:「我姐啦——」

17

翌日,我再度前往神田,是因爲收到了加茂老師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內容是某位他曾經教過的陶藝家即將在神田的畫廊開個展。我還拿過那位陶藝家做的咖啡杯,算是有緣。

我從平常走的靖國大道書店街穿越斑馬線,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圖找到畫廊。

雅緻的展示櫥窗內,展示着宛如現代畫般用色大膽的彩繪大盤。門是開着,不過這種地方不同於書店,我不太習慣,進去時有點膽怯。一名女子躬身相迎。

裏面很明亮,空間雖不如美術館那麼寬敞,不過室內被充分運用,從大陶壺到小酒杯都恰如其分地安置在各處。

個展也是展售會。某些酒杯和咖啡杯,像嘰嘰喳喳的小朋友放在入口處的平臺上,標示着連我也付得起的價錢。

在同一座平臺上,還放着寫有作者簡歷的象牙白小紙片。我拿了一張,繼續往裏面走去。

從葉形碟到手鉢、茶杯,順着陳列的陶器逐一看去,自然產生節奏起伏的調性,彷佛輕快的音樂自某處傳來。

我在茶杯前站定。六個茶杯各有特色,右前方那一個很吸引我。

造型簡單撲素,沒有迂迴詭奇之處,是一個自底部隱約浮現溫暖米白色的茶杯。杯體上流動着一抹微雲,看起來幾乎是白色,定睛注視久了卻感到從裏面透出紅色。不,不只是紅,其實是五彩流雲。

號誌燈變換,過馬路的人羣匆忙地動了起來。

最後,他拿起一本最新出版的書,望著書背,接着抽出書本,翻到最後面的版權頁,並檢視夾在裏面的傳票。

那本書的大小爲25開0;14cm*21cm),裝在一個毫無裝飾、僅有文字標示的紙盒裏。圓紫大師把書翻過來,打量書背上的顏色。由於隔着一層蠟紙,所以看不清楚,應該是海軍藍或鐵灰吧,整體設計非常低調樸實。換言之,是那種典型的學術書籍,書背上的文字按照慣例是燙金字。

我想要這個美麗的小東西。我把皮包從肩頭卸下放在腳邊,很沒規矩地膝蓋一彎就地一蹲,盯着那隻與視線等高的茶杯,看着一旁的卡片。上面扼要地註明了「白釉紅茶碗」,沒有標示假名拼音,所以我不確定該怎麼發音。到底是按照音讀念成「hakuyukou」,還是音讀與訓讀夾雜。

相對於一連串絢爛華麗的名詞,這個茶杯的簡單名稱倒也別具風味。

圓紫大師打趣地摸着臉。

(我如果去打工也買得起……)大發豪語後纔想起「已經賣掉了」,於是回到原點,頓時泄了氣。

「對。」

圓紫大師維持那個姿勢又說了一遍,臉上依然笑咪咪的。

我們正在神田,所以這個提議很自然。不過,我的話語中隱約流露出惡作劇的味道。圓紫大師說:「有目的是吧!」

「高岡正子!」

接下來,大師有三個小時的空檔。

18

銷售傳票《中世歌謠的方法》6500圓

「咦,還有其它下文。」

我們走進大樓,搭電梯時,我的引導之神似乎在思索某件事:

「您也收到老師寄的明信片。」

「對,正好今天……」圓紫大師看着手錶回答。「六點以前,我閒着沒事。」

「對,可是,」我眼前浮現小正大罵「你這大嘴巴」的嘴臉,一邊感到好笑一邊暗想應該先閒聊幾句,於是行雲流水地繼續說:「……說她古怪還真古怪。」

「首先,你是什麼星座。」

他用我聽慣的語氣說道。或許是因爲在這種情況下見到面,我好像也這麼覺得。於是,我把茶杯收進皮包裏,看着圓紫大師。

圓紫大師的表情益發覺得有趣。我說:「她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站在那個「奇妙書區」前面,我性急地視線一掃,便說:「今天好像沒什麼不對勁。」

不過,話說回來,圓紫大師再度讓我大開眼界。對於他精準地鎖定光圈,讓混沌不明的事物無所遁形的高明手法,我只能歎服不已。

我們走到路上。

毫無異樣,與書盒上以明體大字寫的書名一樣當然,標價也一樣:「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乍看之下還看不出來,但是我漸漸發覺,就連溪流的綠與蒲公英的黃似乎都蘊藏其中:

一輛白色高背車從後面駛來,車上堆滿了書。

只見四個「0」並列,萬的單位被擋住了,就貼紙底下略微露出的部分來推測,那個數字應該是「3」或「8」。八萬我付不起,但如果是三萬,不用抱着從霞之關大樓縱身跳下的必死決心也買得起。只是,付了那筆錢以後,恐怕好一陣子都得縮衣節食吧。

不過,圓紫大師望着成排的書背說,「那可不見得。」

「唔。」我已毫無招架之力。

稀鬆平常的說法令我張口結舌,接着自然提出了疑問。

「金紅片身雙色詩歌紋樣厚板」[114],或「紅白薄淺蔥段秋草紋樣縫箔」[115],以及「紺底敷瓦桐唐草紋樣側次」[116]等等。光是輕輕念出,心情便爲之雀躍。

然後,他皺起眉頭。

「有什麼不對嗎?」我忍不住問道。

「她不肯把星座告訴我。我是指處女座或雙子座的那種,很無聊吧!」

19

「您也這麼想對吧。第一個反應就是懷疑她跟我不同年所以不肯透露,可惜不是耶。我們聊過二十歲成年禮的話題,所以我知道她跟我同年」

說到姓名,我想起最近才發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但是光看這五個字,彷佛可以想見這茶杯的風姿。

「這個嘛……,如果不介意,去一下書店好嗎?」

然後,他朝書架下方的五、六本叢書伸手,抽出一本書,不知道在檢查汁麼。接着,他的手又伸向書架中段的書。我雖未仔細閱讀,但也隨手翻過一、兩本,那是目前出版的中世文學研究叢書。

在得知「AN-DOU先生」不是本名,再聽到對方提出「愛喫甜食」這個條件時,我已猜到答案。不過,我無法從「不肯透露星座」猜出「正子」背後的「正月」。

身爲真打[117]的他,穿着針織衫搭配可可色的開襟外套。

「爲什麼?」

怎麼可能猜得到……,我把下半句吞回口中,然後抱着「好,我倒要聽聽看」這種充滿了不信與好奇的語氣說:「……那就麻煩您了。」

圓紫大師用慢條斯理的語氣說:「那麼,高岡小姐八成也一樣,應該是魔羯座。」

車子已遠去,我倆卻還維持那個姿勢站在那裏。

「是的。另有下文。不過到底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咦?」我駐足反問,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我們緊貼着大樓的茶褐色磁磚壁面,躲開車子,手輕觸着牆壁,感覺很溫暖,我們倆好像並肩罰站的學生。

「記得,高岡正子小姐,是個很有特色的人。」

我傾頭納悶。(圓紫大師的腦袋到底是什麼構造?)

我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我曾經看過能劇服裝的圖樣集。在色彩豐富的照片旁,有各種多采多姿的服裝名稱。

「我嗎?」

我點點頭,「對,剛纔提到的高岡小姐就在附近書店打工。」

「如果是一月一日就很完美了。你不覺得嗎?」

「『Shou』子的確是個罕見的念法。」

說着,我以眼神示意斜對面的那棟藍綠色大樓,圓紫大師也朝那邊看去。那是小正打工的書店大樓。

我們就這樣朝着靖國大道邁步走去。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自從去年年底二十五日我的生日以後,這是我們第一次碰面。

圓紫大師莞爾一笑地看着我。

我起身看標價,頂端處貼了約有小指甲尖那麼大的圓形貼紙,是一顆紅色圓點,表示「已售出」。

「怎麼感覺你好像很煩躁。」

「可是,那種事……」

我買了一隻八百圓的咖啡杯,和圓紫大師一起離開。

我在那裏流連許久,之後繞行會場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出乎意料的開場白。如果只是生日,圓紫大師早就知道了。

「正月0;Shougatsu1;出生的小孩,取這個名字也不足爲奇。一年之始就是正月·,由此得名。我想高岡小姐自己也很喜歡,這個名字取得很大器,而且蘊藏着十二萬分的關愛與祝福。不過,想必也有人一聽說是正月生的孩子,就算沒有惡意也會反射地用『恭喜發財!早生貴子』云云來調侃,恐怕也有人這麼取笑過她。所以當別人問起她的生日時,就算她習慣性地回答『不告訴你』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20

「噢?」

「最可能的,就是一月的一、二、三日,最遲也不會超過七日。」

圓紫大師針對那個檢查了一下,又逐一放回書架。

圓紫大師發話:「星座的算法,是從某月橫跨到下個月吧。」

「你們同年嗎?」

我在路上說出原委。

「您還記得那位高岡小姐嗎?」

圓紫大師把原本想放回去的那本書的傳票視若珍寶地緩緩地抽起,再默默地出示上面的文字。

「讓我來猜猜高岡小姐的星座吧。」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魔羯座。」

圓紫大師問道。我擁有他的「三個小時」。

「是。」我用右手輕按頭髮,一邊微笑。本來剪得太短,所以現在也沒多長。我想,到了夏天應該可以留到像小正一樣的及肩長度。

就在我又想蹲下時,背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圓紫大師邊走邊說:「你的頭髮留長了。」被他這麼一說,我的心如小鹿亂撞。

「好了,現在要幹什麼?」

「對。」

我從頭髮聯想到小正,脫口說出她的名字。當然,接着打算請教「書本顛倒放事件」。

「換句話說,可以再見到她。」

我漸漸覺得或許如此吧。

「不過,這只是推論喔,我也順便猜猜她的生日吧。」

在現實生活中,我或許沒有砸下三張萬圓大鈔的氣魄,只有到了那個節骨眼才分曉。不過,說不定我會毅然決然地說聲「把這個包起來」。可惜那個可能性已被剝奪了。

圓紫大師愉快地緩緩說道:「讓我來猜猜她的星座吧。」

「對,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吧?」

在銀座,小正曾經聊到她父親。當時,我腦海中浮現的那對父女,與連繫他們倆的這個名字實在很相配。

圓紫大師曾經在藏王跟她一起走過一段路,也交談過。(詳情請參聞《空中飛馬》的《胡桃中的小鳥》)

圓紫大師靈巧地把傳票夾回去,把書塞回盒中,這次把書背對着我。然後,以手指按着略微鼓起的蠟紙最頂端,靜靜地往下滑。

燙金的第一個字,恍如在霧中呈現。

我赫然一驚地凝目細看。文字隨着手指的滑動逐一顯現,又逐一沉入白霧中。

町時代小說之研究

「室町時代小說之研究!」我不由得驚叫。

「啊,原來是這麼簡單的把戲。」

21

不管怎麼說,書盒與裏面的書不一樣,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接過那本書,走到收銀臺交給小正。我覺得這次是憑本事解謎,所以心情很愉快。

小正調侃我,「鬼頭鬼腦地笑什麼,很可疑喔!」

我打算和圓紫大師道別後再向小正慢慢解釋,於是跟她約好一起喫晚飯。大師還在電梯前等着。

然後,我們走進大樓旁邊的巷子,又走了一小段路,進入第一家可以喝茶的餐廳。

店內的空間縱長且深,沒什麼客人上門我們在窗邊的空桌位坐下。陣陣咖哩香味剌激着鼻腔,鄰座有客人正在享用。

店裏播放着音量適中的拉丁音樂,桌上有假玫瑰擺飾,褪色的布制花瓣,在大窗射入的陽光下隱約浮着微塵,感覺上很適合春日的午後時光。

「歡迎光臨!」

檸檬黃的桌上放着水杯。我雖非受顏色蠱惑,卻點了檸檬茶和起司蛋糕套餐。

「春天的腳步近了。」

圓紫大師望着緊靠窗外的灌木叢,如此說道。那種綠意鮮活柔和,如果放上小瓢蟲一定相映成趣。

「的確。」

前面的舊書店有兩、三個人正在瀏覽百圓文庫本,這是神田午後常見的平靜光景。

我驀然想起一件事。

「沒有啦,當初聽說書本被倒過來放的時候,我已經想到解答了。看到那本書,我更加確信自己沒猜錯。然後……,我覺得那很可怕。」

「請高興一下。」說完,我輕輕用指尖敲敲嘴,「我今天老是在說『請』耶!」

「我有個請求。」我把錄音帶「圓紫獨演會」一事告訴了他。

「我也愛上了。」

「關鍵?」

「的確。」

「設計性結局。」

「你是指書嗎?」

「你的意思是?」

自以爲行遍天涯海角卻發現仍在如來佛的掌心裏,孫悟空首先的感受不是惶恐而是被騙的懊惱吧。至少,此時的我就是這樣。

「送你一套吧。」

圓紫大師莞爾一笑。

「哇!」我在胸前雙手合十,欣喜萬分。

「對!」

我慌忙搖搖手,說:「不不不,我自己買我自己買,請讓我買!」

「那個……,到頭來還是爲了魚目混珠吧!」

「什麼事。」

「我是指書被放反或上下顛倒的行爲,不太可能是偶然:正如你所言,推斷這是同一個人做的比較合理。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如果目的是爲了貪便宜,事先讓店員注意到這種惡作劇也未免太奇怪了,反而應該儘量掩飾。」

「但是,如果目的要騙過收銀臺,應該會盡量避免引起注意。如同走私者經過海關時,總會佯裝若無其事,避免視線接觸,巴不得順利通關。這樣的『嫌犯』居然還特地強調『顛倒』,就心理上來說未免太奇怪了吧。」

說到心理學,我在通識課學過一點皮毛。

我一邊說道,一邊看着紅茶表面。黃昏以前的春光從窗口照了進來,熱茶的白色熱氣宛如水面氤氳的霧靄。

我像個演員,開始替他接話。結果——

我恍然大悟:「返書!」

「可是,」圓紫大師語帶沉思地說:「平臺與書架上的書被倒過來放,又是爲了什麼?」

「對啊!」

我從中學時期就開始喜歡圓紫大師的表演。因爲喜歡所以要買。

「如果只看書盒卻買錯了書,可以做一件事。那是什麼?」

「對,所以旁邊還有專人解說。」

「可是,……那樣毫無意義。」

「的確,被更換的書只剩下一本,這表示另一本被買走了。」

我將左右手交叉,比出一個替換的手勢。

「上次的電視節目我看了。」圓紫大師莞爾一笑。

圓紫大師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對,就是那種異常令我害怕。說不定此人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是偷竊行爲。的確,把書拿走時,他付了錢。到書店返錢時,再把書歸還。就算被盤問,恐怕也會打從心底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回答『我又沒有偷任何東西』。甚至還會抱着傲慢的價值觀認定『這本書根本不值得我花這麼多錢買』。」圓紫大師盯着白色杯底殘留的可可汁液,露出有點疲憊的表情,繼續說:「心理學上有個術語叫做『合理化』。」

「話是這樣說,但就算只是漲個一百圓……,不,十圓吧,萬一哪天非買那本書怎麼辦?而且,偏巧當天身上只帶了漲價前的金額。」

沒想到,圓紫大師聽了竟然搖搖頭。

「店員一定會認爲『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因爲最近常有惡作劇』。換言之,『事先設計』是爲了日後返書所做的心理伏筆。」

「出場人物個個討喜,還有裝瘋賣傻的結局,與那個世界配臺得天衣無縫。」

「就像伊索寓言的狐狸說『那葡萄是酸的』吧。」

被他再度這麼一問,我開始不安了。然而,一隻腳已經跨到了船上,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講下去。

「所以,問題在於爲何要『設計』。」

「我是說,如果這麼做毫無理由,也就是說,如果是個『什麼都想顛倒』的精神病患,應該只會調換書盒與書本。連傳票都特地換過,此舉顯然是針對收銀臺。」

「可惜……,我的意見毫無參考價值。」

「那是我很喜歡的段子。」

「對,《中世歌謠》是最新出版的新書,所以價錢應該調漲過吧。」

「如此一來,與其說此人有良心,不如說是……不正常吧。」

「如此一來,我們的推理也應該倒過來。目的是『買書』的『相反』。」

「是!」

「把書盒掉包並不是因爲其中一本書比較貴。價錢都一樣。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只想買裝在《室町小說》書盒裏的《中世歌謠》。」

圓紫大師緩緩地點頭:「對,只要這麼說『當時因爲急用,發現買錯以後已經另外買新的應急』,店員反而會低頭致歉,然後退錢。」

「還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就算漲價了,同樣的叢書厚度相同,價錢真有差那麼多嗎?」

「那應該是心理準備吧!」

我頓時啞然。圓紫大師乘勝追擊。

「我想應該是。」

「看吧!如此說來,比起湊巧被別人買走的可能性——而且是在沒有仔細確認的情下,那本書被掉包的人買走比較合理。」

人的確會產生這種心理。如果事實真如我所猜想的,想必此人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竊賊。他認爲『壞』的行爲,絕對無法直接做出來。可是,如果真的很想做,他會以『這不是偷竊,我只是借用一下需要的書』的方式,找一個對自己有利的藉口。如此一來,前一秒跨不過去的障礙,便可以輕易越過了。」

「您是說《三分與新造》吧。」

我的不滿如同日蝕呑噬影子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悚然一驚:圓紫大師繼續說:「因此,我想先聽聽看你的想法,瞭解一下還有什麼其它解釋。」

「真是感謝。」

「不,沒那回事。對於關鍵處,我跟你的想法一樣。」

「就算不是學生,這筆數目也不小。這種書的銷路有限,再加上這家出版社規模並不大,所定的價錢也讓消費者出不了手。可是,若只是偷走昂貴的書——或許我不該說這種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問題是,這種事先設計的犯罪手法,該怎麼說呢?毫無出奇之處。這表示犯人是個一絲不苟的小偷,是個只偷內容,再以書本這種『形式』歸還的竊賊。」

「你剛纔說書被倒過來放,是事前的『準備』。現在居然又說『湊巧那天非買不可』,這豈不是完全不通。」

「爲什麼?」

「您爲何不早說。」我雖然有點惱羞成怒,還是察覺這有點不像他的作風,於是如此問道。

22

「所以……,請幫我簽名。」

「不通,不通。」我噘起嘴。

「那種說法現在已經沒人用了……」

「啊,對了。」

得到了大師的附和,我有一種立場和去年「顛倒」的快感。

「可能有些結局不符合時代潮流需要更改,不過就是因爲與時代不符才別具價值。」

「《山崎屋》是吧!」

我愕然地張大了嘴。

這種解釋很奇特。小正當天隨口說的「有病」這個字眼浮現我的腦海裏。

圓紫大師端起和他外套同色的熱可可啜飲。我們聊了一下大學之類的瑣事,不過我還是很想談談那件事。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相當完美」,還得意地喝了一口茶,又說:「對吧,現實活中就是有這種偶然。於是,這時候一定很不甘心,只好採取非常手段。」

「沒錯。既然再怎麼跳都構不到葡萄,只好這麼想『那是酸的』,讓自己心裏舒坦一些。

「像那種封面設計樸素的書,外面又裹了一層蠟紙,書背上的字根本看不清楚,輕易就能騙過收銀臺,就算被發現,也會以『某人隨手翻閱後放錯盒子』爲由否認到底吧。」

「對,爲了以便宜的價錢買書吧?」

「沒錯。可以對店員這麼說『我只看外盒就買了,沒想到裏面裝的書不對』。」

「六千五百圓:對學生來說是一筆鉅款。」

「況且,」圓紫大師繼續說,「我看過那本書的版權頁。你知道嗎?《室町時代小說之研究》的定價同樣是六千五百圓。」

「價錢標示在書盒上。但如果拿去收銀臺結帳,店員通常會抽出傳票報價,因爲書盒上貼標價的位置因書而異。總之,書盒與傳票上的價錢是一樣的,不管遇到哪種情況,對方都能以《室町小說》的價錢買到《中世歌謠》。」

「你是說預先演習嗎?」冒出一個古老嚴肅的字眼。

「設計性結局?」我一頭霧水。怎麼回事?

「不,我可不會跟偶像要簽名。」

下午茶套餐和圓紫大師點的熱可可送來了。

「怎麼,我也成了偶像明星嗎?」

「對,也就是『設計性結局』。」

「所以,那是爲了貪便宜囉?」

「那我該高興嗎?」

「咦?」

「太過分了吧!·那樣,我豈不是個大傻瓜。」

這一擊夠狠。不過,我好歹也上過圓紫大師一年的邏輯學實地教育。我一邊戳弄剩下的蛋糕拖延時間,一邊做好迎擊的準備。

「像那種結尾,好像有個專用說法。」

被這麼一反問,我莫名地有點心慌。

「啊!」我一時大意,當下很泄氣。

「對不起!」圓紫大師乖乖低頭致歉。

「沒辦法。我不愛寫字,那就送你一張簽名板吧。」

我可以想見對方的模樣,一定是一個主觀意識很強、頭腦聰明,又極爲神經質且情緒不穩的人。

圓紫大師說:「如果是這種個性,透過自我合理化,即便是再病態的事他也能坦然執行。想到這一點,我就很害怕。」

然後他陷入沉默。

店門開啓,一名看似學生的胖男生走了進來,喳喳呼呼地向女店員搭訕。女孩開懷大笑,站在櫃檯內邊說邊笑,將刀叉拭淨後歸位,只聽見鏗鏗鏘鏘的金屬撞擊聲。

圓紫大師瞥向陽光逐漸消失的窗外,看着上方搭起的橘色遮陽篷,冷不防說:「……站收銀臺的是高岡小姐吧。」

「啊,對。」

「本來應該跟她打聲招呼。可是,我故意不過去。」

圓紫大師沒去收銀臺,徑自站在電梯前等我,當時我也沒放在心上。然而,現在仔細想一想,他與小正0;雖說只相處過幾個小時1;重逢卻佯裝不熟,的確不像他的作風。

「故意……」我如鸚鵡學舌般重複着,一邊估量着這句話的意思。

「懂嗎?」

「懂。之前也破解過謎團的圓紫大師,如果來到那層樓,高岡小姐一定會問起書本『顛倒』的原因。可是,您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她。」

「是的。我的想法純屬推測。書本被顛倒放置,也許只是惡作劇。與那個惡作劇無關的某人走到那一區買書,拿起那套叢書裏的兩本書,一邊考慮『該買哪一本』,一邊抽出傳票,放回去時不巧放反了。更不巧的是,連書盒也放錯了,最後買走了其中一本。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

這個說法就這起「事件」來說,也許是更符合常識的解釋。但是,圓紫大師想必不是真的這麼想。因爲那樣太不自然了,而且發生的時間、地點與「顛倒」的惡作劇相同。

現在,較合乎常理的說法,就像眼前的假玫瑰般黯然褪色。

「不管怎麼樣,那個買書人來返書的機率應該很高。我不能讓收銀臺的人有先入爲主的偏見。」

在薄暮的籠罩下,我目送走向地鐵車站的圓紫大師離去。

然後,我正想走向藍綠色大樓的「那一層」,卻像被線拉扯般在人行道上駐足。雙腳的影子映現在柏油路上,已泛灰模糊。

我發現自己可能與「那個人」搭乘同一部電梯。

想象中的「那個人」臉上沒有表情,臉孔就像雪白的能劇面具,甚至不知「那人」是男是女。

萬一每層樓都有兩、三個人出去,方形鐵箱中最後只剩下我和「那人」獨處怎麼辦?在不停上升的密室中,萬一「那人」取出《中世歌謠》,低聲演練起返書時的臺詞怎麼辦?我彷佛可以看到那蠕動的白色嘴脣。

很窩囊地,光是這樣就令我失去再度搭乘電梯的勇氣。

23

唯有皮鞋和高跟鞋踩過橋面的足音、對話及笑聲從我面前經過,衆人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了。

「這就是勞工與米蟲的差別。」小正狼呑虎咽。

「你呢?」

「腦海中逐漸浮現——是、櫻、花。接着,我又跑來這一頭,就這麼望着那邊的櫻花沒完沒了地飄落。」

步出餐廳,我們一路走到御茶水車站。小正在這裏搭JR。

「好可怕好可怕。」

「你看過?」

我有月票,可從那裏搭乘地鐵日比谷線,當然也可以和小正一起坐到秋葉原再轉乘,不過窮學生連一百二十圓也要省。

這時候就會發現人情的溫暖,人心是美好的。然而,世上若有千百種人,便有億兆……,不,無限多種人心。

我們沿着駿河臺往主婦之友出版社那端上坡,在途中的餐廳解決一頓略遲的晚餐。

早早入夜的神田街上,大型書店的打烊時間更早。我漫步閒逛舊書店,在約定時間與小正在大樓前碰面。

「那樣好像要投水自殺。」

「嗯。」

「我喫囉。」

「我跟你打賭,如果我贏了,賭的是蕃茄,我會逼你喫到撐。」

最後,傳來隆隆作響的聲音,河面上映現從彼端滑進車站、宛如玩具的丸之內線紅色電車。電車上方是灰色拱形的聖橋,只看到過橋行人小小的上半身,彷佛一幅水墨畫。彼端有秋葉原電器街的熱鬧霓虹城樓,紅、白光上下交錯、忽明忽滅,巨大的黃色三角明滅不定,融入漆黑的夜色中,染成了淺櫻色。

一邊說着,一身牛仔裝的小正,以那略帶異國情調的雙眼看着我。

「請便。」

小正點了「巨無霸炸豬排與可樂餅套餐」,八百圓。我寒酸地點了「漢堡套餐」,六百圓。

「那,是櫻花喔。」她指着已化爲暗影的樹叢。

有外顯的想法也有隱藏在內心的想法,還有難以想象的心思吧。對於他人,甚至對自己來說,都無法捉摸。——就像我爲「豆沙甜甜圈學長」動搖的心、直到腦袋被打才肯承認胞姐在場的心。

「怎麼了?」小正悄然問道。

「去年。」小正轉過頭,又說:「毫無理由的,突然很想從橋上往下看,於是在對面的欄杆探出身子。」

小正二話不說便轉身,她想陪我走。

「結果,水面上漂着一大堆白點。起先,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因爲橋距離水面相當高。」

我把皮包放在腳邊,凝視着神田川陰暗的水面。

我們共餐時,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如果生菜色拉里面有蕃茄,小正連我的蕃茄也喫。

我抬起視線,一邊扭身,抵着欄杆仰望天空。

「挑食不好喔。」

「要聽聽小子我的夢想嗎?」

「馬上會開花,然後滿天都是繽紛飛舞的落櫻。」

我們走到上班族來來往往的御茶水橋,不約而同地駐足。

我回答:「我要走到秋葉原。」

「我們倆的胃容量是八比六耶。」我這麼一說,小正哼哼地冷笑。

小正毫不扭捏地把紅蕃茄扔進嘴裏,咧嘴一笑。

小正扶着欄杆,瞥向眼底流經的神田川岸邊。

「嗯……」

「好啊。」

「看。」我舉起右手,指向空中的某一點,「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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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正在閱讀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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