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中飛馬

胡桃中的小鳥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5萬 字

01

旅程的起點,始於踏出家門的第一步。

若是如此,這次旅行的第一個感觸,就是看到了掉落在家門前的六月菊花瓣。小巧的淡紫色花瓣,在拂曉時分的微光中,稍一不注意就會忽略它的存在。一片花瓣只有小指指甲那麼大,無莖無葉,就這麼零星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據說,六月菊又叫東菊。有人將它種在庭院裏,花朵越過絲柏的藩籬在路邊綻放。原本的花期從春季至初夏,今年卻一直延續到七月份。即使到了八月份,它仍然不時以淡紫色的身影點綴風景。

母親大人聽外婆說,六月菊是菅原道真[46]被流放至筑紫[47]時替它取的名字。當時,他說:「看到這種小花,讓人暫時忘卻對京都的思念之情。」

0;誰在今天早上摘下這花,邊走邊拔花瓣呢?1;

我的視力還不錯,提着大旅行袋,挺直腰桿注視着地上的花瓣。小小花瓣被拔得七零八落,形狀好像鳥羽。不過,這是多麼令人憐惜的羽毛啊。

我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氣,邊走邊在腦海中描繪禁不起一握的淡紫色小鳥。在我的想像中,小鳥瑟瑟發抖,好像絃樂漸弱的旋律,越縮越小。

於是,終於縮進了紋路複雜的胡桃殼中,即使如此,仍舊拼命地拍動孱弱的翅膀。

0;是誰拔掉了這隻小鳥的羽毛?1;

我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想像。

昨天晚上,我和這次的遊伴高岡正子通電話。她的名字寫作正子[48],讀作shyoko。當然,初次見面的人似乎不會那麼念。她說,遇到難唸的名字,一般人會謹愼詢問讀法。真正令人頭痛的,反而是這種容易唸錯的普通名字。

「難道不是嗎?」她說,「如果有人的名字寫作太郎,念成理查,我就服了他。」於是,她強調自己的名字讀作「小正」。我們自然也叫她小正。

小正生性不按牌理出牌,渾身散發出一股莫名牽動人心的力量。我們倆住在關東,聊到今年夏天要去南方或北方。於是,我提起了圓紫大師在藏王的表演會,試探性地問道,「不知道東北那邊好不好玩?」小正自作主張說:「好耶,就這麼決定吧。聽完落語以後,我們去花捲[49]吧。還有,我沒看過金色堂[50],我們再去中尊寺。等等,票有三張吧?江美她家離藏王很近,找她一起去聽吧。然後叫她當地陪,帶我們參觀那一帶。欸,我居然想到那麼遠。」接着,她指派我爲旅行團副團長兼企企劃。

我打電話給小正,是爲了說明這個計劃及確認新幹線時刻表。講完以後,小正又說「我們要小心,可別出意外」,她提及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發生的一起意外。她說,有一名四歲女童被鱷魚拖進河裏咬死。

我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命運這種玩意兒,有時候非常殘酷。

我立刻想到,前一陣子電視新聞連日報導那些被母親遺棄的孩子,其中有一名三歲女童,遭到胞兄與其朋友殺害。

這種事完全無法訴諸言語,只能在心裏這麼想,真是令人痛心。

0;置身於殘酷命運的弱勢者。1;

我鑽進被窩,開始思考這件事。早上,這件事令我聯想到比指尖還小的小鳥,喘着氣勉強飛翔的畫面。

比喻或抽象是一種接近現實的表現手法,同時也是遠離現實的方式。在想到現實的苦痛時,非得那麼思考不可。

小正和我並沒有被鱷魚攻擊,我們順利地進行旅程。

「是『白石』啦。」我悄聲躬了她一句:「小『贈』。」

02

小正氣定神閒地喝着罐裝牛奶。原來如此,說的也是。雖然是漫無計劃,但偶然奏效,我們幾乎沒等多久,便搭上了上行列車。

「小正小正,總覺得司機好興奮喔。」

她一上車,劈頭就說。

公車一駛近山頂,濃霧化爲帶狀向後流動。不久,天空落下幾道明亮的光線,轉眼間,四周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我們倆笑了出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沒搭計程車追上公車,我們現在應該還在白石藏王的車站晃來晃去。此刻,我們坐在先發車的公車上,有一種跨越時空的不可思議感覺,我脫口而出:「好戲劇化。」

如果換作小正,豈止選A,應該會一巴掌打下去吧。

「不好意思,這種天氣。」

再也不相信牛虻了!我怒氣衝衝回家,皺眉塗藥。

「啊,慢了一步。」

在平泉參觀金色堂,在嚴美溪品嚐糯米糰,再前往花捲。在綿綿細雨中,緬懷宮澤賢治與高村光太郎,然後夜宿花捲溫泉區。翌晨,我們搭計程車至新花捲。前一天還四處遊覽,邊走邊玩,並沒有意識到前往溫泉區的距離,總覺得從旅館到車站一下子就到了,其實路途遙遠,查看地圖才發現足足超過一站的距離。

原來如此,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擔心能不能趕上。要我當機立斷很困難,若是「行動」和「不行動」這兩種選項擺在眼前,我會選擇後者。

我們前面有一對老夫婦正在大聲交談,小正身上的水藍色襯衫,在一片白色風景中顯得特別顯眼。灰心喪志的橫光利一[51]是我最喜歡的作家,或許是喜歡他遭遇的挫折。每當起霧,我總會想起他的《寢園》。輕井澤的茫茫大霧,以及喜歡霧的藍子。她不斷地說着:枉費我愛你、我愛你,我是如此愛你……

「太棒了!」

「反正要泡溫泉,沒差啦。」

我對身旁的小正說:「小正。」

姑且不論天氣,我們差不多在中午抵達了白石藏王,於是走到車站前那個寬敞的公車站看時刻表。

司機在前面嚷着,並指向右邊。我們從系石遍佈的山路走到那裏,一羣人將視線集中在靠近柵欄的中央處。在乳白色的背景下,一朵朵淡粉紅色的花在矮莖頂端綻放,猶如擦脂抹粉的小矮人。

司機好像也很滿足。

「下一班還要幾分鐘?」

我的視線死盯着前方,在有生以來首次造訪的白石車站前的迴轉道,看到了那輛即將駛離的公車。

「今天天氣不甚理想——」

到了八月,總算有點夏天的感覺了。不過,這兩、三天的天氣不好,幾乎讓人忘了藍天的模樣。

過了市區,公車上剩下的都是觀光客。

小正向司機堅決地說道。我則補充:「我們錯過了那班車。」

「我想到的是……」

對於小正的發問,我嘆了一口氣。

「噢,那裏——」

「那輛那輛,請你超前那輛公車,然後在車站停車!」

「總之,公車確實會比計程車多出乘客上下車的時間,就算白石車站趕不上,我們也會在半路上追到,情況只會好轉,不會變壞啦。」

「真好玩。」

小正一說,廣播正好接着她的話說:「——山頂是夏天。」

「到白『司』車站。」

小正取下肩包放在地上,將手搭在欄杆上。

彷彿天氣不好是司機的責任,對我們很過意不去。他敏捷地下車,一張國字臉紅通通的。我將禦寒用的淡紫色毛衣披在白襯衫上,跟在司機身後。小正仍舊是那身水藍色襯衫。這邊的天氣穩定,不再下雨。然而,細細的霧粒子穿梭在十幾個人之間,大到清晰可見,我身上的毛衣馬上溼了。

「哎呀,沒開花。」

「什麼事?」

「喂,等一下。」

然而,在途中的遠刈田溫泉下起了毛毛雨。一對年輕男女相依相偎一起下山。這情景如果換作平常,我並不會特別在意,但他們是一對超級俊男美女,我不由得覺得自己形單影隻。唉,就算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

「幹嘛啦,快點過來。」小正若無其事地說道。

「笨蛋,不是搭計程車去山上啦,是要追公車。」

「船到橋頭自然直。」小正爽朗地說道。

「真的假的?」

「雲就是雲啊。無論形狀或什麼,如果變化這麼多……」

我低喃道。籠罩着公車的霧越來越濃,四周越來越暗。

小個子的司機士氣大振,好像遇到了罕見的乘客。計程車在公車站前兜一個圈,便駛離了白石車站,在下一站超越公車,並在下下一站停車。

然而,淡紫色小鳥在我腦海中仍舊持續飛了好一陣子。

「喔,好,看我的。」

我們齊聲向司機道謝。

「一班公車剛走。」

「根據山頂的回報,山上是晴天。」

公車駛進山頂一座寬敞的停車場。

「哇!」

我下了車,馬上小跑步到停車場邊緣。

「是啊。你一說沒趕上公車,司機先生就燃起了鬥志。」

「幸好沒看新幹線班次的時間,提早十五分鐘出門。」

「你還真嘮叨耶。」

03

「要去白石嗎?」

前往藏王山山頂的公車發車時間竟然在三、四分鐘前。

記得小學五、六年級時,在某個蟬鳴唧唧的夏日,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忽然覺得左膝好癢,猛一看有隻牛虻在我腿上。我嚇了一跳,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穿的橘色裙子。於是,我針對以下的選項思考了一下。

把六月菊的花瓣看成鳥羽,充其量只是出自於讀書人之口 、遭世人唾棄的漂亮話罷了。而這也顯示我是不知人間疾苦、未經世事的溫室花朵。

我連忙叫道:「不行啦,你以爲搭計程車要多少錢?」

「就怕還沒到溫泉區就下雨啊。」

「多虧司機先生,我們也搭上公車了。」

「我擔心會變天。」

「還要一個多小時。」

「你從這片雲聯想到什麼?」

「出外旅行——」小正一臉正經八百地說:「如果沒什麼突發狀況,那就不好玩了。」

這段期間,牛虻一副我的腳歸它所有的模樣,忙不迭地在我的膝蓋和小腿之間爬來爬去。結果,我效法伊索寓言被熊襲擊的旅人,採用了B。因爲,我認爲牛虻大概不會攻擊什麼也沒做的可愛少女。經過了神經緊繃的一分鐘,牛虻振翅飛走,臨走之際,還叮了我一下。

「山上是夏天。」司機說的沒錯,這裏的天氣晴朗得令人不敢相信。不過,與其說是夏天,比較像是萬里無雲、令人通體舒暢的晴天,跳過夏天迎接秋天的感覺。

「怎麼了?」

我轉過頭,馬上搜尋四周可用來打發時間的咖啡店或書店。一回過神來,發現原本盯着解說板的小正跑到隔壁的計程車招呼站。

我們一上公車,就在後座並排坐下,我徵求小正的同意。

司機拿起麥克風。

好像突然從黃昏變成了中午,或許是心理作用,公車沉重的引擎聲聽起來也輕快多了。

小正露出「你給我小心點」的表情。

B=靜止不動。

04

「因爲我們會抵達雲層上面。」

A=猛力用手撥掉。

靠窗而坐的小正聽到我這麼說,默默地點頭。她那張眉鋒銳利、充滿陽剛味的臉彷彿沐浴在衆光燈下。

我曾經在照片上看過雲海,但這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幾座山像被藍墨渲染過,露出了山頭。除此之外,迤邐至遠方的都是潔白的雲。從下往上看甚至帶灰或黑的雲,一旦從上往下看,竟是如此純真潔白。相較於頭頂上的晴天,巨大的i雲底下肯定烏雲蔽日,到處下雨,一想到這點,就感到不可思議。

「是不是那個啊?」

「這濃霧真掃興——」

她說的對。就算行不通,也不必站在公車站前面不知如何打發時間。

「如果那麼做,從旅館到車站的時間也要一併問清楚吧?」

「不好意思。」

「如果是車站,說不定會停久一點。」

「羅氏墨跡測驗[52]。」

我們宛如一羣小學生,在看似牧場的柵欄間列隊行走,柵欄對面則是受保護的駒草,隊伍前方的人變成了白影。

我一問,小正說:「是啊,站牌上不是有寫經過白石車站嗎?」

好耶,車上歡聲四起。

公車停了下來。據說這裏是高山植物女王「駒草」的羣生地。司機親切地爲大家解說。

我們終於拋下計程車,走進車站。

「嗯。」

「——洗衣機。」

「什麼?」

「洗衣機啊。喏,放入洗衣精,打開開關,衣服洗好後停下來的時刻。」

「什麼嘛,原來是泡泡啊。」

「對。」

「我覺得自己忽然被拉回了現實。」

「可是,這樣看很像吧!」

「嗯。」

兩個女生就這樣,望着佔據視野的雲海好一陣子。不久,小正嘀咕了一句:「——超級巨大洗衣機。」

05

我們走進位於休息站二樓的餐廳,點了「關東煮套餐」。這裏採用自助式,我們將餐券交給店員,從後面走過來的小學生插隊遞出餐券,也不照順序等候,就站在原地。

「喂——」

小正低吼了一聲,表情駭人地瞪了抬頭的小學生一眼。

我們就座之後,我噗哧笑道:「你剛纔的反應好好笑。」

「一點都不好笑,再說,我討厭小孩。」

「真的?」

「嗯,每次看到他們邊走邊吵鬧,我就會陷入一陣焦躁。」

「是喔。」

我將竹輪沾辣椒醬就口,想到曾經和圓紫大師及加茂老師一起喫過關東煮。圓紫大師的女兒正在做什麼?

用餐完畢,我們到販賣部買當地名產——起司蛋糕,品嚐咖啡牛奶。愛上雲海的我,這纔買了即可拍相機。走出休息站,我將鏡頭對準小正拍了一張,反手朝着自己拍了一張,然後走向欄杆,將方型相機對準雲海時,一度回休息站的小正又走出來,拉了拉我的袖子。

喫完後,我們走進店裏逛逛。原本打算請旅館的「姊姊」推薦當地的小芥子,所以並沒有特別想買什麼。不過,電話卡快用完了,我們便買了一張印有藏王火山湖的電話卡。回程還有時間,我們故意繞遠路,又是上坡下坡,又是小徑。沿路到處貼着以水藍色和白色爲底,印有「藏王·山林個人表演會·盡情享受圓紫的落語」的海報。

「滑雪?」

江美說完,發出咧嘴一笑的聲音。

「嗯。」

「我們可以用澡堂吧?」

我們一走進房間,我雙腿一伸如此問道。

「春天的生意最差,雖然新綠的風景美不勝收。」

「火山湖還沒看,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姊姊」反問:「你們來的時候不是晴天嗎?」

「我沒辦法那麼厚臉皮。」

我啞然失聲。

我覺得我們太早抵達休息站,而且在深綠的火口湖僅蜻蜓點水地瞄了一眼就離開了。果不其然,離公車發車的時間還很久,我們等了好一陣子,換句話說,很早就到了溫泉區。

「真的。」

「——來喫蒟蒻吧。」

「明天吧?」

「住這家吧?」

「你就當作是參加同樂會嘛。不然你來住一晚,我們請你泡溫泉。」

「我們一起喫一串好嗎?」

「長得像嗎?」

「姊姊」詳細告知路線,我們點頭傾聽,隨着她一邊說「那麼請好好享受」一邊離去,我們彼此對看了一眼。

路邊的排水溝流着冒煙的溫泉水。或許是因爲硫磺凝結,冒泡的水流從白裏透黃的凝結物流過。路上有不少人跟我們一樣,穿着旅館涼鞋或拖鞋,一身散步裝扮,露出一臉從日常生活解放的輕鬆表情,在瀰漫的熱氣中擦肩而過,各自離去。

這傢伙愛喝兩杯。

結果,我們直接到旅館的澡堂泡湯。小正的身材穠纖合度,身上還有泳衣的曬痕,等她走進浴室,我先到更衣室用自來水洗臉。眼前的鏡子映照出我那溼淋淋的臉,幾綹髮絲雜亂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我盯着這張像是結束游泳的少年臉孔好一陣子,輕輕地嘟起嘴巴。然後,莫名地覺得這種行爲很可悲。

「對了對了,我們還有露天溫泉。」

06

「maman」!

當我們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看報紙時,聽到一個叫聲;那不是法語的「maman」,而是「媽媽」,語尾還上揚,表示疑問的問句。

正好,畢竟江美剛考到駕照,我不太想讓她在暗處開車。

「好想喫喔。」

「是啊。」

「身手?」

「是啊,冬天纔會客滿。」

我順便提出自私的要求,請江美帶我們參觀附近名勝,她滔滔不絕地說:「齋藤茂吉紀念館吧?裏面很不錯啊,不過從門口的天橋俯瞰底下的奧羽本線,氣氛也很棒喔。還有啊,上山的車站前有家好喫的蛋糕店……」

「小正,她是不是你姊啊?」

意指現在。小正終於忍不住想嚐嚐在濃稠汁液中煮得咕嚕作響的「名產」。

「春天和秋天也住不滿嗎?」

我們走出澡堂,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我們穿着新內衣和襯衫,一身清爽,換掉了先前的牛仔褲,改穿裙子去散步。

「哎呀呀,有人真不要臉。」

「你好可愛,那張臉鼓起來真可愛。如果我是男人,一定會追你。」

「我是這個意思。」

她鏗鏘有力地說:「因爲短期集訓,我去考了駕照。」

「應該看不到吧?」

雖說是山上,但特地花錢跑去鄰鎭住宿實在索然無味,我十分了解這種心情。

「管樂團。我中學、高中都吹黑管。」

我們一說到「晚上九點會與朋友碰面,一起開車過來」,老闆娘倏地走到門外,指着旅館旁邊的一塊空地說:「這裏是員工停車場,我會知會他們一聲,請你們把車停在這裏。雖然客用停車位在後面,但那個時段,停在這裏比較方便。」

「會被看到,會被看到啦。」

「這裏和凡間是兩個世界吧?」我說道。

「我們還是走吧。」

「太平洋另一邊好像是陰天。」

我們又踩着涼鞋邁開腳步,發出喀達喀達聲。路上有幾個人胸口別著名牌,從相同方向而來;大概是來這裏避暑,進行夏日集訓研習或開會吧。

浴室裏傳來流水聲,不久,小正以那副不當歌手太可惜的好歌喉,唱起了偶像歌手的歌。

「要去泡嗎?去看看有什麼好話題!」

「好想再來一趟,在這種地方悠哉地度過兩、三天。」

小正遺憾地說道。

「我們下次等到秋天再來吧。盡情漫步在宛如另一個世界、染滿紅、黃色的山裏,然後泡泡溫泉。」

我想起宮本輝的《錦繡》,在心中描繪秋天的藏王。美如錦繡的秋景,傳來楓葉婆娑起舞的沙沙聲,爲想像中的羣山、空氣、世界增添一份生氣。

莊司江美住在藏王西邊的上山。生性豁達的她,是個體態健美、臉頰豐腴的女孩,放暑假就回到老家,我們打電話過去,她開心地應道:「來我家住,我等你們。」幸運的是,用一份伴手禮就能換到第三晚的住宿。問題是第二晚還沒着落。圓紫大師的表演會從下午六點半開始,既然來到溫泉區,當然會在藏王溫泉過夜。我們極力邀江美,但她一開始就表現得興趣缺缺。

「姊姊」露出欣賞優美風景的眼神。

「難怪她那麼漂亮。」

「那你要來囉?」

我們慢慢閒晃,在溫泉區入口看到了一面寫有「小芥子[53]宿遊仙館」的招牌。

「鏡頭會晃到耶,幹嘛啦?」

圓紫大師的個人表演在民衆活動中心舉行,我們和江美約在那裏碰面,其實只要趕得上進場就行了,提議儘早出發的小正可真是急性子。不過,由於還要去白石藏王聽落語,一旦約了人碰面,確實早點到比較好。

「什麼集訓?」

「入秋之後天氣會轉涼,這裏的秋季很短,不過我真想讓你們看看那些美景。」

「春夏秋冬,每年夏天都在藏王集訓。」

她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她未免太過亢奮,於是我說:「聽起來很有趣。」

「嗯!」

「嗯,因爲是溫泉,隨時都可以泡。」接着,「姊姊」又說:「不過,這裏的泉質硫磺含量高,泡的時候請拿下手錶。還有,請別用溫泉水洗臉,水要是跑進眼睛裏就糟了。」真的有泡溫泉的感覺了。

我們彼此對看了一眼。甜點店前的招牌寫着「歡迎品嚐本地名產稻花糕」。但是,等一下還要回旅館提早喫晚餐,我們爲了替肚子留點空間,中午也是隨便喫一點。

「妹妹」小正問:「這裏一直都是晴天嗎?」

「你們帶啤酒過來好了。」

07

「我會大展身手的。」

「如果在秋天搭攬車上山,應該很棒吧。」

「怎麼辦?」

「好啊!」

「有一點。」

我們走進旅館,問了一聲「有人在嗎」,一位面容端麗、與小正十分神似的美女走了出來。我們先詢問價格,接着說到「三人住宿,一人不要餐點」,然後囉嗦地提出「兩份晚餐要早一點上,因爲我們聽完落語大概九點左右回來,請準備簡單的菜餚、飯糰及白酒。」的要求。這位老闆娘待人親切,也俐落地吩咐員工準備。

我嘟起嘴巴。

「好啊。」

這裏是藏王小芥子的發源地,表情天真的女童木偶在整排名產店裏凝視着我們。在這些店前面,擺着正在鍋裏熬煮的名產圓蹄蒻,令人垂涎欲滴。

「現在的空房間很多嗎?」

正因爲人在異鄉,所以這種情緒會被放大,然後立即消失。

「笨蛋。」

「從平泉一路玩到花捲。」

「我已經膩了。」

於是「姊姊」嫣然一笑,開心地說:「是啊,畢竟我們已經是雲上人了。」

「你們去哪裏玩?」

我也點點頭。我們倆並排坐在店家前面的長椅,像是喜獲珍饌似地,各自享用半串熱騰騰的蒟蒻。或許是因爲大口品嚐,好喫到令人說不出話來。

簡單來說,一旦和小正在一起,就會被她的「女人味」打敗。就這層意義而言,我仍然是個「孩子」。有時候不經意想起,有時候會有切身感受。這時候,我會感到一股近似焦躁的悲哀,就像一個小女孩,聽得到廣場上的祭典鐘聲及人羣的嘈雜聲,自己卻被留在家裏一樣。

說曹操,曹操到。「姊姊」端茶來了。

小正樂得拍膝。

08

但我內心的納西瑟斯,讓我做了一件無聊事。

「明天和江美一起來就好了嘛,不然沒什麼樂趣。」

我轉頭一看,在小正那個位子的扶手處,探出一張小臉,是個年約兩、三歲的女童,留着娃娃頭,劉海在眉毛一帶剪齊,還有一雙細長的眯眯眼。

「小正,她在叫你喔。」

「她沒理由叫我媽。」

小正嘴上這麼說,卻放下報紙,看了女童一眼。

我說:「看得出來耶。」

「看得出什麼?」

「小朋友喜歡什麼人。」

「喂!」

「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到那個姊姊旁邊會捱揍喔。」

「反正我是魔鬼。」

「魔鬼」咧嘴一笑,伸手撫摸女童的頭。女童像只貓似地,眯起那雙眯眯眼,面露微笑。

「喏,她笑了她笑了。」

「啊,你喜歡她!」

「因爲她很可愛呀。」

「你不是很討厭小孩嗎?」

「我是討厭小孩啊,但她還不到小孩的年期,介於嬰兒和小孩之間。」

「是啊。」

小正湊近女童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童眨眨眼。

「告、訴、我,你的名字。」

「——布丁。」

「媽媽。」

「那,你們應該已經看過了火山湖吧?」

中場休息之後,前座敲打着太鼓,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帶着「前座生活的榮耀與辛酸」這種不爲人知的一面,伴隨着太鼓進行解說,並表演一種記憶術,依郵遞區號猜地名,或反過來依地名猜郵遞區號。

「喏,她在懷疑你。」

「我說你們——」

「小雪——」

「雪子、雪江?還是雪?」

一開始是《初賀的千代》。這個段子有一段內容是主角在年底借錢,而圓紫大師則是改編成老婆喫醋,模仿加賀千代女[54]的俳句編成一部滑稽作品。基於最近的和歌俳句新趨勢,加入落語家的俳句,十分逗趣。這個段子我只聽過圓紫大師的版本。

「我是媽媽。」

「我家,在那邊。」

「開賓士去哪裏兜風吧。」這種邀約引不起我動一根食指的興趣。要是來這招「有家舊書店很有意思喔」,我大概會立刻上鉤。

「喜歡。」

江美提高音量。

「也算中古,是家裏的車。」

冒泡的啤酒看起來很美味。

女童抗議似地說道。

我們朗聲走向她,江美張開雙手,那寬度約可擁抱兩個人,她奮力揮手,好像等不及夜色來臨、提早出現的星星般不停地閃動。

「我們是從白石藏王來的。」

工作人員在會場排滿了摺疊椅,已經坐了不少人。我們爲了找三人並排的座位,坐在稍微後面的地方。看來,除了圓紫大師說的戲劇研究會會員,還有不少一般民衆進場觀賞。隨處可見泡過溫泉來聽落語的人或是當地人的身影。

「原來如此。」

「嗯。」

「乾杯!」

我們在太鼓聲中走出會場,繁星點點的夜空其令人心曠神怡。

江美露出幸福的表情,放下空杯,從小正手中接過吹風機,不久便發出轟隆聲,開始吹起頭髮。

我們挑了一條廣敞的路迴轉,回到了遊仙館。美江好像還不太熟悉倒車入庫。「姊姊」爲我們騰出一旁的停車位,真是感激不盡。我們先下車,頻頻指示「右邊一點」或「再來再來」。

「她和媽媽一起來的。」

小雪傾頭不解。

小正問:「你喜歡媽媽嗎?」

「我知道了。」

「小雪喜歡什麼?」

小正咀嚼着腰果。

「是喔,真好。」

「啊,真舒服。」

「『mama』就是媽媽。語尾上揚的『maman』則是指一般女人。」

「她一開始對小正喊媽媽,我還以爲她是『姊姊』的小孩。」

聽過這個段子,熊五郎難以原諒的行爲總會在我心中留下揮之不去的不快。不過,今晚的《百人光頭》到最後卻把焦點轉移到女性的單純情感,抹去了餘韻的不悅。而小光即使剃光頭,仍然姿色十足,像是圓紫大師表演小光害羞地說「哎呀,死相」時,精湛的演技令人直打哆嗦。

江美剛泡過澡,臉蛋與領口微敞的前胸微微泛紅。我也算是皮膚白的人,不過江美比我更白,飽滿的下巴讓她看起來更像畫軸裏的公主殿下。

三人齊聲,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響。

我一說,小正便問:「知道什麼?」

小雪一臉錯愕地指着小正。小正搖搖手。

於是,故事便結束了。

「什麼?」

「每個女人她都喊媽。」

小正一邊斟滿酒杯一邊說。

「中古車嗎?」

「因爲我們長得像?」

「mama——」

「你和誰一起來的?」

「maman——」

09

「火山湖;五色沼。」

我們穿越「姊姊」指示的小路,走沒幾步就到了。正値夏天,即使到了傍晚,天色依然明亮。會場前的看板上貼滿了從剛纔就一直看到的海報,感覺是一場DIY的表演會。我們在入口處看到江美那張豐腴的臉。

「——小雪。」

江美邊撥頭髮邊說道。

「你好嗎?」

「——喜歡媽媽不行嗎?」

「我們只是經過。」

話說,大雜院的衆人今年也想去神社參拜。然而,有一半目的是遊山玩水,所以每年都因爲喝醉而引發爭吵。身爲幹事的吉兵衛對於這個行程早已厭煩,於是約定如果有人發脾氣就理平頭,發酒瘋就剃光頭,一行人終於出發了。但是,回程途中,熊五郎在旅館內大吵大鬧。忍無可忍的一行人趁熊五郎睡着以後,將他剃成光頭。熊五郎醒來後,氣得先趕回大雜院,謊稱船隻翻覆,其他人都死了。原本不相信的女眷們看到他的大光頭鼻嚇了一跳,紛紛爲了替丈夫祈冥福而削髮爲尼。因此,當所有男人都回到大雜院時,看到這種景象便大發雷霆,吉兵衛說:「平安無事地參拜過大山,各位也『寸草不留[55]』,真是可喜可賀。」

「嗯——」

「你住哪裏?你是這裏的小孩嗎?」

反之,下一個段子則是《百人光頭》。這個段子我常聽,不過倒是第一次聽圓紫大師的版本。一般人稱它爲《參拜大山》,大山位於神奈川縣伊勢原市,山上有大山寺和阿夫利神社,從江戶時代起一直香火鼎盛。

我說:「好像有健行的行程,我們可以請導遊帶路,明天大家一起去。」

江美閉上眼睛,整個頭向後仰,像要仰天翻倒,然後慢慢地恢復原來姿勢。「好喝!」

「不是從山形來的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我是好人,非常好的人。」

「嗯。」

10

小正慢慢地重複一次。

「當然,她應該分得出誰纔是真正的媽吧。」

小手指向門口方向。她剛從門口進來,也就是說,可能是這裏的房客。

在衆人吵鬧不休之際,就要進入結局實在有點勉強,不過圓紫大師先讓帶頭大哥痛罵妻子——「你又不是小姑娘,爲什麼連你都做出這種蠢事?!」小光在看到熊五郎的光頭之前,先安撫其他女眷:「大夥兒別慌張。畢竟他是熊五郎。」個性穩重的她年約二十八、九,凡事處理得當,原本是個靠得住的大姊頭,現在卻垂頭喪氣。於是,吉兵衛一臉駭人地罵那個大哥:「蠢的人是你。哪有人看到老婆對自己一片真心還破口大罵。小光,我說的沒錯吧!」忽然又笑着說:「哎呀,咱家太座表示真心的方式也真猛。」然後說:「好啦,你們大家想想吧。」

小正對女童指指地板,問她是不是旅館裏的小孩。

「沒那回事,對吧?」

「那,明天呢?」

這就是圓紫大師的表演風格。吉兵衛爲了女眷們,試圖先緩和男人們震怒的情緒,所以說了那句話。

我說完,便把手放在小雪肩上,用臉頰在她頭頂上磨蹭。

小雪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再理會我們,蹣跚地往走廊方向走去。過了一會兒,不遠處傳來一聲「maman——」

我接着這個答案說:「你喜歡媽媽吧!姊姊問了怪問題,真是不應該。」

小正一說,小雪便蹣跚地走到我膝前。

前座在開演前使出渾身解數,表演結束後,傳來了錄音帶的伴奏聲,接着輪到圓紫大師出場了。

接着,圓紫大師的最後一個段子是《五人輪番上陣》,重點在於一人分飾五名陸續登場的名妓恩客。

「走路去火山湖。」

「我跟你說喔——」

「媽媽的意思,泛指所有女人,包括她媽媽。」

那是一輛白色轎車,最普遍的國民款。我常聽說進口轎車最適合釣0;討厭的字眼1;年輕女孩,但那對我毫無吸引力。簡單來說,我頂多只能區分車子顏色,或許未來我會去考駕照,但就算自己買車,只要有輪子能動就好了,我實在不能理解進一步要求汽車性能的人在想什麼。

「好像更單純。」

「好耶!」

這間旅館一如其名,館內點綴着許多「小芥子」木偶。晚上用餐時,我們問了「姊姊」,才知道原來這家旅館的老闆是旅遊指南上介紹的小芥子師傅。喫完飯後,我買了小芥子,換好鞋便前往民衆活動中心。

江美一頭濡溼的烏黑長髮閃閃動人,她走向茶几,我則打開一罐啤酒說:「大家辛苦了,明天還要再辛苦一天。」

江美也下了車,三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排排站,我發現對面旅館前面的鐵桶裏,裝着只剩下殘骸的仙女棒,想必是旅館裏的小孩剛纔玩過的吧。我們不在的時候,煙火大概發出了金銀紅藍的光芒。走在夜裏的冷空氣中,一踏進玄關,「姊姊」正在等我們。她從櫃檯後的椅子起身,微微一笑,說了聲:「歡迎回來。」

「搞什麼,有祕密的話已經是大人了。」

女童穿着一件圓領短袖T恤,胸前有霜淇淋圖案。我也靠近小正,重新坐好。

接着,我們一起望着小雪的方向,沒來由地笑了。

小正佩服地說。

「小雪,有一個,祕密。」

「先乾一杯吧。」小正說道。

「哎呀,好啊。」

江美像個剛上路的新手駕駛,開得小心翼翼,應該說是珍惜車子吧。

房裏的牀被已鋪好,靠窗的茶几上也備妥了飯糰和下酒茶。「姊姊」說冰箱裏還有白酒。江美去洗澡時,小正換上旅館的浴衣,我則穿上自己的睡衣。

「噢,小雪啊,對啦對啦。」

「是喔。」

江美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走路,車就得停在旅館,可是這麼一來,往返就得走同一條路。這附近有很多地方可以停車,如果你們想走路的話,乾脆……」江美關掉吹風機。

「我先把行李載過去,我們在火山湖會合。」

「你的意思是,我和小正走路過去?」我問道。

「你們可以搭纜車到山上,然後健行。以小學生的腳程,兩個小時就到得了。」

「沒問題嗎?」

「你是問會不會迷路嗎?」

「嗯。」

「安啦,那麼多人在走,你們只要跟好就行了。再說,你們都帶了旅遊指南吧?」

「帶是帶了……」

「我對那裏已經沒有新鮮感了,不過既然你們是第一次來,走一走也好。」我想起今天看到一些攜家帶眷的遊客從藏王山頂走下來。這一陣子,就算出遊,我也多半去寺廟或美術館,很少接觸大自然。

「那接下來呢?」

江美明明已經決定了,我還是問道。

「在山頂喫飯,開我的愛車走藏王環山道路到巿上山,我帶你們去一家好喫的蛋糕店。」江美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我沒來由地感覺會有好事發生,點了點頭,小正有些敷衍地贊成。

一旦決定了明天的行程,接下來愛聊什麼都行。落語的事成了開場白,我們便聊開了。小正一喝酒,話就變多;江美則是喝再多也一樣,即使太過火的吐槽,她也只是稍微偏頭,面帶微笑。

然而,我不勝酒力,好像觀賞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決鬥的君主。再說,炎炎夏日的第一口啤酒雖然好喝,但坦白說,接下來只剩下苦澀的滋味,不覺得啤酒美味的人喝啤酒,純粹是暴殄天物。

「我喜歡爲了家人奉獻自己。」江美心情愉快地說道。

「可是啊,女人沒理由爲了家事辭去工作。」

「對啊,簡直豈有此理。」

「你覺得這樣能得到幸福嗎?」

「爲什麼女人註定惹人厭呢?」

她說山形的高中同學住在這裏。

「姊姊」向我們鞠躬道謝,我們自然應了聲「好」。

於是,我翻閱旅遊指南,小正喝茶。

「又不是小孩子,來這種地方穿什麼睡衣啊。」

我曾經在公車上脫口說出「白酒好像比啤酒順口」。

「對了——」

江美依舊面帶微笑,若無其事地安撫小正,小正忽然沉默了。我覺得這兩人怪怪的,而我自己竟然眼眶發熱。

「謝謝光臨,歡迎再來。」

小正的用詞越來越粗魯。實際上,她的語氣越來越幼稚,像個小學生在拌嘴。

「你看,你輸給男人了吧?」

我一臉頓悟,自以爲是地說道,然後啜飲了一口味噌湯。

「拜拜。」

「我想喫稻花糕。」

她把斟滿的那一杯遞給我。

「我在阿納托爾·法朗士[57]的《伊壁鳩魯的花園》0;Le Jarain d9;Epicure1;這本書讀到的。」小正皺起眉頭。

「你在那裏看到的?」

我們走出旅館,將行李放進後車箱,稻花糕和飲料則分開放置。

「說的好。」

「我纔不要。」

早上,我第一個醒來。出外旅遊我沒辦法睡太晚。在彷彿看得到佛祖的「寂靜拂曉」中,我倏然睜大眼睛。如果在家裏,就能睡到中午,出外旅遊的心情果然還是不一樣。我想起昨晚的事,原以爲會頭痛,不過並無大礙,反而感覺神清氣爽。我起身看了茶几一眼,連飯糰都喫得一乾二淨。

早餐在樓下的宴會廳供應。廳內的牆面上掛着繪有彩色小芥子圖案的色紙。時間到了,我和江美先到,小正隨後一臉睡眼惺忪地來了。

「就算那樣,也不是沒有充實自我的方法。欸,這雖然和我想像的充實有出入。」

「別鬧了,饒了我吧。」

「哎呀,我忘了。真佩服你耶,好可怕的執着。」

「江美怎麼辦?直接去嗎?」

像小芥子的孩子往聲音方向看了一眼,對我們揮揮小手。

「姊姊」在櫃檯嫣然一笑,送了我們附有小芥子的鑰匙圈。江美馬上把車鑰匙拿出來,把那個加裝在皮革鑰匙圈上。

然後一鼓作氣起牀,抓了毛巾,穿上拖鞋。

「沒關係啦,如果喝了想睡就睡吧。」江美說道。

「討厭的女人。」

我默默地啜了一口。冰過的白酒確實好喝,這樣反而可怕。

小正的力氣比我大,我越掙扎越站不起來。在棉被上翻滾,好像回到了中學或高中時期,那種感覺不差,氣氛越來越熱絡了。

「這也是天大的事喔。」

「咦?」

「小正。」

「你這傢伙。」

「一生的失策」這個字眼在我腦海中打轉。然後,記得江美靠近我說:「你該睡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嗯」地點點頭,整個人就這麼陷入雲層中。

小正以那嫵媚動人的表情看向我。

小正將白酒瓶塞給我,自己也用左手託着瓶身,使勁拔扯。頓時,發出「波」地凊脆聲響,軟木塞被拔了出來。江美奮力拍手,小正傾斜瓶身,將兩隻酒杯倒了半杯,並在另一隻酒杯倒滿。

「搞什麼,真沒禮貌。」

「你也是,去讓人壓在地上試試看,人生會因此有改變喔。」

0;明明從小學以後,我就不再流淚,一定是白酒的緣故。1;

小正露出滑稽的表情,小雪笑着伸出手,碎步朝我們走來。今天,她身上穿的T恤印有粉紅色的魚。

「搞什麼,原來祕密是點心啊。」

我們喫喫笑着,把昨天和小雪的對話告訴美江。

「跟你說,小雪,已經,把祕密喫掉了。」

「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從理性變成感性。」

「那,你爲什麼特別說『女人』呢?」

江美先坐上駕駛座,扭動身子解開車門鎖,我們正要上車時,一名男子從旅館後面走來,「咦」地偏着頭,然後又像接受現實地點點頭,走進大門。

「可是——」

11

「少廢話,白酒是專門爲你準備的。」

小正突然向我襲來,我冷不防地倒在棉被上。

小正回頭的同時,小雪從開啓的紙門彼端探出頭來。

「果然厲害。」

「就算你這麼說,最後還不是敗給大男人主義,落得被家事埋沒的下場?」

小正泡過澡後,我們離開旅館,在附近的土產店買了早上剛搗好的麻糬。那家店的年輕老闆娘一面親切地爲我們包裝,一面斥責在馬路上玩耍的女孩,那孩子大概念小學一、二年級,老闆娘對她說:「爲什麼達不到我的要求呢?」大概是指寫暑假作業或收拾飯後餐具吧。女孩頂嘴,講了一句不算回答的話——「誰教媽媽是笨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玩耍。或許老闆娘不方便在我們面前破口大罵,露出了一臉不好意思的痛苦表情。並非每個小孩都很可愛。

我對呼呼大睡的兩個朋友大感佩服。

「哪一邊贏了?」江美問道。

我一這麼說,小雪頓時露出無趣的表情。

「一定是布丁。」

「幹嘛?」

「拿着。」

「咱們白天要做什麼?」

小正說。

「請『姊姊』替我們做飯糰吧。如果天氣好的話,我們就在外面喫吧?」小正點點頭,身後發出叫聲。

「時間還很充裕,我會先去朋友家。」

「女人也有靈魂!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因爲說這句話的你是『女人』。」

「所以啊,就算那樣,我覺得在精神層面也很充實。」

「廢話,男人也一樣惹人厭啊。」

「這麼多?」

我問問這個活動旅遊指南。

「拿去。」

「哎呀,小正,你這麼說不對吧?你用『女人』一詞,那是自我矛盾。」我興致勃勃地追問。

「沒有執着成就不了任何事。」

「maman——」

「哼,你如果那麼喜愛法國,就別唸日本文學,去唸法國文學。」

小正的語氣不同於這句話的意義,反而充滿了溫情地說:「討厭的女人,你真是討厭的女人——

因爲我們都專攻日本文學,所以話題從食物聊到電影,以及未來的打算,我也發表了不少意見。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變得饒舌,同時發現杯中的白酒一直減少。或許是因爲「姊姊」替我們準備的卡門伯特乳酪[56]和白酒超級對味,我感覺輕飄飄的,莫名地傻笑。話題又繞回「女人」身上。當小正說「男人真自私」時,我不經思考地說:「聽說在歐洲,女人有沒有靈魂竟成了公開討論的議題,結果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方式表決。」

「正因爲你是女人,所以不能這麼說,你必須說討厭的傢伙。」

穿過微暗的走廊,獨自泡進浴缸,四周一片寧靜。不久,我厭煩自己的故作乖巧,反正四下無人,我一會兒像水上芭蕾選手抬腿,一會兒擺出泳姿,心情越來越舒暢。回到房間,我躺着讀《梁塵祕抄》,不久,江美也起牀去沖澡。我們又是更衣,又是聊天,小正終於嘟嘟囔囔地醒了。

「是你呀!」

「像是布丁已經喫完了嗎?」

小正壓着我,被她這麼一說,我噗哧笑了出來。小正看到我這樣,忽然放鬆力道。

「我拉長語尾。」

我忍不住笑了,此時感覺有人站在紙門彼端,一個低沉的女聲說:「小雪——,走囉。」

「是嗎——」

我們買了盒裝烏龍茶和牛奶,回到遊仙館打包行李。

我朗讀旅遊指南,小正說:「喔,是喔。」

小正一邊拿筷子一邊說:「唉,這是大人的主觀,小孩也有他們的苦衷。」

「讓您久等了。」

我坐在棉被上,將雙手背在身後,就像是坐在雲端似地說:「阿爾貝·蒂博代0;AlbertThibaudet1;。」

兩人的爭論沒有交集,再辯下去也是一樣。小正從冰箱裏拿出新的啤酒和白酒,用力將開瓶器的螺絲錐轉進軟木塞。

「火山湖直徑三百三十公尺,水深二十七公尺,湖水碧綠,但是顏色瞬息萬變,別名五色沼。」

江美微微一笑。

「那,我先送你們去搭纜車。」

「好棒的年紀喔。」

我趁亂講了這句驚人的話,頓時覺得臉紅,小正看着我的紅臉,害我連耳根子也開始發燙。小正從我身上離開,像是發現什麼有趣事情地說:「哎呀,原來這傢伙也會臉紅。」我一起身,朝她扮了一個鬼臉,迅速說:「世人會原諒男人賣弄學問,就像原諒老人的醜陋一樣,但對於『女人』有這兩種情況卻無法諒解。」

「小雪。祕密,怎麼了?」

小雪剛走,女服務生便送來味噌湯和白飯。

「計較輸贏,是當不成夫妻的,對吧!」

「咱們的車不是停在旅館停車場嗎?因爲還沒發動,所以不是駕駛的問題。」江美噗哧一笑,說:「那也很沒禮貌。」

然後小聲地嘀咕:「呃,這是離合器——」

「你在開玩笑吧?」

「真的沒在開玩笑,畢竟我是新手駕駛。」

江美像個公主,從容不迫地發動引擎。

12

我們第一次搭有轉乘站的纘車,途中有一站叫「樹冰高原」,原以爲是被白雪覆蓋的風景,實際上是一片晴朗藍天。從月臺俯瞰,溫泉區的街景好像模型。

底下的「藏王山麓車站」一帶,隨處可見前來避暑集訓的孩子們,透過纜車的玻璃窗,甚至可以感受到開朗的嘻笑聲。那大概是江美在中學、高中時期的模樣吧。不過,此刻的她也正在綠蔭中前進。 接着,纜車繼續向上爬升,輕飄飄地飄浮在半空中。

我們與二十多名觀光客一起在終點的「藏王地藏山頂站」下車,首先向坐鎭的地藏王菩薩行禮。

「那就是地藏嶺吧?」

我回頭向小正比比右手邊一座有幾個人正在攀爬的山。

「除了地藏嶺,沒別的了吧。」

「地藏王菩薩在這裏坐鎭之前,那座山叫什麼?」

相傳在原業平[58]想去觀賞瀑布,他說「喂,我們來爬這座山吧」,後來有「布引瀑布」的那座山被稱爲「砂石山」。所以,應該不是先有地藏嶺這個名字,纔有地藏王菩薩吧。

「真是瞎操心耶,山就是山啊。」

白色小花在散佈着灌木和草叢的斜坡上零星綻放。那景象彷彿在對我們招手。小正走在前面,我們東扯西聊,在山腰間漫步。

一開始的山路是由木材鋪制而成,山上的空氣清新,天氣晴朗,令人心曠神怡。然而,下坡路則是夾雜着碎石。我們爬上高崗,前方的凹陷處好像被挖開似的0;這是我的感覺,其實沒有那麼誇張1;,一旦抵達底部,上坡路又比之前更陡,我看到那條路朝遙遠的彼端爬升,頓時瞪大了眼。

「小正,這是什麼?」

小正擦拭額上的汗水,開心地說:「山啊。」

走到這裏,小正和我之間出現了差距,她並沒有放慢速度配合我,她先走到底部,這纔回過頭來。

「喂——,你缺乏運動。」

圓紫大師微笑向她打招呼。

耳中立刻聽到柔和的回應,圓紫大師站起來,我看到了他的上半身,不由得想起《去來抄》的俳句「行至巖突角 驚見此處另一人 賞月風雅客」。

「那什麼時候的事?」

講到後來變成自言自語。

當時,我根本認不出坐在岩石上的那個人。

「所以,第二段落語是《百人光頭》。」

棕色的斜坡沿路豎立着木樁,大概是起霧時避免遊客迷路的指標,那景象很奇怪,好像外星球的表面。

不知她是不是在替我着想,我走得亂七八糟。接着,她又輕快地往上爬。走了一陣子,然後停在宛如刺槍從天而降的木樁旁等我。

我想起一件事,便問他:「蟻獅還好嗎?」

「你不是和一位長髮小姐走在一起嗎?」

「江美陷害我們。」

「您自己?」

風吹過微微發汗的身體,感覺好涼快。

「是的,被你猜中了,因爲這個段子與上山有關,所以石川先生想到了它。開場白很容易切入,他的要求真是體貼。」

小正不服氣地緊咬不放。

「確實,圓紫大師原本就是爲了戲劇集會來表演的。」

幸好一起爬山的同伴是小正,不必配合她加快腳步。我的個性算是會替別人着想,不過既然是小正,就算她沒說「別急」,我也不打算逞強。儘管讓她等了一陣子,我還是覺得彼此彼此啦。

「我們現在像『三人行』,好像不能這麼講喔,不過我覺得一個人旅行比較放鬆。」

「畢竟這是我平時不表演的段子。可是石川先生說:『從前確實聽你講過。』。」

「全家出遊呢?」

「圓紫先生呢?」

我如此解釋之後,又說:

13

「是啊。實際上,我昨天下午以『落語表演』爲題,進行一場演講。」

圓紫大師稍微想了一下。與其說是在思考答案,倒不如說是在思考該不該回答。終究因爲我們宛如親子般的年齡差距,使得這些話很容易說出口。

講得我好像是很厲害的落語通。

「是的,我的對象是年輕時的自己;滿懷單純的期待,仔細聆聽一場場落語的自己。我在說落語時,把聽衆當成以前的自己,所以決不能打馬虎眼。如果敷衍了事,等於是自己放棄落語。」我想起圓紫大師在中學時期,聽到上一代講的《第一百年》而落淚的事。當然,那是因爲被內容感動,或許同時包含了看到自己的人生這種觸動心絃的感受。相較之下,昨天的表演雖然讓我落淚的原因很多,但若要追根究底,恐怕是因爲看不見自己人生的焦躁與不安所致。兩者的差異,在於霧裏尋花及將果實握在手中。而我已是大學生,爲此感到羞愧不已。我們在緩坡路走了一陣子,走到岔路口,看到兩、三個人扛着器材,正在拍攝植物。不知是攝影師或研究生物的大學生。

「不過感覺很棒吧!」

小正說:「他好像猿山的猴子耶。」

小正邊說邊打開稻花糕的盒子,一排白色麻糬包在竹葉裏。含在口中,一陣甜而不膩的香甜在嘴裏散開。

「是啊,我一臉放鬆吧!」

「不好意思現在才介紹,這位是高岡正子小姐。」

「大概在學生時代吧。那時候,石川應該在東京,現在來這裏當高中老師。在我成爲真打[59]之前,我收到他的信,那應該算是落語迷的來信吧,信中針對我表演的段子給予批評指教。」

「寫作正子,讀作shyoko。」

「我師父用這個段名,所以我也沿用。不過一般人都用《參拜大山》吧。」

圓紫大師說了聲「走吧」,我們也點點頭,不能讓美江等太久。

這次的情況和澀谷那一次相反。他好像只有一個人。

「您的工作明明是以一羣人爲對象,您卻喜歡獨處?或者……」

「我昨天第一次聽圓紫大師講這個段子。」

「哎呀,我也好想聽。」

「這個嘛……」

水藍色的山巒峯峯相連到天邊,藍天下有幾片宛如彩繪的雲朵在羣山附近飄動,濃綠色的高原綿延至遠方。

「不過……」

我想起了在溫泉區隨處可見、像是手工製作的影印海報。那種海報反而令人備感溫暖。  「可是,您在表演時一定樂在其中吧?」

「嗨!」

我點點頭,圓紫大師繼續說:「相對地,只要想聽,我希望任何人都可以來聽。石川先生大概也很辛苦吧,替我東奔西跑……」

「那您的對象是懂落語的部分人士嗎?」

「您一個人嗎?」

話說到一半,一對兄弟檔的小學生精力充沛地從我身邊經過,小正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小學生的父親體格健壯,跟在他們後面矯健地前進。

「什麼小學生的腳程,兩個小時就走到了……」

小正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告訴她,圓紫大師在講臺上好像眼神放空,其實一切都看在眼底。我也向圓紫大師報告事情原委。

「嗯,那當然,這種事非得喜歡才辦得到。」

圓紫師表示想從火山湖搭公車到新幹線車站。

「不急。踩在石頭上,腳踝會痛喔!」

圓紫大師露出一副「這就是重點」的表情。

「您喜歡獨處嗎?」小正問道。

再怎麼樣也喫不完一整盒。小正把剩餘部分拿起來,我把盒子壓扁,塞進牛仔褲口袋,頓時騰出手。補充過體力,我們氣喘如牛地爬到山頂,接下來就輕鬆多了。

我想起圓紫大師剛纔說「我有十年沒講《百人光頭》了」,而石川先生聽過,表示他是相當資深的聽衆。

「那,自然科學的作業解決囉?」

圓紫大師搖搖頭。

「好啊。」

「很好!這麼說也怪怪的。總之,多虧有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內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覺得很新奇,就跟我女兒一起觀察。」

圓紫大師的聽衆有固定的年齡層,會有這樣的人也不値得大驚小怪。

「不不不,說是演講,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而且艱澀難懂。我只是舉例說明基本原則,你也不必特地去聽。」

緩坡路稍微變陡了。

兩名中年男子在斜坡道超越我們,一胖一瘦,瘦子穿皮靴。確實能以「走山」的心情爬這座山。然而,若是稍微偏離路線,在灌木林或草叢中迷路,天氣又起霧,大概會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裏吧。一想到此,置身於恬靜的風景中,竟感到不寒而慄。我小心翼翼地在緩坡上前進,前方轉角的岩石上坐着一名穿着POLO衫的男人,簡直像在打坐。然而他的坐姿並不嚴肅,反倒像不怕生的小孩坐在滑梯上。

「嗯!」

我無力地舉起手。

「這次換我找到您了。」

我輕咬吸管頂端,大發牢騒。

「嗯,我女兒畫了各種圖解,如果按照順序貼妥,應該蠻像樣的。」

小正也亮出裝麻糬的袋子。我們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休息,我喝牛奶,小正和烏龍茶。

「圓紫大師——」

「來欣賞表演的聽衆都是一般人吧?」

小正將話題拉回。

圓紫大師身輕如燕地從岩石上下來。

「您可真悠哉。」

「唉,運動後坐下來休息,宛如置身天堂。」

我走到正下方,看不清楚對方的臉。我稍微後退,謹慎地出聲叫喚。

「喔,那也不錯,但這樣又別有一番滋味。」

「或許是因爲工作性質,所以我喜歡獨處吧。」

「我不想將段子的內容當作研究材料,充其量那只是在溫泉區舉辦的個人表演,歡迎任何人觀賞。或許有人在旅館裏喝酒,有人想睡覺吧。這當然也是度過歡樂時光的方法。」接着又說:「我並不是諷刺這些人,我是真的這麼認爲。」

「要小心喔,通常看到這個名字都會念成masako。」

「不,我沒在想事情。」

「不,不是一部分,是一個人,就是我自己。」

「那我打擾您想事情嗎?」

「是『山』的緣故,所以才選這個段子嗎?」

「請他先回去了。我今天沒事,所以想四處走走。」

「與其說選,倒不如說是這次表演會的執行企劃石川先生替我決定的。他是國文老師,對於《加賀的千代》很有興趣。最後爲了分別描述登場角色,所以挑了《五人輪番上陣》。」

「《百人光頭》這個段名很少用嗎?」

「哎呀,你叫的正是時候,我剛纔正想睡,要是繼續維持那個姿勢,說不定真會從岩石上滾下來。」

我晃了晃裝飲料的袋子。

我試問那位前座。

小正給我喫了一記柺子。圓紫大師眯着眼看着我們倆拌嘴。

「可是這位高岡小姐,自己卻把『白石』車站說成了『白司』。」

「這樣啊,我有十年沒講了。」

「真多嘴!」

「我並沒有以一羣人爲對象。」

我試着問道。

「喂,我們來減輕負擔吧。」

「所以,他說:『趁這個機會把很久沒表演的段子拿出來秀一下。』我想這話也有道理,於是就表演了……」

「太棒了。每次聽到《參拜大山》,我總認爲那是『不討喜的段子』,這次反而深受感動。」圓紫大師眨眨眼,想了一下,旋即說:「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但我覺得我的表演方式好像錯了。之所以一直不表演這個段子,就是這個緣故,換句話說,我有點猶豫。」

圓紫大師直視着我的眼睛,舉了目前一位大師的名字。

「你聽過某某的《參拜大山》嗎?」

我有些慌張地說:「沒有。」

「我想,你聽完應該不會覺得不舒服。那位大師描述熊五郎,卻不會令人不愉快。故事裏的妻子因爲那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剪掉女人視如生命的頭髮,我對她們有一份情感。否則,我沒辦法表演那個段子。可是,《百人光頭》這個段子本身並沒有這種要求。我認爲,鮮活地描述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不讓聽衆做多餘的思考,一路講到最後,纔是那個段子的真髓。」

雖然本人這麼說,但我覺得正因爲圓紫大師以他的形式表演《百人光頭》,所以才顯得彌足珍貴。難道是因爲我是女人嗎?

隨着坡道越來越陡,我們不再交談,三人只是默默地爬坡。圓紫大師用極緩慢的步調,一步一腳印踩着泥地,大概是顧慮到我吧。小正不得已也走得慢吞吞,說不定她也累了。看到山上的小屋了。

14

「哇——」

我縱情地發出讚歎聲。

從山間小屋旁經過,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雄偉風光。坡度駭人的下坡路前方有一條彎路,在低窪處迂迴蜿蜒,盡頭出現了又圓又綠的五色沼。

步行而來,終於抵達的心情,更令人感覺景色美不勝收。

有備而來都能如此感動,若是不經意攀越山丘,看到這幅景象又會如何呢?那份感慨非筆墨或言語所能形容。

就這層意義而言,我認爲瀑布是最棒的景緻。在白天依然陰暗的山路里走着,聽見轟隆隆的瀑布流瀉聲,這就是序曲。我對於瀑布的規模、形狀一無所知,一邊砍斷常春藤,跨越橫倒的雜木,瀑布的傾瀉聲越來越大,震耳欲聾,我越來越緊張,就在忍不住想「哇」地大叫時,視野豁然開朗,忽見眼前一條從天而降的白龍,宛如那智瀑布。

我撩起劉海,維持這個姿勢將眼前的景色與幻想中的瀑布重疊。

「下去吧。」

小正說道。我伸手探向褲子口袋,想起口袋裏除了空盒,還有即可拍相機。

「等一下。」

小正和我分別與圓紫大師拍照。即使如此,底片還剩下十五張。

拍好後,我們繼續往下走,沿路根本無暇欣賞風景,全心留意腳邊,從佈滿石頭的陡坡走下去。走完這條陡坡,接下來就是可以邊走邊哼歌的輕鬆路。看着左手邊的火山湖,走着走着,休息站就在眼前了。

「剛纔在岩石上喫過了。」

你上鎖了嗎?發問的人是小正。

心想「等會兒大概得找一下了」,卻看到江美從容不迫地從一排車子之間走過來。

「你閉嘴。」

圓紫大師向我們點頭致意。

我擋在吐着黑煙、緩緩啓動,猶如鯨魚般的公車前面。

「我怎麼知道?」

「我買了飲料,好像買太多了。」

小正看到車窗,愣了一下。幸好車子沒事,我正這麼想時,江美走近車子,臉色變得很奇怪。

江美把手搭在窗框上,往車內看去。

「您怕甜食嗎?」

小正探進座位查看,江美繞着車子走一圈。

「嚇死人了。」

圓紫大師拍了拍口袋,像是在拍打「神奇口袋」,一隻摺妥的白色塑膠袋探出頭來。大師果然請旅館老闆做了飯糰吧。

小正真沒禮貌。

「怎麼了?」

江美在遠處就看到車子,一副事不關己地說道。

「是嗎?」

「若是惡作劇,也未免計劃得太周詳了,不可能沒有理由……」

「不,我最愛甜食了,回程時我會在車上喫。」

「你們有沒有在這一帶,遇到一個兩、三歲的小孩?」

說奇怪,還真奇怪。

門窗緊閉的車上大概很熱吧。不過微風徐徐,如果打開車窗,反而很舒服。江美眯起眼睛,一臉昏昏欲睡的表情。

「是這樣嗎?」我在一旁問道。

「等等,停車!」

圓紫大師看了一眼,微微一眼。

小正邊說,邊將視線投向不知看了幾次的火山湖。五色沼今天一直呈現祖母綠的光澤。如果雲層流動,陽光有所改變的話,五色沼大概一如其名,將會產生五彩變化吧。

聽見美江這麼回答,小正抱着頭。

我那兩個朋友露出好像在看魔術表演的眼神。雖然大師每次都來這一套,我也一樣瞪大了眼睛。

我將即可拍相機對着兩人。

「不是江美剝下來的嗎?」

「不要緊,我沒關車窗。」

「小雪,是那個小雪嗎?」

我們抵達休息站之後,四周的遊客突然變多了。

「沒有,飾品和雜誌類的雜物全都塞在副駕駛座下面。」

按下數次快門之後,江美輕輕地站了起來。

她們沒看過圓紫大師之前表演千里眼的模樣,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怎麼了?」

「不見了嗎?」我不禁以質問的語氣問道。

我簡短說明事情的原委。

比起那個地點,這裏只看得到白褐色地表上的綠意,少了點情趣,不過風景相當雄偉。充滿秋意的風吹來,在視野良好的地方喫飯糰,那滋味比平日好喫十倍,一點都不誇張。我們一提起剛纔遇到圓紫大師,江美一點也不驚訝地說:「我在停車場遇到了小雪。」

15

「你到底在幹嘛?」

我在前面帶路,江美她們也不得不跟了上來。

「那,對彼此而言都是一趟重逢之旅。」

「甜食嗎?」

小正忽然拿出裝着稻花糕的袋子。這舉動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來說,未免有點冒失。

小正說。

「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然後,好像覺得很有趣地笑了。

小正問圓紫大師。

總之,我們馬上趕往停車場。

「車窗真的沒關。」

「要是看完火山湖再回來……」我不經意脫口說出,「車上的椅套就通通被剝光了。」小正和江美彼此對看一眼,默不作聲。白色轎車像個不可思議的箱子,我抬頭仰望晴朗的藍天,彷彿會被吸進去一般。

我啞口無言。

「好有活力的女孩!」中年司機大聲嚷着,在放圓紫大師下車後,公車便揚長而去。江美和小正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

我對於自己的冒失行爲略感後悔。圓紫大師手裏還拿着稻花糕的盒子。

「汽車是《百人光頭》。」

「怎麼回事?」

「這樣啊。」

「椅套。」

「什麼意思?」

「抱歉啦,本來想去接你們,但等着等着,有點想睡了。」

「我要把它拍下來。」

「您喫過午餐了嗎?」

「對啊,她和她媽媽一起走到我的車子旁邊,我從車窗裏朝她揮揮手,她對我微笑。」她們大概是從旅館出發,開車到火山湖吧。從山形方向往這裏的路線通常都是這一條,所以不期而遇也不値得大驚小怪。

「呃,這個喫了一半,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小正有點焦躁。這兩人簡直是「慢郎中」和「急驚風」,分別是「過」與「不及」,然後連我也有點耐不住性子了。

「後會有期。」

我們回到了可以欣賞火山湖和山巒的地方,喫起中飯。

圓紫大師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咦?」

「好像臉盆。」

「如果車子沒被偷,你沒鎖那就還好。要是車子停在山上還插着鑰匙,車門又上鎖,那可就麻煩了。」

我們與圓紫大師告別,在路上與前去欣賞火山湖的遊客們擦肩而過,走到寬敞的停車場。雲海已經消失了,我們從那裏眺望的景色與昨天截然不同,羣山從近處的綠色,漸漸變成藍色,然後再變成水藍色。我覺得風景比昨天有趣,於是頻頻改變角度拍了幾張照片。透過鏡頭,我看到幾輛白車,卻完全分不出差異。

像這樣喫喝,就能瞭解圓紫大師在岩石上用餐的心情。

「不太對勁。」

「我幹嘛要把椅套剝下來?」

「我才正要喫耶。」

16

「糟糕——」江美偏着頭說:「我一定睡迷糊了。」

縱然寬度超過三百公尺,若從這個山頂拍照,說不定會失焦,最後看起來像是一灘水。

「除了椅套,還有沒有其他東西被偷?」

我一起身,江美便掃興地說:「跟你說,如果拍下來,會變成一灘水喔。」

朋友們當然是一臉莫名其妙。

「什麼?」

正當我嘀咕時,旁邊傳來一陣響亮的引擎聲。我轉頭一看,一輛公車正從大型車專用停車場駛出。我二話不說,忽然衝了過去,不理會身後嚇呆的小正和美江。我難得當機立斷,繞過去看到公車上顯示的目的地是「白石藏王」。

「椅套那麼値錢嗎?」

「不知道耶,不過印象中好像沒鎖。」

「公車大概沒幾班吧。」

「還在啦。」

江美不怎麼慌張地說:「我把鑰匙插在車上。」

「總之,去看看吧。」

「既然這樣的話……」

小正也詫異地抬起頭。

「那……表示被偷了。」

「只是普通椅套啊,爲什麼只拿走椅套呢?」江美說道。

「我要告辭了。」

「怎麼樣?」

「小雪她……」

「有吧?」

「那,呃,那小孩把他們自己車上的椅套……」我結結巴巴,想不出適切的話,有點不好意思地又說:「弄髒了,所以她媽媽從我們車上拿走椅套替換。」

「沒有人會爲了這個原因做出這種事吧?再說,如果真是這樣,只要拿走副駕駛座或後座的椅套就行了吧?」

圓紫大師轉身環顧四周。

「總之,我們在討論之前,必須先找到那孩子,希望她沒事。」

於是,我們確認小雪的特徵及身上穿的衣服,迅速分配各自負責捜索的區域。我的心情像是被莫名其妙的事物追趕,在負責的區域四處尋找,從停車場跑到馬路上,再往下走,找了一陣子。

一路上與幾輛往返的車子擦身而過,一度被按喇喇叭。

當我疲憊不堪,不知在第幾個轉角處停下來時,上方隱約傳來廣播的聲音——「一名年約三歲、名叫小雪的小朋友現在正在休息站,請她母親趕快過來。」

休息站和後面一帶是小正負責的區域,大概是小正找到的吧。

我鬆了一口氣,全身虛脫。

17

我一走進休息站,就看到小正坐在販賣部前面的長椅上,小雪則坐在她腿上,臉上的表情僵硬,好像木頭刻成的小芥子。圓紫大師站在一邊,江美則坐在旁邊。

「她在上面的陽臺。」小正氣憤地對我說道。

江美不疾不徐地問圓紫大師:「怎麼回事?」

圓紫大師的目光稍微偏向小正。

「遇到二選一的情況時,如果一開始認定的對象只有一個,那麼就算選到其他選項也不會察覺,對吧?」

如果認定是「masako」,就不會念成「shyoko」。如果習慣念「白司」,就不會念「白石」。圓紫大師沒把這段話講出來,但這是否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剝下椅套以後,只剩下座椅。換句話說,這輛車失去了特色。」圓紫大師平靜地接着說:「你們聽我說,有人先從另一輛同款車剝下椅套之後,回到自己車上,然後在同伴面前剝下車上的椅套。接着,這兩人下車找地方打發時間,然後這個人再把同伴帶去第一輛被剝下椅套的車上。同伴萬萬沒想到別人的車也被剝下椅套,所以很難察覺車子被調包了吧。」爲了使兩輛車看起來是同一輛,先讓人對「車子沒有椅套」產生先入爲主的觀念啊。

「可是,這種騙小……」

一瞬間,小雪突然扭動身子,伸出了手。我不曉得她的用意。那隻手在空中舞動,像在跳着悲傷的舞,小正迅速避開,但是小雪的指尖還是擦到她的左臉頰。這孩子的指甲很薄,小正的臉頰浮現一條短短的紅痕,接着滲出鮮血?

「如果運氣好是什麼意思!請你別講這種話好嗎?她媽媽做出這種事,知道她的身份又能怎樣?」

然後,兩輛車又停在一起。江美是先去朋友家纔過來的,並非直接跟在小雪她們後面。小雪的母親嗓音低沉,稍晚離開旅館,大概按照觀光路線,穿越環山道路,來到了火山湖吧。而江美剛好遇上她的車。說不定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但是,就算她把孩子託付給我們,我們究竟能做什麼?

「剝下椅套之後,先前坐過那輛車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假如是第一次停在這麼寬敞的停車場,就算是我也會忘記之前停的位置。假如是父母帶着孩子,即使停車位稍有改變,孩子也不會起疑。而且,父母先讓孩子上車,並鎖上車門,孩子也會乖乖坐在車上等吧。這麼推斷也很合理。」

但是小正面不改色,頻頻以右手溫柔地撫摸小雪的頭髮。然後,像在唸咒似地,在不安地扭動身軀的小雪耳畔不停說着:

「既然會做出這種事,想必是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吧。我擔心的是這孩子的母親。」

0;棄兒。1;

小雪漸漸平靜了下來。江美默默地用手帕按着小正的臉頰。

這時,我豁然開朗。

騙小孩的把戲,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下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喂,我們離開旅館的時候……」

我畏畏縮縮地說:「我們在旅館的大廳聊天,今天早上喫早餐的時候也在一起。我們不清楚她媽媽是怎樣的人,說不定她媽媽不經意看到我們。」

「這時候,就算說椅套被偷了,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然而,沒有椅套的車子變成一個成品。如果把這種情況想成是爲了抹滅汽車的特徵,那就合乎邏輯了。這麼一來,這個把戲並不是用來欺騙大人,非但如此,只要對方是稍微懂事的孩子,就不容易上當了。反之,假如是零到一歲的幼兒,根本不用如此大費周章。」

肯定是這麼回事。

「對,這孩子大概發現不尋常吧。玩鎖是常坐車的孩子會出現的舉動。開鎖需要力氣,但知道訣竅的孩子真要開鎖的話,倒也不是辦不到,所以最近經常發生小孩摔出車外的意外事故……。大人打的算盤是即使孩子跑到車外,若是有人從旁經過,應該也會把孩子趕上車,再把車門關好吧,所以纔會有這種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情。」

江美揚起眉毛。

販賣部的女孩子趨身向前,以消沉的語氣說道。小正緊抱着小雪。

我從口袋裏拿出即可拍相機。

「可是,小雪卻跑到車外。」

「她媽媽……不會來了吧?」

「怎樣?」

不久,小雪朝遠方輕輕叫了一聲:「mama——」不久,隨着小正的撫摸,小雪身上的粉紅魚隨着她的規律呼吸上下起伏,她忽然垂下頭,睡着了。

「我們到停車場的時候……」

三個年輕女孩或許很引人注目。

江美拿開手帕,小正臉頰上的血總算凝固了。

那附近有幾個危險的懸崖。接下來只能祈禱她別做出傻事。

圓紫大師微微垂下視線,像要解除令人神經緊繃的沉默似地,又緩緩開口說:「是剛好看到一輛同款車沒鎖,才那麼做嗎?如果只是那樣,也未免太大費周章了。她母親在拋棄她之前,是不是還挑過對象?在對方來之前,先把孩子放進安全的車上。也就是說,假設她母親想將她託付給特定的一羣人,這麼費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所以我想,可能是你們和那孩子很合得來。」

旅館的登記簿大概沒有記載正確住址。但如果查得到車牌號碼,就能知道她母親的身份,只要她母親平安無事,不就能找到本人嗎?

「對啊。」

「如果運氣好——我認爲你可以這麼對她說:『如果運氣好的話,你就能再見到媽媽。』接下來會有許多事情等着這孩子,像是值得驚奇的事物、學習的事物、唱的歌、走的路、呼吸的空氣等等,她母親絕對沒有剝奪這些。光是如此,我相信這孩子會有好運氣。」

「我拍了幾張照片,拍到幾輛白色轎車。就機率來說,可能微乎其微,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拍到小雪她們的車,或許能查到車牌號碼……」

小正肯定爲了命運向小雪道歉。這孩子並非被關在車上,而是被關進另一個命運。

剎那間,不知爲何,我覺得小正和睡在她腿上的孩子,看起來好像一尊聖母子像。

「旅館的停車場在後面吧,他看到同款車,頓時覺得很奇怪。

我赫然驚覺,這段期間販賣部仍然持續賣出牛奶、可樂;有個老婦人正在看明信片;遊客上下二樓的餐廳。時光若無其事地流逝,等到我們把這孩子交給警方保護,幾個小時以後,我們也將與她分離。

我看了圓紫大師一眼。圓紫大師以望着寶貴東西的眼神,凝視着熟睡的孩子。然後悄聲說:

小正抬起頭,緩緩點頭。

「後面有個人不是露出奇怪的表情嗎?」

但是小正咬着脣,壓低音量說:

「——小正。」

所以對方是兩、三歲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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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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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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