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8884 字
01
我還是忍不住寫信給圓紫大師。
不過,形式上是謝函。我先就季節變化寒暄一番,然後感謝他送的邀請卡,最後再任性地添上一筆「有件事想跟您談談」。
幾天後,我收到明信片,上面寫着「一起喫午餐吧。期待與你見面!」。
隨着十一月份的來臨,鄰市的文化會館開始舉辦各種表演活動。端歌的公演,適時搭配講解,感覺好像國立劇場的歌舞伎教室,對外行人來說頗爲有趣。
在圓紫大師表演落語的文化節當天,據說是個晴天機率極高的好天氣。不料,今年以來一直維持晴天的秋日,偏偏從前一天開始時陰時雨,轉爲古怪的天氣。我搭電車出門,再從車站走過去,天空一片陰霾。
總算趕在下雨前抵達,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在會館大廳找到一張黑椅坐下,面向大會場的入口,大廳的薔薇色地毯前端如紅舌般延伸。我覺得在太大的會場表演落語似乎值得商榷,不過這可能是包含在整個企畫內的活動吧。票價也很便宜,想必是希望縣民踊躍參與,但願沒有小孩子跑來跑去大聲吵鬧,身爲縣民之一的我,連這種雞毛蒜皮的瑣事都操心了起來。
主辦單位在入口處設置純白色櫃檯,販賣當日票。後面的牆上貼有節目表,演出者有三人,各自表演大作,圓紫大師排在第二,演出的段子是《御神酒德利》,殿後的是由協會會長表演的《寢牀》【注:故事是說某房東熱愛表演義太夫,可惜技巧拙劣卻毫無自覺,因此房客紛紛託辭走避不願觀賞的趣事。】,大概是顧及下午演出的義太夫吧。
正如此浮想之際,我看到一個身穿灰藍色高領衫搭外套的男人,若無其事地微笑着,朝我這邊走來。就男人的標準來說,他的膚色白皙、五官立體,略細的雙眼目光柔和,那是我熟悉的面孔。不過,別人好像沒認出來。我起身行禮。
「好久不見!」
自夏天一別就沒見面,現在都快入冬了。圓紫大師寒暄完畢,隔着直抵天花板的玻璃牆向外望,柔聲地說:「真不巧。」
我轉身一看,星星點點的水滴點綴着玻璃牆面,我們不約而同地邁步向前,好像來到水族館般,並肩凝望着室外。中庭彼端有一座同樣有玻璃牆的圖書館,那面牆沒有耀眼的陽光,附近栽種的樹木也落葉大半,灰色地板好像生病了,染上黑漬般的點點雨滴。那景緻彷佛悄然縮成一團,我猛地打哆嗦,說:「開始變冷了呢!」
說出口後寒意更甚。我的白色長袖T恤外面罩了一件薰衣草色的開襟外套,現在卻恨不得多穿一件。
「冬天又來了。」
「是的。」
「你明年就大四了吧。」
這表示更上一層樓,因爲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底。
「真的耶,簡直不敢相信。」
這是我的真實感受。彷佛不久前纔剛入學。我不禁暗忖,這兩年半的時間,究竟做了些什麼。
「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完全沒有頭緒,可能會找份工作吧!」
「紫蘇嗎?」
從百貨公司七樓搭電梯下樓的這段期間,乃至坐上出租車後,圓紫大師一直板着臉。車子下了國道,中途彎進舊道進入我家那個小鎮。在陰鬱的灰色天空籠罩下,小鎮的表情也有點像個不高興的隱士。
「我把失蹤的『德利』改成只有一個不見了。你注意到了嗎?」
「真是匠心別具,連盒子都有呼之欲出的韻味。」
「傷腦筋,我不確定靈不靈,總之先替你卜一卦吧。」
「我想也是。」
定睛一看,圓紫大師一邊聆聽最後的假設部分,一邊抿緊嘴巴微微搖頭。好像很想說「別鬧了」,這表示他已經想出解答了嗎?
「這裏到底是你的地盤吧,那就麻煩你帶路囉。」
02
「你是指什麼?」
「會這樣嗎?」
「更何況,如果是人消失了。而且,更何況……」
「一定會的。」
「這個嘛……」圓紫大師邊說邊拿起筷子。「我們先開動吧!」
「不可能吧。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只確定一點——明年的這個時候,我正在拼死拼活地寫畢業論文。」
圓紫大師像神仙般點點頭。
我不時端起胡枝花紋路的茶杯喝茶潤喉,一邊敘述漫長的故事。圓紫大師很少發問,只是默默傾聽。我將那張教科書複印件遞給他,他也只是審視半晌就還給我。當我快說完時,終於上菜了。圓紫大師提議邊喫邊說。不過,我能說的幾乎都說完了,最後,我補上去矢切健行時小正與江美提出的假設,就此打住。
「沒錯。把紫蘇和梅子一起醃漬,風乾之後再切碎。」
「不過,我最想表達的還是失落感吧。成對的東西少了一個,難免會在意。事實上,的確會覺得剩下的那個在召喚另一半。」
03
「今天是假日,那位和泉同學應該也在家吧?」
大師雖然這麼說,不過我根本不知道帶他去哪裏。說到念女高常去的店家,只有校門前的麪包店和不遠處的拉麪店。總不能請人家坐在店門前的長椅喫菠蘿麪包,然後傳授那種「內行人先喫內餡」之類的祕訣吧。
「又是一樁令人一頭霧水的怪事,希望您能像《御神酒德利》的掌櫃那樣,替我算算真相到底在何處。」
「……」
這種像是要表演《返鄉省親》【注:落語的段子之一,故事是說溺愛寶貝兒子的阿熊得知兒子即將返鄉放年假爲之興奮不已。】的開場方式,令我有點納悶。不過,話題漸漸轉向時令季節,談到七五三【注:男童在三歲及五歲、女童在三歲及七歲的十一月十五曰,都穿盛裝打扮參拜神社,慶祝孩童順利成長。】,聊起小朋友的禮服有多貴、和服勒着肚子令小朋友苦不堪言之類的寫實話題,以及形形色色的奇裝異服,我微笑聆聽,逐漸忘了原先的疑問。
赫然回神,才發現話題從神社聊到神壇和神酒,不知不覺,已說明起這年頭罕見的御神酒德利。那是指裝滿酒獻給神明的一對小酒瓶。圓紫大師屈肘豎起雙臂,在臉頰兩側打直,模仿那個形態。
等店員離開後,圓紫大師主動催問。我抬起臉。
「那麼,表演結束後就在這裏碰面吧。」
會長表演的《寢牀》也準時結束了。我跟着喧鬧的退場人龍步出大廳,站在牆邊。天空的陰霾依舊,令人聯想到日暮黃昏,不過雨已經停了。
「我是『fan』兼『信徒』。」
我們點的菜色,無論生魚片或烤魚的份量都很少,對於胃口小的我恰到好處,我不禁有點擔心圓紫大師沒喫飽。當店員送上餐後甜點香草冰淇淋時,大師說:「說到匠心別具,我的落語……」
想象自己上臺表演落語的模樣,不禁莞爾。我一定會變成玷污大師名聲的不肖弟子。
我說了聲「那我開動了」,再次看着托盤上的菜色,說:「和圓紫大師有因緣關係耶。」
我們用完餐點,圓紫大師立刻說:「從這裏到你家那邊,坐出租車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三場演出打頭陣的是《三軒長屋》,這是一場長達五十分鐘的精采表演。最後一場開始之前纔是中場休息時間,我不禁覺得圓紫大師排在第二場表演有點喫虧。事實上,果然有人溜出去,也有小孩開始喫零食,甚至還有幼童吵着要回家。
「圓紫大師的神機妙算可不是假的,我想應該還可以再繼續仰仗。」
我們邊喫邊聊起美食話題。
出租車離開後,圓紫大師環視毫無特色、只有民宅、圍牆和籬腳綿延不絕的巷弄,如此說道。
「你從小學時期就在這一帶跑來跑去吧。」
「沒錯。」然後,我就像在講自己似地,謙虛地補上一句:「只是個沒有好山好水的無聊地方……」
「畢業論文要寫什麼題目?」
前來點菜的店員說:「可能要等一陣子,可以嗎?」圓紫大師看看我,然後回答:「沒關係。」他的視線應該是在暗示這樣毋寧更好吧。
「您覺得怎麼樣?」
在掌聲中就座、深深低頭行禮的大師,一抬頭忽然開始聊起小孩。他舉例說明剛開始牙牙學語的童言童語,有時候比落語更好笑。一連串令人忍俊不禁又天真無邪的例子,頓時吸引觀衆的注意。
等了一會兒,圓紫大師以原先的打扮出現了。
該惶恐的應該是我,因爲大師即將替我解決苦惱了一個多月的疑惑。
節奏明快的落語令人時而提心吊膽,時而開懷大笑,不知不覺已接近尾聲。我一點也不覺得漫長,直到看見中場休息二十分鐘的告示亮起,低頭看錶,這才發現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
圓紫大師就此結束話題,微微行禮。
「嗯——女傭正要把『御神酒德利』從盒中取出時,聽到有人喊她,於是拿着其中一支酒瓶去廚房,順手往那裏一擱,就去做別人吩咐的差事,把酒瓶忘了。等她赫然想起,趕回廚房時,瓶子已經被掌櫃藏起來。她發現瓶子不見了,非常害怕,只好把剩下的另一支酒瓶放回盒中,佯裝不知情。」
圓紫大師說到這裏便打住,露出整理思緒的表情,同時喫起冰淇淋。驀地,他抬起頭說:「『御神酒德利』這個名詞,你知道用來做什麼解釋嗎?」
「攔得到車嗎?」
至於故事的內容,則是描述某家旅館視爲傳家寶的御神酒德利不翼而飛,引起一陣大亂。沒想到,德利其實晾在廚房裏,掌櫃看到了怕被偷走,所以暫時浸入水缸中。胡塗的掌櫃才走幾步路,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主人問起時也順口回答「不知道」,直到回家後纔想起。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幸好他妻子腦筋動得快,教他宣稱「一生中有三度機會,無論什麼問題都卜算得出來」。他妻子是算命師的女兒,所以當下利落地對他展開一番特訓,以便當場唬過衆人——以上就是這個家喻戶曉的段子。
我感到渾身一麻。
「所以『德利』只有一個不見了,兩個少了一個,更能營造出不可思議的感覺。」
感情深厚的兩個人,無論到哪裏都形影不離的兩個人。
捲簾升起,出現了墨色鮮明的春櫻亭圓紫五個大字,坐墊翻面。《外記猿》的出場伴奏響起,圓紫大師登場了。
掌櫃一說到「三度」【注:除了三次之意,也指每月往返江戶與關西之間三次的信差。】就差點被派去關西,幸好他巧妙地化解,既幫了別人,自己也得到莫大獎賞,結局圓滿收場,皆大歡喜。
究竟該怎麼應對,我已經不知如何拿捏。這個人走進我的生活圈,若要比喻,就好像電視上的人忽然出現在我家客廳那樣,毫無現實感。然而,情勢似乎會這樣演變。
「你真是個可愛的信徒。」
「這樣掌櫃才能在占卜時放下僅存的那支酒瓶,說什麼『德利大仙正在召喚』。」
我心急之下忘了此刻已經過了午後一點。被他這麼一提醒,我不禁也感到餓了。
「是。」
「那種蛋糕的盒子上,還寫着『一抹紫意令人望着武藏野之草心生愛憐』。」
我遲疑地說:「約莫二十分鐘吧。」
「被你這麼細細說來,情節設定好像很囉唆。」
「知道。」
「不會。」我說着搖搖頭。「我說的大綱和圓紫大師說的完全不同,大師很懂得掌控節奏,每個場景與人物都歷歷在目。事情鬧得那麼大,八成有人拔腳就逃,嘴裏猛說不知道,推得一乾二淨,說着說着,自己也開始覺得毫不知情了。在那個段子裏,女傭只讓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現實生活中要是真有這種人,那可就麻煩了。」
「是。」
「原來如此。這個緣字,你知道指的是什麼嗎?」
「再過幾年,你也會帶某人來這裏吧。然後,把自己走過的路告訴他。到時候,對方會覺得『這條路比世上任何一條路都美』,甚至連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
好一陣子,我就這麼莫名地輕撫紅漆桌緣有點斑駁的地方。
「——因爲『一抹紫意』是吧。」
04
「嗯。」
困擾了老半天,最後我把大師帶去隔壁百貨公司的美食街。真是沒創意。
我因車子直接開到家門口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便提前下車。
圓紫大師以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我們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相對而坐,頓時有種大船入港的心情。想必是圓紫大師的溫和性情帶來的安心感吧,此外,對於這一個多月以來困擾我的難題,也有這個人肯定能解答的篤定;終於走到這一步的篤定。只是,要聽那個解答,也有一種不得不打開神祕箱的恐懼。
「緣飯。」
「——說吧,什麼事?」
圓紫大師不勝感懷地聊起自己很久以前的「當年勇」。大廳的人漸漸變多了,開始出現進場人潮。
「我如果是大公司的董事長或總經理,還可以替你關說一下。總不能讓你來當我的徒弟吧!」
我進場時,前座【注:正式演出前負責暖場的落語表演者。日本落語家的等級由高至低依次爲「真打」、「二目」、「前座」。】正在表演餘興節目「道具屋」。也許是因爲很多觀衆不諳此道,到處都有人慌忙看時間,或翻閱節目表看那是誰的演出。
「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哦?」
「對,這也是我的用意之一。如果是小偷偷走的,應該會拿走兩個。成對的東西只偷一個沒有意義。於是,老爺面對剩下的『德利』,臉色發白又納悶地猛說『怪了怪了』。當東西找到時,掌櫃的解釋是所謂的『神隱』【注:原指小孩致姑娘忽然失蹤,老百姓相信這是山神或天狗作崇。】,於是老爺才釋懷。」
「不知道。不過,應該在吧……」
「百貨公司前面隨時都有車在排班。」
「名稱很風雅耶。」說到這裏,我驀地想起,「有一種長崎蛋糕也攙了紅豆,看起來帶着紫色。」
「芥川。」
「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帶路嗎?我知道突然這麼要求你會很困擾,但要擇日再來也很麻煩。」
圓紫大師好像女兒節已過卻忘了收拾的雛形娃娃,表情沉穩地略微側頭說:「奇怪,你的問題,我記得應該回答過三次了。」
大師苦笑。
十點整鈴聲準時響起,我以爲節目要開始了,結果是某位大人物上臺致詞。那才真的像在聽《寢牀》的義太夫,不過這大概是政府主辦文化活動的宿命吧。我環視會場,一樓的座位大約坐了七成,這種程度正好吧。
「說的也是。」
盤中放了一絲紫中帶紅的草葉。「紫之緣【注:「緣」亦指紫色或紫草,此語出自《古今和歌集》「一抹紫意令人望着武藏野之草心生愛憐」,有愛屋及烏之意。】」光是念出來就很優雅。
「是啊,土生土長。」
當我身邊有了「某人」時,如果去到了對方的家鄉,肯定也會有這種感覺,那個地方必然格外耀眼。
人無法選擇出生地,也無法選擇出生以後會成爲什麼樣子。想必從某個時期起,得靠自己去培育這個發現時早已存在的「自己」吧。那是一個龐大而令人不安的任務。正因爲如此,在這世上,即便一時也好,想象或許有人對我的身世背景予以全盤肯定,能帶給我一種如見清泉的安心感。想必,這就是圓紫大師送給年輕的我的禮物吧。
這裏,也是那個被中斷未來、比我更年輕的女孩的家鄉。
因此,大師纔會送給我這個想象。或許是爲了讓我免於發生那種事,先把未來的一部分化成語言送給了我。
05
「津田同學住哪裏?」圓紫大師首先這麼問。
「您要去見她母親嗎?」
「一定得從那邊開始吧。先把那張影印紙搞清楚。不過,關於第二封信請你保密,不用特別提起。」
搞清楚——直接去問她母親嗎?這是怎麼回事?
「那,果然是她母親影印的嗎?」
「不,應該是和泉同學做的吧。」
「可是,被燒掉的課本不可能拿去影印。」
「那當然。不過,亞當斯密應該可以出現兩次吧。」
「兩次?」
「是的。這,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不懂。不管怎樣,我還是替大師帶路,經過我家門前,在第四個拐角左轉。那是一條兩輛車可勉強會車的小巷,路面吸收了雨水仍是溼的,處處還有小水窪。冬青樹籬很快就在眼前出現了,從樹籬下探頭的秋海棠,已知秋的遠去,只有猶如燒剩的仙女棒般分岔的紅莖,以及零星綻放的粉紅色小花。
「那麼,該怎麼跟她說?」
「照實說就好。請你把那張影印紙的事告訴她。之後,我想向她確認一件事。」
我站在玄關,按下老舊的白色門鈴,津田媽媽立刻現身。
瘦長的臉形和津田學妹極爲相似,五官倒是比津田學妹更立體。班導曾經說津田的脾氣「頗有乃母之風」。做父母的無法選擇賜予什麼,卻遺傳給孩子種種性格。隱約浮現眼底的點點斑紋,流向眼角的幾條皺紋,當津田學妹超過四十歲時,這些東西應該也會出現她臉上吧。
「不好意思,冒昧來訪,方便打擾一下嗎?」
我邊搖頭邊說:「沒有,她怎麼了?」
「是嗎?」
津田媽媽爽快回答:「我想也是。因爲那本書在那孩子手上。」
津田媽媽抬起臉,用堅定的語氣說:「好,既然如此有什麼事您儘管問。我想您也聽說了,和泉同學在上小學以前就是真理子的朋友,我向來喊她『利惠』。只要對那孩子有幫助就好。」
「如此說來,那封用片假名寫的匿名信也是……」
06
「啊!」
眼前好像有一盞不可思議的走馬燈正在轉動,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這個嘛,先後順序不得而知。她八成認定是『無形之手』殺死津田同學的,所以纔會在無意識中拿走《世界史》課本。」
「只要把津田寫在《世界史》課本上的眉批,貼在自己的《政經》課本上,不就變出一本早已不存在的津田課本嗎?眉批和塗鴉都寫在空白處,正文部分只是畫線,至於在亞當斯密臉上塗口紅這種小事,誰做都一樣。」
我瞪着圓紫大師半晌,才說:「您從一開始就認爲和泉學妹去討的『紀念品』是『那個』嗎?」
「聽着。等到天一黑,她自然就會回來,這麼想比較好吧。你現在着急有什麼用。」
「在和泉同學看來顯然是。」
「應該是吧。我想是沒有人譴責她,所以她終於忍無可忍。」
「早知如此,我是不是能替她做點什麼?」
「她早上騎腳踏車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這位小姐擔心一直下去,不曉得那位和泉同學能不能恢復正常生活,因此,在偶然的機緣下找我商談此事。在您心痛未愈之際又來打擾您,實在萬分抱歉,但我有點事想請教您。」
圓紫大師當下回答:「思考。」
「我明白了。和泉同學的確爲了令嬡的事,有一個很大的問題苦惱不已,明知有一天非說出來不可,但她在父母及我們面前都說不出口。就在有口難言的情況下,越來越不敢開口,好像無法替自己剖腹,只能任由病魔侵蝕身體,嚴重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令我張口結舌。圓紫大師倒是穩如泰山、文風不動,臉上的表情就像聽到理所當然的事。這一點,再次讓我驚訝。
我在矢切的渡船頭,得知那條河是江戶川時,某種模糊的念頭掠過心頭。現在回想起來,難怪我會失聲驚叫。掠過心頭的原來是和泉學妹說過的話。
「那種事我怎麼知……」
這句話駭人聽聞。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雖不至於把大師當成拐騙寶貝女兒的老男人,但她還是以對待惡質推銷員的眼神,朝身穿外套的大師打量了半天。我簡短說明和泉學妹與圓紫大師的事,但母親大人好像還是無法釋懷。不管怎樣,總不能爲了尋求她的理解耗到天黑。於是我硬生生地搶過父親的車鑰匙。
和泉媽媽好像沒看到正在一旁的圓紫大師,撂下一句「我去津田家問問看」,便匆忙離去了。
母親大人看過大師送的簽名板,也在電視上看過圓紫大師的表演,還知道我今天去文化會館聽圓紫大師的落語表演。可是,大師本人突然出現,她不可能不喫驚。
她不可能拿走,那本書早就燒掉了。可是,圓紫大師緊接着又說:「還有,事發前的那十天左右,她們是不是在府上忙着做什麼東西?」
「可以。」
想當然耳,津田媽媽立刻問「是什麼問題」。
「……江戶川。」
「那可以借用嗎?我來開。」
津田媽媽雖然露出「你怎麼知道」的表情,還是給予肯定的答案。接着,圓紫大師又問:「是不是這樣的東西」。這次又猜對了。
聽到和泉媽媽這麼說,我大爲失望。
「光是單程就有一段距離。最好開車……」說到一半,我皺眉。「啊,今天我爸出去工作了。」
這樣就無法讓她與圓紫大師當面談一談了。她會出門這件事本身倒是沒什麼好奇怪的,以她最近的行爲看來,也大有可能。或許是看穿我這種想法,和泉媽媽焦躁地晃動身體、扯高噪門說:「問題是,她的桌上攤着日記,她已經一個月沒動筆,現在卻寫着……要去見津田同學。」
「津田媽媽可沒說那本書是《政治經濟》喔。」圓紫大師若無其事地說,「你的年紀離高中生比較近,應該更清楚吧。我們那時候也是如此,說到亞當斯密,《世界史》也會提到他。」
我們離開後,我再也忍不住滿腹疑問:「和泉學妹怎麼拿得到那本應該被燒掉的課本?」
「這樣最好。」
「據我猜想,應該分毫不差。不過,此事不能僅憑臆測斷言。等我向和泉同學確認後,再帶她來府上。想必和泉同學自己也正期待着『動手術』。即便痛苦,只要一天不了結,就無法從現在的狀態前進一步。」
「對啊,我剛回來。」
圓紫大師見我要衝出門,便說「你把裙子換掉比較好吧」。趁圓紫大師檢查車況的期間,我換上牛仔褲,鞋子也換成了球鞋。
和泉媽媽不等我回答,就打斷我說:「有沒有看到利惠?」
那得朝車站的方向走一段路。我一邊思考一邊拐彎,在我家門口發現一道人影。那人正向我家的某人倉皇鞠躬,然後一個轉身朝我們這邊快步走來。是和泉學妹的母親。一頭短髮、顴骨高聳的男性化臉孔,猶如迷路小孩般帶着不安與焦躁的神色。
07
「你先冷靜。現在又還不確定會變成怎樣。」
「那麼,」我看着圓紫大師。「我現在又能做什麼?」
我一邊無意識地撫摸冬青樹籬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葉片,一邊問:「和泉學妹是原本就打算這麼做,才特地去討紀念品的嗎?」
「對,她大概以爲那是從《世界史》影印下來的吧。畢竟《政經》已經燒掉了。」
「思考?」
「已經燒掉的東西當然拿不到。」
我走進玄關,向母親大人引見圓紫大師。
我把那件事告訴圓紫大師。他當下就說:「去看看吧。」
「可是您剛剛……」
「您是說,津田媽媽……」
五分鐘後,載着圓紫大師與我的車子切過四號國道,沿着沉入灰色的道路,朝東疾駛而去。
「沒有,車子在家。」
我先客套寒暄,然後介紹圓紫大師,表示他是大學國文系的前輩,承蒙他多方指導。然後,我把那張塞進我家信箱的影印紙及和泉學妹的情況告訴她,還把實物拿出來給她看。課文空白處的塗鴉和眉批的確是她女兒的筆跡,津田媽媽狐疑地拿起那張紙仔細打量。
「是她要求『拿一樣紀念品』時拿走的吧?」
騎腳踏車。對,那是她和津田學妹在溫暖的春日騎車出遊的地方。和泉學妹曾經描述那段回憶好像在做夢。不僅如此。她不是說有個約定嗎?「等到秋天還要結伴再來」。現在,秋天快過去了。
和泉媽媽察覺到我,瞪大了眼說:「天啊,我纔去過你家。你家人說你出門了……」
這句話彷佛在腦中炸開,我有好一陣子無法思考。
想想看、想想看。圓紫大師的聲音在耳中迴響。
「和泉媽媽說她是騎腳踏車出門。你能不能想想看有什麼地方,可以讓她去『見津田同學』?」
「津田學妹——是被殺死的嗎?」
圓紫大師道聲謝謝,輕輕把手伸向那張影印紙,說:「那麼,首先是這個,我認爲除了和泉同學沒有人會這麼做。」
說到一半,彷佛黑夜必然會迎向早晨,腦中驀然浮現一條河流。圓紫大師似乎看穿我的表情,問:「怎麼了?」
之後的發展想必是「單憑臆測不便斷言」。然而,只靠這些奇妙的片斷究竟能拼湊出什麼樣的圖案?圓紫大師緩緩邁步說:「你能把和泉同學找出來嗎?」
「那麼,有沒有哪裏的咖啡店可以坐下來三個人好好談一談?」
「對,她拿了一本課本。」
我低下頭,撩起額前瀏海。
「沒錯。對我來說,這是唯一能把不存在的『津田的《政經》課本』復原的方法。如此一來,拿走《世界史》課本的人會是誰呢?腦中浮現的第一人選,當然是和泉同學,再加上她曾經去索取『紀念品』。這兩條線索加起來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他把車子開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