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朝霧

山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2.7萬 字

01

按照預定計劃,我用打工賺的錢買了新的文字處理機。而統合報告、筆記及腦中的想法,按下我的《芥川龍之介論》第一個按鍵是在夏天。

看電視廣告,現下似乎連小學生都已改用文字處理機寫情書。也許有人會嗆我,這年頭如此想當然耳的事有啥好說的,不過文字處理機果然方便。

總之,不管是事後臨時想起什麼要添加,或要替換、修改,都不會把原稿弄得髒兮兮,真是太好了。畢業論文這種東西,就是學生得交出去,老師必須過目,所以對雙方都助益頗大。

根據學長,春櫻亭圓紫先生的懷古談(大師聽到八成會莞爾一笑,「哎呀,我完全被當成老頭子了」),以前由於是手寫,謄稿耗費的時間不容小覷。

即使是圓紫先生也不例外,交件日前夕才寫完論文,總算鬆口氣。他原悠哉地想「接下來只要邊聽音樂,邊輕鬆謄稿就行」,不料這卻是大工程。當他發覺謄稿十張便已超出預期時間,不禁愕然。

據說字跡漂亮的同學,不乏受託代抄畢業論文的打工機會。換成今天,那種事已有機器代勞,說時代改變還真是變了。

噢,最驚人的是,我買的最新型文字處理機,連列印之前的工作都能幫忙。換言之,還附帶文書處理功能,只要輸入必要事項便可自動代筆寫信。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這玩意連「詩」都能代作,簡直像基督教宣教時代外國傳教士的魔法。

功能說明中,有個「畢業論文」的選項。這倒有意思,我當下試用。

畫面首先出現:「您想探討何者在哪方面的角色?」吾友高岡正子的臉孔霎時浮現腦海,於是我打上「小正在大學生活中的角色」。

接着,我逐一回答文字處理機的問題,最後跑出以下內容。文句雖然常重複,顯得突梯古怪又荒謬,但那正是可愛之處。

學生生活與小正的關係極爲密切。主觀看來,學生生活恰是迷惘之時,在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感情的憧憬支撐下度過四年,可說沒有小正就沒有學生生活。

時至今日,利用小正已成爲習慣,但畢業的同時亦產生必須步上他途的新問題。

在畢業的同時必須步上他途,早被視爲理所當然,就新的出發點而言非常重要,謀求解決之道,已成爲現今學生生活的課題。

基於這樣的宗旨,筆者選擇「小正在我大學生活之意義」做爲畢業研究的主題,在考察吾人應進之路的同時,謹述個人所見。

此次研究「小正在我大學生活之意義」的用意,在於改善過往的問題點。今後若能確立這個理論,應可充分發揮其效果。

(最後請寫下對指導教授的感謝詞,對研究協助者的感謝詞,對辛苦蔘與研究者的感謝詞。參考文獻及引用文獻出典,包括書名、作者名稱、引用頁數,請正確記述。)

想當然耳,這套程式幫不上忙,我只能仰賴腦中內藏的功能。

好了,寫完稿子後得裝訂成冊。根據小正在大學附近四處打探的結果,每家店的價錢各有千秋。

「松級是兩千五,竹級是兩千圓。」

「嗯……」

江美不慌不忙地應道:「不,是老奶奶纔對。」

大學這場大富翁遊戲已近尾聲,四年來,我們幾個死黨動不動就衆在一起。

「嗯,不覺得這樣很不乾脆嗎?」

「哇,終於完成了嗎?」

在新宿車站碰面時,天城小姐將焦糖色短大衣的腰帶隨意偏左打結,領口露出緋紅絲巾,非常漂亮。她的右手拎着旅行袋。

籠罩我家的大霧亦然,原來如此,的確相當濃厚。在些許微風的吹送下,白絲帶般飄然流過眼前。

那晚,岬書房的天城小姐來電。她的嗓音依舊清亮。

回到院子,我呼地細細吐息,自得不遜於霧。

「是嗎?」江美老是記住令人意外的事,講出意外的話。我交抱雙臂思考。

她挑起一邊眉毛,慢條斯理地回答:「是吾輩。」

「其實,小弟原本也很危險。」

小正從旁插嘴。我當耳邊風,繼續道:「可是,轉變最戲劇化的還是江美,畢竟當上人妻了。」

「啊!」

上班上學的人,照常魚貫行經馬路遠去。由於霧氣嫋嫋縈繞,徐緩轉動的腳踏車車輪走了一會兒,纔在朝陽下倏然發光。羣樹葉尖浮現點點如毛筆撇下的光粒。

注意到「之前」這個過去式,我不禁興奮地拉高嗓門。

「你指什麼?」

02

「這種小事倒不至於要認命,不過沒問題嗎?」

「那是薄利多銷。」

「幹嘛?」

倘若呈蜘蛛網的形態,我大概就不會陷入迷惑。但是,只有一根乘着細細微風飄過眼前,我便禁不住懷疑,爲何絲線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實際上,那的確美若絲絹。

聽起來未免太奇特,那刺繡雖然圖案複雜,但應該非常秀氣可愛才是。

「對。」

「是喔。」

「不冷的冬天,你不喜歡?」我試問。

「真的。不料一入秋就告吹,所以,去年十月左右,我不是很壞心眼嗎?」

「年底不冷真是太好了。」

「他是怕你搞外遇吧。」我這麼一講,江美立即反駁:「纔不是,那個職場較體諒職業婦女。」聽說,她老公拚命找能讓她愉快工作的地方,小倆口可真恩愛。

「看,你又欺負我。」

隨着憶起長袖T恤的圖案,法語老師的圓臉與略高的嗓音、同學逐一起立報出高中母校和姓名的緊張表情,及由窗口吹來的四月清風,全浮現腦海。那段日子似近還遠,而我當時不過十八歲。

田崎老師提到我應該是真的吧。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她的用心良苦。除了想幫助我早點習慣出版工作,還考慮到既然老師欣賞我,不如趁機讓我加深與老師的關係。

坦白講,姑且不論結果,聽好友歷經那種感情,我甚至有點羨慕。當然,這僅是旁觀者的風涼感想。

我忍不住微笑,「我向來很受小孩和老人家的歡迎。」

我輕啜一口紅茶,岔開話題。

「溫泉嗎?」

由於有志一同地選擇在期限的兩天中,較早的十七日交畢業論文,我們約好傍晚碰面。

「在忙嗎?」

於是,離交件日尚有半個月的十二月初,硬皮裝訂的「我的畢業論文」到手。

其實大可先喝杯茶暖暖身子,但我忍不住想,萬一那期間霧稍有散去,豈不可惜。

成員包括我,有點年輕武士味道、濃眉英挺的高岡小正,及同樣以古裝劇譬喻,有張公主臉、溫柔婉約的江美。從大一入學的通識課程同班後,我們便交往至今。

「自己的書」誕生:心中萌生小小的感動,我不由自主地輕撫堅實的深藍封面。

其實我本該立刻發覺,瞬間沒想到是有原因的。粗細不對。比起一般蜘蛛絲,那絲線略粗幾分,且覆蓋着一層纖柔的霧膜,就像除去光澤般柔軟潔白。

「對,那衣服領口有圈像印加帝國的刺繡。」

「錯。」

岬書房與田崎老師戰前便已結緣。「所以,也談好小說完結後由本社出版。」天城小姐如是說。只是,近兩三年稿子進展不順,誰都沒把握幾時能出版。

「對。其實,田崎老師他老人家,之前在箱根忙着寫《亂世》的完結篇。」

天際漸露曙光,這場大霧也將急速消失吧。身爲不需趕時間的閒人,我不負責任地感到有點遺憾。探出門前馬路一看,彷佛隔着單薄毛玻璃,白茫茫的對面樹籬下一點一滴滲進鮮綠。

「太好了,你想不想去泡溫泉?」

「不會,今天剛交出畢業論文。」

「梅是一千二。」

「嗯。不過,用印加帝國形容怪怪的。」

這時,某種絲狀物體掠過面前。我心下起疑,仔細一瞧,那一直延續到院子的木蓮樹枝頭。原來是蜘蛛絲。

江美在我身旁坐下,以天生溫吞的嗓音說。於是,小正不禁吐嘈:「搞什麼,你這簡直像大嬸的寒暄。」

今年的確是暖冬,颱風不知怎麼想的(呃,應該是什麼也沒想),居然十一月底還要來襲,真是詭異。

我記得廣重[160]《東海道五十三次》的《三島》,便是描繪朝霧的景色,印象中是以三嶋大社[161]爲舞臺。濃霧深處彷佛藏着某種東西,細白的水幕彼端,比方說,若有鈴聲叮噹響起,想必更添幾許神祕。

「款,小正。」

「臭丫頭!」

我側首不解:「最頂級和最下級也差太多。」

《亂世》是老師長年撰寫的作品。十多年前,我還是小學生時,這部小說在文藝雜誌刊出序章,從此斷續發表至今。換言之,那是宛如巨鯨不時現身浪濤之間的鉅作。室町至戰國時代,及太平洋戰爭爆發至現代,兩段時空背景變幻自如地交互出現。看似拒絕產生交集般平行進展,實際上卻創造出一個嚴絲密合、無法動搖的完整世界。

江美在大三時結婚,從莊司江美變成吉村江美。一畢業,她便要前往老公等候的九州,自然得在那邊就業,幾乎不可能在東京找工作。於是,她老公藉地利之便,替她找到「電話應答服務公司」的職缺。

「那麼,該請你寫在履歷表上嗎?」她笑言,「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出版社平常相當小氣,不過對方是田崎老師,又是爲了《亂世》,勉強能提供兩人份的經費。所以,你能來一趟嗎?只是你還沒成爲正式社員,有點不好意思麻煩你。」

順利的話,高岡正子四月起應該會成爲神奈川縣的高中老師。

「你頭髮短短的,像個小男生。」

03

我並非完全沒察覺,只是忍不住配合小正的戲謔口吻玩笑帶過。

「小正,你要選哪家?」

青澀的小大一時代,我當然也會懷着那樣的「期待」:心頭小鹿亂撞。嗯……世間事,總不盡如人意。

好奇妙的提議。

小正有時會自稱「小弟」。

「還用說,你以爲我幹嘛到處調查,當然是選一千二的。省下的差額喫定食可綽綽有餘。」

「我?」

管他是冷是熱,總之今年也將要過去,想着便忍不住心生回顧之情,何況剛交出畢業論文。這已是大學生活最後一個冬天,我不由得脫口而出:「能夠扮演學生的日子只剩三個月,真不敢相信,好快喔。」

歌舞伎座劇場三樓區和銀座SAISON劇場的特價區(憑學生證就能買到超低價的門票),我和其他男男女女結伴去過幾次。但是,純粹的一對一約會,頂多只有夏季廟會那晚騎車載男生出門的經驗。附帶一提,那時的男友,芳齡五歲。

「這算是專長?」

我在靠近地下鐵車站那頭,有着大窗子的咖啡店等候。先是小正匆匆出現,到約定的五點整,江美也準時抵達。

連畢業論文都已交出的我,這陣子原打算等家人外出上班後,再悠哉地爬出被窩。可是,由於這件事,翌晨我很早就起牀。聽到打開大門的姐姐嚷嚷着「哇!好大的霧」,向來好奇的我當下抓起大外套,出門看熱鬧。

天城小姐開心地繼續道:「沒想到,夏天起老師就運筆如飛,一口氣寫了約七百頁。最後結尾時,老師提早前往過年慣例要去的箱根。然後,今天中午,他打電話到出版社,愉快地告知『終於寫上完這個字』,而且還提到你。」

「頭髮的確是。」

「不是啦,我是說戲劇性的變化。現下才說得出口,其實,去年夏天我陷入熱戀。」

吾友挺起胸膛,「就算拿最豪華的金箔虎紋封皮,內容不行還是沒用。即使是一千二的,好東西照樣好。」

「我哪知道,你一直都很壞心眼。」

「假如選梅級,封面該不會是衛生紙做的吧?」

「想起來啦?」

吾友露出「你的冷笑話我早聽膩」的表情。

04

我慢吞吞地做準備,於中午之前離家。

忙碌的人可和那家公司簽約,指派專人幫忙接電話,做出適當的應答。說穿了,等同扮演祕書的角色,關鍵在於自社長以下的員工都是女性。

「對,似乎是心情一放鬆,就想起你。於是,我體察上意主動問『要叫她來嗎』,老師聽着十分高興。」

「我成長得不錯吧?」

「什麼意思?你差點扭到腳?」

「真的?」

「以後當上老師,你也打算自稱小弟?」

向我拋出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六之宮公主》創作之謎的,正是文壇大老,田崎老師。那是我得以與他親近交談的契機。

我對「書」極有感情。小時候,曾趁着過生日硬磨大人買整套日文五十音的印章給我,然後在高級紙上,一字一字印成文章,製成迷你書。十幾年歲月流逝,如今我愉快地感受着,以B5硬皮總結的學生生活重量。

「你提這個有啥用,事實如此只能認命。」

果然冰雪聰明,我決定效法。

點完熱可可的江美凝視我半晌,而後嫣然一笑:「頭一次在學院的二樓教室見面時,你穿着象牙白的長袖T恤吧?」

「很重吧?」見她還沉沉揹着一個大布袋,我不禁問道。

「小意思,這是常有的事。」

袋子裏八成塞滿書本、成疊稿件及資料吧。紙張不輕,她那算是十分纖細的肩膀卻穩穩撐着。我心想,果然力氣要足才能勝任編輯。

陰霾的天空途中低聲啜泣起來。進入箱根山區,抵達旅館門前時才三點左右,但周遭已是煙雨濛濛,宛如夕暮時分。

建築物不大,不過進門一瞧,可發現柱子很粗,木地板閃耀着洗練的光澤。仰頭望去,正面橫樑上掛着會出現在國語課本里的名作家來信。

放下行李,我們立刻到老師的房間打招呼。天城小姐穿着磚紅格子上衣,我則一身細千鳥紋、遠看像沙黃色的套裝。

「嗨,你們來啦。」

老師走出內室,在坐墊落座邊說,仍是那副樣子,完全感覺不出八十高齡。和服穿在他身上極爲自然,我忍不住暗想,年底的日式旅館就該請這樣的人坐鎮。容我貪心點,旁邊最好再擺上舊式長方火盆。

老師自長臉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他原先似乎在工作。

天城小姐行禮後,緩緩抬起頭,以教訓搗蛋小鬼的大姐姐口吻說:「如您所見,我已帶來您射上白羽箭[162]指名的社員候補生。所以,請把稿子交給我。」

老師嘴角一撇,撫摸着銀髮。

「怎麼?你以爲是在驅趕狒狒嗎?」

「在下正是巖見重太郎。」

真是古意盎然的對話。

「沒辦法,我只好乖乖投降。」

老師「嘿咻」站起,回內室取來一疊稿子,送到天城小姐面前。

我彷佛從觀衆席登上表演舞臺,心情非常奇妙。聞名已久、報紙文藝版一再報導的作品,完結篇由作者親手交付編輯的這一幕,我居然有幸躬逢其盛。

老師與天城小姐似乎忘記我在場,神色認真地交談一會兒,而後天城小姐行禮應句「我收下了」,便把稿子放進事先預備的岬書房信封。

老師接着轉向我,開口道:「我得謝謝你。」

「謝我什麼?」

「嗯。」

老師興味盎然地看着我。或許是年輕氣盛,但我仍繼續道:「那句是『蒼蠅成羣揮不盡猶如此心哉』。我認爲他寫出『心』的,或者該說,『情念』的可怕。」

「有好幾首,像那首『花期尚……』」

橐駝來到舞動寒剪鏗鏘響

得知此事的瞬間,芥川讀言水俳句時的震撼,我彷佛感同身受。

05

「啊,是蕪村[171]的高徒?」

老師神色淡漠,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天城小姐告訴老師,暫時會先讓我負責編新書,他點點頭,鼓勵我「好好加油」。

柳宗元的文章提過,我總算掙回一點面子。故事的主角,是因背部形如駱駝,而被冠上橐駝這綽號的園丁。他是個專家,種的樹從不枯朽,且結實累累。有人請教他祕訣,他回答『只是不去幹擾樹木生長罷了』,由此引申到政治上面,出自《唐宋八家文》。講得好像我很厲害,其實我讀的是自由國民社出版的《中國古典名著總解說》。

然後我問:「您覺得哪首好?」

「沒錯。」

「講到這裏,夏目成美還有一句『用寂寞配飯喫的深宵之秋』,和幾董的成對比,我尤其在意。」

「沒錯。在《古典大系》讀到幾董的代表作時,我認爲他是個極富才氣,很漂亮、柔和的人。」

「對,無論如何,這都算不得什麼傑作。」

果然,獲得肯定還是很開心。我像貪求食物的飢餓小孩般,把握良機開口:「關於俳句方面,能再多請教嗎?」

我便是在這類江戶俳句中,邂逅郭橐駝。

這位是照顧小林一茶的人,換言之,是較幾董晚期的俳人。

聽着像打油詩,其實是加茂老師近代文學課程的教材。

我壓根沒想到那一層。

「很難用道理解釋,自《六之宮公主》那件事後……」恍若欲捕捉空中的魚,老師揮動着雙手,最後死心地在膝上握成拳,「總之,我的工作就進展得異常順利。」

我說:「罪孽深重,夜不寐,蒼蠅與瓜皮。」

「是的。」

遙遠往昔的對話,彷佛在耳畔響起。我啞口無言,默默凝視着老師。房間稍靜,細微雨聲便從舊式風格的窗子輕輕柔柔地傳來。

我自然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

「說不定,橐駝反倒會發笑。」

「對。」

我聽着更是一頭霧水。

彷佛爲彌補沒給出答案,老師背出幾首萬太郎的俳句。走在前頭的人,往往會教我們很多事。當然,幾乎都是我毫無所悉的事。

「我原打算你一來,便要告訴你一件事。瞧我這記性真糟糕。」老師接着稍微加快說話速度,「芥川在短篇小說《六之宮公主》最後讓一名乞丐法師登場,並於結尾揭曉:法師『出家前的俗名爲慶滋保胤,世稱內記上人,乃因其在空也上人的弟子當中,是首屈一指的高僧』。」

吾友小正的畢業論文,主題便是江戶俳諧[168]。受到她的影響,我隨手自圖書館和家中藏書撿拾不少相關的書籍翻閱,簡直像窺視珠寶盒,讀來非常愉快。

不過,「郭橐駝」在我心中的深刻印象,不全源於此。某位俳人也用過這一典故。

同樣是描述蟲子,另有一句「牽牛花與稚足猶有跳蚤痕」倒比較健康,教人不禁會心微笑。

「叫寂心喔。故事開端,菊池就說『有位寂真法師』。另一方面,芥川讓處在對比位置的僧人登場,並以『是爲寂心法師』收束。」

「那個人,也寫過一句『任由毛蟲爬滿背是爲郭橐駝』。」

自從在高中課本邂逅以來,始終難忘這首俳句的我,不甘心地追問:「真是那樣嗎?」

「有個叫高井幾董[170]的人吧。」

另外,還有「壓住繪草紙吹拂店面的春風」、「煙火燃盡處美人縱身浸美酒」等句,流暢地,不,是未免太過流暢地掠過我心頭。只是,我在家裏的江戶文藝書刊中,看到他的自選集《井華集》……

好比,小正介紹的女流俳人井諸九[169]所寫的「朦朧月夜行過最底層雁啼聲」已讓我大喫一驚,其他還有這樣的作品:

而我,之所以搬出成美,其實是在鋪梗。

老師頷首,「應該吧。」

「菊池的《吊頸上人》怎麼起頭的?」

「歸結你的推論,就是『芥川受菊池寬的短篇小說《吊頸上人》影響,纔會寫出《六之宮公主》』。」

到底怎麼回事?我不禁傾身向前。

然後,兩人談起岬書房的往事。話題從隅田川轉至白魚,天城小姐講到老師的白魚俳句。田崎老師也是俳人,於是,我自俳句與白色產生聯想:「大學課堂上教過芭蕉的『海上暮色聞鴨聲隱約白茫茫』。」

之後,我也買了平價文庫版的《唐宋八家文》,但對《種樹郭橐駝傳》只大略瀏覽,便擱着打算改日再看。

「是嗎?」

雖然擔心是畫蛇添足,但既然老師沒說話,我只好繼續:「龍之介尚未懂事,就被芥川家收養。甚而,根據某些書的記述,由於是在父親四十三歲的後厄年,母親三十三歲的大厄年[166]出生的,他似乎是棄嬰。果真如此,芥川對這字眼不可能不敏感。至少,對孩子被迫離開親生父母的題材,他不可能不敏感。」

我覺得這是不健康的趣味。

這不是很好嗎?感傷情懷在微妙的地方及時打住,並未過度煽情,太適合她這種敢在江戶時代紅杏出牆、和男人攜手私奔,一生波瀾壯闊的人物了。此處所描繪的,當然必須是馬兒那雙又大又圓的水汪汪眼睛。

眼眶含淚,馬亦漸遠行,枯草荒原。

「這個,其實我也不大清楚……」

老師立刻回答:「當然是『隱約白茫茫聞鴨聲』較佳。」

「啊,郭橐駝是吧。」

06

「在《六之宮公主》的最後,芥川相當勉強地與慶滋保胤連結。然而,舉出他的俗名,甚至寫到他被稱爲內記上人,卻沒提及他的法號,多半是故意的吧。依我看,這似乎是種暗號,只要懂的人明白就好的暗號。」

「慶滋保胤法號爲何?」老師一臉愉快。

「不曉得久保田萬太郎[167],寫過悼念菊池寬的俳句嗎?」

「哦?你知道得真多。」

「是嗎?」

在操縱文字方面被敬若神明的田崎老師,竟然找不出適當的話語。天城小姐當下拔刀相助:「多虧有你,老師才能寫完稿子。」

在既沒準備、手邊也沒資料的情況下,面對天外飛來的一問,雖感丟臉,我一時真答不上話。老師大概本就打算談此事,所以早有預備。只見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掛上眼鏡朗讀:「『小原的光明院,住着寂真法師這位上人』,是這樣吧?」

「不過,令我更畏懼幾董那種感受力的,是橐駝的前一句。」

「讓『毛蟲』『爬』在『愛兒』身上,我還是無法忍受。」

不愧是中國四千年的智慧結晶,我不禁感嘆。

老師不當回事地應道。他批評的可是俳聖的名作,那份魄力令我手足無措。不消說,這自然是身分不同的緣故。不過,也因此,我更想趁機繼續請教關於芥川的疑惑。

他瞥向天城小姐,天城小姐倒回得乾脆:「我不知道。」

「對。」

「這裏的『橐駝』約莫是指園丁。」

「提到『蒼蠅』,我印象最深刻、最感到恐怖的,是夏目成美[172]的俳句。」

「行,你儘管問。」

「慶滋保胤寫過《日本往生極樂記》[163]等書,和那故事的主題並非毫無關聯,爲何偏偏等到文末才點出他的名字?簡直像在揭曉謎底,頗爲古怪。」

老師輕撫下顎問:「怎樣的俳句?」

看來,能向老師學習的還有很多。

其中,這首俳句十分有冬天的味道:

「嗯,或許吧。可是,我仍毛骨悚然,因爲後面緊跟着『愛兒身上爬毛蟲惹人憐愛哉』。」

「這個嘛……」

我舉出高井幾董的俳句:「以悲傷,對魚下箸,秋之昨夜哉!」

「噢。」

「……嗯。」老師喝口茶,銳利地看着我。

「嗯。」

「或許我沒資格這麼評斷,不過我也覺得有些牽強。」

我有些意外。萬太郎與菊池寬,感覺上一點也不合。

老師閉眼半晌,微微搖頭,一副搜尋着什麼的表情。

「說是中間和下面應顛倒,改成『隱約白茫茫聞鴨聲』較好[164],我大喫一驚。我一直以爲,那句就是要用五五七的破格寫法,才能由大片景色聚焦於鴨啼。白色放在上下,視野似乎會模糊不清。您覺得呢?」

「噢……」他倏然睜眼。

「是。」

今後,我將不斷閱讀下去,而書本也會持續以各種形式撼動我的心吧。

「『園丁』和『毛蟲』應是自然的聯想,或是俳諧式的寫法。但,我就是非常討厭這句。」

「芥川在某篇文章中,會介紹一首他認爲深得鬼趣的俳句,即池西言水[165]的『被蚊柱當成基座的乃棄兒乎』。我國中第一次讀到時,就像撞見「鬼」般,只感到害怕。可是,四處調查芥川的過程中,我的恐懼逐漸加深。他選擇這句,是否多少因自身的體驗而產生共鳴?」

07

「其實,這查資料就一清二楚,身爲學生原不該問您……」

老師雲淡風輕地說:「有啊。」

高中時,爲補強漢文成績,相較於向學心,我毋寧是以更功利的膚淺心態拿起這本書,沒想到一頁頁翻着,竟然愈瞧愈有趣。

「是那首『輕撥喝采人潮相撲力士自遠去』嗎?」

「關於這問題,聽完你的想法,我當下茅塞頓開……儘管這樣覺得,但究竟明白什麼,又是如何明白的,我也理不清所以然。出乎意料地,過一陣子後,我『啊』地拍膝醒悟。」

「這又是爲什麼?」

老師聞言:心情極佳,笑吟吟地說:「你看吧,你看吧。哎,那些研究者八成至今仍在猜『可能是這個意思?也許是那個意思?』而衆口紛紜。」

在房間角落的沙發座泡着茶,我忍不住感嘆「真是好茶葉,不像旅館會用的」。大概是我只住過普通旅館的關係吧。

面對意氣昂揚的我,老師眨着小眼。這樣口口聲聲逼問「哪個好」,仔細想想,簡直跟小毛頭沒兩樣。

老師隨手抽起一張稿紙,推到我面前。白底淺綠格線,是老師的專用箋。然後,把鋼筆叩哆往旁一放。

「寫給我瞧瞧。」

糟糕,我暗呼不妙。姐姐寫得一手好字,做妹妹的我卻完全不行,毫無自信。可是,字醜還推託不肯寫只會更丟臉,我心一橫,決定豁出去。

我誠惶誠恐地拿起老師遞來的鋼筆。筆很粗,很沉,那想必也代表老師的分量吧。

等我停筆,老師的眯眯眼瞥向天城小姐。

「你選哪邊?」

天城小姐道聲「不好意思」,便朝顏色和栗子皮一樣沉穩的桌上伸出雪白的手,拉過稿紙。她左手中指稍微推高鏡框,輪流審視兩首俳句後說:「『寂寞』一句的『配』字明顯流露俳諧趣味,接續的『飯』也因此不可動搖。」

「嗯。那你猜這孩子會怎麼選?」

「『悲傷』一句較淒涼……」她手指擱在上頭,望着我。「直接打動你的,應該是這首吧。」

至此,我感覺內心全遭看透,不勝惶恐。見我點頭同意,老師開口:「不過,成美的句子確實符合成美的特色,幾董也很有幾董的風格。」

蕪村視爲繼承人,並盛讚「再找不出和我家幾董相當的才子」的,就是他。

《蕪村書簡集》中,做老師的對弟子多所描述。

首先,名古屋的加藤曉臺[173]寄給蕪村的信上,寫着「遊走各地後,沒見過像幾董那麼奇特的人」,「能收這樣的人爲門徒,實在羨慕之至」。

對此,蕪村頗爲欣喜,「曉臺果然與尋常俗俳不同,底蘊深厚。連他都敬畏幾董,而退避三舍。」

猶如情人受到誇獎般,蕪村字裏行間洋溢興奮之情。

師徒倆嘔心瀝血,琢磨對詠的作品是「桃李」。第一歌仙[174],幾董以「卯月廿日明光影」,對上老師的發句「牡丹花瓣紛墜零落三二片」,接續的第二歌仙,則以「冬木林立月夜色入骨髓哉」起始。

「你喜歡幾董嗎?」

「沒錯,我認爲他真是才華洋溢。可是,據說蕪村逝世後,他便寫不出好句子,甚至猝死在酒席上。乍聞不可思議,卻又彷佛理所當然。由詠蒼蠅的作品看來,會覺得他的心境十分晦暗危險。如此一想,他那不幸的晚年,冥冥之中似乎早已註定。」

「一代才子,最後死得極有他的風格,是這麼講的吧。」

「想聽爸媽講這種話的孩子,找不出半個吧。」

走出廚房,我感慨地凝視着一旁端正擺出迎接新年架勢的雪白紙門。那是母親貼的。

我忍不住問:「莫非,美紗出生時……她媽媽便已過世?」

仔細一瞧,是本手工書。多張對摺的半紙[178]疊在一起,凝結成塊。當然,這是日式和紙線裝本,封面被灰塵弄得黑漆抹烏的,除浮貼着《家庭小說德意志昔日譚》的書名外,還壓上刀的護手紋。

我當下深有同感。

好有趣的書。我請教母親大人,可惜她也不清楚來歷,捧到父親那兒才弄明白。原來,桃源處子是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據說以前在神奈川縣當醫生。

我說聲「請用」放下茶。老奶奶滿足地喝茶,看着我開口:「是本鄉老師教的。」

結尾則爲,「一千八百三十三年三月六日晚於柏林市郊外小弟格林敬白」。

由於出門太晚,穿越神社鳥居時天色已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旁,銀杏葉散落滿地,腳下卻如同刷上薄墨般黯然失色,只能隱約看出那形狀。頭上沿着整條參道掛滿紅燈籠,說是照明,倒更像散發着懷念的光暈,在這人煙稀少處浮現一條曲徑,我宛如置身夢境。

08

朝長應道:「用不着勞駕,感激不盡。」

我整理收到的賀年卡,補寫沒主動先寄的部分。由於太閒散,出門時已是傍晚。我心想,比起丟進郵筒,直接上郵局還較快。秉着「最近一直窩在暖桌裏,應該稍微活動一下筋骨」的念頭,我沒騎腳踏車,而是信步前往。儘管有點距離,但我喜歡走路。

「由於職業需要,才精通德語吧。」

「公民館每個月有一次俳句聚會。」

我甚至找到舊相簿。和姐姐相比,我的獨照屈指可數。不過,倒是有幼稚園拍的團體照。

鄙人乃居住此地名曰海老助的農家百姓是也……

「你不愛聽?」

「哎呀,就是小學校長。」

話題扯來扯去很迂迴,總之和「俳句」有關的,是她父親。

我很自然地低下頭,恭謹應聲「是」。承蒙老師賜贈金玉良言,說得對極了。

我心底湧現的不是寂寞,而是氣憤。

上小學後,我們二年級同班。某次喫營養午餐,男生胡言亂語地嘲笑她。那時,配給的牛奶即將從瓶裝改爲紙盒包裝。美紗(我是不敢苟同啦)二話不說,隨手便將牛奶潑向對方。老師也大驚失色,整間教室鬧翻天。

她們講的是俳句欄。老奶奶的嗜好是寫俳句,作品似乎每次都會登在通訊報上。

以前,小學圖書室有套兒童版的古典全集,其中的《保元平治物語》裏,有個名叫源朝長的男孩。老實說,我是這孩子的仰慕者。

即使是男人,在生活中也可能具備這類拿手絕活。

我從未聽聞此事。紙門?究竟怎麼回事?母親大人繼續道:「家裏的紙門,向來都是你爺爺負責。應該說,他根本不讓別人碰,總糊得服貼又漂亮。」

我很高興。曾祖父肯定也像我撫摸畢業論文封面一樣,曾經反覆望着這本《家庭小說德意志昔日譚》吧。他老人家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曾孫女居然會在平成年間翻開此書。

我大喫一驚,天城小姐連忙打圓場:「老師,這話太直白了吧。年輕小女孩不像您心如槁木死灰,藏點感傷情懷有什麼關係。」

美紗的媽媽原先就曉得生小孩有危險嗎?應該吧,直覺如此告訴我。

春風吹來沙沙作響之煤炭袋

呃,容小的接着再講個故事。話說某地方有位老爹,他有兩個兒子,老大可是非常聰明伶俐……

逐頁翻閱之下,我發現譯得相當不錯。第三篇,《傻大膽學害怕》是以「口語體」寫的:

「……」

老奶奶不好意思地說:「寫不出好句子。」

我們自然而然地聊起祖先,母親大人提到不少孃家的故事。她的孃家在千葉的外房小鎮,我念小學低年級前,每年全家都會去過暑假。

那年他剛成爲我們母校的校長,小町奶奶一心認定我當然知道。

這是「狂言[180]風格」,末尾還按狂言臺詞的慣例,出現那句「別想逃,別想逃」。

另外,母親大人的舊相簿也重現江湖。「噢,原來是美人」,我忍不住感嘆。這次,我把相簿搬去當配茶的話題。

接着,《狼和七隻小山羊》譯成《七子山羊猛狼訪》,爲仿「淨琉璃[179]風格」。

祥和的新年來臨。

過程如同打開藏寶箱般,十分有趣。到這地步,簡直形同擺攤做生意。說是整理,其實更接近散落滿地。

當然,在決然赴死的少年身上,我讀到「愛」的哀愁……這種心態的確不怎麼有建設性。

09

父親這時下令,「你南下一趟,催促甲斐信濃的源氏進攻」。黑暗中,十五歲的朝長獨自徒步出發,但他根本不可能曉得信濃在何方,積雪的山路令腿傷痛苦難耐。他咬緊牙關,跛足回頭,卻招致父親責備:「你真是可悲的窩囊廢,賴朝縱然年幼也不會這樣。」又說,「你若怕遭敵軍俘虜,流出惡名,不如爲父動手替你做個了斷。」

落敗逃亡時,由於弟弟賴朝走失,父親感嘆「我命休矣」,便想自盡。家臣連忙阻止,好不容易來到青墓[177]。

「嗯?」我沒能立刻領會。

很久很久以前,在世上仍有許多奇聞怪事的時代,某處的國王膝下只有一個小公主……

「雖然已拆毀,但千葉的房子是老式建築,紙門很多,對吧?」

那時,我恰巧在高中課堂上聽聞,國內各地都有許多人熱衷創作俳句這類短詩。凡鄉鎮皆有詩人的國家,就是日本。

「對。至今,我看到紙門仍不免傷感。」

第三十四篇《無所不知的學士》如此開頭:

浩渺三千世界裏,舉凡爲人父母者,心情皆無不同,且看此處,有隻母山羊養育七隻小山羊。爲人母者,一心只求小山羊平安無事……

「嗯。」

「噢,這倒是。」

首先重複一次書名,接着「明治二十七年春正月元旦桃源處子」句後,用筆管印上紅圈,序文則以「我所敬愛的江湖諸兄姊」起始。

美紗父親是那所小學的老師,不知是否本就有這種規矩,但美紗在校期間,她父親調到別處了。

記得是我高中時,隔壁小町家的老奶奶有事上門。談話結束後,母親大人自傳閱板的藍色夾板抽出社區通訊報,問道:「這這次怎麼樣?」

那人很高、顫骨突起,美紗大概像媽媽吧。

文章曰,「某慶典節日」時,作者坐在叔母膝上聽古老民間故事。那時,幼小的心靈以爲世上再沒比這更有趣的事,此後便「煩人」地「不停要求一個又一個古老的民間故事,小弟終於在家中贏得昔日譚的綽號」。

「嗯……」母親大人估量什麼似地看着我,「想必是因爲孩子生得晚,她媽媽身體很虛弱。」

「不過,」老師忽然一臉正經,「我不希望你說『喜歡這種人』。以感傷的眼光看待他那樣的生存方式,你尚嫌太年輕。雖深知自己的才能,卻預見未來的不順遂,料到必然受挫。或許在此般心緒層層積累下,『幾董』纔會染上浪漫色彩。」

美紗,全名本鄉美紗。從幼稚園時便是五官分明的美人胚子,個性十分好強。

「嗯。」

「可是,」母親大人目光垂落桌面,「打他逝世的前幾年,糊法便逐漸亂了套。剛察覺時,我還暗自奇怪,隔年再看,紙門歪得更是厲害。」

第一篇是《青蛙王子》:

「原來如此,本鄉同學的父親也寫俳句嗎?」

「哎,聽說是這樣。」

是的,春天終將來臨。

我一頁頁分開彷佛輕輕一捧就會碎落的薄紙,邊慢慢翻閱。內頁很乾淨,毛筆寫就的文字清晰易讀。

「拜託,別說這種話。」

幼稚園畢業典禮的照片上,上次莫名浮現腦海的美紗就站在正中央。她身後站着一箇中年男子。

將感情偏重在悲劇性配角身上,是我從小就有的毛病。

「就算換過一個又一個房間,依舊有貼歪的紙門,彷佛在展現你爺爺一點一點失常,我覺得好悲哀。不過,那也莫可奈何。接下來便該輪到我,相對地,你們年輕人會愈長愈大。」

「哦,刊出來了。」

把照片放回相簿,我繼續翻茶箱的下層,掏出一個包着紙、簡直像垃圾一樣的硬塊。

「啊,那種感覺,我好像能理解。」

浮想之際,好一陣子沒憶起的小學生活湧現心頭。鋪着木地板的老舊圖書室、單槓、攀爬過的遊戲方格鐵架、營養午餐,一切都已遠去。自幼稚園時一起長大的朋友,也許久不見。這念頭和田崎老師的「俳句」談歸結到一塊,我不禁想起比男生還強悍的美紗。

回程途中,我順道至附近神社做新年參拜。小時候,我們常來玩。這裏有個高高隆起的土丘,雖然其實只有成年人的高度,但以前這種程度在我們眼中非常龐大。

「你爺爺啊,」這裏指母親大人的父親,「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老奶奶說着眯起眼,撫摸手中的茶杯。

「等等,我看一下。」母親大人稍微拿遠照片,「對,沒錯。」

他正是那個以徵夷大將軍身分創立鎌倉幕府的源賴朝的哥哥。

「早就不在了。打幼稚園起,非要家長出席的場合都是她爸爸來。」

然而,那晚鑽進被窩時,我仍不由得想起幾董的俳句:

即使補上這句,我仍一頭霧水,於是母親大人解釋:「就是美紗她爸,提到小學的本鄉老師還有哪位。」

黃鶯他日會重訪來日已不遠

要找小學時看的書十分困難。翻開手邊現有的幸田露伴[176]寫的《賴朝》,朝長那天戴白星頭盔,持淺綠大刀,身背白羽箭,並掛上鑲滾銀邊的馬鞍。

歲末大掃除告一段落後,今年我把手探向壁櫥深處的茶箱。此舉純粹是一時興起,共摸出一箱衣物,一箱雜物。

「聽說他當過老師?」

「豈止寫,他寫得非常棒。」老奶奶舉出我沒聽過的俳句雜誌,告訴我本鄉老師是那雜誌的臺柱作家。「這樣的人物和朋友同好切磋便罷,居然肯來陪我們外行人,且教學十分熱心。對他而言想必半點意思也沒有吧,真是太感激了。」

我前往廚房向母親大人打聽:「媽,這是美紗的爸爸嗎?」

「她媽媽呢?」

我懂了,原來這是《格林童話故事》的譯本。

「是啊。」

10

大戰中,他不幸被射傷腿,卻爲父親義朝一句「你中箭了」,隨即一把拔出。

「老頭子我看不慣哪。聽好,小朋友,要喜歡就去喜歡一流人物。還有,也許你會覺得老套,但真正美好的東西,畢竟仍是向着太陽的。」

生爲家中次男的他,上面的長男是英勇無雙的惡源太義平,底下的老三則是源賴朝,他等於夾在兩大超級明星中間,很不起眼,很沒存在感。平治大戰[175]時,他還是青澀少年。

「不敢當。」

我祈求神明,保佑今年闔家平安幸福。回到家中,母親大人若無其事地開口:「明天你會待在家裏吧?」

「嗯。」

「你姐姐有客人要來,你也跟對方見個面。」

「咦?」

我恍然大悟,這肯定是喜事。難不成,剛拜完馬上就靈驗了?

「是男的?」

我反射性地問,反應單純而率直。

「對,要在我們家喫完午飯才走。」

「我也得出席?」

「中間露個面就行。」

我將與姐姐的未來伴侶見面。我很清楚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原以爲過程會更戲劇化,沒想到是一路平順。

「啥時結婚?」我試着打聽。

「這個嘛,大概是今年秋天。」

「噢,談得這麼具體了。」

理所當然的,我詢問「是怎樣的人」。據說是因工作關係認識的,姓鶴見。總覺得似乎在哪聽過,於是我想到「白鶴先生圓圓蟲」的口訣。有一種遊戲,就是這樣邊念邊逐步畫出臉孔。小時候,我都畫在筆記本和教科書上。

對了,先前聽到鶴見這姓氏時,我便聯想到「白鶴先生」。那是去年梅雨季的事。

「姐姐要親自下廚嗎?」

「那是自然。」

即使在我這做妹妹的看來,姐姐也是沒得挑剔的大美人,而且她的廚藝很棒。眼下,她八成忙着思索要準備什麼菜一鳴驚人,總不能煮年糕湯吧。

時值正月元旦,全家到齊。我關上走廊的遮雨板時,姐姐走近。

「哎呀,最後還這麼麻煩你。」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可是,畢竟年紀大了。」

「……」

下一站的乘客增加不少。鷹城有些坐立不安,閒談一會兒後,突然冒出一句:「開書店偶爾也會遇上討厭的事。」

真的嗎?我暗想。圓紫先生究竟會寫出怎樣的句子?

我也向鷹城書店訂過書。假如連位於鎮中心、書種也最多的這家店都找不到,只能乖乖訂貨。

但我還是聽見了,毋寧說,我目睹某種東西漸漸崩塌瓦解。

老師展顏一笑,「那我就收下了。」

那樣的日子裏,我在車站月臺巧遇國小國中同校的男孩。

「哪裏。」

「對方要我試做一首,於是我吟道『八五郎也寫俳諧夜晚可真冷』。這兒的『俳諧』當然不念『Haikai』,而是『Heekee』。否則變成八五郎在附近徘徊[184],誤會就大了。」

「嗯。」

「本鄉她老爸,不是當過校長?」

沒想到,圓紫先生的段子裏也有老爹登場。那角色是房東,劇目爲《雜俳》[182]。我今天似乎與五七五特別有緣。

11

在場的還有聽完課順路過來的數名老師,我有點怯縮。但是,這時候也顧不得害怕。我一露臉,加茂老師便主動走近。

不曉得爲什麼,聊到一半,鷹城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這時,我們等的快速電車滑進月臺。

「不是全部。貨大多會送到店裏,可是不免有緊急狀況,比方說顧客臨時訂書。」

我原想強調「對方真是拚命」,才挖出模糊的記憶。接到他的二度來電,我將鶴見這姓氏轉告姐姐。當晚,憶起那好脾氣的嗓音,我忍不住咕噥着「白鶴先生圓圓蟲」。

文學院的電梯爬得很慢,我心急如焚。不過,總算勉強趕上,老師仍在研究室。

我不清楚書店經營的實態,掩不住詫異。「就用那個裝書?」

經營書店的人到書店補貨,感覺挺奇妙的。

「天哪。」

然後,他毫不做作地談起上田秋成[186],並以略帶笨拙的大字,一筆一畫在黑板寫下重點,認真而平淡地講解。

一名恭候已久的女子,領着老師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近代文學教授拿起麥克風,介紹老師的功績。老師如坐鍼氈,極不自在。

「『八五郎也寫俳諧夜晚可真冷』,八五郎凍得發抖哪。大雜院裏既無煤油暖爐,也沒熱炕。您說火盆?欸,連那種東西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只見他不停哆嗦,最後實在抵擋不住寒氣,哇地哀叫一聲,即席詠出俳諧。不料,老師稱讚『圓紫先生,這句挺哀愁的,很不錯』,被這麼一誇,我不禁得意忘形,再接再厲做首『八五郎也寫俳諧天氣可真熱』。由於實在太悶,八五郎忍不住又即席詠出俳諧。老師便回道,『圓紫先生,這句挺愚蠢的,很不錯』。」

「沒錯。」我答得肯定。「那時候你在洗澡,是我接的。不料,對方劈頭就猛說對不起。我聽他道歉,以爲是打錯,便掛斷電話。可是,緊接着他又打來,搞半天是把我當成你。他非常慌張,以爲『你果然在生氣』,你們吵架了吧。」

鷹城倏地湊近低語:「所以,後來他買一大堆色情書刊。」

「你這麼一問……」

早耳聞老師教完這學年便要退休,我取出記事本仔細寫下最後一堂課的時間和地點。竟然就在幾天後,幸好還來得及。

他是教近代文學的老師。在哪裏與誰邂逅,人生旅途想必也會因而發生種種改變。以我爲例,我能進岬書房工作就是老師介紹的。

先前那名女子捧着大花束走近講臺,邊致意邊獻花。

「偶爾也有雜誌賣光的情形。那種玩意若調不到貨,就只好來東京的書店買。」

不過,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脫口而出的,不正是所謂的表現[185]嗎?

列車喀噹一聲開動。

房東老爹和八五郎[183]就俳句展開一席對話。進入主題前,圓紫先生如此開場:「我們這羣朋友裏,有人十分熱衷此道,區區在下也曾被趕鴨子上架。」

圓紫先生裝傻的說詞,也逗得我噗哧一笑。

幸好及時發現的事,同一天尚有另一樁。回到家,我漫不經心地掃過報紙上的電視節目表,才曉得深夜有圓紫先生的落語表演,差點錯過。

「謝謝老師的照顧。」

「啊?」

他姓鷹城,家中開書店。自我通車來東京上學,每週都會去神田逛個幾回,就不再到住處附近買書,因爲幾乎找不到我想買的。例如,我從沒在鷹城書店看過岬書房的出版品。由於店內架位有限,難免會以漫畫、某些文庫本小說及雜誌爲主。暢銷書之外,沒多餘的空間釋出。

交出畢業論文後,大學生活形同落幕。於是,連能以學生身分步上學院前斜坡的日子,都顯得寶貴。

大四的我,只剩下幾門語學測驗。

久別重逢的老同學見面,聊的話題可想而知。我們不斷講起某人最近怎樣,好幾年沒見過誰云云。

考完試,我沒特定目標,純粹習慣性地瀏覽佈告欄時,意外發現加茂老師最後一堂課的通知。

糟糕,我暗想,早知道該帶禮物來。

所謂的自以爲是,便是如此。因爲打一開始,他就只認定這樣的想法。

加茂老師準時現身門口。掌聲響起,他慈祥的臉上浮現有點害羞,又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仰起總是笑咪咪的臉,「呃——」地開口。我當下憶起曾祖父譯的格林童話,就是那句「呃,容小的再說個故事,某地方有個老爹」。

大家都沉沉入睡後,我泡了紅茶獨自等待。不久,出場伴奏響起,是耳熟能詳的外記猿[181],圓紫先生接着在熒幕裏的方形舞臺現身。

我忍不住問:「姊,那個鶴見先生,就是上次我一時誤會、掛斷電話的人吧?」

「若是搭東武線,快速電車比準急快得多吧?」

我認爲鷹城錯了,某些工作有守密的義務。與書本相關的,比如,讀者在圖書館借閱什麼書,絕對必須保密,就算警察詢問亦不該泄漏。透過閱覽紀錄,或許能窺見對方的內心世界。那是不容他人踐踏的領域。

難道像聖誕老公公一樣,要自己搬書?

「噢,原來如此。」

「唔……」

開書店也一樣。不隨便談論顧客買過什麼書,是最基本的誠信原則。

「嗯。」

姐姐並未特意重新宣告「我要結婚了」,似乎認爲是已擺明的事實,她驀地停下腳應道:「啊,發生過這種事?」

鷹城頂着蓬鬆亂髮,戴着白口罩,不知是否患上感冒。身穿深藍寬鬆東腰外套的他,拉着空推車。我問那是幹嘛的,他答道:「批貨呀。」

打鐵趁熱,我擠出人潮,馬不停蹄地奔下斜坡,快步走向大馬路。我的體力沒辦法跑全程。

上完課,老師再度被掌聲包圍。我拚命拍手,只見老師眨着溼潤的雙眼,深深一鞠躬。

12

我很難過。

「京成線恰好相反。」

「嗯。」

的確,沒稟報過。姐姐一臉「我就曉得」的表情點點頭。

「其實是無所謂,反正我家也在賣那種書。要是年輕小夥子我一點都不在乎,問題在於,他可是小學校長。一把年紀才這樣,怪噁心的。」

「打擾了。」

他在說什麼?不管怎樣,我姑且點頭。

「原來如此。不管怎樣,唯一能確定的是,你已留下『糊塗蟲妹妹』的印象。」

在糕點店選好巧克力,我請店員打上金色蝴蝶結。

「但那樣沒利潤吧?」

我頓時啞然,眼前浮現貼歪的巨大紙門。

待對方語畢,老師卸下重擔般起身,步向講臺。

中學時,下課回家前我習慣去他家書店逛逛,但近幾年,很抱歉的是我已鮮少上門光顧。

我取出名副其實的小禮物,「這個,真的是不成敬意……」

13

加茂老師的最後一堂課,在文學院二樓的大教室開講。

「記得有一次趕時間,看過京成的時刻表後,我沒搭準急,特意等快速。豈料,真是慢得不得了。雖然錯不在車子,我仍有受騙的感覺。」

「對。之後,他又調到別的學校,似乎是今年退休。」

打電話與接電話的人,我認爲是半斤八兩,不知姐姐覺得如何?我關上最後一扇遮雨板,邊上鎖邊說:「總之,正月有白鶴先生來訪,今年大概會是好年。」

我試着在腦中替照片上那張面孔添加十五年歲月。鷹城繼續道:「他也常來我們書店,和我老爸頗有話聊。」

「有嘛?」姐姐側頭思索一會兒,「喂,你跟我提過錯掛電話的事嗎?」

午間車內空曠,我們相向而坐。

我一聽,托腮苦思。

聽見女兒的結婚報告時,父親是什麼表情呢?不過,那倒也不好當面問。

他不一吐心裏疙瘩就不痛快般地轉移話題。

和平時不同,研究生和教師們都坐在底下的位子。平日一向待在講臺上的人居然在身旁排排坐,感覺相當奇妙。

「哦,是嗎?」

「好像是小學校長。他上任時,我們已畢業。」

「他一直獨身,感覺很古板守舊。」

無數的人走在前頭,教導我各式各樣的道理。對於前輩們,我想敬之,愛之。然而,「歲月」帶來知識及經驗的同時,恐怕也會腐蝕人心吧。

觀衆鬨堂大笑。

翌日,登門拜年的鶴見先生,身材高大,看來十分正直誠實。

隔窗可見的院中樹木已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你講得倒輕鬆,姐姐微微一笑。

「當然。不過,我們總不能告訴老主顧沒貨。」

提早半個多月送上巧克力,我自然地要求握手,老師笑咪咪地回應。

那是雙很厚實、很溫暖的手。

返家後,母親大人告訴我,另一位老師的「課程」也畫上句點。

我一進廚房,她便說:「丫頭,上次不是提到本鄉老師嗎?」

「嗯。」

「他好像已向俳句教室請辭。」

「噢,因爲要退休了?」

「不是。當然,他不算年輕,但還十分硬朗吧。許多人都是退休後纔有空間發展興趣,我倒覺得他不妨再努力一陣子。」

想到那未曾謀面,唯有臉孔莫名清楚的半老男人,我腦中不由得浮現「衰微」這個字眼,嘴上卻不痛不癢地應着:「就是啊。」

「小町家的奶奶失望得很。」

「俳句教室會繼續嗎?」

「嗯,剩下的成員先撐些日子,趁這段期間會重找指導老師。」

我站在暖爐前烘手,邊回道:「哦,本鄉老師要獨自鑽研……」

那倒無可厚非。過去,他當義工指導本地居民領略俳句的樂趣,以退休爲契機,今後想關起門專心提升自己的境界。

然而,母親大人搖頭。

「不對。」我不禁轉身。

「啊?」

「聽說,他再也不寫俳句了。」

我大喫一驚,接龍似地複述:「不寫俳句?他不是投入非常多心血嗎?」

「好像是。」

「如此,出書時不免有那種情形。」

「編短篇合集時,若不巧手邊只有雜誌影印稿,模糊的地方仍不能置之不理。那麼,作者當然會以紅字補上再交給出版社吧?於是,和原來不同的版本便突然冒出,也就是有周期性差異的小說。」

確實,主菜的燉豆腐風味絕佳,搭配的涼拌海藻、醋拌地膚子[188]等(簡而言之,就是下酒菜)也通通很好喫。

「不如休息一下?」

「是。」

14

「事情就是這樣。」

難怪一有機會與此人交談,我總忍不住順便傾吐心中的煩惱。

「是的,或者該說撕下。若印刷得很靠近中間連結處,你猜會怎樣?」

天城小姐拿着茶杯站起身。

我試圖煽風點火,但圓紫先生不爲所動,徑自贊嘆:「這間店便宜又美味。」

「你猜得出是怎麼回事嗎?」

「纔怪。」

「什麼?」

天城小姐提議。正值開會前不上不下的空擋,她泡茶和我一塊喝。這種時候的閒聊,往往容易扯出許多八卦內幕。

「那口鍋子,據說從戰前就不停燉煮。」

「不過,現下已有專門處理這類情形的機型。總之,假設在那種狀況下翻印一篇小說,太靠近相連的兩頁而無法辨讀的中間部分,自然會週期性地出現。」

敘述完天城小姐出的「考題」後,我的解謎之神莞爾一笑。

「此話怎講?」

「對,每幾個段落就會修改,接着原封不動,間隔差不多行數後又修改。」

「他往垃圾桶一扔,就打道回府。」

「什麼意思,」她繃着臉,「別看我這樣,高中時我可是綽號丟三的女人。」

回顧生涯,寫遍十萬冗句,盡付山眠。

「倘使沒辦法影印,只好如字面所示『擷取』需要的部分,對吧?」

「原來如此。」

「那是短篇小說,換言之,當初應是雜誌連載,而非一氣呵成直接出版。」

寬敞的店內坐滿客人。水泥地上擺着使用多年的桌子,看似廉價,卻與店內毫不造作的隨興裝潢十分搭調。

繼續負責影印外,我也奉命利用空擋檢閱二校稿。當然,還不算當工作處理,仍有校稿部的職員同步進行。

伏案校閱之際,天城小姐自外歸來。她直接走到我身旁,開口道:「你男友託我傳話。」

沒錯。以天城小姐的行事作風,應該會這麼思考、這麼做吧。

「纔不是。馬上告訴你答案不就沒樂趣啦?我可是經過一番苦思,所以你也動動腦筋。噢,給你一個提示,那作家性格十分豪放。」

確實是「異曲同工」。

「嗯,若參透箇中玄機,會更有意思。」

「這倒有趣。」

「對。」

不料,圓紫先生笑了出來。

「丟三……」

圓紫先生極有耐心地解釋:「你影印過文稿吧?」

「若只是這樣,其實不足爲奇。」

「這個嘛,修改不是週期性的嗎?」

「看不清楚。」

時值節分[187],但願福氣能順利迎進門。

「瞧,從『作家性格豪放』的提示,不也挺容易聯想?面對自己的作品,較神經質的人應該會拿剃刀之類的工具小心翼翼裁下。可是,作家卻徒手撕下,且在撕破的地方直接添上紅字交給出版社。」

「不,完全不明白。」

天城小姐從皮包取出一張紙。那是田崎老師的專用稿紙,字跡龍飛鳳舞,卻是我也看得懂的草書。

「很失望?」

「害我以爲發生什麼事。」

「天啊……」

「那真是不可思議。」

見我愣住,天城小姐噗哧一笑。「是田崎老師。」

「週期性?」

圓紫先生說明。

頓時一愣。

母親大人挪開桌面的保鮮膜和報紙,回答:「爲畫下終止線,本鄉老師即席披露一首俳句。小町奶奶剛寫給我看,啊,在這兒。」

15

那他真能乾脆地放棄嗎?我有些怔愣,母親大人隨即嗆來一聲「別擋着火,我會冷」我離開暖爐,坐到椅子上。她接着道:「噢,還有所謂的最後一句。」

「的確。講到不可思議的事,還有別樁。當時我負責某作家的選集,新出的平裝書得和戰前的版本互相比對。豈料,不知到第幾部短篇小說時,作家做了大幅度的修改。」

「湯汁燒乾便加水,燒乾再加水,一直維持至今。」

天城小姐說她還是新人時,會將稿子遺忘在地下鐵行李架上便直接下電車,之後只好到終點站領取。

「咦,天城小姐也會出那種錯?」

我終於明白,真不甘心。

「打仗時怎麼辦?」

並不是我想作弊,之前老早就收到圓紫先生的明信片,邀我觀賞二月的個人表演會。演出結束後,還承蒙招待到充滿老街風情的燉豆腐店。

「那又是什麼?」

原來是上次當回家作業的萬太郎俳句。

「啊?」

我暗歎高明。不過,這推論潛藏着根本的錯誤。我自負地反駁:「但那是戰前發表的作品,當時壓根沒影印這回事。」

我光想像那幅場景,便覺得好笑。雖然那並非好笑的事。

「您是指割下?」

中央那面牆的高處架着電視,這點也很有老街風情。在熱鬧的綜藝節目陪襯下,幾個剛下班的歐吉桑心情極好地品嚐小菜,談笑風生。

我卯起勁審閱。這是由鉛字本翻印的書,所以需比對兩者異同。發現唯一一個沒檢查到的錯誤時,我便像取得魔鬼首級立下大功般沾沾自喜。

「啊?」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細框眼鏡後方,天城小姐充滿魅力的眼眸發亮。

而後,天城小姐問「接下來試着看原稿嗎?」我好緊張,只能回答「是」。她交給我的,是以叢書形式推出的小說之一。雖說是原稿,其實是文字處理機打成,且是我親手影印的。

天城小姐詭異一笑。

顯然是省略後面的落四。如此冷靜沉着的天城小姐,怎會贏得那種綽號,真想聽聽原由。

正前方有個澡盆般大的鍋子,由老闆模樣的人守着。鍋中是以祖傳醬汁熬煮的豆腐。

「……的確。」

花期尚有餘無端遭雨淋

「哎呀,傷腦筋。所謂的影印只是舉例,純粹是爲方便理解。其實,不是異曲同工的情形嗎?」

「是的。」

「原本我也這麼想,可是,校到某頁時,我忽然察覺情況頗爲古怪。修改的全是無關緊要的部分,沒任何助益,且是週期性地重複。」

「咦,是怎樣?」

以天城小姐的資歷,也會就內容毫不客氣地挑作者毛病,不過我這小小見習生,只能拿着軟芯鉛筆,注意假名變換成漢字時的錯誤,及用語、漢字的不統一。

「可惡,故意吊我胃口。」

岬書房那邊,替我擬了份研習計劃。

「原稿裝在岬書房的信封裏,好心人發現後,想着『丟失整疊稿子,出版社肯定急得跳腳』,於是專程送來給我們。好啦,這邊自然是一頭霧水,加上作家不知去哪喝酒,聯絡不上,於是引起一陣沒頭沒腦的騷動。」

據說,這是要培養我身爲編輯的感覺。

「你的前輩不是說『經過確認,果然如她所料』嗎?照我這推理,便完全吻合。她肯定會到國會圖書館比對連載時的中間接縫。」

「唔……」

「影印時要翻開書,用力壓住。於是,有時中央會印不清楚,變得黑黑的。」

「對,作家不滿意的話,更動多少都行。」

「我想也是。那時,我思索好一陣子,注意到某個細節才恍然大悟。確認後,果然如我所料。」

「哎呀,該去開會了。」

「只好端着鍋子逃離。」

「大概吧。」

對了,她出差去鎌倉。

回轉壽司的廣告傳單背面,有着黑簽字筆留下的一行,大概是母親大人遞上的吧。字跡相當高雅,但許或許是年歲已高,略顯顫抖。

「啊?」

「提到地下鐵,故事還不少。有次,某位作家特地送稿子過來,可是搭乘地下鐵時,愈看愈不滿意,一下車便很有男子氣概地在月臺上處理掉。」

16

聊到今天落語表演會的內容,圓紫先生談起《包袱巾》這個段子。

妻子與小夥子說話時,善妒的丈夫突然回來。情急之下,妻子把小夥子藏進壁櫥。不料,丈夫竟在壁櫥前盤腿坐下。不知所措的妻子,只好向機靈的男子求救。男子聽完事情經過,便拿起一條包袱巾,喊聲「好咧」,就出門去了。

故事重點在於,如何自不可能的狀況脫身。

男子踏進女人的家,丈夫便問「你拿那包袱巾幹嘛?」「唔,有個好玩的故事。」男子將眼前的狀況,當成別家的八卦講給丈夫聽。「我受人之託,幫那個壁櫥裏的傢伙逃走。」「噢,怎麼做?」「我會把包袱巾罩在壁櫥前的丈夫頭上,」他說着真的動手,「然後打開丈夫身後的壁櫥,吆喝:喂,你快逃!東西都帶着沒遺落吧?」等小夥子脫身後,他取下包袱巾作結「瞧,就是這樣」。最後,以丈夫的一句「那倒挺高明的」收尾。

剛纔的舞臺,圓紫先生則是眨兩三次眼,搖動右手展顏笑道「是喔,幹得好」,然後退場。

即便是相同的段子,表現方法也會因人而異。圓紫先生說,「直到現在,我仍不時感慨,表演實在有趣」。

「有位落語大師,將《包袱巾》詮釋成截然不同的段子。」

「此話怎講?」

「他假設做丈夫的一切心知肚明。臺詞大致上都未更改,僅靠動作和表情讓觀衆明白這點。」

「噢。」

「故事中的丈夫不再善妒,他對情況瞭若指掌,冷眼旁觀衆人手忙腳亂。」

我側首不解。

「但,我覺得故事應該不是那樣……」

圓紫先生也是照正常版本演出。

「嗯。若要追究對錯,那八成會遭到否定吧。然而,運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臺詞,卻能發展出大異其趣的情節,我倒覺得過程挺刺激的。」

同件事換個角度,也能觀察出不同的姿態。

落語會的討論告一段落後,我另起話題:「不久前,我在電視上看了您表演的《雜俳》。」

「哦。」

「最近,我和俳句特別有緣。」

「莫非你開始寫俳句?」

郵局位於國道旁,我家則在與大馬路有段距離的住宅區,往來車輛不多,鮮少受噪音干擾。幸運的是,也罕有大卡車從旁快速駛過。但國道旁並非如此,不停呼嘯而過的車聲,混雜着雪鏈不時磨擦路面的刺耳噪音,往往沒片刻安寧。

我側首不解,於是父親解釋:「剛剛大車經過時,椅子搖搖晃晃的。」

清掃得大致滿意後,我拉開玄關的門,扯下圍巾做的口罩。這時,母親走出屋內。

雖然嘴巴嘀嘀咕咕,其實把鏟子放回儲藏室原就順路。我不停拔出深陷雪中的雨鞋,緩緩前行。屋後有個大鍋般的煤油桶,我戴着手套以指尖擦拭碼錶上的凝雪,露出指針。煤油確實逐漸減少,但令明兩天應該還不愁用。

喫完延遲的早餐,我套上父親的黑色舊雨鞋,一圈一圈纏上圍巾,穿着大外套前往儲藏室。

過了一會兒,話筒彼端才傳來答覆。

「既然如此……究竟怎麼回事?」

慢吞吞地洗完杯子,我走近電話,翻開通訊錄找到鷹城書店的號碼,按下按鍵。

如今,我漫無目的地走着,突然間,天際冒出咻地一聲。我嚇一大跳,抬頭髮現前方的電線輕晃。原來是積雪落下的反作用力,使電線如鞭彈起,劃過空中。

這就沒轍了,我另起話頭:「也有人放棄,不再動筆。」

當那東西掠過背後時,椅子微微搖擺。

「對,沒錯。」我不禁眼眶發熱。

圓紫先生似乎難以啓齒,卻還是努力掩飾,接着道:「想看那種雜誌,找遠一點的書店買就行,也較爲合理吧。不過,若是不願讓本地居民發現雜誌裏的某些照片,恐怕就得跑遍鎮上所有書店通通買下。」

世界彷佛陷入沉睡。

「……」

我滿懷好奇地走近坐下,父親開口:「會搖喔。」

我努力思索,仍理不出個脈絡。

圓紫先生緩緩說:「那隻能算開場白,今天真正的謎題藏在方纔的故事中。」

「當場就能斷言?」

郵局正常營運,所以那不是假日。大概是正逢年初的假期,父親纔會在家。但到底是去做什麼?幼小的我毫無印象,也不明究竟。

圓紫先生聽到一半便板起臉,嚴肅地凝視啤酒杯。待我語畢,他放下筷子開口:「先前,你提出了校正之『謎』。」

「的確。所以,我不禁感到害怕。」

「沒錯,雖然並非完全照他量身打造。」

在大馬克杯倒進熱騰騰的牛奶,只見表面宛如吹起一層薄布,蒸氣嫋嫋攀升。喝完後,我走出屋外。

大雪下了一整天,終於在我就寢時止歇。周遭變成漂亮的銀白世界。

「我從某管道聽說,教育委員會不良刊物黑名單上的書流入鎮上書店。由於擔心妨礙營業,不能聲張,可是又不想讓學生誤買,所以發售當天本鄉老師自掏腰包到處蒐購。」

「噢……」我只能含糊回應。

「啊,一下要我進來,一下叫我出去,真是雙面人。」

我忍不住反問,圓紫先生複誦「蛋糕」一句。

「嗯。」

「能問你一件事嗎?」

隨風飄來的雪花,附上水泥電線杆的側邊。朝隔壁家的廚房凸窗一望,猶沾着雪的側框略有滑落,像極以黏着劑固定稍微脫落的白板。

圓紫先生繼續道:「男人買那種書倒沒啥好大驚小怪的,即便是小學校長也一樣。關鍵在於,那是他居住的小鎮,且是在熟人會去的書店大量進購,不覺得可疑嗎?」

「應該吧……」喫喫的笑聲接着傳來。

「他家只有父女倆相依爲命。他女兒……和我同年。」

一陣沉默瀰漫。我家、鷹城家,及整個市鎮的上空,大雪霏霏而降。

「這樣啊,」鷹城頓時炸開似地嗓音一亮,「大概是要拿去集中燒掉。」

17

「上次,你提到本鄉老師……」

可是,靜候一陣子都沒遇到這種情形。我忐忑地想着,萬一叫到我們,不得不站起來的話怎麼辦,邊注視紅雨鞋尖上的殘雪。此刻,類似城堡的龐然大物步步進逼,某種沉重的聲響接近。

放眼所及,杳無人跡。平日上午原就冷冷清清,少有車輛通過。儘管勉強找得出輪胎印,但似乎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剛剛用餐時,我也沒聽見雪鏈擦過柏油路的那種特別聲響。

「哦?」

圓紫先生調皮地搖頭,「祕密。」

「您到底是在什麼情境下想出來的?」

圓紫先生停頓一下,才說:「若反過來看這『可疑』的舉動,你不認爲能瞧出什麼嗎?」

「閒得很。」

駛離的車痕碾出兩條小路,我往右前進。這麼深的積雪在本地相當罕見。

雪花雖細小,但數量一多,便濃密地覆蓋視野。看這陣仗,應該會是場大雪。

我只說聲「拜」就掛斷電話。

「你還記得嗎?老師是不是買很多本同樣的書?」

「啊。」他頓時有點尷尬,大概是後悔不該泄漏客人的隱私吧。

「不是,我沒那麼厲害。」

周遭的聲響倏然消失,美紗憤怒的面孔浮現腦海,我彷佛�得一絲端倪。我垂落視線,望着啤酒泡沫。

我把石頭丟到牆邊。

我被他的氣勢壓倒,不自主地答覆:「是的。」

高架上的電視熒幕鬨然響起笑聲,似乎是某個毒舌藝人引出什麼好笑的話題。

我繼續剷除積雪。黑色柏油路面短暫現身,立刻又披上白襖。世界變成巨大的砂糖罐。

進屋後,我喝熱可可暖身。今天這種天氣,想必每間店都休息吧。

動動身體,便感到相應的疲勞,明天或許我會肩膀痠痛。稍一眨眼,睫毛沾上的雪花輕輕掉落。

「俳句的確很深奧。」圓紫先生點點頭,「上次,我偶然讀到山本健吉[189]編纂的《新撰百人一句》。其中收錄子規[190]的『雞冠花開定有十四五枝』,碧梧桐[191]的『紅茶花白茶花紛紛落』,虛子[192]的『去年今年如棒一以貫之』。總之,全是大家朗朗上口的名句。至於加藤楸村[193]的作品,則是選『脫離日本語蝴蝶的ハヒフヘホ[194]』。」

不願訴說的原因,並非內容猥褻。若探究心底深處,我也會思考這種事。只是,那樣的表現方式未免太蒼涼,教我難以承受。

印象中,我小時候走過這樣的風景。

壓根看不出昨天鏟過雪,大雪均勻地填平一切。老天爺具有本事,我想着,心情舒坦許多。

「抱歉,你在忙嗎?」

會有那樣的事嗎?倘使美紗的目的不是錢,而是反抗,或許真有可能。要是父女間發生問題,以致美紗興起那種念頭,對於二十幾年來獨自撫養女兒、生性正經的父親,想必沒有比這殺傷力更強的報復。

「順便幫我檢查浴室煤油的情況。」

「他認爲這隻有楸村才寫得出來,是了不起的傑作。我非常信服那個人的感受力,他說好的絕對就是好,只是我不懂欣賞。稱得上『好』的東西,肯定有其價值。而看得出好處,表示眼中世界很豐富,所以我相當羨慕他。」

接着,我瞥向旁邊的熱水器。本該平坦的表面突兀地隆起一塊,真奇怪。我抹除覆蓋的積雪,原來是石頭。不曉得是家中哪個人基於何種考量放上,便沒再取下。

父親坐在椅子上等待叫號時,我在遠處盯着牆上海報之類的裝飾品。不久,父親向我招手,指着旁邊說:「你試試。」

我將綠鏟插進白地面,像舀起泡沫做成的蜂蜜蛋糕般抬高,感覺挺重的。我猛然使勁,把雪抖進路旁水溝。領教到雪的分量,我學得教訓,接下來都先拖近再倒入。

「『八五郎』故事裏的俳句老師,就是他吧。」

對了,我會冒雪同父親上郵局。

圓紫先生注視着我。

「快到房子後面看看。雪這麼大,沒煤油可不妙。」

今天是星期日,全家都睡得晚。我無所事事地起個大早。

圓紫先生沉穩地回應。我告訴他本鄉老師的狀況,原想講完俳句的事就打住,心頭卻卡着一根刺。最後,我連鷹城透露的那件難以啓齒的插曲,都一股腦傾吐。

我猛然抬頭,高興地對父親說:「真的耶。」

「不過,燒掉之前,老師八成還是會偷看。」我握緊話筒。

我從廊上窗戶眺望庭院,只見細雪紛飛。仔細一瞧,遠處有白色物體由右向左飄過,到眼前時卻正好相反。雪花交錯飄落。大概是夾處房舍之間,所以捲起奇妙的氣流吧。

由於氣息散發不出去,圍巾內側十分溫暖。

18

「圓紫先生還寫過哪些俳句?」

「嗯,再一下就好。」

「是的。時值冬天,我不由想起,那位俳句老師對楸村的『滿面笑咪眯買耶誕蛋糕之男』,也十分推崇。」

見我搖頭,圓紫先生平靜地開口:「那位本鄉先生,有沒有年輕的女兒?」

「什麼?」

「哇……」我覺得實在太厲害。「那是紅色的美人蕉吧。」

記得家裏有把堪稱鏟子大王尺寸的深綠塑膠雪鏟,唯有刀刃是金屬。我扯出塞在紙箱後的雪鏟,走到門前馬路。

笨蛋,我暗想。同時,也爲面對沒絲毫惡意的鷹城,卻無法坦然回應的自己感到困窘。

翌日,外頭下雪了。

眼前雪花片片飛舞,我拉高圍巾當口罩。

母親大人打開廚房窗戶,朝我吆喝:「等雪停再動工,這樣容易感冒。」

接通後,我請伯母換鷹城來聽。

爲人父母者,會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想必因人而異。但對老師而書,此舉不知令他多麼羞恥,多麼窩囊,多麼痛苦。

「是啊,豔紅如火。」

「我領會不出箇中奧妙。恰巧朋友中有個俳人,我便請教『這是佳句嗎』,他定睛贊『好』。」

「不,都是不便在別人面前獻醜的作品。」僅管嘴上這麼說,「我學生時代寫過不合格式的怪句子。比方,」他望着空中,「『想逃的心美人蕉綻放的正午暗影』。」

「你想講的是,原本嚴謹正直的人,因上了年紀忽然失去自制力吧。但,他的即興作《山眠》,章法一絲不亂。比起自嘲,那目光毋寧是平穩而沉靜的。」

仰望天空,只見一片教人驚豔的水藍。薄雲靜靜飄過,現下不到早上八點,空氣很乾淨,某處有麻雀啁啾。

繞過工廠圍牆,便來到河邊。風景豁然開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堤防本該長滿冬季枯草,眼前卻完全爲積雪包覆。唯有河畔那一帶,自柔軟白裙邊透出些許葉尖泛黃的綠意。靠近遠處大橋的地方,偶爾會有鴨子游過,但今天不見蹤影。冬天水量減少,露出大片沙洲。當然,那也是一應螢白,小狗活潑奔跑的腳印在上頭描繪出8字型。

雖然披着圍巾和大外套,一副邋遢的模樣,不過,我武斷地認定不會遇見任何人,便直接穿雨鞋出門。簡單地說,就如同我剷雪時的裝扮。

恍若灑落碎玻璃,陽光映在雪面閃閃發亮。天氣晴朗,雪或許會融得特別快。大人想必很高興,小孩則大概非常失望吧。

平日,駕駛們總愛從這條明明很窄的河邊道路鑽過,今天總算不用閃躲車子。

我沿河徐緩走着弧形路線,察覺有個男人駐足於去年因故砍除的櫻樹遺蹟。

小時候,對岸是一望無垠的田地。現下,接近車站那頭蓋起連綿住屋,其中甚至有三層樓房。男人恰巧面對那排建築的盡頭。

他身穿厚重灰大衣,遠眺着銀白延伸至空無一物之處。

我依稀見過這副身姿。某個傍晚,我會騎車行經那凝視河川的側影,只是並未意識到他是誰。

大雪的早上,那人悄然佇立。我默默往前走,又笨拙地回頭,站在他的斜後方喚道:「本鄉老師……」

呼出的氣息染白。那人倏然轉過顴骨明顯的臉孔,敏銳地瞪大雙眼。

我報上姓名,自稱是老師任教學校的畢業生。不過,是在老師赴任之前。

「您在想俳句嗎?」

老師的語氣有些驚訝:「不是。」

「我家隔壁的老奶奶,一直在您指導的社團學俳句。她姓小町。」

老師恍然大悟,「這樣啊,你是小町太太的鄰居……」

「聽她提起您做的那首《山眠》,恕我狂妄地說一句,讀着感覺很寂寞。您真的決定停筆嗎?」

老師沒答覆,過一會兒纔開口:「你是在這鎮上出生的吧?」

「嗯。」

我也回望着他,風倏然吹過。老師緩緩地,沿着雪白的道路漸行漸遠。

「對不起,我不太會表達心底的想法。」

老師的語調不變,眼神卻飄向遠方。

老師微不可見、但確實地點個頭。然後,像要鼓勵賣力的小孩般說:「謝謝你。」

老師轉身定睛注視着我。我渾身僵硬,像要鬆散筋骨般交握戴手套的雙手,接着道:「幼小的嫩芽需要水,於是春陽一點一滴融化積雪。白雪化爲水流下,滋潤大地……」

關於俳句,承蒙深津健司先生、瀧本正史先生賜教。此外,《弔頭上人》寫的是寂真,而《內記上人》是指寂心的事,則承蒙石川哲也先生相告。在此謹致謝意。

不知怎地,我忽然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回過神時,我已朝那高大的背影出聲:「聽說,冬天山上積雪是有道理的。春季來臨時,新生的草木會發芽。爲迎接那一天,大自然得先儲備生命之水。」

並非事事挑明後,皆能獲得解決。老師大概認爲談得差不多,輕輕點個頭便想邁步離去。

「不。國中畢業後,我們快七年沒見面了。」

「你們國中時,有個姓伊原的男孩吧。」

待四周恢復靜謐,老師開口:「你該不會和美紗念同一所幼稚園吧?」

「是您故鄉的山嗎?」

我默默傾聽。

我漸漸感到喘不過氣。

「很擅長玩單槓,體育課前還會表演大車輪給我們看。」

「對。」

「不。那裏的山,每座都很陡峭。一旦下雪,險峻的青色棱線就顯得格外清晰。即使爲銀白掩蓋,也會留下如雕刻刀刻出的陰影。學生時代,我的好友便死在山中。」

「……那肯定很冷。」

「當然。這裏住起來較舒適,卻不見半座山。周遭一片平坦,好像沒東西守護自己,怪不安心的。」

「是嗎?」話題沒再繼續。伊原和美紗之間發生過什麼?老師那時有何反應?這些他都未多透露。

「他是怎樣的孩子?」

對岸遠處隱約有電車駛過,那聲響穿越寂然的雪原傳來。

老師記得我嗎?亦或純屬猜測?我稱是。

「你跟美紗很要好?」

我愕然一驚。前年秋天,我在放學回家的夜路上與伊原重逢。當時,隔着微乎其微的距離,他讓我坐在摩托車後座。不顧夜風寒冷,他敞着印花襯衫前襟,頭髮則染成玉米鬚的顏色,看起來莫名寂寥。

一陣沉默。我再補上一句:「他本性十分善良。」

本鄉老師半好奇、半有趣地看着追究這種事的小女孩,邊說:「常識上,那是指無風無雪的祥和山嶺,沐浴在冬日下悠然長眠。但,寫那首俳句時,我的腦海瞬間浮現綿綿雪花包覆的羣山。」

「我老家在長野,無論往哪看都看得到山。」

我想像着那幻景中的連綿山脈,問道:「《山眠》是描述遭大雪覆蓋的情景嗎?」

「接獲消息,我立刻趕往山上小屋。在鋪着木地板的房間度過無眠的夜,隔天一早,」老師抬起眼,「就是這樣的萬里晴空。我走到屋外,仰望聳立的山脈。我啊,從未目睹像當時的雪山那般美麗的景物。真是不可思議,大自然明明奪走了人命,爲何還能如此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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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正在閱讀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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