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之宮公主

第七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9307 字

01

翌日,我上午就去岬書房工作。

娃娃臉的飯山先生,正在調侃臭着臉的榊原先生。

「昨天又爛醉如泥喔。」

既然知道,可見告發者本人也一同去喝酒了吧。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榊原先生的外表一如往常,眼神依然尖銳。我實在看不出有哪一點像是爛醉如泥。

他懶洋洋地倚在椅上,不耐煩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幹嘛,那又怎樣?」

「夏天的晚上,總會忍不住喝到太晚對吧?」

「那是你自己吧。我可不會因爲天氣的冷熱,就軟弱得渾身軟趴趴的。」

「可是,只要爛醉過一次,據說腦細胞就會死很多。」

說着,飯山先生還努力屈指在算。被說的人,當然提出疑問:「慢着,腦細胞到底有多少個?」

於是百科全書被翻出來,接着連計算機也搬出場。算的是要醉幾次,纔會掛掉。

「搞什麼?那樣,我的腦細胞豈不是早就死光了嗎?」

榊原先生憤然說道。我不假思索地說:「跟蜜蜂一樣耶。」

「什麼意思?」

「沒有啦,聽說有些蜜蜂如果就翅膀和身體的大小比例來看,理論上應該飛不起來,可是卻還能照樣飛。」

「——」

「這是生物的驚人之處。」

榊原先生抄起附近桌上的運動小報緩緩捲起,朝我的頭上砰地打下。飯山先生咧開肉嘟嘟的臉頰,

「啊,被蜜蜂叮到了。」

「我覺得那出戏應該寫成小說,比較好。」

岬書房的書中,夾有從《菊池寬文學全集》另一卷影印下來談論《父親歸來》的文章。這倒是省事不少。

但是,我最感興趣的,是菊池說過的話。他說這出舞臺劇在自己的作品中「是最能看出我過去生活的作品。」

菊池後來主張,作品除了藝術上的價值之外,也有題材的價值、內容的價值,因此與裏見弴發生爭論。但就這出舞臺劇而言,在論及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之前,芥川的確已先被題材本身打動了吧。

如果光看情節發展大概會覺得是強烈的作品吧。但是,不好。最重要的是不適合舞臺劇的形態。但是,這個《順序》打動了芥川。

芥川學貫古今東西。據說谷崎潤一郎會寫了「犯罪者自己以第一人稱故作無辜地開始敘述,最後才揭曉自己就是犯人」這樣的作品,結果芥川批評說「意大利早就有這種東西。」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芥川怎麼會連這種事都知道!

話說,我借了劇作集回來,但說到菊池的劇作立刻反射性想到的是《父親歸來》。我沒看過。也沒聽說在哪上演過。但是,那的確是有段時期一演再演的作品。

一旦拿人薪水,便不可能全憑我的方便行事。今天本該提早結束工作,可是偏偏被一些附帶工作拖拖拉拉地耽擱了。

劇中歸來的「父親」,是個夢想一蹴千金、插手各種事業的男人。最後搞得債臺高築,索性拋家棄子一走了之。走時還帶着情婦,甚至存款簿。

「是什麼曲目?」

我一邊留神打烊時間,一邊快速掃貨。書本太大,光是搬運就是一樁苦事。只好在肩揹包之外另外拎一個紙袋。

一切毋庸多書。把二郎逼向恐懼與焦躁深淵的,就是「順序」的預感。最後一郎拿花剪戳喉自殺。阿豐懷疑是某人給他剪刀;一郎謝幕的臺詞是「位置空出來了。」

幕啓,是個沒落士族之家。長男一郎因爲發狂,被軟禁在家中。三男阿豐很用功,次男二郎卻花天酒地,把剩餘的微薄家產揮霍殆盡。阿豐譴責他,他卻說自己的浪蕩冶遊是有原因的。

「是。」

沒聽過。我只參加過幾次演奏會。就眼前情勢看來,應該只能說是佔點便宜;還不到讓我食指大動的地步。如果是樂迷的話,應該一開始就問;但我卻反而拖到最後:「誰演奏?」

如果能約小正一起去是最好,可惜只有一張票,那就沒辦法了。

回到編輯室,我對天城小姐說「我懂了」。天城小姐點點頭,

說這種話好像很自大,但以我的情況,我是在迷上落語後,才頭一次有這種切身感受。

然後,她把《菊池寬文學全集第一卷》這本黑色的書交給我。

02

這正是所謂的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天降及時雨。我當然是雙手合十感謝囉。

「一張票嗎?」

據說久米正雄某次看過公演後表示「喂,你的《父親歸來》已成了古典呢」。菊池寫道「因《父親歸來》,我多少有了自信。」「十年、二十年之後一定還會留着。至少,在我的作品中,應該會是最後消失的吧。不信後世的我,如果我的作品能有十年壽命,那就已經足夠了。」

我愕然張口。天城小姐繼續說:「如果要找菊池寬的劇作集,我們樓上資料室就有。岬新書系列出版劇本時用過。等我這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去幫你找。」

「其實你根本用不着那樣做。」

記得有一次看芥川的雜文。他特地介紹詩人池西言水【注:一六五〇~一七二二,俳句詩人。】的詩句「被蚊柱當成基座的乃棄兒乎」,評爲「深得鬼趣之句」。那時我念國中,心地還很柔嫩,震驚之下不由得合起書本。事後想想,除了詩句本身,對於介紹這種詩句的芥川,我肯定也感受到了「鬼趣」。

自少年時代到學生時代,描述菊池骯髒的故事不勝枚舉。他不上澡堂洗澡;衣服沾滿污垢;房間到處是灰塵;連飯糰都隨手塞進口袋。那種異常邋遢的德性,據說在鄉里之間也很出名。

「不,不是那種風流韻事。是爲了芥川龍之介。」我把芥川對於菊池的《順序》說出「非常好」的評語,以及想查閱這出舞臺劇內容的事說出來。「所以我本來想,如果方便的話,順便去國會圖書館一趟。」

這時,天城小姐依舊板着臉,說出不可思議的話:「你正在調查芥川是吧?那麼——」

天城小姐還要繼續工作。我向她說再見,她微微側着腦袋,

芥川晚年,一直很害怕自己會精神失常。還有,他記憶中的母親——總是默默坐在昏暗的室內用長煙管抽菸。如果有小孩纏着她鬧,她就會在折成四折的廢紙上畫圖給孩子看,只是她畫中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張狐狸臉——這些事你知道嗎?天城小姐問。

菊池談到《父親歸來》頭一次正式「問世」時的情景。

嗯……沒什麼感覺。

「……呃,我是音癡,不過還滿喜歡的。」

我出聲說,天城小姐抬起嚴肅的臉。頓了一下才回答「辛苦了。」我把書本、樣稿和影印,各自放在該放的地方。

「是嗎?」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不幹不脆。

那是大正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和芥川等人一同觀賞的菊池在落幕的同時,陷入友人們的讚美包圍中。「正因爲這些人平時從來不客套,所以我更加喜不自勝。在我的執筆生涯中,可以說再沒有比這天晚上更充滿感激、充滿身爲作家的歡喜。」

我看過兩篇散文,裏面描述類似聽唱片時,覺得是刻骨銘心的曲子;在別人的指揮下,卻一聽就大叫「不對不對」。這兩篇文章指的恰巧都是唱片《命運交響曲》,因此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說到大正八年,正是芥川離開海軍機關學校,與好友菊池一起加入大阪每日新聞報社工作的那年。他懷抱着專心投入文壇的決心與自信,意氣軒昂,勢如日出東山。想到這裏,「非常好」這句話,就如同當作人生伏筆所放置的小石子,漸漸看出慘淡的味道。

「哎呀,你很急嗎?」

這個時間不會再有客人上門。所以我打聲招呼,走進第一會客室,坐在大大的長椅上開始看《順序》。

影印機在操作。天城小姐把臉轉向我。細框眼鏡後方的眼睛,看起來很可愛。對一個比我年長、而且又是工作幹練的人用上這種形容詞或許不恰當,但這是真的。這雙眼睛,對於認真看着天城小姐的人來說,想必是最有魅力之處。天城小姐眨動那雙眼睛。

我點點頭。於是,天城小姐把黑色書本借給我。

「其實,的確有點事……」

「嗯,一張,一張。」

我把影印機讓給天城小姐,自己往後退,一邊看手錶,一邊暗忖「去國會圖書館,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吧。」

「那個,你聽古典樂嗎?」

在這羣友人之中有江口渙。我家有他寫的那本《吾輩文學半生記》,所以我以前就看過。這一幕,衆人聯袂觀賞《父親歸來》在新富座戲院公演的情景,令人難忘。

「九月初,有白遼士【注:Hector Louis Berlioz,(一八〇三~一八六九1;,法國浪漫派作曲家。】的音樂會,我買了票,可是抽不出空去。」

桌面宛如紐約高樓羣的谷間,只露出少許空間。形成高樓林立的,當然是書堆。她趴在那勉強空出少許的桌面上,正在看書。

這正是他這種人的「選擇」。

榊原先生說過的話固然也有影響,不過在身邊相處久了,自然就會漸漸發現飯山先生的溫和人品。

傍晚,天城小姐自外歸來。

03

出門找父親的新二郎沒找到人,空手而返。賢一郎當下站起來。「找不到?怎麼可能找不到!」然後和弟弟一起發瘋似地跑出去。幕落。

「有約會?」

飯山先生回答:「是殷巴爾【注:Eliahu Inbal,(一九三六~),以色列指揮家。】指揮的東京都立交響樂團。」

至此,我很想好好再多研究一下菊池。菊池這個作家給人的感覺,充滿執拗的否定。換言之,非常不健康,但這種印象究竟是打哪來的呢?

菊池在劇中討論的是貧窮。他指的是那個嗎?那麼再次歸來的「父親」指的又是誰呢?

「我看了。」

「你忘了嗎?木工來做大哥的牢房時曾經說過,那個房間本來就有加裝過欄杆的痕跡。」

我找到改造社出版的《菊池寬全集》第三卷。版本大如美術書籍。單是一冊就很沉重。一看目次,第三卷是短篇集。大約收錄了近百篇作品。我尋找有無輕便好攜帶的參考書,結果就在附近,找到了佐藤碧子的《人間·菊池寬》這本書。

「不過,聽到我說不好,你都不會產生疑問?」

他說屆時不巧要出差。沒聽到這句話之前,我還以爲我好歹是未婚小姐,所以他想找我約會咧。

「噢,《安魂曲》0;Requiem1;。」

「很失望?」

演奏者不同,足以令曲子的感受截然不同。想必許多人都有這種經驗吧。我當然也有(但是若因此就完全不接受別人的詮釋未免可惜。聽過別的,或許會更懂得自己喜歡的演奏好在哪裏)。

她說另外還有別本書可供參考,說着把永井龍男寫的《菊池寬》遞給我。我決定和全集第一卷的劇作集一起借走。

「我也這麼認爲。」

「啊?」

悚然一動的眼睛,死盯着書頁左上方《順序》這二個字。

「對,有一點。」

「事情就是那樣。」

04

天城小姐披着擋冷氣的白夾克,正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看東西。她的裝扮洗練,不管做什麼,總帶有一絲的英氣颯爽。至少,在我眼中她是這樣的人。

母親和弟弟妹妹有意接納父親。但是,賢一郎拒絕。於是父親腳步踉蹌地離去。「賢一郎!」「哥哥!」這是母親與妹妹的呼聲。在緊張的沉默後,主角終於高喊:「阿新!去把爸爸叫回來!」

天城小姐等我弄完,立刻靠過來。

錢,我靠打工賺了不少。幸好,我是個從來不把錢花在衣食住上頭,很好打發的女子。人若是隻賺不花,錢包就只能隨骨灰罈一起埋在地下。所以兩冊我都買了。

剩下一家人企圖投水自殺(這裏又出現投水自殺)卻沒死成,從此在貧困的底層苟延殘喘,勉強維持生活。長子賢一郎尤其辛苦,就在家境隨着孩子們長大成人逐漸好轉之際,「父親歸來」了。

「我做完了。」

電視的節目預告,有時只寫出演出戲碼。這樣毫無意義。舉例來說,我要聽的不是《六尺棒》;而是「圓紫先生表演的《六尺棒》」。節目預告如果沒空間,只要先寫出表演者是誰就行了。關於這方面的默契,我想音樂和戲劇應該是同樣的道理吧。

由此可看出當時《父親歸來》的地位。

天城小姐插隊影印完畢後,就這麼走出房間。我在有點泛黃的奶油色牆壁環繞下,繼續單調的勞動。六點過後,我一一檢查完畢,終於完成今日的進度。我抱着成疊的紙張回編輯室。

午餐送來,我去茶水間泡茶,結果飯山先生也隨後跟來。他就是我跟小正提過的那位紙上駕照先生。算算年紀也快三十了,卻還是岬書房唯一一個未婚男性。

我迫不及待地在回程電車上便開始閱讀。

她當下說:「不好。」

看着看着,我漸漸明白天城小姐的話中之意。

我倆意見一致。

她拎着皮包、抱着紙袋,走進我這間塞滿影印機、傳真機之類雜物的工作間。她大概是急着拿影印稿。今天天城小姐穿着一襲紫藍底色綴滿細碎圖案的漂亮襯衫。

「怎麼樣?」

「我看你一直注意時間。」

此外他對容貌似乎也有很強的自卑感,所以或許是一種反彈下的自我主張,因此覺得,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對外貌耿耿於懷呢。

神田街上打烊的時間特別早,舊書店已經關門了。我衝進專賣文學資料的書店。在按照姓名五十音的順序排列的書架找「Ki」那一區。

總之他博覽羣書,那不僅是知識豐富,想必也令身爲鑑賞者的他,頗有個人主見。這樣的人,對於天城小姐不屑一顧、直書「不好」的作品,怎會偏偏說出「非常好」呢?

「啊,對喔。」

菊池本人就是出自《順序》中那種貧窮的土族家庭,因此無法有光鮮外表。不過即便如此,他也未免太徹底了。天性如此自不用說,但我覺得他似乎從小就刻意讓自己不去在意外界眼光。也許是夾在自尊與貧困之間,只能在內心保有自己的世界吧。

一回到家,我立刻把書翻出來。

「幕落後燈光啪地亮起。轉頭看鄰座的芥川,芥川正頻頻用手帕撩眼睛;久米的臉頰上也有淚水不停流下。小島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教書之餘也協助編輯鈴木三重吉的《赤鳥》,經常出入芥川家,因此在耳濡目染下也開始創作,着有《芥川龍之介》這本取材自文壇的小說。】和佐佐木茂索【注:一八九四~一九六六,小說家、編輯,師事芥川,曾任文藝春秋新社社長。】也兩眼通紅。抹着淚水站起的我,轉頭看坐在我後排的菊池。那一瞬間,我看到意外的情景,不禁令我湧起新的感動。連作者菊池寬自己都在哭。菊池寬盤腿而坐,半晌不肯起身。不停溢出的淚水,沿着他的臉頰滑落。但是,他連擦也不擦。而且,一直低着頭,不停的眨眼。

『我一直忍着叫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可是還是哭出來了。』小島政二郎略帶羞赧的這句話,從靠近走廊門口的那頭傳來。

這時我在菊池寬的臉上,清楚看到過去從未見過的悲痛表情。而且,舞臺上由猿之助扮演的兄長,和現在在眼前拭淚的菊池寬,不知爲何好像變成同一個人。『對了,那個賢一郎也許就是菊池寬自己吧。』當我這麼想的瞬間:心口再次漲得滿滿的,又流出新的淚水。」

在主角身上看到作者的影子,這應是理所當然的感想吧。這種情況下,那顯然是正確的。

不過,那並非關於貧窮這種考驗的感想。若只是那樣,未免太淺薄。既是「父親歸來」,問題顯然還是出在「父親」身上。

因爲,看了這樣的臺詞,會覺得喉頭彷彿抵着利刃。

「就算我有父親,那也是從小便一直折磨我的敵人。」

05

菊池的父親其實並沒有拋家棄子。但是,據說他有個離家出走的叔父。當然,我們不能因此就輕易做出「父親」就是叔父的結論。

永井龍男說:「菊池寬有些地方會讓人感到,他對父親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感情。」說法非常迂迴含蓄。如果就《半自敘傳》開頭關於父親的記述看來,會是怎樣呢?

「記得父親會說『沒看過比你相貌更老成古怪的孩子』,令我很不愉快。」

「我以前寫過類似日記或練習作文的本子。」「被父親發現後,居然拿去當作家中書畫信函裱褙時的襯底紙。」

「父親懶得替我買教科書,命我手抄內容。」

「我哭着懇求父親讓我參加校外教學旅行,父親不耐煩地睡了。即使他睡了,我仍不斷苦苦哀求,最後父親猛然從被窩坐起,說出『你不要光恨我一個人,要恨就恨你哥!家裏的公債,全都花在你哥身上了!』之類的話。」

「我,從不知何謂父愛。」

「失了面子的父親,暴怒如火,逮住站在玄關的我,就是一頓臭打。」「回家時,父親又拿煙管打我。『你敢去偷東西!臭小子!你敢給我偷東西!』」

「記得我中學二年級時,父親命我報考師範學校。我不肯,與父親發生爭執,被父親從檐廊推落院中。」

已經足夠了吧。

如此說來,撇開離家出走云云不論,「父親」果然影射的是那個從未給過他家庭溫暖的父親本人嗎?

但是這裏,如果仔細重讀《<父親歸來>其事》,還可以窺見另一個人物的影子。那個離家出走的叔父,在菊池家被視爲早已死亡,還把照片放在佛壇上。「那是已褪成茶褐色的照片,那長髮的面貌,和我二哥一模一樣。」以及,「我把二哥的事寫在小說《肉親》中。如果二哥再大膽一點,也許會跟這個叔父一樣落得離家出走的命運。」

挑高、黑暗的三樓站票區的嗚咽,想來簡直荒涼得無藥可救。遙遠、明亮的舞臺上,賢一郎必然正在吶喊吧。

當地鬧饑荒發生民變時,繼母逼迫甚兵衛也去參加。之後民變終了,官府要追究向郡奉行官扔石頭的鬧事者。當然沒有人會主動出面認罪接受磔刑【注:日本的磔刊是將罪犯綁在柱子上用長槍戳身公開處以死刑。】。「難道沒有人願意拯救全村的大難嗎?」村長的聲音充滿悲痛。換來的是可怕的沉默。

菊池說,這個專愛惹麻煩的哥哥(不,或許正因爲是個惹禍精)在衆兄弟中反而最得母親寵愛。

二哥死去的那年秋天,面對返鄉的菊池,母親本來很想談論死者。菊池卻努力迴避。因爲聽了只會更憂鬱。然而,母親卻執拗地說:「良平比任何人都喜歡提起你的名字。他死前,還一直嚷着你那本《我鬼》怎麼還沒出版,一直在翹首期盼着呢。」

這樣的他,在自己也成爲父親時,對孩子百般溺愛,說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義民甚兵衛》的內容是說天生不良於行的甚兵衛,被繼母和同父異母的弟弟們欺負得很慘。父親生性懦弱,無法保護自己的兒子,使他像奴隸一樣做苦工,換來的卻是給貓狗喫的殘羹剩飯。如果他抱怨不公,便會遭到拳打腳踢和痛罵。「雖然生而爲人,處境卻不如牛馬。他比牛馬更受盡折磨。對繼母和弟弟的憤恨,雖刻骨銘心,卻毫無辦法。」等到父親死後,連家產也被弟弟奪走了。

喝乾的空杯中,冰塊喀啦作響。

表現是透過不可動搖的必然而達成的。更何況是作品全體的形態。

我心頭一寒。那麼,菊池提到的短篇《肉親》到底是怎麼寫的呢?

菊池說:「所謂的兄長,對我來說不過是無法迴避的現實之一。」

這位作者是菊池的女祕書,也是菊池愛過的女人。

我倏然嘆了一口氣,走向廚房。赫然回神,院中已有蟲鳴。

我認爲這個看法很正確。《父親歸來》正因爲是戲劇,才能在舞臺上鮮活生動,打動芥川他們。

06

讀來實在令人感到慘淡,但是菊池說,其實「感情並不算壞。」「要說是關係親密,會令人莫名羞赧、或者尷尬,因此不知不覺中,也就逐漸疏遠了。」

劇情來到最後高潮時,老師把大腦袋埋在扶着欄杆的手上。我擔心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湊近一看,只聽見令人渾身緊繃的嗚咽聲。原來老師是在哭。」

《半自敘傳》也提到這位二哥。一再留級遭到中學逐出的兄長,對升級的弟弟說:「一年級或許好混,但二年級還會容你這麼順利嗎?」

「我是個在近親身上感受不到太多親情的人。」以這句話開始的作品中,描述二哥始終沒有正式工作,而且個性膽怯。菊池甚至直接寫出他討厭二哥。大正八年,菊池接獲這位兄長病危的電報。「想到他成天賴在貧窮的長兄家中無所事事,」「我認爲他死得正是時候。」他只寄了錢回去。

這時菊池已經成爲超級有名的名人;而芥川過世已有五年。一切,都變得任誰也無法想象。年輕時曾在友人環繞下一同觀賞的那出舞臺劇,現在,事業有成的菊池寬,帶着一位與他世代相異、年紀幾乎可當他女兒的女性,戴着口罩去觀賞。作者以第一人稱「碧」書寫。

收到死訊時,菊池「和來訪的年輕朋友正在玩no trump這種撲克牌遊戲,對電報投以一瞥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沉迷在遊戲中」。

暗淡的家族羣像,以最無藥可救的形式結合,構成的就是怨恨與復仇的故事《義民甚兵衛》。即便放眼日本的恐怖小說,這應該也算是格外驚悚戰慄的一篇吧。

菊池在小說中,描寫出一家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內心煉獄。這種晦暗並非出自作者的

關於他對長兄的具體回憶,《半自敘傳》中提到的故事如下。菊池當時被推薦就讀免學費的高等師範,但是由於態度惡劣遭到校方開除。父親和兄長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接下來連着有兩三天,當大哥與二哥在下將棋時,我如果在旁指點大哥,他就會生氣地說『被你這麼一插話,我都沒法下棋了』,還狠狠打我的手。」菊池一直沒忘記此事。

我們站在三樓後排的站票區,倚着黃銅欄杆,舞臺在遙遠明亮的下方。

芥川指出的問題很明確。作品要求的形態只有一種,小說就是小說,戲劇就是戲劇。如果按照福樓拜的說法,即便是區區一個小事物,在這世上也只有一種說法足以明確地表現。

這時,彷彿黑暗的意志本身,從檐廊爬上來的甚兵衛高聲吶喊。在這篇小說中,這是他唯一的臺詞。「有的!有的!我願意出面認罪!是我扔的石頭!」

相較之下,劇作中的甚兵衛是個饒舌的男人。這邊的主角,等於是《屋頂狂人【注:菊池寬的戲作,一九一六年發表,以狂人或許比較幸福爲主題,描寫對人生的懷疑與諷刺。】》的延續。換言之是個神聖的愚者,性情截然不同。結果,淪爲宛如有雙重焦點的奇妙替代品。今日應該已不可能再有上演的機會,也完全沒那個必要。

這麼一想,菊池似乎員的與流淚的賢一郎合而爲一了。

——我鬼。

聰明才智。

不過總之,事情不只是父親的問題。同時,也不僅是父親與兄長的問題。我想到他口中「非常疼愛我」的母親,不知菊池是否會在別處提及。幸好,日本有私小說的傳統。我搜尋短篇集的目次。改造社的版本分爲現代小說與歷史小說。前者共約八十篇,我在其中試着尋找相關標題的作品。

——阿新!快去把爸爸叫回來!

07

父親提及的耗盡公債的兄長,似乎不是此人。大概是《肉親》裏「年輕時,略會遊蕩」的長兄。菊池對這位長兄似乎也沒有什麼手足之情。

我倒了一杯冰茶喝。

之所以對這篇作品感興趣,同樣是因爲芥川說的話。芥川在《小說的戲曲化》中舉出菊池會將小說《義民甚兵衛》改寫成劇本,「這樣做難道不會招來把隔夜的生魚片,做成醋味噌涼拌魚片之譏嗎?至少應該和本該做成醋味噌涼拌魚片,卻不小心做成生魚片一樣啓人疑竇」(其實接下來又補了一句「這麼想也不是不可能」。這點倒是頗像他的作風)。

這真是個令人好奇的人物。

少年菊池寬。你滿懷飢渴,所以閱讀。你爲高松圖書館的開館而歡喜,天天報到。也開始懂得用功唸書。在學校也變得名列前茅。因爲你別無選擇,對吧,菊池君。

但是這個正確看法,不能套用在《義民甚兵衛》上。因爲,在這個情況下,小說與同名戲作,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菊池在這裏,像Tsuka-Kouhei【注:本名金峯雄,一九四八~二〇一〇,劇作家、小說家、導演,在學期間編寫劇本掀起話題,後來創立劇團。】一樣,利用形式的變換創出不同的作品。的確就算不是芥川也想批評幾句。因爲後來改寫成的戲劇成果,明顯差了一截。不過,這並非將同一個故事說兩次。

「義民甚兵衛之碑,至今仍聳立在香東川畔」——文章最後冷然拋出的這一句,令人不寒而慄。

對菊池而言,家庭並非應有的現實;而是該抗拒之物。不過,正因如此,想必他也對家庭有所渴求吧。

有一個短篇名爲《不孝》。菊池在文中說道,「對於父母,我想恐怕再沒有比我更冷酷的人。」這裏的「父母」,也包含了母親。得知母親病危,乃至接獲死訊,菊池都只寄錢回去,沒有返家。

小說遠遠來得犀利多了。

如此說來,離家出走的,對菊池來說,其實是「整個家庭本身」吧?

「從晚翠軒送走竹久千惠子【注:一九一二~二〇〇六,昭和時代的著名女演員。】後,老師忽然說,想去看一下正在歌舞伎座上演的《父親歸來》。現在過去時間剛好,興致來時如果不去看,想必會再也看不成吧。

時光荏苒,到了昭和七年,在新富座戲院那場公演已過去十幾年後,佐藤碧子在《人間·菊池寬》描寫了菊池觀賞《父親歸來》時的模樣。

08

罪及一族。行刑當日,甚兵衛看着逐一遭到斬首的母親與弟弟們,「無法扼止地」大笑。

羣衆的聲音「不知該說是歡呼還是悲鳴。」「你瞎說什麼!別胡說八道!」他的弟弟尖叫。

等我們戴着口罩買了站票,走樓梯爬上三樓時,老師已氣喘如牛。其實老師在樓下就算什麼也沒吩咐,只要露個臉,一定會有人替老師騰出位子,行事低調的老師這種嚴謹作風,令碧歎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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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正在閱讀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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