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來之物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4萬 字
01
不論古今,幾乎無人能夠順利從事理想中的工作,而我何其有幸。
聽我這麼咕噥,坐在旁邊的天城小姐嫣然一笑。
「出版社雖有知名度,但池小水淺,要加入非常困難。就像從一束蕎麥涼麪中……」她模仿算命師搖晃竹籤的手勢,當然,這裏是指還沒煮熟前的蕎麥麪。「閉眼抽出有紅標記的那根一樣困難。」
果然是很有天城小姐風格的比喻,我暗想之際,對面的娃娃臉飯山先生特意站起身,隔着堆積如山的書本說:「咦,那句話講的應該是面線吧。」
「是蕎麥麪。」
天城小姐斬釘截鐵地頂回去。飯山先生側着腦袋,上下比劃着夾起麪條途到嘴裏的動作,疑惑道:「真是這樣嗎?」
總之,我抽中紅標記的那根,成爲岬書房的社員。
敝社的出版品若分成三類,包括自戰前一脈相承的作家全集、單行本,及不定期出版的「岬書房選書」。飯山先生主要負責「岬書房選書」。
參與這份工作後,我首先接觸的,就是其中與達爾文有關的一冊。我只負責協助飯山先生,但有幸自作家口中聽聞種種故事。
據說,早在孟德爾遺傳法則尚不爲人知時,這位《物種起源》的著者便已覺察那樣的特性。而且,他很遺憾自己欠缺數學知識,否則就能把懵懂感覺到的東西,有系統地整理出來。所謂的天才,果然了不起。
到二十一世紀,達爾文也將滿兩百年誕辰。作家建議,「從現在開始準備吧,出版社應該對達爾文投以注目」。
之後,我又做了幾本選書。內容因書而大有差異,查資料非常辛苦。
「是蕎麥涼麪。」天城小姐豎起手指,再次強調。
「笨蛋!」發話的是頗有劍豪氣質的榊原先生。此人打以前便不修邊幅,可是,最近似乎有變本加厲的趨勢。根據小道消息,冬天時,他甚至直接在睡衣外套上毛衣和長褲就來上班。
「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吧。」
不過,他在工作方面倒是成績斐然。雖然他擺出一副要和全世界作對的表情、大口猛灌日本酒的姿態像極流浪漢,但人不可貌相。其實他不只精通英文,連法文都說得很溜,看起德文亦毫無困難。這樣的榊原先生,經手的書果然本本暢銷。
以往我純粹站在買方的立場,不明白所謂的暢銷書對出版社而言是多麼不容易,直到入社才首度切身感受。
此外,我也學得,愈是暢銷書就愈難判定該印多少本、該在哪裏停手。
「倘若抓錯時間點,即使做出暢銷書,同樣會賠錢。」
聽天城小姐這麼說,我感到很不可思議。換言之,就像校慶園遊會時,得意忘形批來太多蛋糕,過下午四點要收攤了,卻剩一大堆賣不出去。如此思索,便能想像那種情形是何等困擾。
啪地兩手一拍,我恍然大悟:「『期待』公主暗示他答案,就是一種背叛。」
雖然不是什麼正經議論,我還是用力思考。
我不得不點頭,「難免會情不自禁。」
「對,因爲他答應了。」
「總歸一句,男人和美女步入幸福的婚姻生活,便形同『背叛』。所以,故事的重點應該在能否原諒吧。」
到頭來,我被看扁了。
做爲監護人跟來的天城小姐莞爾一笑,好心說明,以免我被欺負得更慘。
牆上掛得滿滿的小畫框內,鑲着風景及人物素描,幾扇凸窗邊則裝飾有可愛的玻璃瓶。
相反地,選的若是另一扇門,便能獲救。這表示上天裁定無罪,不僅不會死,還能抱得美人歸。但是,無論願不願意都要和她結婚。
我只想到,由於是法國餐廳,所以店名用法語,豈料提示就擺在眼前。
讓我絞盡腦汁的,是書腰的宣傳文案。據說要由責編擬稿,但無論怎麼寫,似乎都還能找到更適切的。經歷一番苦思,我交上頭先擬的「以文字演奏,以文字描繪」,因爲書中拿音樂和繪畫比喻、評論詩。
天城小姐淺淺一笑:「當然是復仇。」
飯山先生雙手抱頭,「這豈不更嚴格。」
「噢。」
「……不對吧。」
「即使知道會賠錢,很多書仍非出版不可。出版這一行,可沒什麼湊巧虧損。賺錢是爲了滯銷書,不是爲了員工,懂嗎?假如賺到一億,腦海浮現『啊,終於能放心虧損這麼多錢』,纔是真正的出版人。」
「就算有利潤,也不可能賺錢。」
「這些是什麼?」
02
傍晚,過了名義上的上班時間,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這時,天城小姐邀我一起去鄰站的飯田橋。她要送東西到附近的編輯工作室,順便取件。雖然也可請對方拿來社裏,但她說「出門走走吧,順便告訴你哪邊有好喫的餐廳」。於是我二話不說,欣然奉陪。
幸好,書封設計彌補了我的不足。設計者運用不礙事卻搶眼的特殊字體,安排「以文字演奏,以文字描繪」,真的是賺到。一看到此書,便忍不住想拿起——這或許是爲人父母的癡心吧。
書名簡單明瞭,就叫《現代詩人》。
不過,榊原先生替出版社賺那麼多錢,卻沒分到多少,這點令我有點意外。不諳喝酒的我,似乎還能扮演不礙事的花瓶,所以有時也會被帶去喝酒的場合。這時候談起「功勳」應該沒人會不高興,於是我向榊原先生提起那件事。
我很卑鄙地把那兩本塞到整堆書的底下,上作者家拜訪。那是一年前,某個晴朗和煦的春日。
一棟建築完工前,必須動用大量的鑿子與錘頭,還得處理各式各樣的狀況。想着說不定能這樣做或那樣做,很容易忙個沒完。以前讀過的書上,某工匠有書「判斷該在哪停手是最難的」,這話對極了。除經費的問題,也有必須在時限前完成的壓力。恍若一步又一步地爬上樓梯,我總算熬到校稿完畢。
「即使他是被迫的?」飯山先生問。
「然後,依他的暗示開門,出現的卻是老虎,你會做何感想?」
「好嚴格。」
我也是進出版社後,才曉得這類的編輯工作室還不少。先前,我以爲出書的每個環節都由「出版社」負責。岬書房經常合作的這家公司,位於飯田橋一條坡道上的大樓三樓,我造訪過幾次。或許在這年頭一點也不稀奇,不過僅有的兩個職員皆是女性。
「笨、蛋!這丫頭簡直沒救。」
「喂,你給我坐下!」
我把文字放在天秤上衡量,「換句話說,即使有鈔票進來,最後仍會在其他方面相對虧損……是這個意思嗎?」
「噢。」那豈不是會經營不下去?
很久以前的某個國家,採「美女還是老虎」的方法取代審判。被告會被帶上競技場,接着得在眼前的兩扇門中擇一打開。一邊是猛虎,另一邊則有美女等候,審判便交由命運定奪。錯選老虎的下場,不言可喻。
我是在美國短篇小說選裏看到這個故事的,但聽大家的說法,似乎也曾登在雜誌上、收入短篇文學全集,或當英語教材,甚至改編成劇本,非常有名。
「對,那就管他去死。」
真是的,榊原先生在場的話,八成又要削我一頓。
天城小姐說:「那樣會有罪惡感,要看對方是否值得你揹負『殺人』的十字架。故事裏的青年不過是外表好看,似乎並非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
「讓你們說到這種地步簡直裏外不是人。」飯山先生轉向我,「基本上,假如是你被迫站在兩扇門前呢?你男友要是知道答案,你也會忍不住盯着他吧?」
飯山先生語帶戲謔:「好恐怖!」
03
豈料——
聽我這麼提議,話筒彼端傳來喜悅的氛圍。
「原來如此。」
「那算是公主的主觀問題吧。但前提是,她打心底深愛着他。」
至於作者那邊,通話後得知尚無出版計劃時,說來抱歉,我着實鬆了口氣。
「你想怎樣?」
「本末倒置?」
嗯,這算是員工教育吧。聽她這麼說,我高興得背上一陣戰慄。
我回答:「肯定很火大。」
「若他想獲得公主暗示,便不列入考慮?」
她自電腦前起身,揹着手與天城小姐談話,那情景宛若一幅畫。比起岬書房,她們的辦公室整理得格外乾淨。天城小姐交給她一本作者珍藏的羊皮紙精裝原書當校正的參考資料,然後接下潤過的稿件,很快地解決公事。
「『Flacon de parfum』。」
某名俊美青年和公主墜入情網,然而,平民不得與皇族戀愛,青年因此被拖上競技場。環顧四周,他瞧見公主也出席觀審。以她的身分地位,想必知道何者纔是「正確答案」。事實上,公主的確曉得「美女」在哪扇門後,也很清楚那個「美女」老早以前便不知檢點地朝心愛的男人頻送秋波。
天城小姐的眼鏡閃着光,尖銳地反駁:「指點他開『美女』那扇門,纔是背叛。」
「也對。可是,換成我,仍會教他開美女那扇門。」
「爲什麼?」
總編輯說太弱,在底下加上「縱談現代詩與詩人的魅力」的說明,書腰背面再增添「後記」的摘要,才勉強過關。隨着時間流逝,我不禁反省,這文案並未傳達出內容所談論的,文字可怕的那一面。
「我認爲,他不應該望着公主。此舉無異是在她身上強加負擔。」
「真是太好了,那就麻煩貴社。」
從我加入後,岬書房已兩年未增聘新人,應該不是被我嚇到不敢再開缺吧。多僱一名社員,在經濟上似乎負擔很大。因此,很多工作出版社會發給外編。
「香水瓶。」
「這種情形也是難免。」
獨力企劃書的機會,出乎意料地提早來臨。
離開大型出版社、創立這間工作室的赤尻小姐,年約三十五,眼睛和嘴巴都很大,五官深邃,身材修長。這麼形容也許很怪,但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做黏土人偶時,抓着肩膀和腿猛然拉長,再稍稍拉長脖子,非常苗條。
至於天城小姐允諾的美味餐廳,就在不遠處。店名爲「Flacon de parfum」,是間法國餐廳。
他啪啪拍打自己的臉,那一定很痛。
「不過,我單聽到他說『必須結婚』便難以忍受。那不就等於變心嗎?」
天城小姐也附和:「沒錯。相反地,唯有不看公主暗示的男人,纔有資格成爲公主苦惱『該暗示哪扇門』的對象。」
飯山先生瞪大雙眼。
當然,行銷企劃、選書等方面,出版社仍掌握主導權。至於製作上的實務,如潤校及編纂原稿成書,就委託外面的公司,如此可節省費用。
「啊?」
然而,連載結束後卻一直沒集結成冊的動靜。現代詩算不上有銷路的領域,內容原就冷門,加以作者的知名度不高,纔會至今仍無緣出版吧。
收到男人求助的視線,公主示意某扇門。男人於是打開。這就是故事概要。換言之,公主指點的究竟是「老虎」還是「美女」,就是留在讀者心頭的問題。
榊原先生努動到傍晚胡碴益發濃密的下顎。
「若不嫌棄,能否讓敝社出版成書?」
「告訴你,出版業是沒有『賺錢』這碼事的。」
飯山先生不當回事地說。其實,若非凝神注視,根本瞧不出來。但看在心疼自家小孩的癡心父母眼底,那就像兒女的衣服鈕釦零星掉落,前襟敞開。不過,八字都沒一撇的我講這種話,似乎有些奇怪。
04
基於職業所需,辦公室裏每天都會聊書的話題。某日,我們談到法蘭克·R·史達柯頓[195]的《美女還是老虎》0;The Lady or the Tiger1;。
話說,拿到要先送給作者過目的十本樣書時,我非常興奮。不料,翻開檢查,卻對其中兩冊不太滿意。目次裏,連結章名和頁數的某條線有一點點沒印清楚,像是摩斯信號的間隔,顯得斷斷續續。
這是職場的茶餘閒話。
「他和美女結婚也沒關係。這是外在因素造成的結果,事後還能挽救。若真無法挽救,到時再看着辦就好。」
我們的座位旁放着三個阿拉伯式的瓶子。其中兩瓶矮胖渾圓,瓶塞狀似熊熊燃燒的火焰。剩下的那瓶很高,肚子凹了一圈。皆以藍和紫爲主體,處處點綴着金漆,手工雕刻的線條勾勒出花與葉。
飯山先生不滿地回道:「倘若她指點的是『老虎』,不也等於背叛男人的期待?」
我不清楚別家出版社的情況,但岬書房的社長是坐在同一間辦公室並肩工作。開企劃會議時,我這樣初出茅廬的菜鳥也能忝居末席。換言之,是全體參加。
想當然耳,提到這個故事時,在場的女性不免會被問起:「若是你,會告訴他哪一個?」
她總打扮得休閒而不失時髦。今天她一身頗具初夏風情的短袖襯衫,如居家般閒適自在,卻不令人反感。想必是散發光澤、布質柔軟的酒紅色,顯得十分高雅的緣故。高領的最上面一顆釦子解開,露出脖頸。相對地,長褲是近似珍珠白、幾乎融入牆壁色調的象牙白。
啊,我大喫一驚。好可怕。那是喫爐邊燒烤的店,所以我乖乖在榻榻米上跪坐。
小說是最自由的形式,變化無限。其中,有類缺少起承轉合的「合」的謎題小說0;Riddlestory1;。不過,這當然並非半途而廢,否則便失去意義了。結局刻意交由讀者決定,所以故事末尾必須別有妙趣。其中的代表作,就是《美女還是老虎》。
後續的一連串作業彷佛仍歷歷在目。當初那本雜誌的編輯,態度也充滿善意。
「噢什麼噢,你這是本末倒置。」
某文藝雜誌連載的現代詩評論專欄相當有意思。下筆帶有適度的散文風格,讓讀者能輕鬆寫意地閱讀,愉快傳達出衆多詩人的優點與特質。作者是一位新銳評論家。
入社一陣子後,我雖感惶恐,還是逐漸斗膽提出意見。當時,會議結束,正在問起「有沒有什麼企劃案」。那個連載的評論專欄,不僅可做爲入門指南,本就熟諳此道的讀者也能有更深入的領會,沒出版成書十分可惜。於是,我戰戰兢兢地提議,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順利通過。總編輯大致看完稿子,要我「試試看」時,我就像中彩券頭獎般(雖然我還沒中過獎),當場愣住。
去打招呼時,和海象一樣大塊頭、圓腦袋的資深編輯,面對我這個新手,像拜託別人照顧剛找到工作的自家小孩般鞠躬行禮。我惶恐不已,感覺肩頭扛起重擔。
我回答飯山先生:「自然不可能教他去開老虎那扇門。」
與替自己挑衣服相比,思考封面設計的走向愉快數倍。我和作者各舉出幾個理想人選,湊巧其中有位畫家在新橋某畫廊開個展,於是我也實際去看過。最後,封面決定以水彩畫風妝點,做出來的書相當雅緻。
來點菜的女服務生,告訴我那是塞浦路斯0;Republic of Cyprus1;的產品。
「那邊是意大利的。」
她指着鄰窗說。不知是文化差異,抑或製造商的風格所致,兩者截然不同。那邊的形狀很單純,不過,瓶身表面以金色直線分割成幾個色塊,宛若小型彩繪玻璃,繽紛美麗。如此細細看着,我逐漸理解爲何有人會想收藏。
我瀏覽菜單。菜色方面,可點一道主菜再加上湯、迷你沙拉、米飯,不點套餐也沒關係。
「太好了。」
「價格頗公道吧?」
「這固然是個原因,主要還是套餐喫不了多少便很撐,有些浪費。」
「就像香水瓶裝不下一升的酒?」
「承蒙你這麼形容,聽起來好可愛。」
「出國一看,我才發現連小朋友都食量驚人。」
「對耶,他們該不會另有一個胃吧。」
題爲《說謊村》的落語段子裏,自稱說謊大師的男子前往吹牛大王住的村子挑戰,可是,在對方出來前,就先遭他的小孩戲弄,最後只得落荒而逃。畢竟居住的世界不一樣。像我們這種喫茶泡飯、飲食清淡的國民,終究比不過那邊的人。
「在日本,長崎縣民也有大胃王之稱。」
「噢。」
今晚的主廚推薦據說是「豬腳荷包」,不像源自法國,倒像《西遊記》中會出現的菜色。總之,我還是點了這道。「請問餐前酒要喝什麼?」天城小姐選擇的是「基爾酒」。雖在小說裏看過這名詞,但不很清楚究竟是什麼,等店員離開後,我忍不住詢問。天城小姐不當回事地應道:「就是白葡萄酒加上些許Creme de Cassis。」
「Cassis是醋栗嗎?」
「對,黑醋栗喝起來很順口。對了,剛纔講到長崎吧。」
她言歸正傳。
「是。」
「坂口安吾也在文章裏提過。江戶時代,長崎不是會發生宗教鎮壓嗎?可是,他翻閱紀錄時,發現一件怪事。遭受嚴刑拷打都不屈服的居民,竟因食物太少倒戈投降。然而,若在戰後糧食短缺的時代,那算是普通的分量,他實在無法釋懷。之後,他前往長崎,基於是當地名產,叫了份長崎炒麪,不料滿到像裝在『洗臉盆』。他疑惑着面怎會多到喫不完之際,陸續光顧的女學生和親子檔(換言之,就是婦女和小孩),把那特大號炒麪當『權充下午茶的一小片蜂蜜蛋糕』,三兩下掃個精光,轉眼便起身離開。安吾這才拍膝醒悟:我明白啦!」
由於「麻雀飛走」的失落感,她當場痛哭,揉得雙頰通紅。
「換言之,就是『表面上佯裝毫不在意』。」
「這同樣令人火大。」
「可能有些誇張,不過基本上就是那樣。察覺自己錯得離譜的源氏向紫夫人道歉時,已於事無補。人心是很複雜的,無法再契合相通,也無法重拾舊愛。不過,此處以『恍若無事』形容紫夫人。」
話題愈扯愈危險。
放下話筒後,我翻閱《廣辭苑》。沒錯,字典上的解釋是「熬煮海水製鹽後剩下的母液」。換言之,就是生出鹽這個孩子的母親,據說也稱爲「苦鹽,苦鹵」。嗯,當媽媽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是。」
姐姐嗤之以鼻。
「你的意思是,那樣算不算背叛?」
「恍若無事」如果等同現下的「冷淡無情」,書中應該不會寫「可是,恍若無事」。古語中,那是什麼意思?我忐忑地暗想。
「啊……」這是故事裏出名的一幕,高中時老師教過原文。
「故事中的兩人還處於戀愛關係,若一方在外力作用下倒戈,接受別的女人,就叫『背叛』吧。」
「她在瞪人耶。」姐姐輕輕挑眉,開心地說。
「對,一開始是『小紫』的淚水。初登場時,她還十分年幼,沒察覺源氏在偷窺。她低喃『小麻雀逃走了』,傷心欲絕地嚶嚶啜泣。」
「……無論哪一種她都非有意展現,不過是源氏湊巧撞見。」
「噢。」
重讀漱石老師的《我是貓》,第三早有這麼一節:
我不禁笑開。「是啊,同一事態的評價卻大相徑庭。」
此時,迷你沙拉和湯端上桌。
我和姐姐通話,得知他倆是將海水煮沸熬幹後,拿到太陽下曬。據說摸起來刺刺粗粗的,沒變成粉末。
「是的。」
「你是指《美女還是老虎》?」
「不是有紫夫人這號人物嗎?」
眼前的天城小姐,彷佛正透過彩色玻璃窗眺望明亮的外界。
「對。葵夫人逝世後,源氏一直沒續絃。在紫夫人心中,那代表着源氏的誠意吧。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只要有那證明,便能原諒他。當初一身睡衣就到源氏身邊的自己無法成爲正妻,她非常清楚。然而,別的女人當不上正妻,是因爲有她在……她原可如此自我安慰,不料卻在人生的最後遭到背叛。」
天城小姐拿着餐刀,用力戳進豬腳荷包。
「哈哈。」
「你喜歡這種東西吧。」
見我苦思如何措詞,天城小姐接過話:「那叫做正中下懷。」
05
「他不由得感嘆,原來如此,考察歷史確實很難,而填飽肚子正是『和平的根本條件』。」
基爾酒盛在高腳玻璃杯中送來。顏色頗像稀釋的紅茶,冰冰涼涼的,十分美味。我貪嘴多喝了幾口,沒想到這玩意的後勁出乎意料得強,腦袋上的頭箍恍若在眉間倏然鬆脫。
我認爲「即使心甘情願」這點,相當耐人尋味。站在我的立場,首先還是希望邂逅能讓自己「心甘情願」的人。
「所以,她纔想出家當尼姑吧。不過,那一刻,畫上括弧前的那段透明的童年時光,或許會驀然浮現心頭。那段沒有愛的束縛,也沒有背叛,無牽無掛的歲月。」
天城小姐含着基爾酒點頭,我繼續道:「那麼,純粹的變心呢?」
「啊,如此說來,排出的就是『滷水』。」
「濾過一次似乎比較好,我的成品瞧着比市售的鹽細。」
「提到嚴刑拷打、倒戈投降,和之前的故事挺相似的。」
「噢。」
「是三公主吧。」
「那是她流下的『孩童』之淚。然而,偷窺的源氏卻把小紫當成『女人』看待。若源氏沒覷見,那一幕其實只是她人生微不足道的瞬間。」
「古時候的中年人,差不多已是現今的老爺爺、老奶奶。」
男女之愛,很麻煩,也很辛苦。不過,這種麻煩事若完全沒發生,也會變成焦躁的原因。只能說,夫復何言。
「這麼一說,的確是。」
「即使表面上遲疑,內心肯定也極爲興奮。」
「這個我同意。」
這時,我忽然想到質地細緻的鹽巴像什麼。
我家後繼有人,當然是喜事,但孩子的媽是我從小熟悉的姐姐,光想就十分不可思議。
「是淺灘。放眼望去盡是翡翠藍的海水,且有熱帶魚在腳邊嬉遊。」
那很像某種東西,我一時講不出所以然,於是姑且道:「雖然沒看過,可是感覺很像大麻。」
「而沾溼被子的,則是結束那括弧的淚水。男人,已在牆壁的另一頭。原本深居春霞山的小紫,在飄着冬雪的世界變成紫夫人。隨着時光一同失去的不是小麻雀,她再也不能盡情地哇哇大哭,那是成年人的淚水。」
「可是,若兩人同時變心,換言之,雙方都已厭倦……」
「我的很苦。」
「總之,你的成品非常細密?」
我當下茅塞頓開。姐姐夫妻返回愛巢後,我把海水倒進溫牛奶用的小鍋試着熬煮。大概是含有相當多的鹽分,最後變得很濃稠。我在杯口架上咖啡濾紙,一點一點地注入,耐心等待。過程猶如做理科實驗,非常有趣。儘管是臨時起意,此舉果然正確。濾紙上留下的白色結晶,乾燥後成爲漂亮的鹽巴。
「淚水之間?」
不是大麻,是龍角散,我不由得露出微笑。這藥粉與我有段回憶。小時候,聽父親邊服藥邊喊「好苦」,我立即拿小湯匙舀一口,說聲「我敢喫」便放進嘴巴,只爲得到誇獎。小孩子這種生物,真猜不準會有什麼意外舉動。最後,我有何下場就請各位自行想像。如今,那已成爲帶着微微苦澀的往事。
「當然是鹽味。」
對象是我也接過電話的那位鶴見先生。兩人在農曆十月的良辰吉日行禮成婚,接着便去南方熱帶島嶼蜜月旅行。然後,除麻袋裝的咖啡和木雕人偶之類一看就像紀念品的玩意,還帶了別的東西回來。那是以保特瓶收集的當地海水,足足盛滿兩瓶,分量挺多的。小倆口將其中一瓶送到家裏給我。
還真像蜜月旅行會去的地方,我忍不住想吐槽。
不愧是姐姐,相當清楚妹妹的喜好。外表只是普通的水,但想到這是遠從南十字星閃耀的天際空運而來,便覺得格外珍貴。我定睛凝視着問:「這是在什麼地方取的?巖岸?沙灘?」
「對,難怪源氏會答應這樁婚事。人生如槁木死灰之際,忽然有個國中女生問他願不願意跟她結婚。」
不過,海水放久也會腐臭吧,我不禁擔心。此時,姊夫大人冷不防發話:「做成鹽巴就好。」
豬腳荷包上桌,頗爲油膩。這種菜餚分量再多一點,我恐怕會喫不消。
「那麼,難道是我的混有雜質嗎?」
06
噢,講到我家的大事,姐姐已在前年結婚。
「又沒看過,虧你也敢說。」
「所以,這才稱得上難題。」
以前看這本書時,約莫會不當回事地草草翻過此段,如今,我倒很能體會「吾輩」的心情。
呱呱墜地的是個小女娃,和姐姐一樣有雙大眼,非常可愛。在醫院頭一次見面時,護士小姐抱着寶寶從新生兒室到姐姐牀邊。據說,嬰兒最好打第一天起就偎在母親懷裏吸奶。
「在仍心存愛戀的那方眼中,應該算吧。」
「離開括弧,她的人生就結束了嗎?」
「可是,這男人將她的一生就此定形。由此來看,這些淚水應可視爲她一生的括弧之始吧?」
話說,結婚之後孕育的可不僅鹽巴。去年秋年,姐姐夫妻迎來愛情結晶,我也升格爲「阿姨」。
「嗯。」
「連所謂的立場,也是處於當今社會才能一視同仁地從心態談論。舊時男女的立場根本不一樣。」
「味道呢?」
「被請出去的源氏和三公主共枕時夢見紫夫人,於是,他冒着大雪回到紫夫人的住處。咚咚咚,他拚命敲門,可是效忠女主人的侍女假裝沒聽見,怎麼都不肯放他入內,罰他喫閉門羹。好不容易進屋後,他走到她身邊,扯下被子,赫然發現被子是溼的,原來她在哭。這段描述也令人印象深刻。外表不輕易顯露情緒的人落下的淚水,格外打動人心。」
「對。」
突然間,話題一轉。我沒想到會扯上《源氏物語》。
那當然。故事本身雖然有趣,但不可能全縣每個人都是大胃王。要是去參加長崎縣同鄉會,在席間講出這種話,八成會遭到圍剿,被罵得滿頭包。
「站在女人的立場,真的很想罵『搞什麼啊,死鬼』。」
「喜歡幼齒美眉,不僅是中年男子的返祖偏好。他會成功養育小紫,從那角度看來,他也會渴望『夢想,再重溫一次吧』。豈料,三公主並非有問必答的類型。更重要的是,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置身於時間洪流中的他,沒能認清這點。換句話說,小學生和高中生或許還談得來,但國中生和中年歐吉桑的世界可有天壤之別。」
「否則他就不會答應了。」
「人是有想像力的嘛。但這麼一提,我便不自主地思索起,大麻或許能溶在水中夾帶過關。」
「說得也是。」
我思索一下,「好比裝年輕,聊的卻是披頭四?」
某日,按慣例吾輩與小黑躺在溫暖的茶几下閒聊,他又舊調重彈地吹噓老掉牙的光榮歷史;之後向吾輩提出這樣的問題:「你到目前爲止,抓過幾只老鼠?」雖然吾輩自認知識較小黑髮達許多,可是說到腕力與勇氣,早有自知之明,終究無法與小黑相比,只是面對這個問題時,仍不免吞吞吐吐。然而事實就是事實,總不能騙人,因此吾輩回答「其實我一直想抓,但至今尚未捕獲」。
「你是指經濟方面?」
眼睛還看不見的稚嫩幼兒,居然便給人這種印象。我內心浮現強烈的預感,誕生了一個極富個性的生命。
「唔,濾過的水也是白色的。」
「不過,在長崎人心目中,餓肚子比嚴刑拷打更痛苦的這點,就不知是真是假了。」
天城小姐噗哧一笑。
「古典文學中的兩大『些許』之一,就是用在她身上。」
「嗯。」
「情況會隨立場改變。」
「對。未婚的人愈來愈多,是因女人逐漸擁有經濟能力,這說法應該可信吧。女人不再仰賴男人過活,況且結婚對女人而言弊多於利,那樣太不公平。於是,便產生『即使心甘情願,仍不想做不合理的事』的心情,會想守住一個『道理』。」
「那是什麼意思?」
天城小姐眨眨眼,繼續道:「我啊,讀到這裏,忽然覺得『紫夫人似乎一輩子都在淚水之間度過』。」
「古典文學中,讓我不禁感嘆『厲害』的『些許』有兩個。說穿了,紫夫人等於是還在上小學、穿着米妮鼠卡通睡衣睡覺時,就遭念高中的源氏擄走。從此,她眼裏只有他一人。小紫很有品味,也很聰明。雖是小學生,但如此慧黠,和高中生大哥哥談戀愛也不是不可能。她想必會像乾涸的海綿,不停吸收對方的一言一語而漸漸成長。這樣當然可愛。然後,本爲花花公子的源氏步入中年。對男人來說,算是已近黃昏,不必擔心他再拈花惹草——紫夫人這麼想時,源氏的正妻突然冒出來。」
見寶寶仰身哭泣,我試着接過來抱,手繞到她彷佛會軟綿綿彎曲的背部,哄着「沒事、沒事」。她怯生生地顫動雙脣,哭聲不久便停止,真是聽話的乖孩子。
姐姐夫妻回孃家時,我再度見到寶寶。小外甥女宛如喝下神奇國度的藥水,愈長愈大。
姐姐和我差五歲,「順利」的話,五年後我也會抱着自己的小寶寶吧。但是,我很忙,光往返於住家和出版社,轉眼便過去一天,連碰上麻煩的機會都付之厥如。身爲姨字輩人物,多多少少,仍有那麼一丁點焦慮。
好了,言歸正傳。
「呃……所以,『些許』到底是怎麼回事?」
07
「啊,差點忘記。源氏把三公主迎回大宅,新婚嘛,頭三個晚上去新妻子那裏過夜是義務。可是,源氏已興趣缺缺。他後悔做了無聊的傻事,於是向紫夫人辯解:只有今晚,請諒解云云,其實我真正喜歡的是你。之後,便冒出那句話。」
我聽得興味盎然。故事繼續。
「書上寫着,源氏心煩意亂頗爲痛苦,至於替新郎倌打點種種細節的紫夫人則應道『我可不曉得怎麼辦』。就在這前面,作者描述她『些許,露出微笑』。」
這會兒,我不由得停下刀叉。比起食物,我加倍努力咀嚼文字,而後忍不住感嘆:「真猛。」
不過,相較於「微笑」,「些許」似乎更有表情。那是望見虛無的「些許」,是帶着看透一切已然結束的「客觀」,縱使嫣然一笑,也能自天上冷眼旁觀的「些許」。
「我認爲,源氏心裏畢竟仍是喜歡紫夫人的,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我萌生疑問:「天城小姐當初讀的是古文嗎?」
「基本上是的,趁着高中放暑假的空擋。」
我不禁嘆息:「就是有你們這種人。」
她居然是法文系畢業的,害我這本科生無地自容。當時,我可是好不容易勉強唸完現代語改寫版。雖然想過至少《若菜》[196]上下該看原文,終究沒實行。
「高中的國文老師講課很有意思,我纔會想瞧瞧原文。其實我根本沒注意細節,只是囫圇吞棗。」
「你那種閱讀能力,我真想效法。」
「這點小意思算什麼。」
「對了,不是有兩大『些許』?另一個呢?」
「另一個嘛,是我準備升學考試時讀的《竹取物語》。」
母親大人附和我:「每天早上它都很準時呢。」
天城小姐把約定的極短篇裝進出版社信封交給我。
約一年前起,早晨總有隻戴紅項圈的黑貓穿越院子。通常那是我們喫完早餐要出門的時刻。
對於隱藏的事物,想知道、想探聽、想觀看,都是人之常情。
「嗯。」
「對。」
「非洲道地的」這種說法有點拙劣,非洲其實也分很多種情形吧。究竟是如何的炎熱,我完全無法領會。
「她請你看完後,告訴她感想吧。」
我不禁再次感嘆:「唔,這也相當猛。」
這是個談「好奇」的落語段子。
「倘若對方告白『我些許愛你,請與我結婚』,心裏確實會冒出問號。」
今天一早就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雖然雲量不少,但都集中在天空下半截,宛若大型棉花糖。從鄰家屋瓦連成的灰色線條,看得見那雲層的頂端。再往上是一整片蔚藍,彷佛爲太陽特地空出舞臺,狹小庭院的綠意也顯得格外深濃。
「不過,紫夫人的心大概已不在源氏身上。總之,結婚憑的是衝動,『些許』這字眼和結婚不搭調吧。」
08
「不曉得它要去哪上班?」
黑貓大搖大擺地昂首闊步。我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窗一路目送它。只見黑貓行經樹叢前方,跳上後面的磚牆,再跳下地,就此消失。不過,它純粹是路過,不會胡亂搗蛋。
「是怎樣的內容?」
那麼,扔掉不更省事?
「像《美女還是老虎》一樣?」
另外,「腦海浮現往昔的風」,令我聯想到天城小姐上次提過的字眼,小紫的「括弧之前」。當時,天城小姐或許也憶起這個極短篇。果真如此,這算是「我」與瑪麗安貌合神離、漸行漸遠的故事吧。而亞瑟則是三角關係中的第三者。
這個「高中」也欠缺說服力,感覺假假的,大概是取自日本高中夏天校園的印象。天城小姐提過,作者原是爲發泄鬱悶才寫出此文,莫怪會脫離現實。
「講到這個地步,你會讓我拜讀一下吧?」
「作者本人怎麼說?」
「我也很好奇結局。」
「赫映姬[197]嗎?」
「畢竟還是得徵求原作者的同意。我打給她說……」天城小姐轉爲講電話的語氣,「談及謎題小說時,順帶聊到你寫的那篇故事,就忍不住告訴出版社的女同事。她很有興趣一讀,方便嗎?」
天城小姐回答:「《奔來之物》。」
我覺得自己像突然被出了回家作業的學生。
「兩種都很酷。」
「噢,就是那個伸手進燕子窩的人。」
天城小姐奸笑,應道:「『些許憐憫』。」
「請說。」
這下更宛若站在「禁止窺視的房間」前,益發引人好奇。
比起氣溫,赤尻小姐顯然更想快點交代「故事的舞臺在非洲」。可見她當時寫得多麼倉促。
夢的世界屬於個人所有。當事者不講,誰也無法偷窺。那是絕對之謎。若想窺探,便會產生奇妙的焦慮。
不過,取名亞瑟和瑪麗安未免太掃興,令人忍不住想笑。至於文中的「我」,當然便是赤尻小姐自身。選擇改變主角性別,顯見超脫現實更容易描繪出其實。
我用力扯直襯衫的下襬和袖子,將衣架騰出間隔逐件掛上。手提音響的聲量刻意放低,所以鄰居應該聽不見。假如聽得見,就會發現一個配合結尾伴奏的節拍掛衣架的怪女孩。
之後,她在茶水間補充說明:「我可沒偷偷摸摸,已事先知會過赤尻小姐。」
夏衣愈換愈單薄,所以籃子裏的溼衣服不會突然劇烈減少。有牀單、毛巾被、浴室踏腳墊之類的大塊布料時,只要拿起一樣晾曬,剩下的分量便會驟減。換成質料厚重的毛巾時,也有相同的成就感。
「那是暑期進修講義裏的一篇。故事中的女主角,不是出難題要求婚者先送上稀世珍寶?其中,她向石上麻呂索取的是『燕子的子安貝』。」
「這樣啊。」
天城小姐沿着咖啡杯內緣倒入奶精。
「手邊也有?」
「不是的,她似乎連放在身邊都無法忍受。」
內容描述酣睡的八五郎表情變化萬端,引發妻子的好奇,遂問他方纔做什麼夢。他不肯透露,夫妻倆便吵起架。來當和事佬的阿熊,弄清爭執的原因如此無聊,當場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平息紛爭,剩兩人在場時,阿熊問:「是不能對女人說的夢嗎?」他不肯吐實,於是雙方大打出手。房東出面勸架,亦爲之果然。等與房東獨處,「總該可以告訴我吧?」他仍緊閉着嘴,氣得房東趕人,叫他收拾包袱滾出去。八五郎覺得這太沒道理,告上衙門。官老爺也聽得瞠目結舌,訓斥房東一頓,就此解決本案。「啊,慢着,八五郎。」官老爺留下八五郎,然後……
「先前是提到謎題小說,才談起這種事吧?」天城小姐開口。
「其實,我手邊也有一個沒結局的故事。」
「然後呢?」
我喜歡這種解決一件事、做完一件事的感覺。
09
我的頸脖緩緩滲出汗水,並不是因爲炎熱——那種非洲道地的炎熱,而是恐懼籠罩全身。
瑪麗安喘着大氣,定睛注視獅子。憶起三年的婚姻生活,我窩囊地鼻頭一酸。不久前,和她在一起便猶如置身空氣中般自然。那時我深愛着她,現下愛戀依舊。
「嗯……我不小心說漏嘴,先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晾衣服時,我常聽錄音帶。之前去逛量販店,由於價錢實在太便宜,忍不住買下超輕巧的手提式音響。操作鍵上標示的不是「PLAY」之類的洋文,而是「播放」和「停止/取出」這種國字。儘管想着這對老人家或許很方便,最後還是自己拿來用。我把音響放在腳踏車後座,調低聲量,播放圓紫先生的《天狗審判》。
每當爲生活中的遭遇感到困惑時,聽我傾訴、替我解惑的總是圓紫先生。他是名字要冠上「春櫻亭」這個頭銜的落語家。
圓紫先生的表演全集,第一期已順利收錄完結,之後又追加五卷。雖然也推出CD版,但我一開始買的是錄音帶,所以還是同樣買齊整套。
天城小姐舉杯就口,應道:「聽到這裏,你很好奇吧?」
雖然猜得到,但別具匠心的結尾,依舊教人會心一笑。
亞瑟斜睨着我,端整的脣角浮現嘲諷的笑意,無聲低語:你贏得了嗎?被試探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何況獲勝也不值得驕傲。我該戰勝的是自己。
「這要求十分合理,雖沒得到你的同意,我仍做主替你答應下來。不要緊吧?」
那天在返家的電車上,我打開信封。只留框線的辦公用白便箋上,滿是黑色鋼筆筆跡。我已看慣印刷稿和文字處理機打的原稿,莫名有種新鮮感。紙上幾乎沒修改的痕跡,觀察運筆方式,也應是一鼓作氣完成。開頭即是題目《奔來之物》,作者並未署名,直接便進入正文。
「哇。」
故事就這樣不斷發展下去。第一次聽時,我不禁歎服「實在太有趣」。
或許是前往貓咪事務所。姐姐已不在家,看不到「貓咪上班」這一幕。類似的瑣事,令我不由得感到「我們家也進入了新時代」。
遠處那頭巨大的猛獸,具有岩石般的確鑿存在感。相較之下,我似乎比袖珍辭典的一角還要輕薄,還要靠不住。
基爾酒的後勁上來,我有些飄飄然。由於想再多聊一會兒,便又加點餐後茶。
曬衣竿分別位於門口可見之處,以及屋後。內衣類自然是拿到後頭,在楓樹樹枝和檐下繩索之間架上短竹竿。日常中,家人磨合出的生活模式會逐漸定型,又隨之變化。自從姐姐缺席,那部分冒出一塊空白——曬衣竿上少了她的衣物。
我到院子晾衣服。
「嗯,剛剛會面的赤尻小姐給我的。」
「當然。」
這是歐美人的名字。根據到非洲狩獵來想像,主角應該是富有的美國人吧。
「那類似模仿極短篇,僅草草寫在便箋上,大概壓根沒想過要發表。所以,她就給我了。」
10
「當然,要是赤尻小姐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這是被迫促成婚事的女人,和不結婚的女人,兩種『些許』。」
「……是失敗作嗎?」
「沒錯。而且,他摸到的不是『子安貝』,是燕子的……喫飯時不適合提起的某種東西。緊抓着那玩意墜地的男子,不幸摔斷腰骨。得知他在痛苦掙扎後瀕臨死亡,赫映姬詠了首詩歌。『承蒙佳人贈歌,實感榮幸,但她畢竟不肯與我成婚吧。』男子遺憾地斷氣。你知道聽說此事後,赫映姬反應如何嗎?」
到底要扣什麼我不懂。可是,雖然無法見到法蘭克·史達柯頓,要見赤尻小姐應該不難。
「就算我問,她也光是笑。但……」
「沒錯,只不過她的是『扣了,或者沒扣』。」
「她回答『沒關係』。沒料到,經過十分鐘左右,她又打來表示:『等那女孩看完,我想聽她的讀後感。』」
與天城小姐談話的翌日是週六,不必上班。假如做的是雜誌,由於截稿日的關係,據說休假也會變得很不規律。岬書房並無那種情形,除非負責的書有特殊狀況得處理,否則週末向來放假。
「是。」
話說,即使不是貓,人人也都有固定的行爲模式。
熱風掃過乾燥的大地。獅子面帶憂鬱,抬起宛若巨石的臉孔。草原一望無垠,勾勒出地平線的羣山,空虛而遙遠。不知爲何,腦海浮現夏風吹過高中校園的景象。彼時,我甚至不曉得世上有瑪麗安這個女子。懷抱着茫然的未來,我只是活在當下。
「那倒沒問題。她是在工作室成立、安頓下來後,交給我的。她苦惱許久,得出的結論就是那則極短篇。如今她已心無芥蒂,甚至抱着打趣的心態,想知道別人的讀後感,所以拿給你看沒關係。」
與其說是黃色,看起來更像暗沉的橘色,獅子陷入沉思般垂着頭。
他想從高處的鳥窩拿出傳說中的貝類,卻不慣摔落。
「她告訴我,結局獨一無二,理當猜得出來。」
「嗯,小說本身是亂七八糟啦,有些部分像借用海明威的狩獵故事。不過,那樣也無所謂,她只是想透過書寫抒發鬱悶。當時,她私生活中面臨種種煩惱,於是選擇發泄在紙上。」
「對呀。」
「啥?」我愈聽愈糊塗。
原來如此,編輯就算會寫小說也不足爲奇。
「末尾也是二選一嗎?」
我啜飲紅茶,「題目是什麼?」
「對。」
認識瑪麗安後,我頭一次思考未來。
而後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並未充分交代兩人是在哪裏、如何認識的。只活在當下,卻開始思考將來,又是怎麼回事?接下來的數行,罕見地出現多處修改痕跡。刪去的地方重複畫好幾次線,完全看不清原先寫的內容。
倘若世上有神,必定是他安排我與瑪麗安相遇。對於我的告白,她起先不知所措。就算講好聽點,我也算不上美男子,但我有禮且誠實。
將瑪麗安攬進懷中,她便會像貓一樣眯起眼說好幸福。她,用愛回應了我的愛,卻沒以戀情回應我的戀情。看她的樣子,似乎是覺得被誠實的男人愛上,不讓他得到幸福會很內疚。就像收到一百美金,所以必須拿同等價值的物品交易的商賈。這一點,刺痛我的心。
然而,縱使能夠要求愛,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強索戀情。
11
獅子始終待在原地。雖然想退向吉普車,但我明白已難回頭。下次獅子移動時,不是悄悄退後,便是朝我怠速奔來。在那之前,我沒辦法離開此處。我,已無路可逃。
亞瑟的金髮隨風飄動。瑪麗安也許就是戀上他那希臘式的頭髮,這麼一想,無法遏止的嫉妒湧上我胸口。那種煎熬,猶如不會游泳的人在水中死命掙扎。而這樣的自己,令我萬分惆悵。
瑪麗安開始心生後悔,如此一來,連愛也將結束。
正因意識到瑪麗安的戀情,才邀友人亞瑟一同前往非洲。文中繼續解釋,這是「要扮演快活的丈夫,讓自己和瑪麗安都以爲我倆是誰也無法介入的恩愛夫妻」,我看得有點難受。
話說,「我」果然是百萬富翁,然而「站在這片野生大地時,我不過是醜陋的小丑,等於是被赤裸裸地拿來與亞瑟比較」。「我」在狩獵時,犯下無關緊要的小錯誤。晚上,雖然誰也沒多說,他卻主動重提舊事,談起某個男人轉身逃離獅子、因此遭到妻子蔑視的故事。這大概是指海明威的傑作《法蘭西斯·麥康伯短暫的幸福生活》0;The Short Happy Life of Francis Macomber1;吧。
對「我」自嘲的態度,瑪麗安面露嫌惡。露骨的嫌惡。
聯繫她與我的紅線,現下即將斷裂。我,很害怕。爲挽回失誤,我反而拚命故做開朗,不斷髮出可笑的言論。威士忌讓我開口不經大腦。
亞瑟不快地皺起眉頭:「畜生,你胡扯什麼。」
我赫然一驚。這一年來藏在心底的疑問脫口而出,我頓時一陣惱怒,不停向兩人丟出不該說的話。那同時也是污辱我自己的話。我窩囊地熱淚盈眶,這就是我的人生嗎?我是爲了吐出惹人厭的話,爲了成爲這麼無聊的人,才活到此刻嗎?儘管這樣想,我卻無法遏抑地對兩人毒舌相向。
亞瑟起先辯解,那是我想太多。但,彷彿受我亢奮的情緒感染,他也漸漸激動起來。瑪麗安指責我是逃避獅子的男人,話題因而朝意外的方向發展。亞瑟說:「你做出愚劣的發言,自毀男性尊嚴。如何?要不要讓夫人見識一下你的勇氣?明天,我們別帶嚮導,自行前往草原射擊獅子吧。你也清楚,面對來襲的獅子,得近距離誘敵纔行。」
光想像我便雙腿發抖。奔來的獅子,金色的命運。
「就看你能否不扣扳機,這是勇氣的問題。很抱歉,我不認爲你敢確實接近敵人。你八成會敗在恐懼之下,而提早開槍。怎麼樣,你有『證明勇氣的勇氣』嗎?放心,沒瞄準也不要緊。還有我,不,有我們守在旁邊。」
亞瑟的射擊本領數一數二,像獅子這般大的目標不可能失誤。他嘲諷地笑着,補充道:「不過,我們若真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這是最好的機會,屆時應該會見死不救。如此考量,還是別答應這個賭注比較明智。對,那樣比較明智。」
瑪麗安哭了,勸我不要做蠢事。膽小的我,正因膽小,所以接受這場賭注。假使亞瑟沒開槍,瑪麗安亦未開槍,我就此喪命,那也沒什麼不好,展現自己的勇氣更重要。
我在露營車內躺下。我擔心的並非他倆會如何反應,而是當猛獸逼近時,自己能否挺起胸膛,勇敢面對。
「啊,原來如此。」
一切回到最初。換言之,觀衆會發現「這個段子」,正是「那個夢」。故事的結構便是永遠套中有套,因而主角「沒做夢」,段子就無法成立,就會消失。
我邊走邊問起《天狗審判》。
「原來如此……」
「哎呀,你可不能摸魚。我是考慮到你應該不用預習,才交給你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謎題。結局究竟會是如何?
彎過大樓旁,走上徐緩的坡道,大師接着說:「第一次和你見面時,也談到『夢』的話題呢。」
豈料,世上員有所謂的偶然。記得有一次爲了開電視,我把搖控器往前一推,不慣碰倒杯子,茶水潑在桌上。當時播放的古裝劇裏,主角正好大吼「你這蠢貨」,如此巧合的情節居然在現實中發生。
它奔跑而來。我的人生奔跑而來。仔細想想,以往我只是一步步走過既定的道路,從未賭上自己。
「對。」
差一點,眼前還不行。
在JR飯田橋車站的月臺碰面後,由我帶路前往「Flacon de parfum」。今天,圓紫先生一身看似清涼的淡紫色馬球衫。
亢奮的萬獸之王,撕裂熱帶的空氣,爲撕裂我疾馳而來。它的咆哮猶如地鳴。
「是啊。內容一再重複,其實很難表演。」
「那是您喜歡的段子吧?」
待會議結束後,我湊到天城小姐身邊。
12
落語家是表演者,也是劇作家,結合得巧妙便能創作出著名的腳本。比方說,古今亭志朝在《愛宕山》裏,加上掉落谷底的幫間[198]一八的獨白「對着狼拍馬,那可不管用」。恕我畫蛇添足,此處的「拍馬」是指奉承。
「我馬上聯絡大師。然後,對方若同意,天城小姐和赤尻小姐能不能也一起碰個面?」
最後,圓紫先生說:「即便是同樣的結尾,有時講法也會不同。」
赤尻小姐今天穿着大領子的白上衣。她對落語頗有研究,也聽過圓紫先生的落語。修長的頸項上,那張五官深邃的臉蛋表情生動,活潑地應答。
「爲何會發生那種情況,我不是提出了正確解答?其實,那是請教圓紫先生的,他當場便拆穿謎底。」
「編這本書時,說不定會麻煩赤尻小姐。不過,這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實……」
我嘿嘿傻笑。
原來如此,這就是天城小姐提到的「扣了,或者沒扣」,也可算是反面版的俄羅斯輪盤賭。
圓紫先生的表演中,並非以妻子的話收尾,待八五郎一臉正經地接着說「我哪有做什麼夢」後,才真正結束。
「是的。倘使赤尻小姐不介意,我會帶圓紫先生到上次那家『香水瓶』。我們一起分析故事,你認爲如何?」
「什麼?」
我的手指震顫。還不能扣扳機,射程太遠。
三人出發,途中遇上宛如巨巖的獅子,於是回到開頭的那一幕。
我的全身竄過一陣戰慄,接受考驗的時刻來臨。一瞬前的靜止彷彿只是場夢,巨大野獸倏然蹬地向前。
之後——獅子一動。
「噢……」
「啊,沒錯。」
「沒錯。倘使根本沒做夢,結局也就喪失意義。」
「啥?」赤尻小姐疑惑地側着腦袋。
……不肯吐實的八五郎,被吊在松樹上。天狗出手搭救後,同樣問起他的夢,並威脅他,再不說就要把他大卸八塊。正當他苦悶呻吟之際,妻子出聲道:「相公,你做了什麼夢?」
「所以,圓紫先生版的結局那樣安排?」
「這次喫的是法國菜。」
接着,早晨來臨。
「沒錯、沒錯。」
總編輯詢問。天城小姐推薦圓紫先生,並提議由我擔任責編。
如此一來,我又不由得想請教圓紫先生。我和我的解謎大師,近幾年來只閒話家常過幾次。
隔天開會時,有人提出以「落語」爲岬選書主題之一的企劃。提案的是天城小姐。
「所以,結論就是『根本沒做夢』。只是,若主角乾脆地承認,便會失去『好奇』的對象——僅管如此,仍舊殘留白忙一場的荒謬可笑。那是探求沒有實體的事物,或者說,面臨荒誕遭遇的恐懼與突兀感。」
好了,天城妹妹,你猜故事將怎麼收尾?(剩下最後兩句,第一句是以「我〇〇扳機……」開始喔!)
當然,我心中早有答案。但是,我很好奇還有什麼別的想法。
「打一開始,妻子便瞧見熟睡的他表情變化多端,因此,不管主角怎麼辯解,他的確在做夢,只是嘴上仍堅決否認。依我看,那個夢在他清醒的瞬間就遁入黑洞了。」
「噢,我是不是該穿正式一點?」
從我打電話聯繫時,圓紫先生的反應就很不錯。他似乎認爲,這不失爲讓大衆關注落語的好主意,況且也能整理自己的想法,可謂一石二鳥。
這次算公事應酬,所以點的是正式的全套大餐。
「原來你作弊呀。」
「不過,最麻煩的是『爲什麼不肯說』。面對妻子還能以『沒那個心情』打發,然而,受官老爺審問,甚至嚴刑拷打都緊閉嘴巴,可就非比尋常了。」
13
「不好嗎?」
「哎,反正她本來就打算和你聊一聊。況且,能見到落語家,她或許會有興趣,我去問問。」
「非常感謝。我最近都沒空去看錶演,現下有公務在身,總算有機會聽落語。」
雖然很遺憾,無法讓不曉得《天狗審判》的各位親耳聽聞,我還是先敘述一下結局。
那是關於某大學教授奇異的童年夢境。我首度窺知圓紫先生的力量,便是源自那段解謎過程。
換成一般人來表演,或許會很囉嗦,此時就端看技藝的高下。圓紫先生最後那句臺詞不純粹是說明,也突顯出這麼大的事竟能倏然沒入記憶,足見夢有多不可思議。
「我想請您針對幾個落語段子,具體地舉出這類下工夫的地方,搭配多位大師的演出範例加以解說。」
「對,大家想必也是抱着這種心態在表演吧。關於這點,我認爲不清楚交代是『忘記』,便沒個着落。」
「但,這樣關鍵的地方反倒會變得淺薄。」
「必須不着痕跡地改變對話,同時也得炒熱渴望知道究竟做什麼夢的氣氛。就像房東和官老爺一樣,要讓全場觀衆產生那種好奇心纔行。」
不過,沒想到圓紫先生的書會由我來協助出版,緣分真是奇妙。
正文至此結束,接着空數行又寫道:
「不要緊,那間店很隨興。」
配合圓紫先生方便的時間,整整兩週後,午餐之約才成行。
一方面是踏入社會後,我生活變得很忙碌,加上大師是名人,若沒見面的藉口,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他。看到邀我去個人表演會的明信片上,添了句「一起喫個飯如何」時,我自是欣然接受。
我揮舞拳頭,「就是那個!」
公事方面簡單談妥後,大夥邊喫邊閒聊。我很擔心無法將食物全掃進胃袋。
我覺得這是睽違許久的相聚機會。我們遇過各式各樣的謎題,但思考小說的結局還是頭一遭。我很期待大師的答案。
「對不起。」
現下不同,我處在性命交關的激烈時刻中。
「即使是同一個落語段子,形態也會因表演者而異。何不嘗試往這方向整理看看?」
我冷漠地拿起槍,暗暗在心中道歉。爲我戀上她而道歉。
「爲什麼?」
我簡單地說明圓紫先生明察秋毫的洞察力。
天城小姐一聽,面露詫異。
「那是常有的事。」
之後我有事外出,傍晚返回出版社時,天城小姐向我招手。一過去,她便告訴我已取得赤尻小姐的同意。
「記得嗎?我從見習生要升爲正式社員時,你不是出過一個編輯考題(非模擬試題)?就是以相同的間隔修改原稿的問題。」
「這倒是。」
圓紫先生靈巧地使着刀又,談起落語。關於表演,他舉出天城小姐兩人都能理解的實例說明。
天城小姐嗯嗯有聲地點頭。
大師莞爾一笑,「那就加油吧。」
瑪麗安的藍眸,看起來前所未有的深邃。那雙眼睛瞠目欲裂,她不發一語,擺出像要被什麼壓垮似的表情。她抱着我的槍不放,彷彿覺得只要這樣,一切便可恢復原狀。我下車踩上黃土大地時,她全身倏然一震。
天城小姐校正某作品時,發現奇妙的情形,原稿遭修改的部分竟週期性地出現。
「那麼,要請誰執筆?」
14
自己是不是能夠完成應盡任務的人,及瑪麗安的心是不是已冷卻,這兩個答案,下一瞬間,我恍然領悟。
仔細一想,初次相見時尚未過二十歲成人禮的我,現下已有二十五。出社會後再回顧,學生時代真的已遠去。不過,原本就是成年人的圓紫先生,似乎沒太多改變,依舊笑咪咪地傾聽我在出版社的糗事。
不過,我又想,在那之前得先徵求赤尻小姐的同意。否則作品被不停傳閱,作者心裏也不舒服吧。
「你們原本就認識吧?多花點時間也沒關係,一點一點慢慢討論,應該能做出有趣的書。」
「那位推理大師將怎麼解讀這回的謎題小說,你想聽聽看吧。」
我毫無異議。這麼一說,我不禁訝異起自己以往竟沒想到要幫圓紫先生出書。
「廣義而書,這或許已算是演出。關西落語界的大老中,有位桂文枝先生……」
我點點頭。
「聽過他的《猿寡婦》後,我再度深深感到落語是有生命的。」
有名男子賣力討好貌似猿猴的寡婦,因只要奉承幾句就能騙到錢。不料,某天他不小心說漏「猿猴」這字眼,寡婦從此禁止他上門。爲收復失土,他一學得「美女的代表是楊貴妃」的知識,便趕忙跑去告訴寡婦「您和狒狒長得很像[199]」。
拿長相當笑料,我不認爲是好品味,所以聽不太下去這個段子。不過,落語中,或者該說在演藝圈,本來就有這種殘酷的部分。
圓紫先生敘述完故事梗概,繼續道:「有位過世多年的落語大師第三代林家染丸,我在廣播中聽過他表演的《猿寡婦》。嗓音開朗的他,在方纔提到的結尾後,補上一句「這回,又搞砸了』,並用『禍從口出,以上就是《猿寡婦》』總結。這種方式倒也不壞,十分符合第三代嘮叨愉快的風格。我認爲,這是活生生的落語形態。可是,文枝大師卻停在『和狒狒長得很像』。」
「相當簡潔洗練。」天城小姐感嘆。
「這麼說也沒錯。剛剛的段子,大家都是以這形式傳承下來。可是,有一次,我去大阪的表演廳聽落語,恰巧演出《猿寡婦》。那時,文枝先生……」
「怎麼?」圓紫先生吊胃口地停頓一拍,我不自主地搭話。
「他講到『和狒狒……』便打住。」
「噢。」
「我驀然一驚。或許旁人會覺得這只是枝微末節,在我看來卻非如此。我立刻到休息室請教他。他解釋,有時會依現場情況或觀衆的反應,決定在那裏收尾。」
天城小姐應聲「原來如此」,點點頭。
「我們是做書的。書無法借那樣的方式,視讀者的反應決定該寫到哪裏、在何處埋下暗示。這想必正是表演者的醍醐味所在。」
「毋寧說,面對書本,每位讀者都能成爲表演者。是讀者,令書本變得有深度,所以閱讀纔會是樁樂事。你不認爲嗎?」
天城小姐大大點頭,附和道:「一點也沒錯。」
看來他倆意氣相投。
既然提及桂文枝先生和「結尾」,我倒想談談某個落語。
「有《燒斷的線香》這麼一個段子吧。」
「嗯。」
「那不重要吧。」
據說這故事反映出赤尻小姐的私生活。如此看來,她當時連展現無望結局的勇氣都沒有。
「算是充滿希望的預測……」
「你在裝清純喔。」
不會,圓紫先生接腔。
赤尻小姐講到一半,啜口咖啡。天城小姐訝異地輕叫一聲,銀框眼鏡下方隱約泛起紅潮。
「我也認爲他扣下了扳機。」
「雖然保持沉默,我還是想以某種方式表達內心的感受。於是,我一鼓作氣,寫下這篇角色性別、國籍及境況通通改變,卻在某處與現狀有共通點的故事。其實,既然採用虛擬小說的形式,這樣的說明已是多餘。」
「我見東京的落語家這麼表演過。用『難怪不彈了,原來是線香已燒盡』的角度詮釋也不錯,這算是很有落語風格的結尾。只是,關西的表演方式不同。」
「我就喜歡裝清純。」
「他打中了獅子嗎?」
「你剛纔說『線香燒完,所以小絲不再彈三絃琴』,是吧?」
「你和飯山先生?」
天城小姐解釋。
「不如說,此外別無選擇。這篇看似謎題小說,其實講的是背叛的故事。不扣扳機,就無法弄清『那件事』。」
「是的。」
赤尻小姐給我們看她的答案:我扣下扳機。子彈已被事先卸除。
「我甘拜下風,真是大開眼界。」
「啥?」
赤尻小姐輕輕搖頭。
「哪件事?」
「嗯,」圓紫先生依舊面帶笑容,「那麼,不要笑不就好了?」
「這樣我會害羞耶。從天城小姐那裏拿到影本,重讀之後,自覺實在很糟。」她低下頭喃喃,「簡直是目瞪口呆。」
15
我扣下扳機。子彈已被事先卸除。
「啊,這倒是。」
「那樣想必是最好。不過,我懷疑他承受得住那種瀕臨極限的狀態,所以還是『準備扣扳機』較恰當。」
那是代表關西落語的重要段子之一。純情的藝伎小絲愛上少東家,但少東家不過是逢場作戲,於是小絲把他關進倉庫百日,不讓他出去。小絲自覺慘遭拋棄,終於傷心而死。好不容易離開倉庫的少東家,得知此事後,立誓終生不娶。此時,小絲生前愛用的三絃琴響起,奏出地方民謠《雪》的哀切曲調。
果真是非比尋常的「討厭的故事」,我忍不住語帶責難:「那麼,還不如直接挨槍算了。」
我瞪大雙眼。《燒斷的線香》我聽過無數次,怎會如此粗心?冷汗不住直冒。我從不認爲,唯有現代版的詮釋或改編,纔對落語有益。但,這是基於人之常情自然而然演變的結果吧,因此不由得感悟—小絲的悲哀源自藝伎的身分,種種束縛下,才引發這樣的悲劇。所以,一旦線香燃盡,用來傾訴心聲的三絃琴「也不能再彈」。仔細一想,這堪稱是與內容極爲貼切的絕妙結局。
「我當初聽到的是文枝先生的版本。之後,我立刻去買了收錄《雪》的CD。」
故事中的三絃琴音,尚未彈完便戛然而止:心生疑惑一瞧,原來是線香已燒光。當時,藝伎以線香計算收費的時間,於是文枝先生講到『線香斷了』,便下臺一鞠躬。
赤尻小姐彷佛期待已久,微微一笑。
圓紫先生將自己的答案紙翻到正面。
「是。」
「雖然,我沒和公司後輩結成婚……」
「最後,我根本毫無選擇。那男孩破口大罵『沒想到你是這種女人』,我連反問『是哪種女人』的力氣都沒有。」
「我不禁要問:非得演繹到那種地步嗎?總覺得那個世界被毀壞殆盡。我可不想在那節骨眼上哈哈大笑。」
「那麼,接着輪到我。」天城小姐把答案紙放在桌上。
我看着圓紫先生應道:「真打[200]當然是最後出場。」
「可是,獅子正狂奔而來耶。」
我朝對面放上答案紙,「那麼,就從前座開始。」
「看來,我好像出了一個討厭的問題,對不起。」
「可是……」
「這個怎麼樣?」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吟唱起:「很久、很久以前哪……」
「你幹嘛挑這節骨眼說。」
「哪裏,這種事用不着道歉。」
我赫然一驚,原來如此。
我還在求學時,她經歷着這樣的事。我彷佛聽到不該聽的事。
「是嘛?」
圓紫先生正色繼續道:「他們應該是說,『不能再彈琴』。」
「哦?」
「寫出來,我認爲是明智的判斷,否則『好奇』的波紋終究會層層向外擴大。這下理清了一切,理清之後,便意味着徹底結束。而這個故事,你也已準備東之高閣,對吧?」
赤尻小姐定定凝視杯中的咖啡,繼續道:「一般來說,所謂的幸福就是結婚吧。可是,我似乎沒權利答應他的求婚。不是因爲我和別人交往,而是我的心仍在那上司手中,儘管我也明白,對方並不像我一樣賭上一切。我不幸福,非常不幸,卻只能維持現狀。我以爲,這就是我的『戀情』,所以決定回絕男孩。可惜,我沒機會親自說出口。我的上司搶先找去那個年輕人,把我的各種事全告訴他。你們懂嗎?是各種事情。就算是百年之戀,也會瞬間心灰意冷吧?」
「扣下扳機後,『我』失去存在意義,受到瑪麗安,或者該說是上天的懲罰。」
赤尻小姐佯裝無辜應道:「差不多要公開了吧。」
「在您討論出書的飯局上,理當報點好消息。這方面,我倒有能自信扳回一城,兩邊扯平。」
圓紫先生一臉抱歉地說着,赤尻小姐補充:「沒錯,交給獅子就行。那樣便算是意外事故。」
我不曉得赤尻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但她凝視着軟弱的自己,仍不忘認真面對。就在那時,她遭遇痛徹心扉的背叛。情況就是這樣。
圓紫先生明確地回應:「對,此舉隱含着言語無法形容的卑劣、殘酷。」
我勾着扳機,準備扣下。這時,瑪麗安的槍射穿獅子的額頭。
我以爲那件事會永遠沉睡在小說背後,不料,赤尻小姐淡淡出聲:「很久以前,我和天城小姐因擔任同一作家的責編而結識,所以我都喊她天城妹妹。雖然任職於不同公司,還是不時會見面,此事我對天城小姐提過一些。我與上司走得很近,起初只是興趣投合,很談得來而已。漸漸地,我……該怎麼說,我迷戀上他,且愈陷愈深。有一次,我感冒發高燒,請假沒去上班。他打電話給我,問我需要什麼,他能幫忙送來。我當時連動都懶得動,忽然莫名想喫咖哩,於是指定某牌子的咖哩真空餐包,不料他帶的是咖哩塊。他無法區別兩者的不同,穿着西裝就把那個買來。我父親以前也做過這種事,看着他,不知怎地,我竟完全淪陷。該說是覺得他可愛嗎?我突然意識到他果真是個男人。很可笑吧,我爲咖哩塊走上不歸路。我們瞞着所有人偷偷交往,而後,快三十歲時,一個新進公司的男孩愛上了我,很認真地向我求婚。他是個好人,是我應該也會喜歡的人。你們大概猜得到,咖哩塊上司已有妻小。」
「我也有份?」赤尻小姐確認。
「那也是種『好奇』的心態。」
16
「扣下扳機的瞬間,『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獅子和槍。究竟『我』是被誰擊中,恐怕難以立即分辨——客觀來看,瑪麗安若開槍,打不打得中也是個問題——更何況,萬一子彈殘留在體內豈不糟糕。」
赤尻小姐說着,低下頭。
換言之,這應可視爲「同一本書在不同讀者心中意義也有所差異」的實例吧。
天城小姐問:「不會是『瑪麗安朝我開槍』嗎?」
我當場一愣。男女之間,簡直是奇也怪哉,誰與誰發展到什麼地步,就算近在身邊也瞧不出究竟。提到天城小姐的男後輩,只有一人。
「你下次注意聽聽看,無論米朝大師或文枝大師,都不是說『小絲不再彈琴』。」
「有點難以啓齒。」
「不管怎樣,他都已扣下扳機。」我望向落語大師。「您覺得呢?」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恭喜你。」
「嗯。只不過,我有點想聽別人的讀後感。」
「不不不。我真的覺得『詮釋』很可怕,只要換個角度,落語段子的色調也會跟着大幅改變。」
「什麼?」
我扣下扳機。下一瞬間,瑪麗安的子彈擊中我胸口。
我掩不住詫異,難得大師也會耍賴。
天城小姐拿出原稿後,問圓紫先生:「您仔細推敲過了嗎?」
「不單是因爲第一次聽聞,所以印象特別深刻,我是真的非常喜歡文枝先生版的《燒斷的線香》。我認爲表演風格十分符合他的個性,像老闆娘對小絲的幽靈說『去美麗的地方吧』之類,我喜歡的臺詞也相當多。不過,『結尾』似乎值得商榷,就是小絲不再彈琴那裏。」
「假如支持主角,應該不是『準備扣下』,而是『沒扣下』吧?」
「若要挑缺點,就是按這寫法,瑪麗安必須是個神槍手。」
天城小姐問,赤尻小姐點點頭:「很可愛。」
「對不起,太灰暗了。」
「剩下的亞瑟不是狩獵高手嗎?不用擔心。」
那一點很不自然,我也明白。
圓紫先生開口:「文中寫着『瞬間領悟』,總之,若想借扣不扣扳機來明白瑪麗安的心意,這是唯一的選擇。懷着這念頭往下讀,我發現在抵達審判地點前,瑪麗安一直抱着男主角的槍不放手。」
此時,甜點舒芙蕾上桌,這頓大餐也進入尾聲。
「……沒錯,真對不起。」
「是啊……呃,最後有件事。」
接下來的「我等待的人兒,也在等待我」,這段沁入人心的歌詞倏然浮現我腦海。
「不過,這便是愛的力量。」
天城小姐從活頁記事本取下四張紙,提議道:「既然結尾僅剩兩行,大家就各自寫下設想的結局吧。」
「您的意思是?」
「哪裏,小事一樁,不值得你如此惶恐。」
「說到這兒,關於那則沒有結局的極短篇……」
「對。」
「這結局未免太嚴酷。」
我們同時提筆。不久,天城小姐抬起頭說:「好了,該從誰的解答公佈呢?」
像在沸騰的熱鍋中加水降溫,我喝着杯中的冰水。
「不過,還是覺得被擺了一道。」
驀地,腦中浮現紅蕎麥麪與白麪線纏成水引結[201]的畫面。我暗忖,他倆或許是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