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小說文庫
獻給母親——
01
當百貨公司外牆垂掛的布幔上躍動的拍賣、折扣等這些廣告字眼前添上了「秋」這個枕詞【注:和歌的修辭法,與詩句本身的意義沒有直接關聯,僅用來修飾一定的語句。】時,清風如同調皮小兒般一溜煙竄過街頭,我們正處於漫長的暑假與校慶園遊會之間,上起課來心不在焉。
穿着深藍色牛仔褲和鮮豔橫紋衫的小正,這段期間就在我家過夜。
小正的全名是高岡正子,從南方的神奈川縣到東京上大學。和來自北邊縣市的我,方向正好相反。
南轅北轍的差異還有別樁。就拿牛仔褲來說吧,我呢,總是選擇最平凡最不礙事0;雖說牛仔褲也不可能礙事1;的款式,而小正,卻卯起來穿超級緊身的煙管褲。
我端着茶具上樓,只見她坐在窗邊桌前的椅子上,高傲地交抱着雙臂。窗外,傳來忽遠忽近的蟲鳴。
「你真沒規矩。」
「貴客」把她那雙又細又長的美腿朝我這邊筆直伸來,身體呈三十度傾斜。那副德性與其說是高傲,毋寧像是自甘墮落。她每次靠着椅背,總會慢慢往下滑,最後就變成這副德性。
我把端來的托盤放下。然後,從角落拿起家長以前在筑波萬國博覽會買給我的白兔布偶,放在她交抱的雙臂底下。
「幹嘛?」
白兔弟弟咕嚕咕嚕地滾下去。我在小正的腳踝邊、橘襪的上方攔住了它。
「你這個姿勢正好可以當滑梯。」
然後,我把兔子交給小正,開始泡茶。我的房間是和室,只有桌前半張榻榻米的空間鋪上灰櫻色地毯。當然,那是怕椅子磨壞了榻榻米。
「過來這邊坐嘛!」
我說道,並在攤開的小桌上排放兩個茶杯。茶是烘焙過的粗茶。我們剛剛纔在房間安頓下來,小正就突然冒出了一句「好想喝烘焙茶」。
小正把手伸進兔子裏,兔子也可以當成手指玩偶。然後,她一邊捏尖嗓門說:「——過——來——這——邊——坐——嘛。」一邊讓兔子蹦蹦跳。
「被你這麼居高臨下盯着泡茶,那我豈不是成了『丫鬟』。」
「——唉——喲,原——來——是『丫——鬟——』小——姐。」
這段對話真無聊。
不過,經我仔細盤問,好像是因爲演出當天正逢週末,她家那個大塊頭會從九州島趕回來。他今年剛畢業,是那個社團的學長,若說他來看錶演確實是天經地義,總之,站在我們局外人的立場只能聳聳肩,說聲「小兩口好恩愛」。
小正讓兔子規矩地行個禮,就脫下來,拿起茶杯。
「對,因爲涉及錢嘛。然後,有兩個高三生進來,把袋子交給我。我開始覈對數字和現金。期間,那兩人一直在交談。我聽到其中一人喊另一個綁辮子的瘦臉女生叫『江暮』。我覈對完畢說『可以了』之後,才發覺少蓋一個章。等我抬起頭時,那兩人已經走到門口。我情急之下大喊:『對不起,請等一下,江暮學姊!』,結果,那個綁辮子的轉過頭來,表情很可怕。」
「說到這裏,有一本書叫做《福樓拜的鸚鵡》,裏面有一章是《布萊茲懷特的慣語辭典》。」
「我看那傢伙,不是大好人就是超級討厭鬼。」小正兩、三下就結束這個話題,「那你一直都在學生會當幹部?」
「學妹會送你巧克力喔。」
「小正,你有沒有送過誰真愛巧克力呢?」
「對啊,各班班代會把會計袋送過來。學生會辦公室在校舍二樓,午休時間和放學後我都在那裏留守,負責收會計袋。袋內有明細表,各班如果有收入,裏面也會裝現金。」
「幹嘛?」
02
這是手足相殘。
我一邊蠕動嘴巴,一邊說:「說到切身體驗女子高中的厲害,是在我高一那年的這個季節。」
「喔,就是檢查各班攤位的營業額是吧。」
我搖搖頭。小正頷首,說:「過了三年,也差不多該斷奶了。」
「……你這女人有神經病啊。在女校搶手有什麼用。」
我拆開柿種米果袋口的金色繩子。雖然米果隨處都買得到,但這不一樣,是越後【注:新舄縣的舊稱。】的地道貨。這個夏天,我跟我姊去了趟新舄。當時,姊姊買了這個當作伴手禮。
我抓起那頂帽子往頭上一戴:「唉,你看,被我一戴,就像女生的帽子吧?跟你戴起來的感覺完全不同。」
小正嘆氣,「她就是賭那一瞬間,可真是頹廢的熱情啊!」
小正若無其事地喫米果。
「——我——要——開——動——了。」
「沒別的意思。」
「她沒胸部。」
「說到這裏……,我想你也猜到了。『江暮』【注:發音爲Ekure,與窪地同音。】原來是綽號,因爲她很瘦,才被冠上這個名字。是體型啦。換言之,說到三圍的臀圍、腰圍……」
「就算想去也去不成了。」
吾友戴的,想當然耳,不是那種帽子,而是與牛仔褲成套的丹寧布男帽,跟她那張有點像古裝劇美男子的臉蛋,倒是很搭。
然後,我把小正帶來的家鄉名產,也倒進盤子裏。是花生。
大罐裏有幾袋柿種米果。本來數量多得驚人,隨着秋天來臨,也只剩下最後一袋了。
「嗯嗯,有些地方其實很粗魯,而且都是女生也很容易變得厚臉皮。如果有年輕男老師在我們剛上完體育課後想進教室,我們還會說『正在換衣服』,抵死不讓他進來。」
我一邊用食指稍微頂起帽檐,一邊說:「真可惜。你如果唸的是女子高中,絕對會很搶手。」
小正被剛喝進嘴裏的茶水嗆到。
「總之,我同學就坐在前排不停打量老師的襪子。有一天,還沒開始上課,她就舉手說:『老師,你穿的是昨天的襪子吧?』。」
「你幹嘛指着我。」
「的確。」
附帶一提,江美的喜宴是日式的。小正凜然挑眉,補上一句:「別人說也就算了,沒想到這種話會從你嘴裏冒出來。」
「園遊會取消了。」
「只是好玩嘛。」
「你該不會是專程來表演人偶劇的吧!」
小正邊往茶壺添熱開水邊說:「哎呀呀。」
「嗚,噁心。」
「唉,我向來粗心大意嘛,老是把人家的綽號當成本名。」
「那種工作很傷神耶。」
「不敢,小的沒別的意思。」
「當時,我是學生會的幹部。所以,校慶園遊會結束後,我是受理各班會計的窗口。」
「今年呢?」
「不過,那是個開朗的好女孩喔!」
「江美現在,應該正在努力吧。」
「不,當初是老師叫我幫忙編輯學生會刊,我才被拉進去,所以編輯纔是我真正的工作。高三時還兼任宣傳組長,超累人的。隨着園遊會的逼近,必須不斷地製作新的宣傳單,我忙得頭暈眼花。」
「女子高中給人的印象好像很優雅,其實進去以後並不盡然吧。」
「沒辦法,如果不是年輕的根本不會被嚇到。那就不好玩了。」
我支肘倚桌湊近盯着她。小正大概是見形勢不利,連忙轉移話題。
因此,這個夏天,江美沒參加人偶劇社團的地方巡迴公演。說是巡迴公演好像有點奇怪,實際上,她的社團每逢長假都會在幾個地方停留表演。這次,江美直到新學期開學纔回來,彷佛是爲了彌補之前沒參加社團活動。最近校慶將至,她天天都在社團練習到很晚。
「一直負責會計?」
「這是欺負人吧。」
03
「其實你們早就換好了吧!」
「什麼意思?」
「是喔。」
「結果呢?」
「『喂——窪地。』『幹嘛——』」
「你很煩耶,那種事不重要吧。」
我繼續說:「正在窗邊喫便當的副會長當下笑着說:『你就原諒她吧,這個學妹又不知情。』。」
「我想也是。」
「女校的確有那種風氣啦。如果在男生面前天天被這麼喊,八成會很沮喪,大家都是女生就無所謂了。反過來說,正因爲可以大剌刺地不必故作文雅,所以比較輕鬆吧。」
「這兩種混着喫真是傑作耶。」小正邊動嘴邊說道。
「哼!你還不是成天打領結,簡直像是去喝喜酒。」
「嗯,直到高三那年園遊會結束。」
「我們班還有人拿襪子對老師作文章呢。」
「真可怕。」
「哦?」
她故意語帶粗魯。
彷佛被茶香吸引,小正這時候終於姍姍起身。
頭頂上有顆圓球的毛線帽,就是小正帽。據說這是源自於某漫畫的主角【注:一九二三年,樺島勝一的漫畫《小正的冒險》,主角戴這種帽子因而帶動流行。】,她自己叫小正,想必對這個名稱已經聽膩了吧。
「襪子?」
「專挑年輕的下手太下流了。」
我們還有個參加人偶劇社團的朋友,她叫吉村江美。我們三人從大學入學以來就是好朋友,不過,江美竟然在就學期間結婚了,這個暑假,一直待在九州島陪她家那口子。除了有點嫉妒,我也深切體認到「原來朋友結了婚,就會被老公搶走」。
蟲鳴漸深。
「喔——我懂了。你害羞的樣子真可愛。」
「你這個過來人都這麼說了,大概就是這樣吧。」
「講什麼鬼話啊!」
我的視線略微低垂。的確,去年我也沒返校露臉。不過,今年的情況不同。
「老師臉都紅了,結結巴巴地辯解說:『不是,這是……』雖不知道是真是假,總之『襪子』小姐的目的達到了。」
小正露出「你又有什麼驚人之語」的表情。我徑自往下說:「引用那種辭典好像證明自己真的很庸俗,不過福樓拜【注:Gustave Flaubert,一八二一~一八八〇,法國現寅主義作家。他在中學期間認識了美麗的少婦愛莉薩,而這份愛戀一開始便註定沒有結果,福樓拜將這份情感轉移至作品《情感教育》中。一八五六年,他的大作《包法利夫人》在《巴黎雜誌》連載,因內容太敏感而被指控爲淫穢之作,詩人拉馬丁吉訴他,「在法國沒有一個法庭能定你的罪」。果然後來經法院審判無罪,開始聲名大噪。】的朋友路易·布依雷(Louis Bouilhet)對平胸女孩是這麼說的:『胸部平坦,離心比較近。』」【注:引自麥田出版《福雲拜的鵝鵡》中譯本,譯者爲楊南倩、李佳純。】。
「不過,很懷念吧。」
「知道啊。」她興趣缺缺地回答。
「對,故意坐在最前排。如果來的是年輕老師……」
「對啊,老師在走廊上不知所措。」
小正笑了一下,一邊替我添熱茶。
「廢話。」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穿得很正』,看起來清爽利落。唉,小正。」
就「混合內容」來說極爲古典,同時也的確有讓食用者欣然接受的實力。這不是威士忌加水,是米果加花生。
「剛畢業時還會帶着慰問品回母校,參加園遊會吧。」
就這樣,不知是命運之神的哪種安排,生於新舄的柿種米果和產於神奈川的花生,在我家的盤子上結爲連理。
小正納悶地問:「出了什麼事?」
小正來的時候戴着帽子。現在,帽子和包包放在一起,我看着她的帽子問:「小正,你知道『小正帽』嗎?」
「答對了。不過,我當場歎爲觀止。就算形容得再誇張,『沒胸部』也就算了,居然用『窪地』來形容耶。太過頭了吧,這個語感太猛了,結果竟然通行無阻。我當下覺得這就是女子高中,就連那位當事人,突然被學妹這麼喊雖然很不高興,不過她同學這麼喊她,她也默認了。」
04
「可是,校慶園遊會是學校最大的活動吧。」
「對啊,我當過學生會幹部所以很清楚,光是預算就超過百萬,籌備期間長達半年以上,如果把耗費的勞力加起來應該是一股很驚人的能量。」
「這樣還能取消喔?」
「對呀,因爲沒辦法嘛。不,不應該說沒辦法。你知道嗎?就在園遊會前夕,學校有人……」
就因爲那是認識的人,我說不出接下來那個直接的動詞,可是即便再怎麼兜圈子,恐怕也只是更不適切,所以我最後還是說了。我說,有人死了。
頓時,那個女孩剛上小學的模樣,翩然浮現。
那年春天,我大她三歲,就讀國小四年級。在上學路隊集合的空地前,有一道長長的大谷石圍牆,從一旁射進來的晨光把那裏照得燦然發亮。我抵達時,那個膚色白皙的新生揹着亮晶晶的書包站在那裏。一雙細長的鳳眼和輪廓分明的嘴脣相映成彰。她的五官恰到好處地融合了溫柔與強悍,有一種驀地蠱惑人心的魅力。
津田真理子
嶄新的名牌,像一年級新生常見的以平假名拼出全名。想必是她媽媽一筆一劃用心寫上去的,筆跡端整秀麗。
立時,另一個宛如小貓的圓臉新生蹦蹦跳跳地冒出來。那孩子和津田同年,從小一起長大,國、高中也同校,如今津田已不在人世,這女孩等於是津田的終生摯友。比起身材修長的津田,她矮了幾根手指頭的高度。
名牌在她胸前跳動。
和泉利惠
「怎麼回事?食物中毒嗎?」小正的聲音,讓我彷佛在瞬間潛水後重新冒出水面。
「纔不是。這件事就連報紙的全國版都登了,雖然篇幅只有一小塊。在我們這一帶,當然更轟動。老實告訴你吧,是學生半夜從學校頂樓摔下來。」
「半夜?」
難怪小正會反問。女孩子在那種時間留在學校本來就很奇怪。
「因爲園遊會快到了,所以校方破例,以學生會成員爲主的學生可以留校集宿,這是傳統。」
「慢着!墜樓的是學生會的人?」
「對。」
「那你應該認識……」她說到一半又改口,「啊,不過你都畢業三年了,學校那邊應該沒有你認識的人了。」
小正維持那個姿勢,瞥向院子和大門,忽然咦了一聲。
「哇,好有趣的姿勢。要我替你拍照嗎?」
我大感意外:「是嗎?」
05
「沒錯,或許是因爲我跟她們提過吧。要是沒加入學生會,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嗯嗯。」
「因爲我是君子嘛【注:語出《周易註疏》的君子豹變。】。」
可是,當她換好衣服在餐廳與我家母親大人面對面,態度馬上轉變。
「這話什麼意思?」
「哪裏,不敢當,每次都承蒙照顧……」
說話方式向來跟男生一樣粗魯的她,這會兒好像被扔到吉力馬紮羅火山頂0;Kilimanjaro1;或日本海溝,變得溫柔婉約、輕聲細語。母親大人在走廊上還說「真是個文靜的小姐」。笑死人了!
「然後過了一陣子,也加入了學生會嗎?該不會又是兩人一起?」
隔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九點多了小正還在睡。我雖然也愛賴牀,但今天有義務招待客人,所以一早就起來了。
小正在角落脫下橘色襪子,接着把雙手放在牛仔褲上。她打算先換上睡衣再洗澡。我立刻發現原因。只見她把手放在屁股上,像只蛻皮的蝦子,開始與超級緊身牛仔褲格鬥。原來如此,在浴室前面不方便做這種動作。
「到現在還查不出來。我們高中的頂樓天台……或許哪裏都一樣啦,平時不開放,向來都上鎖,鑰匙放在教師辦公室。」
「保加利亞民謠合唱曲。我在電視上看到,覺得挺有意思就買了。結果,我老爸探頭進房間……」
「然後,半夜自己開門,上了頂樓。」
「——不準看。色女!」
「飯鍋裏的飯,不能從中央挖。」
雖然認識,畢竟學年不同。對我而言,津田學妹是名副其實擦身而過的人。
「她那個朋友也念同一所高中?」
小正一聽,立刻回說:「你不該說這種話。照你這樣講,豈不是跟『要是不出生也就不會死』這種論調沒兩樣嗎?基本上,依自己的判斷來評論他人就太超過了。」
「如此說來,她是豁出去才這麼做囉!」
或許如小正所言是自殺,但我總覺得無法釋懷。
「爲什麼?」
「到頭來,只是某種意外所引發的事故嗎?那我們就要回到開頭,先問問她爲什麼在深夜跑去空無一人的頂樓天台了。不過,這種事若發生在男女同校的學校裏,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今年夏天,我家附近舉辦廟會活動,我還與她們倆擦身而過。以前,在國中時期還會去逛廟會,上了高中以後寧可在家看電視。當時,她們倆正愉快地在路上走着。或許是念書念累了,出來透透氣。總之,她們給我的感覺是『好青春啊』,讓我挺羨慕的。當時,我帶着鄰居小孩,她們倆還齊聲高喊『是學姊的小孩嗎』——然後放聲大笑。她們無論是說話或停頓或發笑都默契十足,好像事先約好了一樣。」
母親大人一走,她立刻又恢復這副德性。
「要我幫忙脫嗎?」
「原來如此。」
「這是唯一的可能。因爲,據說鑰匙還放在她的口袋。」
小正屈膝,十指交握。她的手指像琴鍵般排列整齊。我又說:「報上是這麼寫的,事後也沒有出現更正報導。」
一直交抱雙臂旁觀的小正說:「你真內行。」
「這個啊,表示你爸媽很會使喚人。」
「——多——管」
「我想也是。」
「信箱裏有東西。」
「就是這樣。」
「不,我認識,從小就認識了。」
「嗯!」
「我也覺得怪怪的,時間和地點都很詭異,況且她好像也沒什麼煩惱,當然這只是聽說啦。無論是園遊會的籌備工作或課業,她都會全心投入。」
06
從小正手裏接過飯杓的我說:「哎呀,不行啦,小正。」
「你可真是豹變。」
「來吧,自己的飯自己盛,你可不是『客人』。」
想到這裏,那個悶熱夏夜的記憶也同時甦醒。
「誰知道。不過,有一點我敢肯定,這是你最大的優點。」
聊到這裏,我催小正去洗澡,還替她準備了睡衣。小正比我高一點,不過應該穿得下。
「她是附近鄰居。津田一家,就住在前方第四個拐角那邊。」
「打擾了。」
「那是理論上。」
「小正,過來幫我。」
「那也太大膽了吧。當然,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是半夜在女校約會也未免太沒情調了。況且有校警,那天晚上還有老師在學校值班。萬一男生被看到,光是這樣就會鬧得雞飛狗跳。與其那樣做,還不如等到星期天再到外面約會。」
燈管擺在高處,用院子裏那張折迭椅墊腳還不夠。可是,那種高度又不到搬梯子或腳架的程度。我決定把廚房的椅子搬出去,待會兒再擦乾淨就行了。我站在椅子上,拆下燈罩一看,燈管還不算舊。仔細一想,記得冬天才換過。
「我在家都放《Bulgarian voice》。」
「是這樣嗎?」
「實際上,一旦發生關係,即使星期天已經見過面,星期一還會想再見面。」
07
「好啦!」
「我的個性,真有這麼容易看穿嗎?」
「我不做的話,沒人會做。」
「哎喲,囉唆、囉唆。基本上,我早上都是喫吐司。」
「是啊!問題是,那是女子高中。」
「不過,那女生幹嘛跑到頂樓?」
「我從小學到國、高中一直是她的學姊。國、高中剛好都是我在對方入學的那一年畢業。換言之,我們正好錯過。小學生不是會自組上學路隊嗎?住附近的女生集合一起上學。在我四年級的那一年,有兩個新生加入。其中一個就是津田,另一個也是鄰居小孩,姓和泉。那三年,我們每天一起上學,所以我很清楚,她們倆的感情好得有點離譜。在學校裏也是,每次看到她們總是黏在一起。」
「看來,是點燈器壞了。」
難得被誇獎。
我聽到她的死訊時,驚愕多於悲傷。比我晚生的女孩,竟然已不在人世。若我活着的時間是一條線,她在世的時間也包含在這條線的兩端之內。不容置疑的事實令我難以接受,就這樣嗎?感覺上,比我早生的人,只因其人生有我看不到的部分,過去好像能無限放大。可是,津田學妹沒有那種過去,生命的有限突然在我眼前展現,讓我很困惑。
我重新裝上燈罩,語帶抱怨地這麼說,小正聽了喫喫地笑。我從椅子上回頭,問她:「笑什麼?」
喫完早餐正在洗碗時,我想起母親大人昨天交代過,「玄關的日光燈壞了,有空去看一下」。
「那是什麼?」
小正以空靈般的聲音說:「那就是最後一面……是嗎?」
「這種事哪有內不內行的,國中不就學過了。」
「咦?」
我把目光瞥向小正肩後。隔着鋁窗玻璃,戶外的電線宛如五線譜,比起彷佛用麥克筆在天空寫字的黑,夜色的暗黑有幾分淡薄。秋天的繁星在電線之間閃爍。不久前還得開窗納涼,隨着季節更迭,現在已經把窗戶關上了。
話題暫時中斷,我把音量壓低,聽起了CD。我是音癡,唱起歌來荒腔走板,無藥可救。這種滋味恐怕比會唱歌的人想象中更悲哀。不過我喜歡聽歌,我選歌是旋律第一,挑的都是自覺旋律順耳的歌曲。
小正說道。
「對啊,考高中那一年,她們拎着餅乾來我家,說是想了解一下報考學校的實際情況。我跟她們聊了很多。她們在確定錄取時,曾一起過來向我道謝,還說要『一起加入美術社』。」
她指向信箱。報紙早就拿進屋裏,郵差送信的時間還太早,可是,信箱裏的確有一張白紙。
「該不會從校外找男生進來吧。」
我從客廳櫃子裏找出新的點燈器,換下發黑的舊點燈器。一按開關,果然亮了。
「是啊。」
小正在我下了椅子後,脫掉鞋子站了上去,朝着秋天的晴空伸展身體。即便只是一把椅子,站上去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心曠神怡。
「他居然說:『怎麼,這是恐山【注:青森縣下北半島的火山,據說死者的靈魂聚集在此,是著名的靈脩場所。】的音樂嗎?』真是窩囊透頂。」
「有嗎?」小正歪起腦袋,「這種事都是你在做嗎?」
「對呀。等你做完了,再跟你說句『果然不能沒有你』,你一定覺得很自豪吧。」
「或許吧。葬禮上,我瞄了和泉一眼,她看起來好憔悴,簡直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和泉學妹的『影子』。」
我選了一張標題是《阿比諾尼的慢板》【注:Tomaso Albinon,一六七一~一七五〇,意大利巴洛可全盛期的作曲家。】小品集。第一次聽時,除了標題那一首,其他曲子我毫無概念,所以當其中J·A·羅倫楚提的《加伏特舞曲》【注:Gavotte,源自法國Gavot地區的四拍子輕快舞曲。】響起時,我霎時嚇了一跳,心想,咦?裏面收錄了《樂興之時》【注:Moments Musicaux,舒伯特的六首鋼琴小品集。】嗎?因爲前奏一模一樣,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
我嗤之以鼻。
「怎麼了?」
並非只有臉上掛着世界末日那種表情的人才會尋短吧。或許煩惱在心底最深處悄悄蔓生。可是,我看過如小鳥般活躍的津田學妹,終究還是難以相信。
「可是,你也知道學生會的人,經常使用學生會辦公室或其他房間的鑰匙吧!所以早就習慣處理這種事,只要先報備一聲『我是某某某,想借某處的鑰匙』,即可當着老師的面,公然拿走鑰匙。我想,她大概就是這樣弄到鑰匙的。」
我跟着一起喊:「——閒——事!」
「我就知道。」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大喊「喂,起牀了」,接着說「喫早飯、喫早飯」,向來任性的小正還在半夢半醒,仍以霸道的語氣嚷着「喫麪包、喫麪包」,簡直像是去參觀上野動物園的小朋友。
「怎麼了?」
我嗯了一聲點點頭。小正好像有點無聊,拿起茶杯把玩,接着說:「……這麼一來,最震驚的當然是她爸媽,再來就是她那個好友囉?」
「飯鍋邊緣如果留下一層飯,很容易變硬。看你這樣,真的是餐館老闆的女兒嗎?」
「或許是廣告傳單吧。」
結果不是。那個東西,令人一頭霧水。
08
「——亞當斯密【注:Adam Smith,一七二一~一七九〇,英國蘇格蘭哲學家和經濟學家。他所著的《國富論》成爲第一本試畫關述歐洲產業和商業發展史的著作。該書發展出現代經濟學學科,也提供現代自由貿易、資本主義和自由意志主義的理諭基礎。】在《國富論》中提倡自由放任主義0;laissez-faire1;。」
「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張攤開的紙拿給小正看。
「是課本吧。」
小正從椅子上下來,這次一屁股坐下。的確是課本對開頁的複印件,就內容推測,應該是高三的《政治經濟》,這是英國古典派經濟學的某一頁。
「只有這裏,有畫線做記號。」
放在小正膝上的B4影印紙,有一段文字被紅色簽字筆圈出來。「個人自由的利益追求,透過神的『無形之手』0;invisible hand1;可以增加社會財富。」其中的幾個字——「無形之手」。
我的手指緩緩畫過這四個字,小正說:「大概是想背起來才特地畫線的吧。八成是路過的高中生把這東西放進信箱的,因爲邊走邊看講義,然後覺得已經背起來了,發現這裏正好有個信箱,不好意思扔在路邊,所以就順手塞進去。」
我退後一步,雙手扠腰。
「……太奇怪了吧。」
「的確很奇怪。這世上,怪事可多了。」
小正換個坐姿。
「想想看,如果爲了背誦,應該寫在筆記本上吧。直接影印課本也太奇怪了。況且,說到重要名詞,這一頁應該還有很多,比方說『亞當斯密』或『自由放任主義』或『國富論』……」
「我們以前用的版本,好像是譯成『諸國民之富』耶。」
「那個不重要啦。總之,我剛纔說的都是重要名詞,而且包括『無形之手』,你看,應該在還沒影印之前就畫線,分明是爲了背誦才畫的,這樣纔對嘛!影印之後,爲什麼只有這個『無形之手』又用紅筆圈出來?」
「我怎麼知道?!」
小正乾脆把紙還給我。
「怎麼說?」
「山或海本來就要出遠門纔看得到。中庸才是原點。」
0;說這種話,別人八成會懷疑我現在到底幾歲吧!)
然後,他以那對很像父親也很像我的單眼皮打量着書架說,
當時,我單純以爲那是長輩在叔叔小時候買給他看的,事後想想時代不符,應該是在更早以前老一輩的某人看完,就一直襬在那裏吧。當然,父親一定也看過了。
「如果把稻子全部割光,就一目瞭然啦……。他們在蹓狗。」
「對啊,從橋那邊到車站不都是房子嗎,也有車子經過。所以如果要帶狗散步,還是得往這邊走。」
小時候看過的書,有些只留下宛如夜裏遠方燈火般的強烈印象,連書名和作者都忘了。
「答案是什麼?」
「不然就是散步吧。」
同樣的,包法利夫人當然是福樓拜,但我不認爲福樓拜就是包法利夫人,所以我不想進一步認識作者。這,纔是作者與書中主角應有的關係吧。
說到這裏,看《情感教育》之前還有一段內情。事情是這樣的——
再看一遍,還是覺得厲害,不過長牙那一段的描寫和我原先的印象不同,好像只是「出生的那一刻沒哭」。
「我問你答案到底是什麼。」
邂逅《包法利夫人》是在不算是兒童的國三那一年,現在重新翻閱這本書,我還是覺得當時的年紀太小了。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不懂男女關係。
稻農幾乎將田裏的稻子收割完畢,驀然瞥去,一名中年男子正以規律的步伐走在殘存的金色稻浪彼端,下半身被遮住了,看起來好像只有上半截的假人。今天是星期六,想必對方任職於週休二日制的公司吧0;附帶一提,我們升上大三以後,學科減少,選課時輕鬆多了,所以星期六才能在這裏閒逛1;。這是我早已見慣的情景。
然而,隨着年紀增長,這種樂趣少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看得懂以前看不出來的東西。
在美食書氾濫的時代,這句話彷佛搶先了一步,不僅不難懂,反而是個極淺顯的比喻。
「一片平坦。既沒有山,也沒有海。」
意即,無論書本、繪畫或音樂,不能因爲別人說好就認定是好的。就像聽到餐廳名氣響亮纔去喫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說好喫,這等於是用耳朵喫東西。
我乖乖點頭。
「你還記得耳食嗎?」
吱吱吱的高亢聲音傳進廚房,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早報抬起頭。
過了橋,我們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循着田間小徑走去。路旁有些地方怒放着大波斯菊,爲景緻增添了季節的色彩。
我看書幾乎不曾半途而廢。可是,這個秋天閱讀《唐吉訶德》,卻怎麼樣也看不下去。
若硬要追問,大概是這樣吧——
這本書既是作家論,同時也是等值的小說嗎?
「你知道嗎?我常常騎腳踏車去鄰市的市立圖書館。有時候心血來潮,也會走這條路。
一到傍晚,總會有四、五個人走進田裏,有時候是歐巴桑,有時候是高中生。」
高中發榜後,我讀《包法利夫人》打發時間。當時,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看。高中時期,在發生某件事以後,我讀了《情感教育》,然而我對這本書也沒有留下任何印象。去年夏天,我讀的是《布法與貝丘雪》文庫本。可能在閱讀之前,我就預感這本書會有怪異至極的悲劇,所以有點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叔叔高興地點點頭。他來我家時,我正在寫老師規定的讀書心得。叔叔當時傳授的心得就是「耳食」這個名詞。
朱利安蒙着臉,想到自己的命運不禁衷泣。
「車站在反方向,那邊一整片都是田地。」
09
正在看電視報導誰結婚誰又離婚的母親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說:「是啊!」
「我當下拍膝大悟。原來從這兒直到稻田盡頭,根本看不出來,害我一直很好奇他們到底在幹嘛,直到看到狗的瞬間,我才恍然大悟,謎底揭曉。現在只看到一個人,所以感覺還沒那麼強烈,如果人數再多一點,真的很詭異,因爲只看到歐巴桑和高中生,朝着沒車站也沒商店的方向一直走去。」
右頁的亞當斯密頭像被塗上口紅,還添加假睫毛。此外,上方的留白處畫了一個女人的側臉,註明是斯密夫人0;Madam Smith),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像插圖的塗鴉。
最近,我還在神田看到《日本兒童文庫》好幾次。這套文庫是昭和初年【注:約一九二〇年代。】出版的,我現在正好二十歲。至於我爲什麼小時候讀過,那是因爲去神奈川縣的奶奶家過夜時拿到這套書的,當時我才小學四、五年級。
「原來如此。」
在那間塞滿各色物品的房間角落,有一張看起來年代久遠的藤椅,後方並列着兩個用布罩着的書架。叔叔掀起布,眼前出現整排紅色書背。
阿爾斯出版的《日本兒童文庫》中,也有一本令我留下這種印象。
「你指的某個地方是哪裏?」
結論是,我對芥川和福樓拜的解讀顯然大不相同。
時間流逝,我已經上了高中。某個秋日,我在學校圖書館不經意翻開的文學全集中,看到《慈悲修士聖朱利安傳奇》這十個字。我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出,一直看到他與耶穌一起昇天的最後一幕。那篇奇幻小說的作者就是福樓拜。
小孩子具備了超乎大人想象、不可輕忽的感性和知性,同時也有些地方少根筋。記得我上幼兒園時,每次一闖禍,就會捏造複雜的情節以便脫罪,拼命解釋「是因爲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常常惹得母親大人大發雷霆。當時,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大人怎麼會發現我說謊呢?現在想想,當我在外面玩得太晚,努力辯解是因爲遇到一個戴海狸皮帽的大叔正在尋找一棟開着七彩紫羅蘭的房子,所以我陪他一起找之類的理由0;當然還不至於那麼誇張啦1;,大人怎麼可能相信。
「你家信箱果真被別人當成垃圾筒嗎?」
特別是其中一個故事,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我在小正來訪的前幾天,找到了《福樓拜的鸚鵡》這本書。雖然很貴,我還是心一橫買了。作者是朱利安,巴恩斯【注:Julian Barnes,一九四六~,後現代主義文學作家,着有長篇小說九部和偵探小說四部,曾三度獲得布克獎提名,一九八四年的《福樓拜的鸚鵡》最爲膾炙人口,是獲得梅迪西文學獎(《福樓拜的鸚鵡》)和婦女獎(《尚待商榷》)的唯一英國作家。】,這是一本每章以不同形式進行的奇特作品。我讀過之後,覺得有趣又心酸。有趣,是因爲作者以各種形式來描述福樓拜;心酸,則是因爲透過作者這種筆法逐漸加深了對主角的印象。
——他在結婚的翌日,就對妻子發牢騷:「你不能剛進門就亂花錢。」然而,「那句話」與其說那是他的牢騷,不如說是姑姑逼他說的。他的妻子,對他自不用說,甚至也向他姑姑道歉。面前還擺着特地爲他買的黃水仙盆栽……我想到的,不是描述的事件本身,而是他至死都無法忘懷的「那句話」。
小正輕輕別腰,在蜻蜓的那對大眼前,伸指不停地轉圈圈。
「這地方真無聊。」
隔天,當我們必須回家時,我就像結束短暫假期、丟下情人獨自離開避暑地的千金小姐,依依不捨地與那些書告別。
不過話說回來,若對福樓拜的作品沒興趣,我根本不可能買這本書。至於我爲何會有興趣,說來就話長了。
不,說不定《包法利夫人》的作者漸漸隱遁,透過這種筆法看到的是福樓拜本人。若真是如此,這絕對是地道的小說。
叔叔帶我沿着銜接的走廊一路走到灰濛濛的偏屋。
看第二遍時,剛出生的朱利安在長牙之前從未哭過的這段內容,令我渾身戰慄、血液逆流。只要是嬰兒都會哭,這孩子竟然不哭的異行,令我感受到他不尋常的宿命,因而心生恐懼。
如此看來,我簡直像是福樓拜的壞讀者代表。若問我真的「看過了」嗎,我沒自信提出肯定的回答。
「對對對。」
10
翩然飛來的紅蜻蜓,在稻穗頂端倏地停駐。止步的小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一幕。我對着她的背影說:「不過,無論做什麼,在這世上能夠一覽無遺的事情,本來就不多吧。」
大人們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聊了起來,我覺得很無聊,龍麿叔叔眼神和藹地朝着我笑,走到我身邊。這個人,動不動就愛講一些艱深字眼,所以我們家偷偷喊他「漢語師龍麿」。
我將那張紙摺好,塞進打折褲的口袋裏。
「叔叔小時候,就是從這套文庫學到這句話,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學者寫的,他叫折口信夫【注:一八八七~一九五三,民俗學與國學研究者。】。」
因爲我越看越害怕,這與當初看言水詩句的恐懼不同,卻又有點相似。我怕的是以這種眼神看待事物的塞萬提斯【注:Miguel Cervantes Saavedra,一五四七~一六一六,西班牙小說家,也是現寶主義作家,戲劇家和詩人。】這個人。我無法接受。
「比方說車站。」
我從中挑了幾本,度過了充實的時光。當然,書中內文用的是舊假名,不過沒有漢字,所以讀起來毫不費力。
有時候,我們會對某位作家產生興趣。以我來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芥川龍之介【注:一八九二~一九二七,日本小說家,號「澄江堂主人」,筆名「我鬼」。芥川龍之介在短暫的一生中寫了超過一百五十篇短篇小說。作品關注社會醜惡現象,但很少直接評論,僅以冷峻的文筆和簡潔的語言來陳述,讓讀者深感其醜惡性,使得他的小說即具有高度的藝術性又成爲當時社會的縮影。其代表作品如《羅生門》和《竹林中》等經典之作。】。國中時看過他的《奉教人之死》,我就像一般國中生大受感動,接連又看了好幾本。然後,我發現他從池西言水【注:一六五〇~一七二二,俳句詩人。】深具鬼趣的詩詞中,特地挑出這一句:
《奉教人之死》、言水的詩句,以及這段文章,交錯纏繞,令我更想深入瞭解這個人。但是說到福樓拜,我幾乎毫無這種慾望。
「這下子就不會無聊了吧。」
「大概要去某個地方吧。」
大概只是有人把隨處可見的高中生課本直接拿去影印。
這兒沒有海洋也沒有大河,不過古利根川倒是在附近。河的這一端幾乎都是住宅區,散步得往對岸的方向。我們決定去那邊。
——被蚊柱【注:夏季傍晩,蚊羣聚集看似巨柱】當成基座的乃棄兒乎
後來,我讀了《某阿呆的一生》。在「十四」有這麼一段:
收好椅子,我們被好天氣引誘,跑出去溜溜。
快中午了。上了大三,已經沒有一大早的課。或許校方認爲開課也沒有意義。像今天,我只要下午一點多再出門就行了。
「如果全部都看得到,哪還活得下去啊!」
叔叔像是要吐露天大的祕密,抽出其中一本,立刻翻到那句話指給我看。
「小正,你猜那個人在幹什麼?」
不管怎樣,我決定再多讀一些福樓拜的作品,所以纔會翻開《情感教育》。然後又繼續進攻《布法與貝丘雪》,乃至《福樓拜的鸚鵡》。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心無雜念的孩提時代,看書時有一種如今已無法體會的忘我樂趣。故事裏的森林深不可測,繁星遙不可及。我得以從心底與書本一同歡喜哀懼,那是一種無可取代的幸福。
「嗯啊!」
——在衆人祝福下誕生的領主之子朱利安,從老鼠開始,逐一虐殺各種動物,漸漸從中發現難以言喻的快感。每次外出打獵都陶醉在中邪似的情緒中,奪取成千上百的生命。有一次,他在強烈的狂喜中殲滅一大羣鹿,殺了小鹿、殺了母鹿,又在巨大公鹿的額上射入弓箭。大鹿忽然衝到朱利安面前,口吐人言,連說三次:「被詛咒的人子啊。有一天,你也將殺父弒母。」
「還是大海好,寬廣又浩大。」
可怕。我忍不住把書一闔,就這麼愣了好一陣子。關於寫詩的人,我這個國中生還一無所知。但是,那是「作家芥川引用的詩」,卻令我永生難忘。
比方說,這本書裏描述的福樓拜本人及他的作品、書信,統統可視爲幻想的產物。雖然是大膽的假定,這本書還是可以成立,福樓拜這個主角依然是活生生的,我暗忖。
那是阿爾斯出版的書。
「其實那是小狗固定的散步路線吧。」
「很接近謎底囉。」
然後我想,如果現在讀《包法利夫人》不知會怎樣,應該不至於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吧。不過,程度雖有不同,還是有閱讀《唐吉訶德》時同樣的感受。說句冒昧的話,我想,那大概是我的成長。
這個故事很像《伊底帕斯王》。我在回家前連看了兩遍,由此可見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11
說到這裏,關於作者那句有名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我想了一下,他說的應該沒錯吧。即便在我這個讀者看來,作者現在也會說同樣的話。但是,我對女主角埃瑪無法產生共鳴。的確「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但我不是包法利夫人,這不是修辭學。
「伯勞鳥耶。」
我身爲關東平原中央的居民,忍不住想替自己的城鎮辯護,可是小正不同意。
「不能用耳朵喫東西。」
不過,我已經換好衣服,喫完了早午餐,這一頓飯很曖昧,既像遲來的早餐又像過早的午餐。
「最近應該很少看到這種鳥吧?」
母親大人又說了一聲是啊,然後說:「你小時候,這附近經常聽到這種鳥叫呢。」
「是因爲現在蓋太多房子嗎?」
「大概吧!」
我套上拖鞋走出門。那裏再次響起劃破天空的啼鳴。
在毀掉半畝田蓋成的停車場前方,聳立着高大的櫸樹。就在點點葉片開始轉爲紅銅色的樹梢附近,棲息着惱人叫聲的主人。相隔雖遠,還是看得到鳥尾不知爲何頻頻抖動。
但我的視線,很快從伯勞鳥移往它的下方。
停車場上幾乎沒有車子。這個時段,上班族理當出門了,只有靠田地的那邊停了一輛車,就像天空中有支巨大的鋼筆,筆尖冷不防滴落了一滴墨水,只剩下一輛渾圓的藍車。
在車尾後方,可以看到一截比車身顏色更深的深藍色制服上半身,是個高中女生。她就坐在區隔田地與停車場、只砌了三層磚的矮牆上,膝上放的好像是書包。
我愣住了。
這是非假日的白天。穿制服的高中女生,這個時段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或許正因爲如此,那身影好像一幅奇妙畫作中的人物。女孩呆滯的視線,飄飄忽忽地移向這邊。
然後,她輕輕欠身行禮。
是和泉學妹。
我反射性地回禮,然後莫名其妙地覺得不過去不行,當下邁步朝她走去。
穿着拖鞋,在鋪滿沙礫的停車場上寸步難行。
「天氣真好。」
我若無其事地說道。不是我要擺出大姊姿態,實在是她讓我感到一種很想替她操心的不安定感。和泉學妹只是牽動嘴角,回以微笑。
「不用上學嗎?」
「下午纔有課。」
我的手離開粗糙的磚牆,自然放進打折褲的口袋裏。
「你確定?」
0;不會吧!不可能沒聽見吧。)我把話吞回肚裏,然後把那張紙摺好,紅筆圈出的那四個字從視野中消失。和泉學妹的眼神似乎還在追逐那幾個消失的字。
齊額的瀏海下,那對雙眼皮大眼異常閃亮。之所以給人一種奇妙的不安定感,可能是因爲那兩道與長睫毛形成對比的淡眉吧。這是自津田學妹的喪禮以來頭一次見到她。當時,她給我的印象就憔悴得令人心驚,隨着時間的流逝,情況似乎不見好轉。不,毋寧說是每況愈下。
和泉學妹默默點頭。
「真的耶。」
「說的也是。——那是當然的。」
我把手放在磚牆上說道。實際上,陽光很溫暖,曬到太陽的水泥磚牆也暖和宜人。只要再過一個月,這種天氣就可以用小春日和【注:指十一月進入初冬後的穩定天候。】來形容了。
「不知道……不過,我想那應該不是。」
伯勞鳥吱吱吱的鳴叫聲,再度在附近響起。我挑眉說:「好可怕的聲音。」
和泉學妹做了兩、三次呼吸,然後緩緩回答:「這個,是從津田同學的課本影印下來的。」
我半天說不出話,總覺得好像把一個不得了的東西,拿給不得了的人看,有點遲疑該怎麼接下去纔好。然而,與其承受沉默還是開口說話來得輕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
「嗯。」
「可是,爲什麼有人把這個送來我家……」
手指頭碰到幾天前那張「奇妙的紙」,我把它拿出來攤開。
「無論是上面寫的眉批、插圖或句子底下畫的線,都是津田同學的筆跡。」
「是我們學校的。」
課本被放進棺木中一起燒掉了。那本書,已不在人間。伯勞鳥啼鳴。
考試期間,學校不到中午就會放學。可是,我不記得高三這個時期,在過午之後纔有課。我當然不敢確定,所以也就沒再追問。
如果一一細數,渾圓的臉頰並沒有比那時候消瘦,白得搶眼的膚色原本就是天生的,衣服不見凌亂,頭髮也花了時間梳理得整整齊齊。但是,這些看起來都是如此空虛。和泉學妹剩下的,似乎只有那令人心疼的眼神。
12
「啊?」
接着,她打開膝上的書包,取出《高等學校政治經濟》課本,動指翻到那一頁。上面添加的眉批固然不同,但從鉛字的排版和照片的位置,一眼即可看出是同一本書。
和泉學妹就這麼默默地凝視我。
和泉學妹露出彷佛要追想昨日夢境的表情說:「伯勞鳥?」
「這到底是哪所學校的課本呢?」
「這個紅色記號呢?」
「好暖和。」
「不過,這種複印件已經不可能出現了。」
「啊?」
「只有這裏的筆跡不一樣吧?」
「不。」
和泉學妹一邊以黑鞋的鞋尖玩弄地上的沙石,一邊斷斷續續地低聲說:「……她媽媽說,『想讓她也把課本一起帶去』,所以老師就替她挑了幾本。小真是文組的,又喜歡社會科,所以老師挑了國文、英文和政經這三本。」
和泉學妹凝視那張影印紙說道。她的視線似乎黏在上面。
我把在信箱裏發現這張紙的事情告訴她。接着說:「不過,不同的學校也有可能用同一本教科書。」
我指着被簽字筆圈出來的「無形之手」這幾個字。
正在努力找話題的我,不經意地喃喃自語。和泉學妹扭過頭,凝視那張紙半晌,最後悶聲說:「……是我們的。」
「啊——」
和泉學妹抗議似地說:「我絕不會弄錯。」
「沒有啦,我是說伯勞鳥。」
「說的也是,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人。」
她好像在故意賣關子地說道,然後陷入沉默。我忍不住好奇地問:「什麼意思?」
我也在磚牆上並肩坐下。
和泉學妹打斷了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