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之宮公主

第二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1.1萬 字

01

開始打工已有一個月。

每週有三天,我會在下午或者傍晚去出版社報到,像這種日子我通常一待就會待上很久。並不是爲了多賺一點時薪,而是工作沒有告一段落之前,我不想走。

我把打樣稿上的釘書針拆掉,將影印機設定成數十張連續影印。機器會自動送紙,所以很省事,不過如果漫不經心立刻會出意外。必須時時盯着看有沒有卡紙、是否兩張迭在一起,印完之後還得立刻檢查有無遺漏,意外地需要繃緊神經。因爲是做這樣的工作,所以沒把一本印完之前,根本無法告一段落。

當然還是有所謂的正常上下班時間,不過大家過了五點都還沒走。晚上八點左右必定還有人在。所以,機器當然也能繼續操作。

影印的數量超乎想象。我甚至懷疑以前的人是怎麼解決的。當時打樣稿大概會多印刷幾份,資料也是用拍照的吧。

田崎老師的書也以戰前的作品爲主一一影印。

有些作品實在找不到,就得去國會圖書館。起初是天城小姐帶我去,領着我四處介紹。第二次開始當然就是我一個人去了。

規模果然不一樣。我翻閱資料卡找戰前出版品,果然找到了。凝視着手寫的書名和作者名稱,我不禁心生感慨,遠在半世紀以前的的確確有人親手在這卡上寫上這些文字啊。

翻開館員給的書,上面蓋着「帝國圖書館藏」【注:國會圖書館乃一九四八年因應「國立國會圖書館法」而設立的圖書館翌年與上野圖書館(帝國圖書館)合併,一九六一年本館於千代田區永田町落成。】這個大大的朱印。於是,我忍不住亂想:再過半個世紀後,翻開這本書的又會是誰?

在這裏,書不能自行影印。必須拿去專用櫃檯,按照一次限印五十頁的規定,委託館方處理。

我滿懷好奇地探頭往裏瞧,只見穿着黑圍裙戴着墨鏡的男人們,逐一消化大家的委託。爲了節省時間,他們沒有每印一張就蓋一次影印機的蓋子。只見影印機每操作一次,強光就從下方掃過,直接照亮那些人的臉部。讓我覺得好像在參觀某個奇異的工廠。

就這樣,借書、影印,兩邊等待的時間都很久。期間我只要坐在椅子上看書就行了,所以倒也無關痛癢。連那種時間也能換算成時薪,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不只是書,凡是需要用到的舊雜誌和舊報紙也得逐一調閱。不能借閱的也已做成微縮影片,可以輕易看到。也可委託館方影印。這項工作有個麻煩的關卡,就是會忍不住沉迷於和工作沒有直接相關的報導中。尤其是草創期的《文藝春秋》簡直像是大麻,令我食髓知味、不忍釋手。我再次覺得菊池寬【注:一八八八~一九四八,小說家、劇作家,協助「文藝家協會」成立,創辦雜誌《文藝春秋》。】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走上放報紙的四樓,這裏也擠滿了想用微縮膠捲查閱舊資料的人。按照投影片的方式在桌面熒幕映出報紙。畫面隨着操作如瀑布流過。一羣人排排坐着埋頭閱讀明治某年報紙的場景,還真是壯觀。

查閱之下,才發現即便是國會圖書館這樣的規模,收藏的地方版舊報紙還是會有缺漏;短期連載的中篇小說也會中間少了一段。

天城小姐事前就教過我:偉大的事物,一定有管道可以查出它的下落。有些書可以查出現存報紙資料的下落。

所以我發現,關於田崎老師的中篇小說,只要去東京都內某大學的研究室就可拜讀。

翌日上完小組研討的課開始閒聊時,我隨口提起這件事,我的畢業論文指導教授曾根老師立刻替我寫了一封介紹信。果真是師恩如山。

曾根老師是個留着小鬍子的中年人。聲如洪鐘。當時他是這麼說的:「你這個兼職工作可是對文化有很大的貢獻啊。」

選修同一個小組研討課程的其他同學滿臉羨慕,撇開貢獻云云不說,這可是個錢多事少的輕鬆工作哩。老師又說:「那麼,你打工賺來的錢要怎麼花?」

我走到位子上,一放下揹包,坐我前面的飯山先生就說:「啊,天城小姐說,請你送三杯茶去第一會客室。」

「關於芥川先生自己的作品,只是順勢在話題中略微提及。」

「是的,我看過文學全集。短篇小說有很多傑作令我頗爲驚訝。我認爲他是個值得更高評價的作家。」

「對對對。」

七點過後開始下雨。我帶着傘所以不愁。回程的電車上難得和姊姊一道。

那是我親手抄寫的中篇小說,我連忙豎起耳朵。

飯山先生肉嘟嘟的臉頰一咧,「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說着他自己先笑了。

「在酒量強的人當中,像他那樣算是很少見的。」

辦公室角落的空桌子基本上算是我的。其實原本只是共用的工作臺兼置物空間,基於「也該給那孩子弄個坐的地方。」所以才指定爲我的位子而已。桌面看得見的部分少得可憐,抽屜裏也塞滿裝有各種文件的袋子和文庫本、直尺、圓規、七八年前的頭痛藥、生鏽的腳踏車鑰匙,最莫名其妙的是居然還有附帶金色印泥的「春風萬里」【注:語出李白之詩,知名陶藝家北大路魯山人偏愛此句,甚至將其位於茨城縣笠間市的住所命名爲春風萬里莊。】這個橡皮章。

02

「我看過『真珠夫人』。」

「那麼,我好像不該提這個。這麼久以前的事,又只有一句話,本來就不可能弄清楚。」

「是。」

這真是無聊的回應。

「我來換新茶。」

回應我的是一聲「辛苦了。」編輯部成員有七人。後方桌子的第八位人物,竟是社長。他的面容溫煦,給人的感覺是個親切的歐吉桑。得知大頭目也在同一間辦公室,把我嚇了一跳。

我的回答有點公式化,但卻是真心話。

天城小姐搖頭。

我想了一下,

「這點應該大家都知道,所以他特地這樣說才顯得奇怪。況且,又是用那種迂迴的說法。所以,他應該是另有所指。」

彷彿空中映出彼時情景,老師依舊仰着臉呢喃「那也是個奇妙的故事。」然後說:「……當時大家從西洋的騎士故事聊起,不知是誰提到芥川先生的《六之宮公主》。芥川先生當時穿着銘仙【注:絲織品,主要產自琦玉縣的秩父及羣馬縣的伊勢崎,近年來由於民衆改穿西服以及人造纖維的出現,已銷聲匿跡。】的小袖單衣。嘴上叼着煙,手裏還不停搖着火柴盒。然後,他取出火柴棒點燃吸了一口煙,開口說道:「那是撞球。……不,應該說是傳接球0;catch ball1;。』」

老師倚着椅背,仰望天花板。

「那種人通常會說:我敬的酒就不能喝?不給我面子嗎?」

「不然還能用什麼寫?」

說到出版作家全集,若是大型出版社應該會有專屬工作人員負責,但以岬書房的規模,很難這麼做。天城小姐也是在這項工作進行的同時,編輯着其他的單行本。

田崎老師說這番話的態度並不客觀。毋寧可以感受到,那是超越作品這個領域,對作者菊池寬本人的哀悼,以及喜愛。菊池寬就是足以令文風截然不同的作家田崎信如此認爲的人。

03

「我纔沒有。到了這把年紀只有被欺負的份。你少來了,丫頭。」老師戲謔地說道。他喊天城小姐「丫頭」。這應是信賴的證明吧。「六十年前寫的東西,我哪還記得啊。」

老師表情不變地說。有點戽斗(雖然沒有大力水手卜派那麼嚴重),表情很強悍。我忍不住亂想,老師年輕時一定很會打架吧。至少在文章上,是個牙齒——不,應該說筆不穿衣服的人【注:牙齒不穿衣乃諺語,形容人有話直說。】。

「什麼?」

——其實我沒她說的那麼好。只是湊巧在舊書店發現菊池寬全集的那一卷。因此,會看某本書其實也多半隻是因爲碰上了就抓來看。就拿大三時研討課的老師特地推薦的小慄風葉【注:一八七五~一九二六,小說家,師事尾崎紅葉,以架構精巧、文體優美而著稱,長篇小說《青春》是其代表作。】的《青春》來說吧,我到現在都沒看過。

「不知道。他只是冷不防丟出這句話。當然,在場的人也曾追問他言下之意,但他卻笑着不肯解釋。他撩起頭髮,立刻轉移話題,於是大家也就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了。」

「這傢伙啊,是好人,真的是好人喔。只可惜啊,這傢伙的優點,女人不懂得欣賞。沒辦法。我要是女人,絕對不會放過他。」

「啊,我想起來了。我記得當初是名古屋的報社來邀稿。是誰的介紹來着?總之當時我正值創作力旺盛的時候。」老師的記憶力超乎預期,一打開話匣子便滔滔不絕。「當時平凡社集合了一批年輕作家要出某某全集,那是昭和初期,執行編輯是菊池先生。我呢,聽說可以看到橫光利一【注:一八九八~一九四七,小說家,師事菊池寬,與川端康成等人創刊《文藝時代》,是昭和初期的代表作家。】之類的名人,就去了位於木挽町的文藝春秋俱樂部。結果菊池先生還特地抓着我這毛頭小子,用他出名的快嘴說:『小夥子,你的作品好。』他還說目前爲止我寫的數量還不夠,所以無法收進這次的全集,但是,就資質而書,我絕對應該加入那些人。然後他邀我替《文藝春秋》寫稿。我當下別提有多感激了。不過,初生之犢不畏虎,直到那天爲止,我本來還很不以爲然:心想文壇巨擘菊池寬算什麼東西。那個年代的文藝青年,大致上都是這樣。總覺得菊池寬就等於惡俗、小資產階級。不過,當他本人主動來到身邊,毫無架子地坦率跟我說話,我當下就臣服於他的魅力。不過,不是因爲湊巧得到他的讚賞;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感激。當時他那雙溼潤的眼睛,至今猶在眼前。他真的是個……該怎麼說,總之是位極有內蘊魅力的人吧。」

「我正在聽她談你的事,她很誇獎你喔。」說着看向天城小姐。「這丫頭啊,可是很少誇獎別人的。」

「啊,真的耶。」

眼神尖銳的榊原先生很像舊時代的文藝青年,管他是燒酒或威士忌一律照單全收,是酒國之王。

「是。」

「是。我打算買畢業論文要用的文字處理機。」

「不,我看了;這孩子也看了。你看吧。三人湊在一起,就有兩個人看過。」

有位落語家春櫻亭圓紫先生。基於某種緣分,我們得以相識。那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面對古怪至極的謎團,他總是能像拉鞋帶似地輕鬆解開。看多了他的表現,我幾乎以爲自己碰上的所有謎團也都能迎刃而解。

「那是什麼意思?」

「每年,我看很多人都是用剪刀和漿糊。」

只要端茶,所以拿着托盤還能用另一隻手敲門。進去一看,與天城小姐相對而坐的正是在照片上久仰多時的田崎老師。照片中多半是穿和服,但他今天穿着瀟灑的西裝,是位很適合西服的銀髮紳士。真不敢相信他已有八十高齡。

我立刻把原委向天城小姐報告,前往那間大學的研究室。那裏完全禁止影印。透過褪色的紙面,可以感受到昔日火災發生、東京名士蒞臨演講、連續動作片上映等等地方都市的風貌。一開始我會問過天城小姐是否要親手抄寫,這時,果真一語成讖。連墨水也不能用,所以我只能拿起鉛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稿紙上。

「嗯。」田崎老師喝口茶。「就像芥川先生,據說也曾勸菊池先生寫點更象樣的東西。不過,菊池先生還是繼續寫他的大衆通俗讀物。而且,他還說:撇開作品的良窳不論,自己的作品能留到最後的,到頭來恐怕還是大衆讀物吧。他是說真的。同樣地,他也說即使樋口一葉【注:一八七二~一八九六,小說家,歌人。】再也沒人看,《金色夜叉》【注:暢銷小說家尾崎紅葉的代表作,一八九七~一九〇二年斷續連載於《讀賣新聞》,未完。描寫高等中學生貫一深愛未婚妻阿宮,阿宮卻爲了錢琵琶別抱,貫一悲憤之下立志成爲高利貸業者,向阿宮及嫌貧愛宮的社會報復。】應該還是會廣爲流傳。他說世間就是這麼回事。像他那樣萬事看得透徹的人,唯獨在那方面,卻看走眼了。」

田崎老師可不管這麼多,

我換好茶杯,在自己面前也放下一杯,神情肅穆地恭敬坐下。田崎老師開口了。他的聲音略顯高亢。

「我哪比得上老師那麼嚴厲。」

老師這話說得很妙。

老師不停撫摸鬍子,得意地笑着環視舉座。

姊姊穿着窄腰的小圓點襯衫配上同樣布料的七分褲。耀眼的銀飾鈕釦,大耳環也一樣是

飯山先生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又補充解釋道:「今天田崎老師來公司,第三杯茶是你的。」

老紳士噗嗤一笑。

榊原先生猛灌日本酒。我很想說他簡直是把酒當水喝,不過如果是白開水應該喝不了那麼多吧。酒王一起身離席,飯山先生就發話了:「那傢伙不會勉強逼別人喝酒,對吧?」

「這點我本來也很感興趣,不過嚴格來說,談的好像都是外國小說和繪畫。不管跟他聊什麼;也不管是誰跟他聊,芥川都會回以數倍的答覆。」

老師說到這裏,對我說:「像你這種小朋友,看過菊池先生的作品嗎?」

「我馬上就三十了。」

「……《六之宮公主》。」

「老師這種道理說不通的啦。」

我的假設輕易遭到擊破。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沒出嫁的小姑娘,可不能亂說這種話喔。」

明知失禮,我還是忍不住脫口反問。在編輯部,有時若我帶來我家那邊少數算得上名產的煎餅,當然也會泡茶,不過還沒端茶給客人的經驗。因爲開始影印工作後,手根本空不下來。可是今天一開始就「指名點我坐檯」這是怎麼回事呢?

週五我是下午四點開始上工。若是早上,進門時說聲「早安」就萬事解決了,但黃昏可不能如此。說「午安」好像有點客套,說「晚安」又嫌太早。可是說「打擾了」又像是上門來推銷的。因此,我姑且決定喊「報告。」

「談到的是什麼作品?」

剪刀與漿糊是必要的。但是,光靠剪剪貼貼就想了事那可不行。文學評論也是一種創作,所以必須從中確立自己的意見纔行。

天城小姐微笑着說:「這年頭,問一千個人都沒半個看過。你真是個有趣的女孩。」

「就像《羅生門》和《鼻》,《六之宮公主》也是以《今昔物語》【注:平安後期的故事集,共三十一卷,編者不詳。】爲題材對吧?像這樣,不就等於是根據原有的東西創新嗎?有點像撞擊母球,讓另一顆球滾動的狀況吧。」

「您別這麼說嘛。」

「怎麼,你這說法,簡直像是來店裏買東西。」

他的博學多聞,甚至有人以百人一首【注:集合自古以來最具代表性的一百位歌人,各選一首作品而成的和歌集。】的名句「如龍田川之織錦」【注:原句爲「嵐吹三室山紅葉,如龍田川之織錦」作者是俗名橘永愷的能因法師。意思是三室山上被強風吹落龍田川的紅葉,漂在河面上宛如連綿織錦。】取其諧音戲謔地改爲打油詩「如芥川之知識」來形容。——老師繼續說道。

榊原先生給人的第一印象好像有點可怕,但實際交談之下發覺一點也不會。他其實是個好人。誇獎榊原先生「好」的是飯山先生。

天城小姐舉起右手,稍微調整一下眼鏡後要求:「這孩子說,她的畢業論文要寫芥川。老師有沒有什麼關於芥川龍之介的逸話可以提供?」

影印當然也是值得尊敬的工作,但自己動手的這一刻,我還是覺得充實多了。

榊原先生、天城小姐、飯山先生、還有我,我們四人會經一起去喝過酒。不過我幾乎只是陪坐。席間聊得很有意思。天城小姐在這種場合也照樣利落地主導對話進行。

「三十還是小寶寶呢。」

另外,在出版社這邊,還有飯山這位娃娃臉先生負責從旁協助;飯山先生同時也是岬選書系列的執行編輯。

「這個主意好。就用你的頭腦和文字處理機來寫吧,是用頭腦和文字處理機喔。」

「你對這種事會很在意嗎?」

老師宛如大夢初醒般驀地看着我的臉。

「啊?真的嗎?」

「我認爲那是最適合改編成電視劇的書。現在流行波瀾壯闊的磅磚大戲,就算不寫新戲,只要拿《真珠夫人》【注:菊池寬的報紙連載小說,描寫大正時代的男爵千金琉璃子爲救遭人陷害的父親,只好放棄貴族情人下嫁高利貸業者。曾數度改編爲電影及電視,二〇〇二年富士電視臺再次於午間時段推出此劇,紅極一時。】改編就行了。好好做幾套貴族華服,再寫個好劇本,絕對會很有看頭。不過,若叫我繼續看他的其他作品,我實在提不起勁。」

我斗膽試問:「當天會聊到他的作品嗎?」

「我的事不重要。《團樂》怎麼樣?」

「哪裏——」我答到一半不禁訥訥難言。

我最常接觸的,當然是天城小姐。她的全名是天城賴子,是田崎信全集的主要執行編輯。編纂實務據說是由編輯委員中的兩位大學老師擔綱。天城小姐負責加以統合成形。

今天沒看到天城小姐。她不在的時候,通常會有人代爲轉達我該做什麼工作,再不然桌上也應該會留字條。

「嗯。位於田端坡上的芥川家,我倒是去過一次。芥川先生看起來年紀不小,其實那時應該才三十幾歲吧。而我,也還是青春美少年。」

桌上,放着文字處理機打出的作品清單和幾份影印稿。清單上用紅筆做了記號。天城小姐不慌不忙地說:「聽說您以前很風流,還有舊情人帶着孩子找上門呢。」

「短篇——這麼說來,你也看過他的長篇小說囉?」

我瞠目結舌。《六之宮公主》正如其名,是描寫古代宮廷的故事,應該不適合使用這種字眼纔對吧。

「你的反應太冷淡了吧。」

我正想屈膝蹲身,天城小姐卻指着她身旁的位子說:「你坐下。」

總編輯是小杉先生,瘦長的臉總是低垂。也因此,看起來深謀遠慮。不時,會冷不防說出含意深遠之詞。

04

「誰說的?」

「我瞭解。」

銀色的,一身打扮格外醒目,看起來時髦洗煉。附帶一提,我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

電車中人很多,所以我們的臉靠得很近。姊姊的雙眼皮大眼睛看起來更大。

「打工怎麼樣?」

「很順利。」

「做什麼事都需要經驗。」

姊姊在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打工經驗很豐富。即便是做妹妹的我,都覺得她是無可挑剔的大美人,所以我想她只要往賣場一站,大概就能提升業績吧。不過,男同事們打來的電話實在令人招架不住。當時才念國中的我,會經多次一邊偷瞄在旁搖手的姊姊,一邊被迫替她斬桃花,宣稱「她不在」或「她已經睡了」。

今天姊妹倆同行,所以我們索性從車站直接搭計程車回家。

到家後姊姊先去洗澡。

我正準備上二樓,坐在廚房椅子上看報的母親大人,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啊,百合開花嘍。」

隔着鄰居家潮溼的磚牆,現在正是令人想張開雙手抱滿懷的繡球花簌簌搖曳的花房展現嫣紅風姿之時。相較之下,我家院子的明星植物,是門旁的鐵炮百合。處在那種位置就算不想看也看得到。伸出的純白花嘴相當緊實,也不知打算幾時纔開花,簡直像在吊人胃口。

現在居然開花了。因爲天色已暗,而且又撐着傘進門,所以剛纔我竟然沒發現。

電話旁的置物櫃放着手電筒。我一走過去,旁邊的電話正好響起。我間不容髮地拿起話筒說「喂?」。也許是我接得太快,一瞬間,對方的聲音好像卡住了,然後,才報上姓名:「敝姓鶴見……」

是個聽起來很正經的男聲。我也跟着道出我家的姓。

「……對不起,不好意思。」

「沒事。」

對方既然道歉,我想一定是打錯了,於是當下掛斷。我一邊悠哉地小聲哼歌,一邊尋找置物櫃中的空餅乾盒。拿出手電筒打開。正覺得燈光有點暗,電話又響了。還是剛纔那個聲音。

我把我家的電話號碼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說完「請你確認之後再打。」就想再次掛電話。對方慌忙說「請等一下。」然後就像一把年紀竟還迷路的青年,用語帶尷尬的聲音報出我姊的名字向我確認。

「找我姊嗎?」

「啊,原來你是她妹妹啊!」

對話變得很無厘頭。

天城小姐砰地輕拍桌子,莞爾一笑。是我的說詞太好笑了嗎?

即便隔着遙遠的時空,分隔兩地的斷片還是在該發現的地方被發現、安置,這種事,就這樣發生了。

我當下想到的是《歡樂滿人間》【注:《保母包萍(Mary Poppins)》原爲英國女作家Pamela Lyndon Travers寫的兒童文學作品,一九六四年由迪士尼公司改編爲香樂電影。】片中的演員狄克凡戴克(Dick Van Dyke)。我對主演的茱莉安德魯斯(Julie Andrews)倒是沒什麼印象。只記得當時幼小心靈唯一的感想,就是狄克凡戴克出現大鬧的場面,有種令人無可奈何的悲哀。

「如果即將畢業的學生來打工,不管怎麼說是一定得談到這種事的。」

我開始自行調查《六之宮公主》。

我緊張得只會說同樣的話,猛灌開水。

的確,若依照片來看果真構成美麗的風景全景圖。金色的雲彩下,綿延的京都街景,參加只園祭的山車,步行的人羣。

我把浴室門拉開一條細縫,只見姊姊把洗好的頭髮用毛巾包着,正在泡熱水澡。她把薰得紅紅的臉轉向我,

「啊!」

「是。」

看着報導我忽有所戚。

這時,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幅圖畫。

「不管怎麼說?」

05

還剩六個花苞,只有一朵搶先綻放。

這已經只能稱之爲浪漫了。這是治療低血壓的良藥,我立刻腦清目明。

「今天來查資料嗎?」

辦好手續進入圖書館,前往放戰前圖書卡的那一區,也就是正式名稱爲「帝國圖書館和漢書書名目錄」的地方。聽起來真是慣重其事。

天城小姐聽了,腦袋一歪,

「即便不增聘的時候,也是嗎?」

「你出現得正好。」

「是名字叫做『大工0;Daiku1;』。」

06

「是沒沒無名的作家嗎?」

「這是我的榮幸。」

天城小姐噗嗤一笑,

「請等一下。」

暫時閒着沒事,我正想走出天花板高聳的大廳時嚇了一跳,因爲我和從外面走進來的天城小姐撞個正着。

我撐着傘,打開光線微暗的手電筒走到院子裏。雨腳遠去,只有雨滴不時滴滴答答地打在傘上。百合正好到我胸口的高度,結了七個花苞。

「比方說『大記』就有點厲害吧。『大記氏』。」

「那樣還算是好的。還有很多像猜謎一樣的記號,如果不是查《當代作者事典》(Contemporary Author),根本猜不出來。」

「應該說,是外國作家。那是明治時代的譯法,所以首先日式英文的發音就不標準。」

「嗯。是一個姓鶴見的人。他一開口就道歉。」我沒說出因此我纔會掛電話的事。「怎麼辦?要跟他說你已經睡了嗎?」

傷腦筋。她打錯了。天城小姐嫣然一笑,說「那就冰咖啡吧」。大嬸連聲說着「哎呀,抱歉,不好意思喔。」把餐券交給我們。

我正在納悶之際,她接着下一句是「要不要喫午餐?」。原來是這回事啊,我當下恍然大悟。可是,其實並不只是如此。說得嚴重點,關係我一生的大事正在等着。

接着去櫃檯排隊,和幾本工作用的書一起辦妥申請。

「不過,我想你可能也得跟父母商量一下,所以明天或後天再給我一個正式答覆就行了。」

有些同學都已被企業內定了。

「找我的?」

「還沒,……雖然我也知道已經七月了,不能再悠哉下去。」

看着借回來的書,有一本戰前出版品讓我很想查閱細節。這種時候無法「等一下」是我的天性。幸好,萌生疑問的翌日,正巧就是我打工該上國會圖書館的日子。

「你想不想來我們出版社?」

等我們坐下後,收銀臺那位大嬸又立刻追過來,放下開水收走餐券。店內人不算多。

姊姊伸出左手放在頰上,看起來就像在熱水中托腮沉思,接着她說:「你跟他說再過三十分鐘左右,我會打給他。」

我喫了一驚。

「木匠先生【注:「大工」在日文中爲「木匠」之意。】?」

我脫口而出:「《八犬傳》【注:《南總裏見八犬傳》的簡稱,江戶時代讀本,作者爲曲亭馬琴。犬扳毛野爲故事中的八犬士之一。】中就有個壞蛋叫做馬加大記。」

「不管要不要增聘新人。」

我們先邊走邊閒聊。

「對呀。我在處理明治時期的書,結果冒出很多看不懂的地方。都是作家的名字啦。」

於是第二天,我在工作用的活頁簿夾進這次欲查資料的筆記,前往東京。走上地下鐵永田町車站的臺階時剛過上午十一點。

我更、更、更喫驚了。打從以前,我就有模糊的念頭想找份跟書本有關的工作。親眼看到天城小姐的工作表現後,這個念頭變得更加明確。但是,出版社很少招募員工,是道窄門。雖然她這句話對我來說是個求之不得的佳音,但是由於太驚訝,我一時之間無法回話。天城小姐說:「明年,我們社裏要增聘一個新人。昨天開會時提到你,結論是『如果,你有這個意願,不妨請你來試試』。」

「是。」

雪白的肩頭在熱水中若隱若現。

「是被犬圾毛野殺死的傢伙嗎?」

「所以嘍,即便當時沒有僱用新人的計劃,也得跟人家說清楚,否則對方就太可憐了,會耽誤到他的求職不是嗎?要真是這樣就糟了。畢竟,即便像我們這種小公司,正式招募時也會有兩百人來競爭那一兩個名額呢。」

「不,是冰可可。」

「我問你喔。」

翌日早晨,我下樓進廚房,隨手先拿起桌上的報紙,結果發現一篇有趣的報導。

若真要探知田崎老師提到的那句芥川名書,背後隱藏的意義,應該也不能說完全做不到吧。

我們走進咖啡店。我喫咖哩飯,天城小姐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冰可可。收銀臺的大嬸打到一半忽然停指,問天城小姐:「你要的是冰咖啡嗎?」

然後,她保持那個姿勢抬眼微笑。想必是想起今天那個鶴見之所以道歉的事吧。在蒸氣彼端氤氳、沉緬在回憶中的笑靨——我這個做妹妹的這樣說或許奇怪——真的很可愛。

三多利美術館收藏的六片式成對「只園祭禮圖屏風」原來是一整幅長條屏風圖。右邊的部分,與遠在歐洲由德國科隆東洋美術館典藏的「只園祭禮圖屏風」二片式成對屏風,如果放在一起,無論是連接的部分或畫風都完全一致。若光只是這樣,還沒什麼稀奇。重點在於左邊和科隆相隔遙遠、位於大西洋彼岸的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收藏的二片式成對「鳥居圖屏風」的左半邊一致。再加上,它的右半邊,好像和俄亥俄州克里夫蘭美術館的「賀茂競馬圖」相連。

「啊,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百合的花語。但是,花與比喻無關,在雨中如此儼然綻放。

我瞄了一眼還沒摘下的手錶。已過了十點。

「就是他,就是他。」

一邊喫着送來的咖哩飯,我暗忖,自己明年真的會以岬書房員工的身分,來這裏光顧嗎?

在那裏,我要找的是正宗白鳥【注:一八七九~一九六二,小說家、劇作家、評論家。自然主義作家。】的書。我拉開標有「Ishinsen」的那一格。起初出現的是《維新戰役實錄談0;I-shin-sen-eki-jitsu-roku-dan1;》。我逐一翻閱卡片。找到了。《泉之畔0;Izumi-no-hotori1;》這行粗體字映入眼簾。我很高興。

我再次認識到當前的就業激戰,不禁很緊張。

「對。大四生來打工,心裏畢竟還是會有點期待吧?」

我們上樓去咖啡店。

沒錯。在我心裏,多少也暗懷着一點會不會邀我入社的期盼。這下子好像被人看穿心事,令我有點不好意思。

唯一綻放的那朵,開得可漂亮了。梅雨季已近,襯着夏季雨夜的黑幕,冉冉綻放華麗的花瓣。被光一照,今天首次接觸世間空氣的花筒中,是猶如蠟製品般出塵脫俗的雪白。只見花上的雄蕊尖端,如蛋黃碎裂的花粉已早早灑落點點痕跡。

我先從家中現有的書找起,不足的再去鄰市圖書館借閱。和國會圖書館的規模比起來,鄰市圖書館就像大人與小孩有着天壤之別。不過,市圖可以把書借回家。最棒的是館內採用開架式,可以直接拿書,就個人利用而言,市圖還是方便多了。

天城小姐正面直視着我,

大概是與她編輯的單行本有關吧。

「唉,那邊的大記先生姑且不論,我這邊的『大記0;Dai-ki1;先生』,搞了半天,原來是『大工0;Dai-ku1;先生』。」

「看來你很有這個意願。」

「你已經找好工作了嗎?」

情急之下冒出來的,果然是感嘆詞。天城小姐今天穿着黑白圓點的襯衫。她略微舉起手,

修長伸展的花苞,只因爲緊閉,看起來彷彿欲書又止。靠近花蒂的地方,白色漸漸染上綠色。表面點綴着水滴。

《當代作者事典》也算是那方面的基礎工具書吧,但只要一看橫文字,我就只能舉手投降。要把橫的變成直行,會很麻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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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1 空中飛馬

  1. 01織部的靈魂
  2. 02砂糖大戰
  3. 03胡桃中的小鳥
  4. 04小紅帽
  5. 05空中飛馬
  6. 06解說

第二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2 夜蟬

  1. 01朧夜的底層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蟬

第三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4 六之宮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說

第五卷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5 朝霧

  1. 01寫給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來之物
  4. 04朝霧
  5. 05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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