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帽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5萬 字
01
我在十月的某個星期五傍晚聽到了那件怪事。
02
不知起因爲何。那天中午,我在學生餐廳喫咖哩飯,忽然覺得口腔左邊下排有顆牙鬆動,心想,大事不妙。在一個月前,我感覺喝水時那一帶的牙齒特別刺痛,卻沒去看牙醫。我這人總是忍到痛得受不了,才肯乖乖就醫。
我試着用舌尖去頂它,一邊留意旁人的目光,用免洗筷戳一戳。
那顆牙移動了一下。
牙套整個鬆脫,這下子不能再拖了。若是置之不理,牙套會和咖啡一起被我呑下肚。我用免洗筷用力戳,牙套應聲脫落,再以舌頭將牙套往前送,若無其事地把那個銀色物體包進餐巾紙。
勉強用另一邊牙齒嚼完剩下的咖哩飯,內心一陣空虛。
我將水倒進乳白色塑膠杯,入口委實刺痛。
文學院的學生餐廳前面有一片寬廣的中庭,下一堂課馬上就要開始了。那裏聚集了不少人中庭對面有一座包辦開學、畢業典禮的大禮堂,學生經常在那裏上體育課,所以那些人不見得都是文學院的學生。
我透過高達天花板的大片玻璃窗,漫不經心地眺望由右往左流動的人潮。那景象映入眼簾,我的注意力卻集中在牙齒上,若用舌頭去頂,那顆牙格外刺痛。儘管如此,又忍不住去頂那個突然出現的洞,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想起了維利耶·德·利爾阿達姆[60]的傑作《殘酷物語》0;Contes cruels1;,裏面的貴族波蘭公爵理查,他是一個美男子,與世上最後一名身染強烈傳染性疾病的患者見面,卻忍不住碰觸了對方的手。
不管怎樣,如果再這樣下去,我也會變成《殘酷物語》的女主角。
我從椅子上起身,打電話回家,一聽到母親大人一派悠哉的聲音,便拜託她替我預約牙醫。
「預約什麼時候?」
「今天傍晚,我馬上回家。」
「可是,醫生馬上會幫你看嗎?」
我目前常去的牙醫診所就在我家附近,開了兩、三年。那位牙醫生待人親切、醫術高明、風評良好,所以診所總是人滿爲患。初診在掛號之後得等兩個星期才排得到。「但是急診病患不在此限」,所以我打算利用這一點。
「一般病患不行啊。但你只要說我牙套掉了,現在忍痛從東京趕回來,八成沒問題啦。」
「你不是不痛嗎?」
「哎呀,真是不敢相信,你是我媽耶,至少在電話裏聽得出來我很痛吧!」
「是嗎?」
「和母親講電話,用不着哭天喊地吧!」
秋日的夕陽西沉得快。我從大片窗戶望向屋外,夜色已悄然來臨。
她兜着圈子說道。似乎知道這件事,讓她下意識產生一股優越感,彷彿在掌心裏轉珠似地引以爲樂。不過,那是什麼?我感到好奇。
我在原地呆立良久。不,或許「嚇呆了」這種說法比較接近。一種類似恐懼的快感流經背脊,彷彿這世上只剩下自己和那個聲音。
「不會說句謝謝嗎?」
「那公園旁有戶人家姓森長。」
「算近啦!」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覺醒來已經下午四點多,切身感覺日暮時分提早了。天空已不再是藍色,而是變成了水藍攙白的顏色。
我像只被老虎盯上的小白兔,畏畏縮縮地應道。
不曉得怎樣的距離算近,但我怕再爭辯下去會很麻煩,於是這麼回答。然而,這位黑痣小姐接下來說的話有些不尋常。
「哦。」
一確認過頁數就熄燈。因此,即使一頁都沒看,我沒有一天不打開書本。在黑暗中,我對着內心不特定的神明低喃:
「醫生叫你五點半過去。」
她好像很快就看膩了,將雜誌放回櫃檯旁的收納櫃,然後看到一名高中生走進來,連忙回到座位上。0;高中生一出示診療單,馬上站在窗口旁開始背誦英文單字。大概是快考試了吧。1;
記憶中,有些部分像汪洋般缺了一大塊,有些部分像是輪廓清晰的小島,當時的情景異常鮮明。
我一到家,母親大人說道。
「是的。」
過了一會兒,我像是被繩索拉動般,撥開小麥葉片在深棕色的小徑上舉步前進。
「是。」
無論如何,我晚上就寢前一定會點亮牀頭燈,朝右側身躺在牀上打開書本,這就是我的「就寢儀式」0;這個專有名詞出現在一年級的心理學課堂上,我覺得它是個有點神祕的有趣字眼。1;。
鎮公所前面和住宅區中間有座小公園,公園裏附設鞦韆、滑梯以及河馬、貓熊、長頸鹿等等兒童遊樂設施。
03
說到美容院,也是因爲設計師不會找我聊天,所以我才挑了現在常去的那家店,剪髮技術對我而書倒是其次。
這話題變得越來越莫名其妙。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驚訝地頻頻眨眼。這人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腦中甚至掠過這個想法。
頓時覺得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有一道圍牆,底下有三分之一是水泥磚,上層是鐵絲網,那音樂來自圍牆另一邊的屋內。我伸手抅到了鐵絲網。雖然不記得有什麼東西,但總覺得那裏有塊腳踏板。我毫不費力地爬上水泥磚,攀着鐵絲網站穩,這時候正好和屋內彈琴的人對上了眼。
「你不知道嗎?」
她留着一頭柔順的長髮,眼角微微下垂,眼神很溫柔,從眼角到臉頰有一道八字形的皺紋,或者該說是線條分外明顯,使得她的雙眼看起來更惺忪。
我不太會帶書去診所或美容院,大多是看店裏提供的雜誌,於是獲得了一些流行資訊,像是「主演《黑瞳》0; Oci Ciornie1;的馬切洛·馬斯楚安尼[65]果然演技精湛」或「縮小腰圍強調身體曲線的風潮,也快要退流行了」等等。
神啊,我今天也讀到書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
「你是從鎮公所那個方向過來的吧?」
更何況我今天身體不適。
當網球擊中球拍面時,沉甸甸的根本打不回去。光是避免被球帶着走,就使盡了我喫奶的力氣。這個圓形的淘氣鬼壓根兒不聽使喚,砰、砰地往錯誤方向飛去。
我放下話筒,背上黑色肩包,走出學生餐廳。原本那天我也有一堂體育課,就是下一堂,不過我在五月份已經放棄了。
「是啊。」
「是……」
夕美子小姐坐回鋼琴前,從頭再彈一遍。這次窗戶開着,我得以徜徉在琴音的律動中。
是鋼琴聲。
然而,我今天默默靠在乳白色椅背上,時而用舌尖頂着牙齒的洞。
再也沒有比在無處可逃的地方,被身旁的陌生人搭話更痛苦了。當然,如果對方問的是一、兩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倒也無妨,萬一對方是饒舌男或長舌婦,下場可就悽慘無比。這種情況,通常得一邊察言觀色,一邊隨聲附和,本着日行一善的精神提供免費的聊天服務,簡直沒完沒了,最後弄得自己筋疲力盡。
早就知道醫生看診不會按照預約時間,通常都會晚一些。然而,是我強行插隊,不早點來實在過意不去。現在才五點多,看來有得等了。
夕美子小姐彈完之後,告訴我那首曲子叫作《月光》。不知爲何,我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所以,在我上了中學之後,才知道那是德布西[66]的名曲。
下樓走進廚房,刷過牙並向母親大人知會一聲,便走出家門。
「既然這樣,你看過……小紅帽嗎?」
難得沒有高聲尖叫的兒童,候診室宛如湖底般悄然無聲。不時有人被叫到名字,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端,而新病患以相同的比例上門。
我霎時忘了牙痛反問。黑痣小姐壓低音量接着說:「我上個星期看到她喔。」
今年,我心想網球一樣用球拍,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基於這個單純的想法,我選修了網球課。這門課相當難選,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校方居然用抽獎機篩選學生,就是那種轉動時會發出「咔啦咔啦」聲響的東西。所以,我也算是命中註定的菁英。但是,當我來到理工學院附近的球場,揮出有生以來的第一拍時,心想,我的媽呀!
如有必要,腦袋的某個部分似乎會保持清醒,我正好在平常下車的那一站醒來。
「午安。」
「是。」
這個時候,我的腦袋變得昏沉,於是伸手扭亮檯燈,閱讀書本。我沒用過「書籤」,只要用力盯着頁數,這期間不管睡覺或玩耍,下次再拿起那本書,我都能迅速翻開上次看到的部分。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仔細想想,美夕子小姐當時正好是我現在的年紀。
當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仙樂般的美妙旋律。
「你家住在公園附近嗎?」
然後安然入睡。
我起牀換上裙子,套了件毛衣。
羽毛球是一種比想像中更激烈的運動,一場比賽下來,總是累得半死。正因爲需要技巧,所以樂趣橫生。控制羽毛球,讓它忽前忽後,玩弄運動神經比自己差的人,真是爽快,單打方面我多半會贏。不過,若被對手以高飛球逼至球場後方,我會因爲臂力不足,沒辦法把球打到對手的後方,以致所及範圍都在前半場,根本贏不了。因此,我必須在對手發現這一點之前定出勝負。
那個人就是森長家的夕美子小姐。
「這麼說來,那件事大概不太出名吧,不過是件怪事喔。」
她對於公園相當執着。
我在櫃檯出示健保卡和上次的診療單,一看座位,只剩那女人的旁邊有空位。她留着一頭像是剛燙的捲髮,眉毛經過仔細描繪,算是個美女吧。大眼、大鼻、大嘴,五宮輪廓分明。
一輪到我,我將黑線般的線鋸抵在木板上畫好的兔耳朵,打開開關。突然間,木板因爲震動而不停地抖動。我拼命壓住木板,卻怎麼樣也控制不了,好不容易壓住,卻還是沒辦法順着圖案移動線鋸。其他人明明不費吹灰之力,憑我的臂力就是控制不了,總覺得大家的目光通通集中在我身上,不禁羞紅了臉。
旁觀我姊打排球,併成爲正式選手,我打一開始就認爲自己與運動無緣,打從心底放棄了。不過,看來羽毛球很適合我。教練不用手撿起地上的羽毛球,而是用球拍頂端輕快地將球撈起來,那動作好帥,我在家裏的走廊上練習好幾個小時,總算也練成了那一招。
我眼神放空,看見她唰唰唰地翻閱從一開始就堆在膝上的一疊女性雜誌。
牙科診所位於鎮公所後面,遠離大馬路,所以很安靜。我走着走着,一輛紅色轎車正好駛入停車場,車子停妥後,一名中年婦女下車,車門「碰」地一聲關上,她還瞄了我一眼,然後快步走向大門。大概是想拿診療單吧。
車站內的樓梯上上下下,真是折騰人。我緩步走在沿着河川的路上,紅蜻蜒忽然從眼前飛過。
04
看完《安娜》的充實感無法言喻。就古典小說而言,若是讀到諸如《安娜》或《貝蒂表妹》0; Cousin Bette1;這類質量皆巨的作品,腦海中自然會浮現「小說中的經典」這樣的感嘆,這感覺和接觸愛不釋手的名著又有不同,我總是打從心底覺得活着真好。
我側耳傾聽,覺得房內掛的那幅綠色的畫好美,雖然不曉得畫的是什麼。接着,我看到畫架上有一塊畫到一半的畫布,以及地上隨處散放的顏料盒,覺得內心激昂澎湃。
「謝謝母親大人。」
喝了一杯茶,上了二樓,鋪好綿被,脫下方格裙摺好,換上睡褲。這身打扮不太能見人,上半身穿着襯衫搭背心,躺着發呆,說不定有點發燒。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偏遇頂頭風。
若是雙打,我負責打前半場。一開始我會送球,把球打到前面的線,等對手將球挑回來,再賞對手一記殺球,讓球落在對手的界線內得分。這麼一來,對手只打到一球,比賽就結束了。由於對手是菜鳥,就算知道我的攻擊模式,一時之間也無法反擊。兩、三回合下來,不悅之情明顯寫在臉上。從這時候起,我會將殺球改爲網前吊球,一下子讓球落在網邊,一下子擊出高飛球,對手的心情就會跌至谷底。雖然是比賽怨不得人,我卻經常有罪惡感。
我一坐上私鐵,這次馬上閉起眼睛,不久又昏昏欲睡,醒來時變得更慵懶了。
因爲老師在放學後助我一臂之力,完成手工的部分,成品總算像樣了點,但我忘不了那天的無力感與屈辱。
我搭乘地鐵,坐在空蕩蕩的車廂裏,打開中村真一郎的《讀書吉日》。我決定從今年一月一日起,儘可能一天看完一本書。我將一張活頁紙貼在房間的書桌旁,寫上看完的書名。不過,因爲《安娜·卡列尼娜》[61]0;在今年二月份花了一個星期纔讀完。1;也算一本,所以要達成目標相當困難。從家裏到學校的路程要花一個半小時左右。假如是《萬世師表》[62],往返一趟可以看完六遍。一旦進度落後,我也會讀薄書來充數。
那種感覺回來了,令我心情黯淡。當時,我在精神上已經輸了。儘管如此,總認爲習慣以後情況會好轉,於是又上了幾次課。然而,情況不見改善,我就是沒辦法把球筆直地擊回對面的球場。
我仍然攀在鐵絲網上說了聲:「午安。」
「什麼?」
「你知道吧,那戶人家有個名叫夕美子的女兒,中學、高中都和我念同一所學校,而且六年內我們同班了三次。」
我鄭重地道謝,時間還很充裕。
到底是來看牙醫,她沒有塗口紅,不過嘴脣還是很漂亮。脣角左邊有顆黑痣,看起來就是一副三姑六婆的模樣。這種人在女子高中的每個班級多少都有一個。
至於看不懂的書,例如亨利·詹姆斯[63]的作品,由於其他地方找不到,所以我買了二手的文學全集版,今年冬天看完了《羅德里克·赫德森》0; Roderick Hudson1;。坦白說,真的看得很痛苦。我幾乎靠着意志力看完三段式排版的細小鉛字,把良好的視力弄得有點假性近視。亨利·詹姆斯是如此地位崇高的作家,問題大概是出在我身上吧。如今升上大學,重讀猶如出自神之手的利爾阿達姆的《維拉》0;Vera1;,大爲驚豔,高中時代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那時候我還沒上小學,所以事隔久遠,如今的那座公園,在當時還是一塊農地。春天,那塊田種滿了小麥,在孩子眼中,什麼東西看起來都好大,我當時覺得小麥有玉蜀黍那麼大。明知田地禁止進入,我們還是像個跑進桃花源的漁夫在田埂上行走。小麥青澀的氣味從兩側薰染着我,輕拂肌膚的微風,被層層小麥屏障遮蔽,完全吹不進麥田。我一再擦拭額頭的汗水。
學校規定,學生要從衆多體育課程中選修兩個學分。我在一年級選修了羽毛球。
我點點頭。
這段期間,那個人笑眯眯地朝我走過來,打開窗戶。
若是森長家的夕美子小姐,我也很清楚。
然後,她出聲向我攀談。
「倒也不算近……」
不知是第幾十次用舌頭刺激牙齒,一陣劇痛傳來,痛得我皺眉,此時,身旁的中年婦女對我說:「小姐……」
我像在花園散步般,看完了《讀書吉日》。我沒有按照順序,而是前後跳着看。舉例來說,我看到利爾阿達姆的全名是Jean_Marie_Mathias-Philippe-Auguste。Villiers de L9;lsle-Adam時,不禁莞爾一笑,而看到報上針對「何謂忠臣藏」[64]進行鞭辟入裏的反駁感到奇怪,卻因「若是文藝評論,就不該追究內容是否正確」這句話而變得心情舒暢。
老實說,我爬上來與其爲了偷窺,倒不如說是被琴聲吸引,人不知不覺就在那裏了。所以,當我看到彈琴的人,竟然自亂陣腳,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想逃也動彈不得,我簡直像只掛在蜘蛛網上的小蝴蝶,以這種姿勢站了好一陣子。
但在地鐵轉了一班車,讀到對於法國作家索瓦0; Leopold CHAUVEAU1;的《年老的鱷魚》的談論,我立刻闔上書本。不知不覺肚子悶悶的,我閉上眼睛,漸漸睡着了。
接着,中年婦女拿出看似文化中心的課程簡介,又唰唰唰地翻閱。不久,她也將那東西收了起來,無所事事地閒得發慌。
夕美子小姐也微笑道,然後問:「你剛纔在聽我彈琴嗎?」
於是,不知是第幾次上課,我在那個時段漫步在神田的舊書街。從此之後,星期五的下午就變成了空空。
念小學的時候,工藝課有一堂「製作書架」,同學們一字排開使用小型電動線鋸,大家壓着木板,順着畫好的圖案移動線鋸。木片一掉落,木層漫天飛舞,看似輕而易舉。
05
「高中畢業後,好久沒和她聯絡。不過,我跟她還真有緣。」
黑痣小姐接着說。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女兒當時在託兒所上課,她們那班來了一個新同學。我瞄了那孩子一眼,總覺得長得好像誰,心裏正納悶着,接下來那幾天都是外子去接孩子,所以我就忘了。後來,有一天在託兒所門口和森長小姐不期而遇。喏,那個人……」
她壓低音量。
「離婚了吧!」
聽說她嫁到關西,一、兩年後又搬回孃家,父母后來相繼去世。
當時,我已經升上了小學高年級。
每當父母提起夕美子小姐的事,就會同情起她的際遇。我雖然對於詳情一無所知,但一想到那個看起來擁有自己世界的溫柔女人遭逢不幸,就連身爲孩子的我也會悲傷。那份悲傷包含了等待自己的未來以及活着的恐懼。
從此以後,夕美子小姐和女兒相依爲命地住在那棟房子裏。
她好像在哪家公司上班,我不清楚她拿了多少贍養費,不過前夫應該也會付給孩子一些教育費吧。
我曾經在傍晚的超市遇到夕美子小姐牽着女兒正在購物。我只是從遠方看着她們,並沒有出聲叫喚。
後來,我都是從母親大人的口中得知她的消息。據說三、四年前,她的繪本還得過獎。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當時才知道夕美子小姐畢業於美術相關的大學,並出版過幾本繪本。
我馬上跑去書店找書,不過並沒找到,那些書大概不是大型出版社出的,但是我很想看,所以還是請書店代爲訂購。
那幅《睡美人》的畫,基調是帶有森林綠的綠色。我驀然想到,當時被琴聲吸引從窗戶偷窺時,夕美子小姐的房內不就是這種顏色嗎?
「森長小姐得賺錢養家,於是把孩子送到託兒所。我家是因爲外子勤快,女兒又得父親疼,所以父女倆三不五時會一起外出,我倒是樂得輕鬆。就這一點來說,森長小姐除了工作還得做家事,光想就覺得她很辛苦。」
黑痣小姐訴說同學的往事。
「唉,她的小孩現在上了小學,情況大概略有改變吧。噢,對了,她女兒念小學時也跟我女兒同班。三年級之前託安親班照顧,這兩個孩子也都在一起。你看,這麼一來,我們還真有緣吧!」
「嗯。」
「我們兩家住得遠,兩個孩子卻經常玩在一起。然後啊,前一陣子的某個星期天,孩子的學校舉辦運動會。九月份以後的天氣一直不太穩定,我還擔心辦不成呢!」
「真的。」
我默默以眼神催促她。
「我到了她家,她正好喫過晚餐。我一面幫她收拾,一面東扯西聊,但畫封面一事她委婉地拒絕了。我想,她大筆一揮,兩、三下不就畫好了嗎?這點小事也不肯幫忙,真是的。」
我從父親身後經過,偷瞄傳單上的文字。這是平靜的一天。
「嗯。」
「早安。」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沒有預習功課,偏偏被老師點到名。
父親叫我。
我攤開父親買的摺疊木椅,怔怔地望着庭院發呆,然後回到了房間。
名牌襯衫通通15000圓
溫暖的陽光和昨天一樣,從打開的鋁門窗照進來。不知哪裏傳來陣陣鳥鳴。
我依言坐上右邊的椅子,躺了下來,盯着白色天花板。「怎麼了?」以這句話爲開頭,接下來的那段時間並不快樂。我閉上眼睛,交握的雙手放在腹部上,機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我反覆思考,哪一齣戲會出現女孩子哭喊「牙好痛!牙好痛!」的情節,但這個問題在腦袋裏空轉,我根本找不出答案。
外面一片漆黑,我抄近路穿越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樹影看起來好像魔女。我一回到家,只喝了一杯熱牛奶,馬上就上牀睡覺了。發燒和疲倦感變得更嚴重了。「睡一覺應該會好一點吧。」我這麼想,於是閉上了眼睛。
星期天早晨的廚房。
不過,生病倒是有一個好處。
如果是雨衣,應該附有帽子吧。這麼一來,豈不是名副其實的小紅帽嗎?
我經常在很晚的時間遇到結伴回家的小學生。如果是同一天的相同時間不就有這種可能嗎?
來討論一下認知吧。前一陣子,我和好友小正聊天,她以「你愛的人不愛你這種常見的不幸」來形容不幸。當時,我正好帶着瑪斯諾·費奇洛[67]的《柏拉圖式愛情》0;DeAmore1;,所以這麼說:「可是也有人說,你愛的人不愛你就等於死了。」我對於這種心境,大概也抱持着略微複雜的憧憬。
「我也不是特地等那孩子出現。但是,就在我們閒聊之際,猛一回神正好快九點……」
母親大人在院子裏晾衣服。我沒看到姊姊,她一定盛裝打扮,跑去哪裏鬼混了吧。
我把話題拉回來。
「這人很任性,還打電話到森長小姐家大發雷霆,說要聽聽女兒在運動會上的表現,要我早點回家,怪我怎麼沒想到他會提早回家。你不覺得他很無理取鬧嗎?」
我的身體似乎變得很僵硬。
「那……,她身上穿的是?」
「我也跟森長小姐說了。外子大概不擔心我,但是會掛念女兒,而且星期天他都到半夜纔回來。結果,這一次他偏偏提早回家。」
「是。」
「廁所在樓梯後方,靠近玄關,森長小姐把我帶去那裏,她也順便整理鞋櫃。後來電話響了,由於電話櫃擺在玄關,就算我不想聽也會聽到。」
「還好。」
「雨衣啊。鮮紅色的雨衣。」
當我正這麼想時,彷彿等候已久,尖銳的唱名聲連續呼叫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我,另一個似乎是黑痣小姐。她在呼叫聲尚未結束之際,像在說「先走一步」地迅速起身,朝診療室走去。
「公園裏到處都是水窪,好像一張張大盤子,雨勢相當大。她站在那裏撐着透明雨傘,側身對着我們動也不動,略微低頭。我很清楚看到雨水在她的傘面上跳動。」
「她一接起話筒就說:『是,她在。』我聽到這句話就知道了,她還提到運動會,說:『幸好當天沒下雨,不過後來下起傾盆大雨。』接着,她像自言自語地說:『照這個情形來看,小紅帽今天大概也出不了門吧。』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匪夷所思吧。接着,她又說:『啊,小紅帽最近每個星期天都會出現。』然後,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在解釋什麼。奇怪,她在做什麼?我從廁所出來接聽電話,不管外子正在抱怨或等一下要出門喫飯,我都心不在焉,一心只在意小紅帽的事。」
「他在贖罪,利用傍晚和假日補償。由於他的工作地點離家不遠,所以平日下班也能回家喫晚飯,不過星期天就不行了。」
這倒也是。對了,我還沒問到重點。
06
實際上,今年秋天經常下雨,不帶傘出門的日子寥寥無幾。
我好像在黑暗中,淌着汗反覆問道。
「嗯。」
我面露微笑。父親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也笑開了,父女倆彷彿照鏡子般。看到他笑,我也開心,拿着罐子和湯匙,靠着流理臺。
「來,這邊請。」
「小紅帽是指……」
「祖孫三人離開以後,我一個人在家。好不容易放晴的天氣又開始轉陰,後來還下起雨。我在家閒得發慌,忽然想到,何不去拜訪一下森長小姐?正好我有一個朋友想自費出書,如果能拜託森長小姐畫封面,那是再好不過了。你知道嗎?她畫得可好了。」
「可是她是一個人,而且在那種地方。假如下課後在回家的路上,我實在不懂她爲什麼站在那裏不動。」
這是我的真心話。畢竟我很好命,從來沒打過工,因此和姊姊不一樣,大學生活完全仰賴家裏。
隔天是星期六,我發燒到三十八度,所以沒去學校上課。
「我想可能會晚歸,所以把大門鑰匙帶着。當然,我事先在廚房的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寫下女兒和我的去處。」
「喔,聽說那孩子總是穿紅衣,有時候是紅裙,有時候是紅罩衫,總之身上一定有紅色,所以森長小姐才叫她『小紅帽』。」
我們還活着。
黑痣小姐面露苦笑。
「哎呀,森長小姐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知道父親想說什麼,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很可愛。
那正是童話故事會出現的情節。我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會不會是補習班的孩子,下課後在回家的路上跑去公園呢?」
我心頭一怔。夕美子小姐的畫作有自己的個性,也是她付出一切所創作而成的。黑痣小姐雖然是她認識多年的朋友,但只因心血來潮就拜託人家做這種事,此人也太不識相了吧。
「辦啦。女兒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我爸媽從東京趕來,一起替她加油。森長小姐早上也來了,真是太好了。不過,當天地面上有點積水,在進行團體表演時,我女兒站的位置就是撒過沙子的積水區。她在那裏又躺又爬,把體育服弄得髒兮兮。」
但是,小正卻輕易推翻這個論點。她說:「笨蛋,所以死不就是最常見的不幸嘛!」
「放輕鬆。」
黑痣小姐一臉不悅,彷彿在說:實在搞不懂她幹嘛那麼小氣。我無言以對。
那語氣有點像在辯白。
「是嗎?」
「天氣真好。」
由於白天的天氣太好,我穿着睡衣走到院子。陽光並不炎熱,暖洋洋的很舒服。原來已經到了這個季節。
夢中出現一個身穿紅色雨衣的小女孩,側身站着,她的臉被帽子遮住。爲什麼?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夢裏?
「我一掛上電話,馬上到廚房問她。然後,她告訴我,她是在八月份發現小紅帽的。聽說她家二樓的窗戶正好面對公園裏的長頸鹿,每到星期天晚上九點,那隻長頸鹿前面一定會出現一個小女孩,好像一塊化石站在那裏大約三十秒,然後就消失了。」
「他是這麼想,反正隔天放假,所以盡情玩樂,回到家幾乎都半夜了。」
「可是,聽你剛纔說的,你先生經常帶孩子出門吧?」
她的表情好像要開始講起鬼故事。
07
我也認真地點點頭,情況漸入佳境。
我在牀上滾來滾去,一整天都在看書,在症狀惡化之前退燒了。到了晚上,感覺輕鬆多了,肚子也舒服許多。
「不過,我女兒賽跑得第一名喔。外公外婆看到外孫女大顯身手,簡直樂翻了。我們還在加州風洋食館喫飯,外公外婆說要帶她去東京玩。星期一學校補假,我女兒想去後樂園,所以起得很早,我替她準備一些簡單的換洗衣物,就讓我爸媽帶她回去了。」
「你姊在你這個年紀,要我買了不少衣服給她。」
我發出了不知第幾個不置可否的「嗯」。
終於要講啦?我注視着她那脣角有點上揚的嘴脣。
「是啊。」
她喫喫地笑了。
「那……」
髒不髒不重要,重點是小紅帽到底怎麼了?
「爸買了書給我。」
秋季女裝大拍賣!
「嗡」地一隻大蜜蜂飛來,我嚇了一跳縮起身子,蜜蜂一副「誰理你啊」,光明正大地穿越圍牆飛去。正這麼一想,又看到蝴蝶在柔和的光線下飛舞,紅蜻蜒鼓動着翅膀。
「嗯。」
「這件事說來奇怪,正好在我借廁所的時候,森長小姐爲了緩和氣氛,說起了小紅帽的事。」
我一進去,室內並排着三張診療椅。
門倏地打開,護士呼叫下一名患者,並不是黑痣小姐,我鬆了一口氣,既然都聽到這裏了,會想聽到最後是人之常情。
買到賺到超級大特價
「外子由於星期一休假,所以盡說些風涼話,什麼星期天下雨也無所謂。果然,運動會因雨延期。我在去年就把工作辭了,所以星期一全家人都在。這種風涼話,別人聽起來可是很困擾吧。但是小姐,星期天上班準沒好事,家人深受其擾。」
我忍不住發問。她先生回到家發現沒人,大概會嚇一跳吧。
「好一點了嗎?」
我穿着睡衣,一臉輕鬆地走進廚房。父親喫完早餐坐在椅子上,罕見地拿着早報裏夾的鄰鎮超市廣告傳單:
黑痣小姐故意頓了一下,對我眨眨眼,然後慢慢說:「果然有個小女孩站在那裏。」
診療結束時,黑痣小姐已經不在了。
說到這裏,黑痣小姐壓低聲音。
「不過,唉,撇開這件事不提,邊喝茶邊聊往事倒是很愉快。」
我左手拿着紅茶罐,右手拿着湯匙朝父親的方向看去。
「你先生呢?」
「我們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的房間。聽說那房間原本是她父親的書房,裏面有大書櫃和大書桌,書桌對面的綠色窗簾是拉上的。森長小姐說:『哎呀,今天會不會出現呢……』趨身向前拉開窗簾,眼前確實是那座公園,路燈散發出細長的光線,就像女生的裙襬般落了一地,唯獨那裏的雨勢看起來是銀色的,在銀色大雨中,小長頸鹿茫然地抬起頭,淋成了落湯雞,然後啊……」
父親望向庭院,又將視線移回我身上,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的衣服夠不夠?」
「運動會呢?」
她好像在說一部老片的片名。
「買件襯衫給你吧。」
大概是女兒生病,激起了爲人父的本能吧。
「帶我去買嗎?」
「嗯。」
我用湯匙輕輕敲了一下紅茶罐。
「真高興。」
父親露出害羞的表情,然後稍微沾了一口冷掉的茶,若無其事地說:「你還沒開始化妝嗎?」
「人家還是學生嘛。」
「你姊……,倒是經常化妝啊。」
姊姊是一個走在路上會讓路人忍不住回頭的大美女。在全學年的成績是第二、三名,自然會想拿第一名,這一點也不稀奇。人就是這樣吧。當然,如果仔細看,身爲妹妹的我也是長得很可愛啦。至少,我自認爲如此。
「是喔。」
關於姊姊的事,我裝傻略過。
「你都快二十歲了吧。最好跟姊姊學一下怎麼畫口紅。」
騙人。撇開一般人不提,這絕對不是父親的真心話。
姑且不論拿母親的口紅塗着玩,姊姊第一次化妝是什麼時候?我記得一清二楚。那是高二那年的秋天,她說要參加校慶表演。只有我知道,父親當時的表情從未在姊姊和母親面前出現過。
我們來討論一下「意志」吧。
就算父親真心允許,我死也不肯畫口紅。
08
父親買了一件千鳥格紋雙扣套裝給我,那顏色遠看像土黃色,相當樸素。
話說,星期天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晚上八點半左右,我開始坐立不安。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套上夾克,對母親大人說「我去書店馬上回來」,她一臉錯愕。我聽見母親大人在背後說「何必現在去呢」,我連說兩次「馬上回來」,便走出家門。那天晚上,天空中的星星很少,我握着腳踏車冰冷的手把走出院子,目的地當然是那座公園。我騎到公園前下車,悄悄地牽着腳踏車經過,鞦韆、貓熊和長頸鹿的影子簡直像是一張張剪紙,在灰白色地面上拖得很長。公園裏沒有人,我一看手錶,正好九點。
我出門前告訴母親大人要去書店,所以還是走進書店。母親大人並不會跟蹤我,這只是我對自己的交代。
「很好看。你發現它的時候,一定覺得『太棒了』吧!」
我看到這裏便感覺背脊一股寒意,不知圓紫大師是否想以這個段子嚇唬觀衆。劇情雖然淡淡地平鋪直述,不過我看到這裏便覺得毛骨悚然。
「怎麼樣?」
「是啊。」
「是的。」
我聽着一般性的季節問候,彷彿做夢般想起了藏王的夏日陽光。早晚溫差大,天氣真的開始變冷了。
圓紫大師答得很曖昧,優雅的手指下意識地撫摸桌面。
「不,我剛纔說的心病,是『百思不得其解病』。能夠替我看病的只有圓紫大師。」
我把自己和森長夕美子小姐的相遇,還有黑痣小姐說的故事鉅細靡遺地講了一遍,在腦海中重現經歷或讀過的書本內容,是我的拿手絕活。好幾次,我看過圓紫大師從毫不起眼的線索中找出答案,好像神奇的鍊金師。所以,我試着不遺漏任何一個不起眼的細節。
09
圓紫大師溫和地回答,男服務生說了聲「打擾了」,便走到別桌,同樣快速地重複同一句話。
圓紫大師偏着頭。
圓紫大師的手自然伸到嘴邊。
我瞄了手錶一眼,九點半。
「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怪事?」
「哦?」
愚昧的我終於明白自己該走的路。我已能向前邁進,不再被任何挫折擊敗。
「是的。」
接着,我抬起頭,像是轉換樂曲似地說:「我買了這個。」
「這個嘛。」
我在服務檯報上姓名,服務人員把入場券、簡介及圓紫大師寫的字條交給我。我趕緊打開來一看,字條上以清秀的字體寫着「我會在表演結束四十分鐘後,到前面那家咖啡店。你如果方便的話,請務必過來一趟。」語氣顯得過意不去,大概會遲到吧。他的時間確實卡得很緊,就算我們能交談也只有一個小時。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圓紫大師說說話,於是毫不猶豫決定赴約。
「昨天,我在電車上遇到高中同學,聽說他在仙台念大學,因爲有事,所以週末回來一趟。他說在那邊如果沒有毛衣根本活不下去。」
10
「牙齒正在治療中。」
圓紫大師拿起熱可可就口,好像很溫暖。
「今年秋天來得早,看來冬天也會提早報到。」
「您知道小紅帽的真面目嗎?」
我稍微垂下目光,服務生送來熱可可。
「是的。」
「拜病倒之賜。」
「我生病發燒,我爸買給我的。」
「是啊,太棒了。」
我把書信交給圓紫大師。收件人是莊司江美小姐,就是上山家的江美。當然,她現在也上了大學,所以人在東京。因爲我會與圓紫大師碰面,所以江美把這封信交給我保管。
我收到這張明信片:心想自己寫短信給圓紫大師的用意,說不定是下意識希望彼此能再見面。
我不能說「太好了」,頂多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實在沒有心情隨口說這種話。然而,我隱約看到小雪在漫長的人生階段往上爬了一級。
高中時期根本沒想過會在這種時間走進附近的書店。去年冬天,一家影視出租兼撞球場、書店的休閒中心在國道加油站旁開幕,營業時間到深夜。加油站的另一邊是鎮公所的寬敞停車場,國道另一邊有家蜂蜜蛋糕工廠。特別像是今晚這種暗夜,在稱不上多彩多姿的黯淡景色中,閃爍的霓虹燈就像魔界之城的記號。
我噗哧一笑。
三個?正當我想反問時,圓紫大師先提出問題。
一個體型瘦長、有點像年輕武士的男服務生一面在水杯里加水,一面快速地說道。這家店快打烊了。
「嗯,燒完全退了。」
圓紫大師看完以後,小心翼翼地摺好信紙。這個動作隱含了他的情緒。
圓紫大師好像把這個段子的重點放在「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最後以此做爲結尾。這段話不是寫給我們這種沒有人生歷練的小女生,大概是她的自我鼓勵吧。
「怎麼了?」
「還沒完呢。我是《七段目》裏的平右衛門,『接下來還有天大的病痛等着我』。」
「夏天過後就沒再見面了吧?」
店內輕聲播放的音樂似乎是莫扎特的曲子。
「要我替你治療?」
我們在藏王告別時,圓紫大師寫了聯絡方式給我,表示小雪尋母若有什麼進展,要我寫明信片告訴他。後來小雪順利與母親重逢,我只有匆匆寫了一封短信告訴他。結果他寄了十月份的個人表演邀請函給我。空白處寫着「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那件事。」名震天下的紅牌落語大師如此拜託,我也備感光榮。
「哪裏。」
我不知所措,不懂圓紫大師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這封信是她母親寫的,約有三張便條紙的份量,不怎麼厚,包含道歉在內,冷靜而簡潔地提到了至今的心路歷程與往後的決定。
胡枝子、葛花……,一面列舉秋天七草[68],一面踏進平原的場面也很棒。然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進入「獨眼國」城鎮的情節。老闆被衆人押着,一面四處張望,屋頂、柱子、壁牆並無任何特殊之處,指不出哪裏不同。儘管如此,櫛比鱗次的房屋確實不是這世上的產物。
我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好位」,打開今天的簡介。
「我又不是醫生。」
「還有其他毛病?」
不久,連增設的座位都坐滿了觀衆,表演會從《獨眼國》開始。這次,我在不同的情節打了一陣哆嗦。
「於是,她先生除了逼她簽字離婚,還差點搶走孩子,她已經走投無路了。在那天之前,她心想唯有自殺一途,但在離開小雪之後,她馬上發現自己沒辦法丟下孩子自殺。」
我瀏覽着一排排文庫本的書背:心裏這麼想着。那種劇情不可能是黑痣小姐編出來的,細節未免交代得太清楚,絕非隨口胡謅的劇情。既然如此,小紅帽今天爲何不出現?
「嗯,不用了。」
圓紫大師配合我輕佻的語氣,也說:「那你滿目瘡痍了嘛。」
「那真痛苦。」
「嗯。」
於是,我決定穿上那套新裝去亮相。
不過,下個星期天我沒去公園,因爲我收到了圓紫大師寄的個人表演邀請函。
我用左手拎起套裝領口,語氣像個跟老師報告的學生。
「可以看嗎?」
我認真地說道。
圓紫大師表演的《獨眼國》有一種看皮影戲的況味,令人又愛又怕。
「這樣啊。」
「原來如此。」
「結果,在查到對方身份的同時,小雪的母親也跑去報警。據說她先生和職場上的年輕女孩……」
我回家後,除了「爲什麼會出現小紅」,好像又多了一樣功課。
圓紫老師點了杯熱可可,順手將菸灰缸挪到一旁。說到這個,我沒看過他抽菸。
會場在濱松町的壽險公司大樓。我平常不會在這一站下車,此時,我就像在峽谷中穿梭的旅客,在林立的大樓中前進,然後抵達了地圖上標示的地點。
開頭的《獨眼國》這三個字,令我一陣揪心。
圓紫大師失望地說。
「請說,請你務必告訴我。」
「對,我是個滿目瘡痍的女大生。最後一個是心病,我想請圓紫大師治療。」
「現在是最後點餐,請問還需要什麼嗎?」
然而,我們沒有太多時間閒聊。我馬上提到在藏王的停車場拍到小雪和她母親的車。
「哎呀呀,沒事了嗎?」
話說,街頭賣藝的老闆聽說有人看到一個獨眼女孩前往北方。果如傳言,老闆發現那女孩正在平原上,正想帶她回去時,四周突然出現一大羣人,把老闆抓住,將他押到衙門,命令他抬起頭來。老闆一抬頭,看到四周羣衆都只有一隻眼睛。此時,判官發現老闆有兩隻眼睛,便說:「待會兒再審,先帶他去遊街示衆!」
「我剛纔提到小雪的事,其實在我家附近也有一個離了婚、和女兒相依爲命的母親。」
0;小紅帽怎麼了?1;
「抱歉,強人所難……」
我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圓紫大師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不過這句話令我語塞。
「可以說嗎?」
「不過是特價品。」
「喔……」
圓紫大師把信還給我,我小心地收起來。
一個女孩站在平原上,下半身被芒草遮住,身穿紅色和服。
大概會以什麼具體形態出現在圓紫大師的腦海中吧。我盯着他那張人偶般的鵝蛋臉。圓紫大師緩緩開口說:「小紅帽……,應該有三個吧?」
我還在擔心圓紫大師能不能在四十分鐘後脫身,沒想到他在表演結束後四十分鐘準時推門進來,穿着一件與舞臺風格不同的淺藍色夾克。他找到我,對我微微一笑。
圓紫大師微微一笑,肯定在看自己未來小孩的模樣。
「只有這些線索嗎?」
我舉步前進,這棟大樓新穎,寬敞舒適、裝潢華麗。如果在奶茶色椅子上打個盹兒,那椅子撐着身體應該很舒服。地毯也一塵不染,簡直可以直接坐在上面喝茶。
明信片上寫着「你來的時候我會把位子準備好,麻煩事先跟我聯絡。」大概是避免保留毫無意義的空位吧。我打電話過去,是一個女人接的,對方記下我的姓名,並說:「那麼恭候大駕。」感覺真好,總覺得自己儼然成爲貴賓。
「沒什麼,你剛纔說那位森長小姐在畫繪本吧?」
「是的。」
「說不定她也畫了『小紅帽』。」
「啊!」
我輕呼一聲,完全沒想過這種事。
鄰桌正在用筆記型電腦洽公的客人站了起來,店內的客人漸漸散去。
我畏縮地問道:「這有關係嗎?」
「不知道,如果出版成書,我倒是想看看。」
「我沒仔細調查,不過我手上有《睡美人》和《白雪公主》。這兩本都是格林童話,我想森長小姐很有可能畫《小紅帽》。」
「原來如此,如果有的話,馬上弄得到嗎?」
圓紫大師露出小孩子找到失蹤玩具的表情。
「如果跑一趟神田附近的大型書店,應該沒問題。要是找不到,再去問問出版社。」
「可以請你找找看嗎?」
「當然。」
「爲了答謝你,改天請你喫飯吧。」
「這樣我反而過意不去……」
「不會不會,我會挑一家便宜的店,你不用擔心。」
圓紫大師笑道。
「學生星期天比較有空吧。我正好下星期天傍晚之前有空,方便嗎?」
「可以。」
小^紅帽^偏着頭。
人類無法隨心所欲地活着,亞當和夏娃喫下了禁果,這是何等悲哀。
圖/文 森長夕美子
每層樓供應的菜色不同,哪一種都好。
在棉被與睡帽之間,露出了豎直的毛絨絨咖啡色耳朵。下一頁,小^紅帽^大膽地盯着牀鋪。
夕美子小姐的小紅帽並沒有一直待在大野狼的肚子裏,也不是被獵人救出來,而是一如文字所述,憑着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條路。這應該是夕美子小姐特地提筆的理由。
下一幕場景是大野狼一臉窩囊地蹲在地上喫草。
一覺醒來的大野狼摸了摸肚子,皺起眉頭。
下一頁,大野狼的獠牙幾乎碰到小^紅帽^的臉。小^紅帽^天真無邪地將小手伸向大野狼的嘴巴。
這與至今看過的版本明顯不同。我又看了一次封面,在驚訝的同時也覺得難怪如此。
11
「外婆的手爲什麼那麼大?」
「我也這麼覺得。」
大猩猩實際的生活情況,絕對不像我從電視上看到的那麼單純,總覺得超越歡喜悲傷的單調時光在那裏流逝。
啊,大野狼!
後來,小^紅帽^開始小心大野狼,大野狼也開始小心小^紅帽^。
除了這種日子,我平常都在家裏喫晚餐。
「我喜歡日本料理。」
雖然它的外表粗獷,但性情頗爲溫馴,它正在啃樹枝,抱着樹枝,一股勁兒地狼吞虎嚥,喫完了就睡覺,睡醒再喫,這樣一天便過完了。
我從高田馬場前往環球劇院0;The Globe Tokyo1;,欣賞著名歌劇《阿瑪迪斯》。
飯菜通通交給母親一手包辦。我實在沒空買食材,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種情況——這當然是藉口,其實單純是懶惰。
接着翻頁,一整頁都是「夕美子的綠」,俯瞰森林。可以看到在森林裏行走的小紅帽的肩膀,萬綠叢中一點紅,突顯她的存在。而她的右前方有一塊像是被斜切的岩石,岩石後面露出一隻野獸的腳。文字敘述僅僅一行。
我腦中忽然閃現自己變成一隻大猩猩,坐在高聳的樹下,過着日復一日的生活。我已經神智不清了。
「總覺得肚子不舒服,難道這女孩有毒嗎?」
「以前很喜歡,不過我比一般人更早接觸露西·莫德·蒙哥馬利[69]和埃利希·克斯特納[70]的作品,所以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反而被我丟到一旁。」
話說,《小紅帽》接下來的劇情是這樣的:
話說,《小紅帽》的第一頁畫了一個提着籃子的小女孩。
小^紅帽^用一把小剪刀,卡擦卡擦地剪開大野狼的肚皮,然後將五顏六色的石頭塞進張着大嘴、呼呼大睡的大野狼肚子裏,再不留痕跡地縫起來。
森林裏的動物們總算放心了。
不久,快速電車轟隆隆地駛進月臺。
「幸好在大廳喫東西的人不止我一個,要是一個人就太丟臉了,更何況我穿套裝。」
「你今天晚餐喫什麼?」
不過,小孩子的想法總是意外地保守,說不定沒看到外婆和獵人會覺得被騙了。就這層意義而言,出版社出這本書肯定是英明的決定,也是一項冒險。是什麼原因讓出版社這麼做?大概是夕美子小姐一路走來,透過《睡美人》等作品建立起來的銷售成績吧。
大野狼因爲肚子不舒服,只能喫草。
圓紫大師喝了一口茶,說:「大家常說:『女孩子都在等白馬王子來接。』你嚮往童話故事的那種場景嗎?」
我握着充滿泡泡的海綿,下意識地回頭。在那塊方型熒幕中,出現了非洲或某個內地的風景、森林生活,以及大猩猩粗鄙的臉孔。
大野狼壓抑內心的興奮。
這個故事果然也出現了森林,無論是「森林」或「月亮」,據說日本與西方所代表的意義有相當大的出入。日本的童話故事會出現山,而森林大概不像西洋童話故事那般充滿了神祕與恐怖的感覺吧。
小^紅帽^也睜大眼睛,眼神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下一幕場景,小^紅帽^被棉被底下伸出來的大手抓住,好像很癢的樣子。
「此話怎說?」
「那是因爲想聽清楚你說的話啊!」
當然,書中有許多部分與格林童話不同。
「那是爲了抱你啊!」
此時,視點逐漸靠近,從全身、四分之三、半身到臉孔。翻頁之後,是大野狼佔據一整頁的嘴巴,四周鑲滿了獠牙。小^紅帽^彷彿被吸進突然張開的血盆大口中。這一頁的文字大得嚇人,以黑色爲背景,放上螢光效果的金銀紅藍黃色大理石紋路字體。
「真是不好意思。」
「你想喫日本料理、西餐,還是中菜?」
我們搭電梯上樓。這家餐廳設有桌椅,不過我們還是把鞋子脫了,腳底踩着地毯,有種圍着暖桌而坐的感覺,很輕鬆。
12
「那是爲了把你看清楚啊!」
夕美子小姐姓森長,純屬巧合,但是替這本書增色不少的,確實是帶有森林綠意的深綠色,令我不禁想說「夕美子的綠」。
「對我來說,童話故事裏的王子根本是不可思議的人物。」
造成月底拮据的主因是什麼?因爲我買了評價頗高的俄羅斯莫斯科波修瓦劇院0;Bolshoi Theater1;來日本公演的票,票價貴得驚人。
「好。」
好久好久以前,
「外婆的耳朵爲什麼那麼大?」
「哦!」
此外,小紅帽用剪刀破肚而出,仔細想想,剪刀、針線這些工具都是象徵女性的物品,小女孩使用這三種工具和大野狼對決也不奇怪。
我想到這裏,覺得很開心。
不用說,這是我的解讀,大概不同於孩子們對於繪本《小紅帽》的解讀。撇開這種論調不提,《小紅帽》是一本緊張刺激又有趣的繪本。
也就是說,夕美子小姐的書很暢銷。
「嗯,當時我真的覺得穿錯衣服了,要是穿牛仔褲就好了。」
我有點怨恨。
「那是爲了——」
「外婆的眼睛爲什麼那麼大?」
然後帶着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心情,快步走在同樣陰暗的路回家,感覺他們的演技有點誇張。然而,舞臺上呈現的是人類的悲哀,最讓我感受到這一點的,是薩里耶利0;AntonioSalieri1;第一次聽到莫扎特音樂的那一幕,那簡直是命運的一擊。
我原本想找家咖啡店,好整以暇地看書,但是礙於現在處於經濟拮据的非常時期,所以決定省錢。我和平常一樣走到秋葉原,使用月票搭乘日比谷線。
我應道:「問得好。」
大野狼比小^紅帽^提早到了外婆家。但是門上了鎖,外婆不在家。大野狼從煙囪鑽進屋內,把門打開,戴上外婆的睡帽躺在牀上。這時,毫不知情的小^紅帽^來到了外婆家。
13
節目正在介紹「山地大猩猩的生活」。
「我原本想坐在位子上喫,但是主辦單位禁止。」
我在書店翻閱時,隱約覺得這故事和之前看過的不一樣。不過,說到夕美子小姐,我只會想到「畫」,所以不太在意文字。但是像這樣仔細閱讀,就會發現這本書的文字不像《睡美人》那麼規矩。好比說,「小^紅帽^0;繪本採用這種形式。爲了方便與本事件的「小紅帽」有所區別,我以這種形式表示。1;在回答之前的說明,以及後來「小^紅帽^朝氣蓬勃地出發了」的敘述都沒有。
我們決定了下週見面的地點和時間,便離開了咖啡店。車站前的高樓大廈以夜色爲背景,顯得格外雄偉。
這是一本B4開本的書。我一看出版日是今年七月,還很新,所以才能輕易買到吧。不過,《睡美人》和《白雪公主》都找不到了。看來若非大型出版社的版品,超過某種時限的舊書就很難找到了。
隔天,我一放學馬上跑去神田的書店。
我在私鐵的月臺下車,將繪本收進皮包裏,這時纔想起爲了什麼買這本書,於是停下了動作。我真是糊塗。
在等車期間,我站着又從頭讀過一遞。然而,還是找不到解開「小紅帽」之謎的線索。
如果早點回家還趕得上準備晚餐,我也會聽從母親大人的指揮,煎煮炒炸樣樣來。今年冬天,母親大人買了萬用不沾鍋,好用得簡直像是夢幻極品。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情,我再也不用以前的平底鍋了。
於是展開了有名的對話。
最後一頁和開頭一樣,小^紅帽^正面站着。
我在車廂裏坐下,一副準備就緒地拿出了《小紅帽》。
看過《阿瑪迪斯》之後幾天,當我正在流理臺洗碗時,背後傳來母親大人看電視的聲音。
「中場休息時,我在大廳喫過大阪壽司便當,那是我在半路上買的。」
14
「小^紅帽^0;錄入者注:臺版書中「紅帽」是用一種形似日文、但非日文的符號表示,因爲敲不出來那些符號,故如此處理。1;,替媽媽帶瓶葡萄酒給外婆。」
我們約在銀座的書店碰面,圓紫大師帶我去附近的餐飲大樓。
話說,喫完飯就捲起袖子洗碗。從中學開始,只要我在家,這就是我的工作。唉,不過早上我嘴一抹、碗一丟就衝出家門,若是在家還不洗碗,大概會遭天譴吧。
小^紅帽^在暗無天日的肚子裏,氣極敗壞。不久,她聽見像風一般的呼嚕聲,那是打呼聲。原來是喫飽的大野狼睡着了。小^紅帽^微微一笑,從口袋裏掏出百寶袋,拿出樹葉、糖果以及可愛的裁縫道具。
再說,有些人明明不值得尊敬,卻不時對「站在女性立場的人」表現出強勢的態度,或者藐視對方,故事結尾大概也在諷刺這種人吧。
「外婆的嘴巴爲什麼那麼大?」
有一個戴着紅頭巾的可愛女孩。
下個星期天,天氣晴朗。
有一天,小女孩的媽媽說:
「把你喫掉啊!」
圓紫大師點了兩個懷石便當,然後問我:「你喜歡童話故事嗎?」
萬一找不到,我打算打電話問出版社,於是也記下了替夕美子小姐出書的月草出版社電話。然而,我格外輕鬆地在繪本區找到了《小紅帽》。
「是嗎?」
「故事到了尾聲,王子忽然冒出來,而某隻動物其實正是他的化身,最後女主角輕易嫁給了他。除了知道他的身份,完全不曉得他有什麼優點。我會對女主角投入相當程度的感情,覺得她與來路不明的王子在一起,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這意見可真辛辣。」
圓紫大師竊笑道。
「『來路不明的王子』這話說得好,如果換成『墊話』,就是『任憑風吹雨淋』了。」
「真的。」
我也笑了。
「你連王子都看不上眼,當你的男友候選人也很難吧?」
「您的意思是……,所以我總是找不到對象嗎?」
我多半都是一個人去聽落語,偶爾攜伴也是和女性友人。
「不,我沒那個意思。」
圓紫大師覺得過意不去。我笑着主動接話:「高中我也是念女校,身邊沒什麼男生。」
對我而書,圓紫大師既不是親戚,也不是友人,所以我可以跟他輕鬆交談。
「我和一般人一樣,不,我比一般人更期望『如果能與男性一起漫步街頭,那該有多好』。可是,我遲遲找不到這種對象,就算找得到,對方肯陪我逛街的機率也幾乎是零。所以我對於感情抱持着悲觀的想法,而且……」
我又補上一段不說爲妙的話。
「在路上看到擦肩而過的情侶,呃……,我不覺得那幅景象有多美好,或許是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態,該怎麼說呢?情侶總會情不自禁地炫耀戀愛的甜蜜。只要一想到『我也會變成那樣嗎』,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懷石便當來了,另外還附了一道湯。並排在漆器盒中的各種器皿,好像假正經的孩子般可愛。
「對了,《小紅帽》。」
餐點送來的時機不對,不過我還是把書拿出來交給圓紫大師。
「不好意思。」
圓紫大師盯着深綠帶藍的封面及充滿透明感的紅色標題一會兒。
不久,我感覺嘴脣開始顫抖,然後我用雙手捂住臉。
圓紫大師接着說:
《老鼠窩》的故事是——竹次郎從鄉下來投靠哥哥,哥哥給了他三文錢。竹次郎以這三文錢做生意,以錢滾錢賺取蠅頭小利,一點一滴累積財富。
「嗯。」
「咦?」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惡作劇?」
我覺得當年的和煦春光瞬間包覆了全身。
「黑痣小姐的先生星期天也要上班。假設他下班後打電話過來,那意味着什麼?而且黑痣小姐說她先生星期天都會拖到半夜纔回家。我認爲黑痣小姐的先生是趁森長小姐的女兒熟睡時,纔過去找她的。那通電話大概是爲了討論這件事吧。」
「是啊。」
「夕美子小姐臨時把『小紅帽』的事告訴黑痣小姐,由於家裏剛好有紅色雨衣,所以就讓她女兒跑一趟吧。」
「這麼說也是。」
「爲什麼?」
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但是這樣也只有兩個。」
「我也這麼認爲。」
「把段子化爲自身的某部分,這一點和落語一樣。」
「你對這位作者很有好感吧?」
圓紫大師的表情變得沉重。
「好,這個版本和格林童話的最大差異,正是故事中只出現了大野狼和小紅帽。」
圓紫大師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以大人的角度來看,你怎麼看待這個版本的小紅帽?」
我看了圓紫大師一眼。只憑記憶,我並沒有比對全譯版。
「是。」
「電話……」
「大概是顏色的關係吧。」
我眼前閃過躺在牀上的小紅帽。若以最普通的比喻,我不可能不知道「小紅帽」和「大野狼」的隱喻,這是最合情合理的見解。然而,我還是不想從他口中聽到那種話。
「對不起。」
「可是……」
「夕美子小姐和她女兒,所以是兩個。但是您之前說『小紅帽』有三個吧?」
圓紫大師若無其事地說道。
「所以,您剛剛纔會提到『小紅帽』和『大野狼』的事吧!」
「喔,原來如此。」
圓紫大師喝湯,輕輕放下碗。
我們之間持續了一段沉默。
「這位作者之所以不安排大野狼和小紅帽在森林裏相遇,大概是認爲,『大野狼爲什麼不在那裏喫掉小紅帽呢?』。」
我掌握不到邏輯的推演方向。
「小紅帽這個版本也有類似的部分。」
「這麼一來,那位作者就不會刻意提到繪本。」
「這麼一來,我的話或許會讓你不好受。」
「那我先看。你慢用。」
此時,我笑得理所當然,卻覺得雙腳在發抖。
圓紫大師看着我。
「啊——」
「什麼意思?」
「真是實事求是啊。」
圓紫大師說到這裏,或許想到了我才十九歲,或者認爲我比實際年齡更幼稚。頓時,臉上的表情是「這個問題對你而言未免太難了點」。他不等我回答,便直言:「持平而論,到目前爲止,如果說得殘忍一點,我覺得小紅帽被喫掉也算活該。」
我眨眨眼。
我注視着圓紫大師,然後緩緩地說:「是喔。」
「宛如童話故事的『小紅帽』事件,假設是這位作者的創作,這件事就解釋得通了。」
「還有受到身世影響的部分。」
「所以,作者將大野狼和小紅帽錯開,不過這麼一來,就得捨棄大野狼和小紅帽在森林裏的趣味對話。」
「他們是在森林裏相遇。」
「嗯!」
「一般人等對方進廁所之後都會離開,更何況對方是女性。但是夕美子小姐卻待在那裏,這是爲什麼?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打來的是怎麼樣的電話?」
「此話怎說?」
我不禁這麼問。
「哎呀。」
「另一個是你。」
「對吧!窗戶對面有個小女孩。這畫面的源頭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你。」
我嘆了一口氣,睜開雙眼,從指縫間看到圓紫大師的臉,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像父親,而且很悲傷。
「我馬上會這麼想,『用三文錢累積財富的這段期間,生活費打哪兒來?』。」
我喫飯特別慢,這樣正好。
「她說,公園裏出現一個小女孩。這根本是小事一樁啊。」
「對,假設她知道那個時段正好有人打電話進來,那會怎麼樣?一走出廁所,話筒就在眼前。她判斷黑痣小姐如果聽到電話響了,一定會出來接,然後說:『您好,這裏是某某的家,我現在請她聽電話。』。」
如果是小女孩,作者家裏就有一個,只要私下講好,讓她女兒花五分鐘跑去那公園,簡直是易如反掌。
「我能理解您想說的。」
圓紫大師乾脆地說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正要反問時,他已經拿起筷子用餐了。然後,他邊喫邊問我。
不久,圓紫大師放下書本,淡淡地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爲了打斷他的話道歉。
「這個段子叫《老鼠窩》,不過應該不是想挖坑吧,我總是想得很實際,把三文錢變成六文錢,再變成十二文錢,在這段期間,還是要喫飯吧?如果還有另一筆錢,那就沒有必要從三文錢賺起。我當然明白這只是理論,可是一旦開始思考,就想找出自己也能接受的答案。『竹次郎還有另一筆生活費,不過在哥哥面前爲了爭一口氣,刻意從三文錢開始做生意。』但我認爲,如果考慮到三餐這種現實問題,這段子的規模就變小了。」
「是。」
「嗯。」
「還有,在這本繪本中,大野狼是從高處俯瞰,發現了在森林裏走路的小紅帽,而原作中……」
我又愕然無語。
「好比說,有一個段子叫《老鼠窩》,你知道吧?」
圓紫大師翻動書頁。不過,他的表情漸漸變得複雜;那表情與之前在咖啡店的表情一模一樣。
「是啊。然後,大野狼慫恿小紅帽『帶束花送給外婆』,讓小紅帽在途中耽擱了,然後自己先趕到外婆家。」
「她很聰明,而且有自己的想法。」
15
「我看了一下。內容有許多地方和這本書有出入。」
圓紫大師輕輕點頭。
「鞋櫃。」
「咦?」
我愚昧地反駁說:「假如這就是答案,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夕美子小姐不可能事先知道黑痣小姐的先生會打電話過來,而且那通電話就算被黑痣小姐接到也無所謂吧。」
「這時候,如果表現得太理性,那會縮小段子的規模。但是像我這種吹毛求疵的人,就會注意到這些小細節。」
「佩羅[71]的《小紅帽》顯然在比喻男女關係。而這位作者的版本,即使不是刻意營造,讀者也能從外婆家的那段對話、宛如音樂升高的緊張情勢中感受得到。作者的故事只出現了小紅帽和大野狼,更強化了這種感覺。此外,這本書是七月份出版的。這位作者在提到秋初公園裏的『小紅帽』時,不可能沒想到自己的繪本。儘管如此,你的描述卻沒提到這本書。那位女士叫……黑痣小姐是嗎?我想,她如果聽到對方說『真巧,我最近出了一本書叫《小紅帽》』,一定會告訴你的。畢竟她描述得那麼詳細。更何況,如果要加油添醋,再沒有比這件事更湊巧了。」
「首先,在格林童話的版本,小紅帽帶了葡萄酒與點心給外婆,而這本書只提到『葡萄酒』。」
「嗯,夕美子小姐帶那位黑痣小姐去廁所,自己馬上開始整理鞋櫃,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好。」
我拿着筷子點點頭。
圓紫大師靜靜地說道。
「如果要按照先後順序,我覺得最奇怪的是鞋櫃。」
「作者應該瞭解這個道理吧?不過,一旦發現了,如果不解釋清楚,故事就沒辦法繼續發展。理性能夠剋制感性,感性卻無法控制理性。這豈不是理性行事者的悲哀嗎?就這層意義而言,理性大概得永遠嫉妒感情吧。」
圓紫大師以優雅的手指,指着《小紅帽》這本書。
「當然,要是小紅帽在那裏被喫掉就沒戲唱了。然而,這是因爲大野狼不見得非喫小紅帽不可,所以它馬上趕到外婆家,模仿小紅帽的聲音說『請開門,我是小紅帽』,然後騙外婆開門。如果,大野狼想喫這兩個人,只要先享用小孩,再到外婆家就行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顏色?」
「話是沒錯,但是她怎麼可能知道誰會打電話過來……」
「嗯,她大概是想把籃子裏的東西換成和『小紅帽』一樣顏色的『紅葡萄酒』,避免攙入多餘的顏色。這樣構圖纔算嚴謹。」
圓紫大師露出略顯落寞的神情。
我緩緩地放下手。
「其實,後來我買了格林童話給女兒。」
我立刻回答。喜歡她的原因,與小時候偷看精靈房間的那段邂逅不無關係。除此之外,夕美子小姐勇於面對困難,擁有自己的世界,留着自己的作品,我會對她產生接近崇拜的好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也未免太大膽了吧,大家都住在同一個鎮上。」
「大概是別無選擇吧。母親得張羅晚餐,替孩子看功課,片刻離不開孩子,我想她也只有這段時間有空。她要上班,孩子還小,你知道這種人根本抽不出空。而且,她除了工作和家事,在家裏還得畫畫呀!」
如果有了孩子,母親確實忙到晚上都閒不下來。只能在白天約好,抽空幽會吧。但是,這種事也只能偶一爲之。
「假如有這種隱情,她當然不放心把身爲太座的黑痣小姐獨自留在電話旁吧。萬一黑痣小姐接起電話,彼端的先生慌了手腳,不知道會說溜了什麼。她拿起話筒說的第一句話是『是,她在』,這是故意說給黑痣小姐聽的,同時也在警告她先生。這麼一來,拐彎抹角地告訴她先生『你太太來了』之後,接着又說『照這個情形來看,小紅帽今天大概也出不了門吧』意味着什麼,也就不言可喻了。」
「小紅帽」和「大野狼」大概是這兩人的暗號。這兩個字眼的情感糾葛頓時在耳畔響起,我皺起眉頭,感覺嘴裏被塞進一塊肥肉。
但是,我對繪本《小紅帽》的評價依然不變。
夕美子小姐「被喫」,或者說得更不堪,夕美子小姐「自動獻身」,不知這種情況發生在創作繪本之前或之後。然而,她顯然將兩人的某種關係投射在那本書裏。我不認爲那是下流的暴露癖。
書中內容肯定是一種賭上自我人生的表現。
圓紫大師接着說:「想到她在那位太太面前說『啊,小紅帽最近每個星期天都會出現』這句話,實在很諷刺。事後,她大概會根據這句話,展開無邊無際的想像吧。完成一幅用女兒這個顏料,畫在實際風景這塊畫布上的畫作。」
我鬆了一口氣。夕美子小姐爲讓前言搭上後語,大概也費了一番苦心吧。
「不過話說回來,因爲不小心說出小紅帽,引發了不少麻煩。」
我不勝感慨地說:這下子事情總算結束了。替這件事畫下句話。
「不過,有件事怎麼樣也弄不清楚。這兩人爲了什麼而產生關係呢?黑痣小姐的先生說不定也喜歡繪畫。可是,光憑那一點沒辦法確定。」
我說完,發現圓紫大師的表情僵硬。他低聲說:「不。」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意識到那是「不,有辦法」的意思。這個意思就像水滲透海綿般傳入我心,我反而愣住了。
「他們有什麼共通之處嗎?」
「顯然有。」
是那個複雜的表情。大師臉上甚至浮現要不要繼續說的猶豫。但是到了最後,好像是希望我承受的想法贏了。
「就是黑痣小姐。」
服務生撤走便當,換上新的茶杯並送上茶水。
圓紫大師沉默許久,然後說:「她們也不笨吧。」
母親大人愛喫柿子,她說那戶人家的柿子特別好喫。
他是黑痣小姐的丈夫。
鎮上有戶人家和母親大人熟識,每年一到這個時節就會送我們一些柿子。那戶人家今年也打電話通知我們過去拿柿子。
到了柿子成熟時。某天傍晚我提早回家,母親大人要我去拿柿子。
紅色轎車一前一後地修正方向,好像打算離去。
我咬着脣想問:那種扭曲的關係也可以稱爲愛情嗎?但是,我怕發問也怕聽見答案,只好將這句話埋藏在心裏。
「好不好我沒辦法回答你。總之,這兩人脆弱到輸給了寂寞……」
我從小路出來,正要通過一條稍寬的馬路,發現是綠燈,而且路上幾乎沒車,於是我騎着腳踏車直接前進。
那人動作俐落地走近我,看起來是個體型中等的平凡男子。他一面對着我,馬上又瞄了車上的孩子一眼,肯定是爲了那孩子過來的。
不久,我把腳踏車扶正,看到摔爛的柿子又打了一陣哆嗦。
難以置信的是,此刻四下無人。
0;是黑痣小姐。1;
我雙手按緊剎車,腳踏車打滑,一道紅光從眼前呼嘯而過,接着發出刺耳的聲音,那是輪胎鎖死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音,對方當然也踩了剎車。車子在很遠的地方打橫停住。
當我立起腳架,開始撿拾地上的柿子時,原本往前駛離的轎車卻開始倒車。車子的動作應該沒有表情,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卻像不情願。
秋天也結束了。
她遮着臉,從駕駛座看着遠方的天空。但是,那個捲髮造型和整體的模樣,肯定是她。
然而,在這裏出現的,不正是一對醜陋的男女嗎?
16
「被鳥啄壞了不少。」
「這樣下去好嗎?」
那戶人家的女主人說完例行的招呼語,帶我走到後院。寬敞的後院光是柿樹就有四、五棵,地面上都是落葉。
夕美子小姐……,是否樂在其中?
毫無證據。這件事無從確認。
如果只是單純地矇騙,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掛斷電話。夕美子小姐說出了「小紅帽」,並不是說溜了嘴,應該是伴隨着優越感,故意那麼說的。
黑痣小姐好像在嘔氣,動也不動。
「那,她不會覺得寂寞嗎?」
我說,在路上擦肩而過的情侶情不自禁地炫耀戀愛的甜蜜,這不是一幅美好的景象。不美的男女。
我不寒而慄,感覺在茫茫秋日平原的彼端看到了異邦國度。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天上傳來般遙遠,我拿着柿子佇立在原地,他的領帶顏色是帶藍的深綠色。
假設兩人侮蔑、厭惡爲人妻的女性友人,並把這種行爲當成生活上的調劑,笑着品嚐快樂的果實……
我感謝圓紫大師沒有進一步說下去。黑痣小姐和夕美子小姐從中學、高中,乃至於出社會以後都因爲孩子的緣分而在一起。不用說,另一方則是朝夕相處的丈夫。
有些成熟的柿子掉在腳邊,只要輕輕一扯,柿子立刻與蒂柄分離,總覺得它彷彿在等着我。
我把妝點秋意的果實裝進袋子裏,滿載而歸,天空的西邊染滿了瑰麗的晚霞。
我用腳撐着地面,很痛苦地挺住沒摔倒。幾顆柿子滾到馬路上,軟柿摔得稀爛。我的心臟一陣縮緊,渾身發冷,久久無法動彈。
「應該會吧。而且,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大概會更寂寞。」
他背後的景色融入薄暮中,路燈的光線從正面照亮了他。
「怎麼了?沒事吧?」
管他是否就此離去。我心想該怎麼處理那些摔爛的柿子。旁邊有一片田地,埋進土裏應該沒關係吧。這麼一來,就不會弄髒路人的鞋或汽車的輪胎。
我察覺到圓紫大師之前說「我的話或許會讓你不好受」的真正用意在於此。
他渾身散發出「這時候要教導孩子勇於負責」的氣息。
後座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個小女孩。男子等車一停妥,在小女孩耳畔低語了什麼,馬上開門下車。
當車子在我面前停下時,我拿着不知是第幾顆爛柿,頓時愣住了。
「哎呀哎呀,這樣我們反而不好意思。」
這時,一輛紅色轎車從右邊闖紅燈衝了過來,嚇得我一身冷汗。
我將回禮的梨子放進超市的白色塑膠袋,騎着腳踏車出發。
「她打算隱瞞到底嗎?不打算光明正大地結婚嗎?」
我想逃走。和圓紫大師聊過那件事以後,我不願見到話題的當事人。對我而言,這件事確實不太好受。唯一能讓我好過的方法,就是告訴自己——那個結果只不過是推論罷了。
「應該是吧。」
我從樹枝上直接摘下新鮮水果,內心總是沒來由地一陣雀躍。
「不好意思,你有沒有受傷?」
我已無力遮臉。
「你和黑痣小姐只相處了一個小時,即使你儘量委婉而客觀地描述,但終究會責怪她的任性、少根筋。不過,那又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