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1萬 字
01
如果頭頂上的照明不關,我就會睡不好。說得誇張一點,我會覺得眼皮如遭針刺。但若是說我喜歡黑暗,其實我也討厭睡覺時關上遮雨窗。希望醒來時,是在自然的晨光中。
可是託颱風之福,今早的我,卻成了那討厭的箱中娃娃。
我從睡夢的泥沼中稍微探頭,昏昏沉沉地思索清醒前的夢境,那是一個怪夢。
夢中的我,把院子裏的水龍頭扭到最大,正在嘩啦啦地清洗蕪菁。我捲起袖子,用棕刷拼命刷洗,蕪菁越洗越白。而這幅情景,是另一個我透過走廊窗框親眼見到的。外面的我拼命工作,當我正在思索洗好的蕪菁該怎麼辦時,旁邊已經出現露營用的爐子,上面架着鐵絲網。當然,火已經生好了。外面的我,就把洗好的蕪菁排放在網子上。走廊上的我大喫一驚,連忙開門高喊:「不可以!」下一瞬間,出聲的變成母親大人,我站在室外,噘着嘴回答:「誰教它一直幹不了!」
激烈的風雨聲彷佛壓着暗箱敲打般,不斷地襲來。
「水」和「幹不了」之所以出現,好像是因爲颱風。至於蕪菁,大概是我在消夜喫了迷你豆沙麪包,滿嘴甜味,刷牙時猛想着「好想喫泡菜」的緣故吧。五分之四的我已經清醒,我屈起膝蓋,一邊在牀上滑動,一邊享受腳底的觸感。牀單發出細微的響聲,好像戶外的咻咻風聲。我的睡褲褲腳掀至膝頭。
「姊呢?」
「早就出門了。」
我下樓一問,母親大人如此回答。據說是坐老爸的車去車站了。
「真勤勞。」
「領人家的薪水,可是很辛苦的。」
「是!」
「那你呢?」
「我看情況再說。」
我算是所謂「認真」的學生。今年春天,輪到我報告時,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以上,還是照樣去上課。不過,那多少是因爲捨不得自己耗時費力做的準備就這麼白白浪費了,說穿了只是出於窮酸的天性。
老師和同學的讚賞令我心情大好0;實際上,那次的報告頗爲成功1;,我抬頭挺胸地走下文學院的斜坡,可是一出了大門登時腿軟,就在文學院前面的公園長椅癱坐了半晌。接着,彷佛揹負沉重的行囊般勉強邁步,走到靠近地下鐵出口經常光顧的小店,買了一支冰淇淋喫,然後就回家了。因爲我渾身發熱,滿腦子只想喫冰。
所以,其實我今天也並非不想出門。只是,如果風雨一直持續下去,不知道學校會不會停課。
我一邊喫早餐,一邊看報紙留意最新信息。據說颱風正以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北上,中午以前就會經過我家上空,說不定下午就是颱風過後的蔚藍晴空。
我上樓,打開遮雨窗。面朝道路的這一端,並不會直接受到風勢侵襲,不過還是有宛如浪花的細小飛沫濺到臉上。這種風雨挺舒服的。
陰霾的天空彼端,烏雲如羣龍般飄過。
我應聲附和。於是她又說:「我家,今年夏天換了新的瓦斯爐。」
接着,和泉學妹又聊起她們到鄰市會館欣賞芭蕾舞劇的往事。那是星期六下午演出的「胡桃鉗組曲」。她說演奏方面很可惜是播放錄音帶,從「糖梅仙子之舞」到「俄羅斯舞」乃至「花之圓舞曲」,結束時已是傍晚。然後,兩人就這麼一路走回家,也沒搭電車。
她穿上我拿給她的新內衣,再套上我的毛衣和裙子,花了漫長的時間梳理頭髮,似乎想讓心思集中在機械性的動作上。
02
我對着這個比穿深藍色上衣時更顯瘦小的身子說道。還不到把暖爐拿出來使用的季節,這麼做應該最好吧。
「這樣就可以做成三色飯了。」
「是嗎?」
我慌忙把傘遞過去想替她遮雨。緊貼身體的雨傘才舉高,一陣狂風從旁邊撲來,連傘帶我的手一起刮過。我踉蹌地靠到和泉學妹身邊,雙手抓緊傘柄,努力向下壓,在我們倆頭頂上搭起小屋頂。暴雨如同無數彈珠從天砸落,沙沙沙地籠罩着我們。
這個問題就由母親大人打電話代爲通知。
我沒帶她去我的房間,倒不是裏面很亂,而是因爲,津田學妹與她在國三那一年,曾經坐在我的房間裏聊天。與其說是爲了對方着想,倒不如說,在同樣的場所面對面,我自己會很痛苦。
「秋海棠的花,不是有粉紅色和黃色的部分嗎?」
「發生了很多事……」
「啊?」
我踩着易滑的小石子,逐漸靠近。
津田同學並不是不敢獨自行動,而是怕我如果被拋下,心裏會很難過。我缺乏她的意志力。但是,如果津田同學邀我,我就敢行動了。
「是秋天啊!」
「……夏天,我們買了煙火在我家放完後,還同時被蚊子叮到腳底。因爲我們都穿着搭配浴衣的木屐,並肩坐在檐廊,一邊喝果汁一邊晃動懸空的雙腳。蚊子趁機飛進勾在腳尖的木屐和腳底之間。後來就算塗了金橘,被叮的部位還是又痛又癢,難受得要命。我爸還揶揄我『連這種奇怪的部位也學人家』。快消腫的部位一摸到又開始癢,而且很想抓。躺在被窩裏渾身發汗,在黑暗中不知不覺伸手搔抓,心想『小真現在會不會也在做同樣的事』。」
(看到這裏,我倒抽一口冷氣。)
我的手用力。高中時期天天穿的制服,那冷肅的深藍色吸了水,再加上摺痕處的顏色本來就比較深,現在看起來幾乎像黑色。我在那溼透的厚佈下,摸到她的肩胛骨。
待會兒再解釋。我衝了出去,撐開老爸的大黑傘,奔向停車場。胸口以下被橫掃而來的狂雨打溼,很快就溼透了。
「津田家門前……」
她做完那些事,就像被什麼遺棄了。我在她眼前備妥牛奶與紅茶,調製皇家奶茶,一邊忙着講解作法。在她喝完之前,正好填補這段空白。
「既然要買,就買個比以前好的,所以我們決定買那種附帶烤架的。原先的瓦斯爐是最陽春的款式。結果,我媽咪卻說用不慣烤架,看不見火……。她這人就是這麼容易慌慌張張的。」
「不好意思……」
和泉學妹的嘴中勉強擠出細微的聲音。我如釋重負地看着她,報以微笑。
我並排放了三個坐墊,勸她「何不躺下」。那張圓臉的臉頰雖然凹陷,還不至於瘦得離譜。不過,她的眼睛和嘴角,乃至全身的表情,有一種令人痛楚的憔悴。
「你在瞎忙什麼?」
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三歲的差距。我們最常碰面的時期在國小,那時候三歲的差距遠比現在還大。我是個軟弱、靠不住的人,但我現在只求和泉學妹能憑着兒時的感覺來行動。
那時候的其中一個孩子,現在,正躺在這裏盯着陰暗的天花板。
她的敘述如雨滴般滴滴答答。
不過,我們還是被同學的反彈弄得灰頭土臉。向來開朗乖巧的班長甚至說出『那種傢伙不值得袒護』這麼出人意料的話。當時,津田同學說:『我們上幼兒園時,不也爲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哭嗎?就算現在覺得是天大的難關,等到長大以後再回頭看,一定覺得不值得一提。』聽到這句話,我開始認爲『不是做不到,我做得到』。只要兩人攜手,我就有勇氣。……至於霸凌問題,後來在老師發現之前總算解決了。
「先休息一下吧。」說完,我帶她到樓下一個四坪大的房間。
「怎麼玩?」
停車場後面的草叢順從地伏倒,彷佛被梳子梳理過的溼發。
03
她抓着傘柄。那是一把如同熱帶蝶翅般豔藍的雨傘,在這狂風暴雨中,那把傘是緊緊收起的。
幸好她沒有嚷着「天啊」或「怎麼搞的」。和泉學妹稍微遲疑了一下,便轉身向外,脫下鞋子並排放好,抬腳踩在門口鋪的舊報紙上。水珠從她的衣服上滴落,在乾燥的紙張上發出聲音,那塊地方立刻變色。
「上了六年級,我們頭一次同班。那時候,班上有『霸凌』的問題,一個轉學生被同學欺負。我擔心的不是那個同學,而是自己旁觀會很不好受。但我一個人沒辦法。結果,津田同學說『我們一起出面阻止吧』。」
我喘口氣凝神細看,和泉學妹的膝上放着書包,凹陷處積成水窪又匯成河流流向裙子。
和泉學妹的鞋子放在脫鞋石上,如兩艘小船並排着,鞋內積水之深一望可知。我用中指和食指勾起鞋子,把積水倒在外面。
「你們一定很投緣。」
「……津田學妹和你,真的從小就很要好耶。」
我又強調一次「沒有人會來」,和泉學妹這才緩緩躺下。我替她把毯子拉到肩頭蓋好,坐在旁邊。然後,我說了。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有點不厚道,但如果拖得太久,我想以後更不好開口。
一陣風吹過,雨聲停了一會兒,再度響起。
沙沙沙的雨聲,比起之前似乎減弱了幾分。和泉學妹露出好像在計數空中飄浮物的眼神。
我在玄關正要套上拖鞋,又匆匆跑回去,從籃子裏抓起幾張舊報紙,像要替新娘鋪紅毯般,在玄關到廚房之間鋪滿報紙。然後,我打開浴室的點火開關,洗澡水應該還有餘溫,只要再加熱二十分鐘就可以泡澡了。
和泉學妹和上次一樣仰頭坐着,狂風夾帶豪雨襲擊着那張稚氣的圓臉,其猛烈程度令人懷疑她是否還能呼吸,水從她的髮絲與額頭形成透明薄膜不斷地滑落。即便狂風呼嘯,和泉學妹還是察覺到我,她皺着臉,微微睜開雙眼。
「當然可以。」
毫無血色的雙脣,文風不動。她不發一語。
「對啊。」
「……秋海棠。」
原來如此。和泉學妹說的「三色飯」,還有一種顏色我一時想不出來,不過她說的那兩種顏色我倒是立刻想通了。粉紅色就像櫻花松,也就是染成桃紅色的櫻花蝦松;黃色像炒蛋。被她這麼一說,的確和幼兒園小朋友便當裏經常出現的菜色一模一樣,果然很像那個年紀的小孩會有的聯想。
「對啊!」
和泉學妹大概是用上學的名義跑出來的吧。可是,這種颱風天,她家人應該會很擔心。
「真理子」是津田學妹的名字。
我想起昨天,在樹籬底下搖曳生姿的可愛花朵,於是點點頭。這時候,想必那些小花也正被豆大的雨滴敲擊。和泉學妹說:「那種花的名字,還是津田媽媽告訴我的。」
在陽光明媚的走廊上,擺滿一地可愛的塑料餐具,正在「煮菜」的小小津田學妹與和泉學妹好像就在眼前,甚至還可以看到窗外拍翅飛過的蜻蜓。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那個用什麼代替?」
「現在從那兒經過,那花還是像以前一樣怒放。可是,我在不知不覺間長高了,變成以俯視的角度看着花朵。對,就在我壓根兒沒想到的過程中。小時候,那花就開在眼前的高度。……我和津田同學,就是在那花前面初次相遇。」
路上大雨滂沱,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白濛濛。風雨交加之際,雨水斜斜落下,還毫不留情地濺起飛沫,好像也從下方噴雨。我們就在這被銀線覆蓋的世界開路前行。
我讓她在廚房內脫下外套,替她掛在衣架上。那件外套連內裏都溼透了,襯衫袖子黏在手臂上。手腕、赤裸的腳踝,纖細得難以想象。和泉學妹溼答答地站在別人家的廚房,看起來相當格格不入,同時也毫無防備到令人哀憐的地步。我看着這樣的和泉學妹,若是我妹妹,真想緊緊抱住她。三年後,她正走着我早已走過的路。對於這個女孩,我有一股衝動,很想對她伸出援手。
她用左手壓着書包。接着,我看到她垂在身旁的右手時,當下心頭一震。
「那個,很像三色飯吧?」
「還有你的襪子……溼溼的一定很不舒服吧。」
俯瞰一樓的瓦片屋頂,正受到無止境的水槍攻擊。銀線在墜落的那一點鮮明地彈起,有時候又如同煙霧凝結飄過空中。隨着週期性的強風,另一邊的遮雨窗發出沙沙聲響。
「用那種花?」
「對啊。不過,與其說投緣,我倒覺得自己是津田同學的跟屁蟲。我們的個性也不一樣,比起我的軟弱,津田同學堅強多了。所以,我從津田同學身上得到很多東西,只要站在她身邊,我的思路就會很清晰,口齒也變得伶俐。不知爲何,津田同學也很喜歡我。」
和泉學妹微微頷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最後才說:「……廚房的瓦斯爐,剛熱過牛奶吧。」
「這樣啊。」
我推着她的肩膀催促,和泉學妹聽話地起身,或者說就像人偶被線拉動般。
她開始動手解開襯衫鈕釦。
我們剛進門,母親大人正把廚房門拉開一條縫觀望,她與我四目相接,立刻出來打開玄關門。
母親大人倒了一小杯熱茶給和泉,凍僵的她一口氣就灌下去。我帶她到隔壁的浴室,一邊攪動熱水一邊說:「你先泡個澡暖暖身子。」
我迅速衝下樓的氣勢,讓走廊上的母親大人張口結舌。
和泉學妹木然地點點頭,彷佛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來自遠方的聲音,然後問我:「可以順便洗頭嗎?」
秋海棠可以拿來玩嗎?這倒是很少聽說。
「對,用玩具碗盤,扮家家酒的時候。」
在暴風雨中,故意待在戶外折磨自己,這是她對自己的懲罰嗎?再不然就是爲了發泄某種情緒,換言之是推了猶豫不決的自己一把。果真如此,幫她打開話匣子,應該是我的職責吧。
04
「對啊,上幼兒園之前的那年秋天……。那時候年紀很小,或許記錯了。但是,那些回憶就電影畫面一樣在眼前清晰浮現。當時,我騎着三輪車經過津田家,津田同學就站在門口。印象中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許不是。如果不是,大概是因爲我們常摘秋海棠玩耍。」
我遇到這種情況向來不善言詞。因此,我用單手緊握傘柄上部,騰出來的另一隻手搭在和泉學妹肩上。
「……那個地方我們搭車去過很多次,只要沿着國道一直走就行了。我們有很多話要聊,隔天又是星期天。津田同學說『用走的吧』,我也用力點頭回應,於是就興沖沖地走起路來了。天黑得比想象中還快,回到家已經一片漆黑。如果說是因爲回程跑去逛YOKADO超市那還好,我卻老實說出這場徒步冒險記,結果惹得爸媽大發雷霆……。那是國小五年級的事了。」
和泉學妹脫下了白襪。母親大人拿來一隻塑料袋,讓她把沉甸甸的溼襪放進去。
我以爲她就此陷入沉默,但話語在短暫的停頓後又冒了出來。
在外人面前不說「母親」,卻說「媽咪」,從這種稱呼窺見她的稚氣。她斷斷續續地往下說:「……好幾次,都把魚烤焦了。於是,我用紅色簽字筆在厚紙板上寫着『烤魚中』,掛在瓦斯爐旁。不用烤架時就把紙板翻到背面,使用時就露出有字的那一面。這是用來提醒她的,所以很醒目。一進廚房就會看到那塊紙板。使用烤架時,會看到紅字。看到紅字,就會想到我寫那塊紙板的情景。明明才發生沒多久,不知怎地,卻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媽咪,我做了這塊板子給你用,這樣就不會再烤焦了。』我還這麼說。當時,爲了這種小事,可以神氣地賣弄。……看到那些字,我很痛苦,因爲那讓我明白,在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之前,的確有過那樣的時光。」
「……小學時,老師在課堂上教我們用杯子和線製作電話。當時,我們曾經討論過,不知道我家和津田家能不能通話。從我家二樓就可以看到津田家的窗戶,我們各自探出頭,揮手比手勢,甚至還考慮兩戶之間約有多少步。可惜,中間隔着鄰居的房子和馬路,實際上不可能用細線連接。現在……,蓋了很多雙層樓房,已經看不見津田家的窗戶了。……說到看不見,以前在我家二樓也能清楚看到中元節放的煙火。我們每次在人潮中走膩了,就會到我家的窗口眺望風景。」
「快進來。」
「喔——」
她的眼神變得煩躁,是那種不確定聽者是否明白她想表達的不安。
05
「褐色。雞肉鬆。」
「除了粉紅色和黃色,還有哪種顏色?」
這孩子的世界,打從津田發生那件事的瞬間就變了。無法倒流的時光,曾經安穩的歲月,看到那些讓她想起的東西,對她來說就像嚴刑那麼痛苦。
「當時年紀那麼小,也許記錯了。不過,在我印象中,有一天天氣很晴朗,我騎着三輪車,來到開滿秋海棠的樹籬前,津田同學就站在門口。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心頭一跳。我暗想『這孩子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算是朋友很少,那時候卻馬上走到她身旁。與其說是走過去,簡直像是被什麼拉過去。我放慢車速,騎到她面前。她笑了一下,主動問我『要不要玩』,還邀我去她家。我們倆就在廣告傳單的背面用蠟筆畫畫。過了一會兒,外出的津田媽媽回來了,她說『你交到新朋友啦,太好了』。之後,我們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同校,無論唸書或玩遊戲、彈鋼琴或學游泳,一直形影不離。」
「用咖啡色的色紙。」
從國小、國中到高中,我們同班的機會只有三次,另外兩次就是去年和今年。去年……,校慶園遊會時,發生過一件事。我們班的攤位是玩遊戲,在入口處每人先發十枚籌碼,可以玩攤位上提供的各種遊戲。如果贏得較多籌碼,即可兌換獎品,但不能兌現。這是免費的,所以獎品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都是班上同學捐的。特獎是某人帶來的掌上型遊戲機,我記得需要五百枚籌碼才換得到。結果,有個小孩從星期天早上就一直泡在裏面,到了傍晚關門的時間,其他人都離開了,那小孩卻拿出五十枚左右的籌碼,指着那臺電動遊戲機說:『我要那個!』說什麼也不肯走。我們還有學生會的工作要忙,頂多只能抽空過來看一下,我拿着大聲公追着他到處跑,想把他趕出去,搞得攤位上一陣大亂。
那孩子杵在獎品處猛哭,雙手緊緊交握。我們蹲來問他:『小弟弟,你幾年級?』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學一年級。當然,我們設定的顧客是高中生,雖然也會有小學生跑來,但其他小孩根據籌碼領到糖果、零食或漫畫就乖乖回去了。獎品給他固然很簡單,可是考慮到還有其他孩子,這麼做顯然說不過去。
於是,津田同學摸着他的頭,勸他:『你知道嗎?十圓的東西沒有十圓就不能買。百圓的東西沒有百圓就不能買。規定就是這樣。不然,大家如果想要什麼就拿什麼,豈不是天下大亂了嗎?你懂嗎?』可是,那個穿短褲的小孩抖動肩膀,一邊發出尖細的哭聲,一邊不停地掉淚,我們傷透了腦筋。眼看時間越來越晚,若說我們有錯,搞出這種賭博性活動的確有錯。總之,當務之急是不能讓前來參加園遊會的小朋友敗興而歸,所以,最後還是把那臺電動遊戲機給他了。
『這對小孩的教育不好吧。他會以爲凡事只要哭一哭就能得逞。』聽我這麼感嘆,津田同學說:『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會變成好孩子。因爲最後,他很恭敬地說謝謝!』
被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那孩子離開時,嘴裏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啊,原來是在說謝謝啊!』我說道,津田同學莞爾一笑,點頭說:『對呀!』。」
我彷佛看到了用彩色牆報紙和紙綵帶、海報裝飾的園遊會教室,以及站在那裏、身穿深藍色制服的津田學妹她們。園遊會結束的傍晚,想必人潮會湧向操場,隨風傳來(稻草裏的火雞)【注:(Turkey in the straw),日本的國中、小學舉辦運動會時,經常播放的曲子。】這首略帶哀愁的曲子吧。
「……今年春天,我們一起騎腳踏車遠征江戶川。」
「爲了耐力賽?」
由於學校四周沒有場地可進行長距離路跑,我們學校的學生,每年秋天都得沿着江戶川來回跑十公里。高三那年的秋天,對我來說是最後一次賽跑,當我抵達終點時,並沒有停下來,又繼續跑了一段路才倒在草地上,一邊茫然地仰望藍天,一邊想着「今後,我大概再也不會跑這麼多路了」,我感受到一個時代的完結。
「不是……我們在醫院那裏越過四號道路,然後筆直往前走。」
這樣子說,可能只有在地人才聽得懂。簡而言之,那條河很長,她們騎到比耐力賽的路線更上游、更靠近我家的這一區。不過話說回來,騎到河邊可是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很累吧?」
「……不會,不知不覺就到了。途中我們還買了飯糰和果汁,坐在河堤上喫午餐。雲雀啼鳴,遠方的天空有滑翔翼飛過,看起來像小蟲子好小好小。河面上閃閃發光,好明亮、好寬闊。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是一場夢。」
小正也批評過,這一帶的確沒有壯麗的風景。對我們來說,江戶川足以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遼闊。
「……津田同學那時候說過,『到了秋天,我們一定還要再來喔!』。」
這就是和泉學妹的回憶,宛如憶起與舊情人共度往昔的美好時光。
她的敘述雖然不常提及津田學妹說過的話,但有個字眼令我印象深刻。我悄悄問:「欸,津田學妹很喜歡用『一定』這個字眼嗎?」
和泉學妹那雙眼皮深邃的大眼睛,驚愕地瞪得更大,靜靜地點點頭。
06
會這麼想,也可能是因爲和泉學妹的語氣吧。這個字眼,她連續提到了三次,而且都是用明確強烈的口吻說的。想必是好友的說話方式就這麼直接烙印在她心頭。
津田學妹提及「未來」時,偏好使用這個字眼,不是「說不定」亦非「也許」。
和泉學妹的臉色在瞬間刷地變白,我有一種走在險路上的恐懼感,但話題就此打住也很不自然。
接近中午時,雨停了。
「津田學妹走了,你很痛苦吧。」
這也算是一種性騷擾【注:按照日語五十音的a、i、u、e、o,接着應該是oppai,與乳房同音。】吧,我恍然大悟地暗想。八成是幼兒園流行的冷笑話。小時候,總有一段時期特別喜歡講一些讓大人窘迫的話題。
小女生踹過人便轉身回去找媽媽了。我目送她的背影,渾身無力,陷入一種類似疲勞的奇妙心境。
「嗯。」
說到「時光」,津田學妹在十歲的年紀說出了「等我們長大了再回頭看,這種事想必不值得一提,所以現在好好加油吧」這種話,豈不是語出驚人嗎?故作老成的孩子並不罕見。
我當下啞然,好像受到了責備。然而,和泉學妹這樣的疑問只不過是像小孩子在鬧彆扭。這一點,她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她自問自答:「……是因爲我看起來『比什麼都痛苦』吧,那樣很不好喔!我『一定比什麼都傷心纔對』。」
他朝我跑來。大概在家裏悶壞了吧,他穿着條紋T恤配五分褲。
(問題是,小碎步,你想調侃大姊姊我還早了十五年呢。)
「……電視上做了種種說明,最後播出捕魚的情景。那種鳥會潛入水底捕魚,然後叼着魚飛到樹幹上。接着……」和泉學妹一臉痛苦的神情。「它把嘴裏的魚用力往樹幹上摔,一摔再摔,直到魚只再也不會動,如果是體型較大的魚,它會一直把魚摔到粉身碎骨。」
我看着露出白牙、滿心等待答案的「男朋友」,想到這小傢伙有一天也會變成大人,不禁感到不可思議。我彎下腰凝視小碎步的眼,緩緩說:「——sippai(失敗)。」
0;所以,少女纔會觸怒「時間」,而「時間」不就被斬斷了嗎?1;
一打開玄關的門,只見被大雨沖刷過的院子,四處散落着金褐色的木蘭大葉片,就像颱風撒下到此一遊的問候卡片。
她說的是《別告訴愛笑的川蟬》【注:昭和二十八年左右鏟作的童謠。】裏的那種鳥吧。這麼說來,那應該是一種棲息在水邊,毛色如琉璃珠寶的鳥類。這有什麼不對勁嗎?我暗自納悶。
即便在思考這種現實問題時,最後我還是會想到書本,這大概就是我的弱點吧。這麼一想不禁有點心虛。不過,我看書就像喝水,無法想象沒有水的人生,所以也無可奈何。
「你有帶傘出來吧。」
「apai、ipai、upai、epai接着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小女生終於回到座位,看着銀幕不斷地喊出「怕怕」或「那是什麼」之類的叫聲。做母親的,只是偶爾礙於面子說聲「安靜一點」。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個小女生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但願那只是她一時衝動。不過,也有人一輩子都是那副德性。
「川蟬?」
「什麼事?」
07
「對,就是那種鳥……」
她的溼衣服還沒幹,但她表示要帶走。母親大人拿了YOKADO超市的塑料袋,和泉學妹把衣服分別摺好,裝了進去。
「你在半路上才把傘收起來?」
和泉學妹皺眉,緊閉雙眼,「……我好想走開,卻沒辦法從椅子上起身。後來,我走到院子……」她沒再說下去,用右手掩嘴,露出毯子的左手則按住喉頭。
和泉學妹總算鬆口,聊起無關痛癢的話題了。算一算我們有一搭沒一搭也聊了兩個小時以上吧。光是這樣,我覺得今天讓她來家裏已經很有意義了。我邀她「喫過午飯再走」,她卻堅持要走,氣色已經好多了。
「……什麼事?」
但是,那樣的孩子到頭來也不過是活在「當下」。一般孩子能夠睜大眼睛在成長後的未來好好審視此刻幼小的自己嗎?而且,當她展望未來時,還能用「一定」敘述,不就等於在時間洪流中自在地旅行嗎?
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小學妹,可是這樣並肩齊步,我們幾乎一樣高了。
還有《雲雀》,讀到被制裁的少女貞德那一段時,我打從心底羨慕法國人。
然而,少女安蒂岡妮和貞德,都在成年之前結束了一生。不,唯有如此,才能完結此生。(《雲雀》的最後,貞德並沒有接受火刑,彷佛是作者再也無法忍受讓她受苦而予以的祝福。然而,作者以影像重迭手法在另一個舞臺呈現了「真實」狀況,使得此劇的結局讓人更感殘酷。)
我看着和泉學妹手中那把豔藍色的雨傘問道。
想當然耳,凝重的沉默降臨。有好一陣子,我們就這麼沉浸在雨聲中,和泉學妹終於微微睜眼說:「學姊,你剛纔問我會不會『痛苦』是吧。」
「學妹——」
我也同樣皺起臉來了。
和泉學妹的家與津田家的方向相反。
我轉移話題。說到疑問,我也有話想問。
比起那些生活逸事,發現這一點好像更能讓我看清田學妹的性格。想來她是個很適合「一定」的人。
「大姊姊。」
我的經驗裏,關於小孩子的回憶不盡然都是愉快的。
柏油路面因吸了水變得黝黑,左右兩邊的低窪處宛如鏡面,倒映着兩側的牆腳和圍籬,不時駛過的汽車碾碎了水鏡。我們並肩邊走邊聊。
幸好,我待過的班級沒有那種惡質的霸凌。不過,在小孩子的世界裏,一旦出現欺負者與被欺負者,這種事態必然會確實且陰溼地發展吧。在封閉的世界中,明知醜惡仍勇於迎戰,遠比第三者輕鬆想象的更困難。置身於那種局面等於在考驗自己,因此纔可怕。可怕的是懦弱,能夠超越懦弱的唯有意志。
我帶着一點困惑說:「嗯。」
然而,和泉學妹依舊緊抿着嘴。
「爲什麼不是問會不會『傷心』呢?」
我闔起書本,熄掉檯燈,一邊沉入黑暗中,一邊浮想連翩。
我如此說道。若做爲疑問句,想必是個愚蠢的問題。和泉學妹猛然把頭撇向一旁,說:「……好像每一件事都會讓我聯想到。昨天傍晚,我隨意看電視,有個節目正在播川蟬【注:又稱魚狗、翡翠鳥。】。」
08
「那應該……不是吵架吧?」
那麼,若是得以長命百歲,少女的純真又會變成怎樣。畢竟,純真只不過是現實的縹緲幻影吧。
「跟你說喔,給你猜個謎。」
「……嗯。」
他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眼神閃閃發亮。
這也等於說出了一切。想必是吐了吧。
「——那是人類的智慧難以衡量的」、「那是在士兵們頭頂上,在法國天空高歌的可愛雲雀」。接觸到日本的美麗語言時,總會讓我感受到生於這個國家的喜悅。同樣的,阿努伊的「換言之,那是法國擁有的至寶——」這一段,如果能像母語一樣品嚐到原文的韻味,光是如此也值得在法國出生了。
「那天傍晚,聽說你和津田學妹在模仿武俠劇決鬥?」
和泉學妹那個體型粗壯的母親向我道謝,還說「我馬上叫她把衣服送回府上」。我的白毛衣和牛仔裙就這麼消失在和泉學妹家。
「不,打從一開始就不想撐傘。可是……如果不帶傘有人會擔心。」
所以,這天晚上,我從書架上抽出的,是我起初在圖書館借閱、後來還是自掏腰包買回家的《阿努伊名作集》【注:Jean Anouilh,一九一〇~一九八七,法國二十世紀劇作家。是一位極注重隱私權的劇作家,不喜歡接受採訪,也不願對劇評界發表意見。】。這是不惜違背國法、賭上自己生命的少女,替愚劣兄長的屍體蓋上泥土的《安蒂岡妮》。在深秋的夜裏反覆閱讀,開頭那種緊繃的美感甚至令人想大聲朗讀。如果把琴絃的震動化成語言,想必就是這樣吧。
這話聽起來,就像把話語放在空中的天枰兩端的秤皿上,盯着指針,斤斤計較。但是,我提不起勁去追究,因爲那盯着天秤的眼神太絕望了。
小碎步露出扼腕不已的表情。
大概是指家人吧。然而結果還是讓家人擔心了,更何況她的行爲等於是在別人家門前大喊「看看我」,不僅自相矛盾,重點是很任性,也許我該生氣。但是,聽到這個回答,我竟莫名地有點安心。
不料,開場後不久,一個年輕媽媽帶着一個小孩進來,是個小女生,看起來像是國小一、二年級,還沒坐下就大聲說話。母女倆坐在我這一排的尾端。接着,椅子開始晃動,那個小女生一邊走一邊把豎起的椅子一一放下又掀起。整排椅子在構造上似乎連成一體,因此那股力道直接衝擊到我。
高中時期,有一次到百貨公司看電影。那是一個非假日的傍晚,戲院裏的座椅算很寬敞,不管何時來都有很多空位,想來應該可以悠哉地欣賞電影。
在陰霾依舊的天色下返家,隔壁的小碎步從門口探出頭,他是個五歲小男生。幼兒園放颱風假。小碎步是我替他取的綽號。夏天的廟會活動我們還約過會。
09
於是,我想起津田她們阻止「霸凌」的那起事件。學妹說「弄得她們灰頭土臉」,最後用「總算解決了」做結語。然而,事實不可能單用這句話道盡一切,想必也經歷了一段嘔心瀝血的過程吧。
接着,小女生沿路放下椅子,終於走到我身旁,我小聲對她說「別人也在看電影,你要保持安靜喔」。結果,那女孩在黑暗中瞪了我一會兒,倏然靠近。我以爲她想道歉,任誰都會這麼想吧,沒想到我錯了,她居然二話不說用力踹了我一腳。霎時,我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腦中一片空白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種狀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