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9917 字
01
江美說:「春天我們去賞過櫻花了吧!」小正當下接話:「那秋天就該賞菊囉。」於是決定來一趟「《野菊之墓》【注:伊藤左千夫於一九〇六年發表的小說,描寫十五歲的少年政夫,與年長兩歲的表姊民子的青澀戀情。】之旅」,好像有道理又有點莫名其妙。
根據小正的說法,小說中提到搭船過河的地方,好像就是那個矢切渡口。她提議去故事的舞臺——市川的矢切一帶逛逛再搭船。千葉縣與東京僅有一河之隔,距離應該不遠,來趟半日散步之旅再適合也不過了。
大夥兒從上週後半就嚷着要去健行,直到在文學院中庭展開一番亡羊補牢的緊急討論,才總算有了雛形。我們決定在下個星期天出發,集合地點是國府臺車站。
說到這裏,我沒看過的名作還很多,《野菊之墓》也是其中之一。我洗耳恭聽小正的高見——「結局令人非常不愉快,這本小說太自我了」,一邊嗯嗯有聲地附和。
之前看伊藤整【注:一九〇五~一九六九,小說家、評論家。】的《鳴海仙吉》,在形式上與《福樓拜的鸚鵡》頗有相通之處,就各種角度而言都很有趣。其中有一段是描述幾個教英國文學的老師談論莎士比亞。議論始自《克里歐雷納斯》(The Tragedy of Coriolanus1;,但仙吉沒看過這部作品,他認爲「即便是譯本還是要全部拜讀」《看到這裏很想插嘴,區區在下我也正在讀那本,連我自己都很愛現1;,不過,他還是加入脣槍舌劍的論戰,內容驚險刺激又可怕。
「——事情就是這樣。」
小正對《野菊之墓》的怒火發泄完畢。我點點頭,「嗯嗯。」
江美嫣然一笑,
「如果民子是野菊,那小正是什麼?」
「應該是毒溜草【Houttuynia cordata Thunb,即魚腥草。】吧。」
「喂!」
我轉得很生硬:「我是說,毒溜草很漂亮,就像小正一樣楚楚動人。」
「而且還可以當藥喔,它不是還有個別名叫十藥嗎?我奶奶常喝喔。」江美正在對小正循循善誘,「真的,那不是毒藥喔。」
「聽起來真令人安慰啊!」
「這就跟毒掃丸不是毒藥一樣,那是要抗菌消毒。」
這話是我說的。
「你說的抗菌消毒是什麼意思?」
「大罵『不可以』!」
「無聊。」
小正哭笑不得。事後查數據,原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矯正毒性」的毒矯草。
一片野生花草中,麒麟草宛如風景畫裏四處點綴的黃色顏料,特別顯眼。相形之下,白色和紫色的菊科植物低調多了。
「結了很多果實嗎?」
「是嗎?說到這裏,現在正是菊花盛開的季節呢!」
02
「真的耶——」
「又不能因爲這樣馬上搬家。」
「我家院子裏就有柿樹,所以我很清楚。」她見我東張西望,「我家在底下。」原來她是從家裏往返茶店。
「對呀,尤其是後面那句,豈不是等於『殺了一個人,還不知悔改,現在又繼續殺另一個人』。不懂他怎麼寫得出這種文章,臉皮再厚也該有個分寸吧。什麼叫做無奈地結婚啊,對他老婆太失禮了。」
聽到小正這麼說,江美也點點頭表示:「我還是覺得穿外掛的五人團體,應該打算在校慶當天表演什麼節目吧,會不會當時正在頂樓排演?」
「你幹嘛老替男人說好話。」
江美歪着腦袋說道。小正一邊點頭一邊細數:「《野菊之墓》、《螢火蟲之墓》【注:野坂昭如的名作。於一九六七年十月發表,並榮獲日本文壇著名獎項「直木賞」,這是一部半自傳形式的短篇小說。】……」
我招手催促她們快點過來,便往下坡走去。來到車水馬龍的馬路上,我們走人行道,沿途有高中、大學,這裏的學校可真多。
小正激動地敲桌。坐在對面的江美,像公主一樣地微笑。
從國府臺車站步行,先到真間手兒奈【注:古時葛飾郡傳說中的美女,因受到太多男人追求,不堪其擾下投海身亡。】的祠堂。充滿魅力的葛飾姑娘手兒奈,不知爲何竟然投海自盡。換言之,這一帶以前離海很近,現在雖已化爲陸地,但與無垠的時間相比,也不過是短暫的一瞬間吧。詩歌中的她永遠沉睡在「濤聲喧譁港口的奧津城【注:出自《萬葉集》的第九卷「詠勝鹿之真間娘子」。】」。
「最近,白頭翁數量變多了,果子一下子就被啄掉,留到冬天的越來越少了。」
「——都沒啦?」
「在遙遠的下方看得到河的對岸,肯定有人想扔石頭,否則就不會豎立什麼告示牌了。」
「當然會氣,覺得她這樣很對不起丈夫。不過,『無奈』也是有程度之分……,況且民子已經死了,人家可沒寫出這種文章。這是兩人的不同點。」
「對對對。」
「——這時候的柿子怎麼樣?」
「政夫卻苟活下來了。很厚臉皮喔?」
看着豎立的告示牌,我不禁詫異揚聲。江美任由長髮隨風翻飛。
小正用皮帶紮緊白長褲,身上是白底深藍色橫紋T恤配佛青色【注:一種鮮麗的藍色。】連帽外套。江美穿牛仔褲配寬鬆的翠竹色長袖T恤。至於我,則是印花T恤配卡其色褲裙外搭背心。
小正再次敲桌。
穿過鐵絲網,走到馬路上的這段路,長着看似大型逗貓棒的狗尾草【注:pennisetum alopecuroides,和名爲力芝。】。我原本想拔一根,可是真的需要很大的「力氣」才拔得下來。我正在使勁之際,小正說:「你打算拿來搔癢吧?」
「那是古時候嘛,就連男人想戀愛結婚恐怕也不容易。」
「守木果」也是一個頗有季節風情的名詞。
這時,江美說:「我昨天又把結尾重讀了一遍,就是『民子無奈地結婚終而去世,我無奈地結婚活至今日』那一段。」
從公園往下走是一片農地,多半是種蔥的菜園,也許是當地名產。稻田裏割稻的痕跡延伸至遠方。
比起窸窣晃動的常綠樹叢,在乾草色的野地上似乎更能窺見季節的變換。
十月份進入尾聲以後,秋天也將落幕。如果看花草暦,過了十月中旬,就像激流一落千丈,開花的種類頓時大減。不過,由於生活中常見的樹木多半是常綠樹,所以不太容易感受到季節更迭。
「書中的民子大概有幾歲?」
「你的意思是……」
「十億嗎……,十億不錯耶!」
「啊,對了,頂樓的門在打開之前,一直有人守着。」
「『那個東西』是什麼?」
「即使他給你十億圓瞻養費?」
這陣子天氣一直很好,走起路來也很舒服。
「大家不可能都像我一樣。」
「你想想看,就算如願和意中人結婚,只要不像民子那樣早夭,隨着年紀的增長,在其他層面上也會出現許多無奈的事,而政夫也終將『無奈地活下去』。所以,看了這本小說會讚美的人,不分男女,想必都是那種好死不如賴活型的人,也因此心裏多少都有一點『遺憾』吧。就這個角度而言,這些人不管怎樣都會忍不住站在政夫那邊吧。」
「哎呀呀,上面寫着『有民宅請勿丟石頭』。」
傳說中的裏見氏之鴻臺城遺蹟如今已變成了高地,從樹林間眺望的景觀極佳。不過,舉目所見的不是大自然,而是河川對岸人口多達千萬、高樓林立的大都巿。民子如果看到了,肯定會大喫一驚。
「如果是自己打破杯子,那又另當別論了。」
老闆娘笑着說:「今年的柿葉大多掉光了,雖然也有紅葉,但數量不多所以不怎麼顯眼。」
03
然後,我把這次的事件及種種經過說了出來。事實上,小正也是第一個從我家信箱發現那張影印紙的人。總之,她們倆不時插嘴發問,也聽得非常起勁。
「託你的福。」
「不太記得了,應該是高中生的年紀吧,比『那個東西』大。」
我試着問:「夭折也是一種遺憾吧?」
我把拉環扔進喝完的飮料罐中,喀啦喀啦地搖了兩下才放下。店內的木製長椅和長桌塗成天藍色,兩者看起來都不怎麼結實,牆上貼着寫有商品及價目的紙條,還掛着三名職棒選手並立微笑的月曆。
紀念碑上以正楷體刻着《野菊之墓》的一小節文字。那幾位歐巴桑坐在長椅上,翻開小說東聊西扯,趁着歇腳順便討論作品。我們沒坐下來休息0;這可不是炫耀年輕1;就這麼走過陸橋,朝着鳥瞰全景的鄰近高地前進。角落裏,聳立的防火瞭望臺藏身在栲樹綠葉中。
「你真是夠了,肉麻兮兮!連這種不相關的話題都可以自我陶醉,真是受不了。」
我垂眼想了一下,然後說:「聽我說件事好嗎?」
「目前的情況就像霧裏看花,一片模糊不清,就連該拿和泉學妹怎麼辦,該怎麼跟她相處我都毫無頭緒。」
爬上瞭望臺頂,或許是越過了樹梢,風如波浪般輕撫着臉頰。俯瞰下方,農田綿延至河堤,支撐電線的鐵塔如巨人般聳立,遠處的塑料溫室一帶不知道在焚燒什麼,只見白煙宛如慢動作的電影由左至右緩緩飄過。
不幸的偶然如果湊在一起,不是一句倒黴就能解決的。光是想象從天而降的石頭便讓我不寒而慄。
我正說着「走這邊沒錯吧」,就發現一戶人家姓「菊地」,這是尋找《野菊之墓》的舞臺之際再適合不過的姓氏了。前面提過的作家菊池寬,由於態度冷漠曾被人批評「他的姓名不該念Kikuchi Kan【注:沉默寡言之意。】,應該叫做Kuchi Kan。他姓菊池,而這家姓菊地。我看着門牌,正在考慮要不要說出這個巧合,玄關門一開,走出一個正要外出的高雅小姐。我們幸運地向她問到了路,照着她說的方向上坡,由於有斗大的標示,很快就找到了。
純粹只是因爲母親大人愛喫,我才脫口而出。老闆娘對於話題急轉,也顯得不慌不忙。
江美喫喫地笑了,說:「是政夫吧。」
「這個嘛,只剩下守木果【注:刻意留在樹上以求來年豐收的果實。】,其他都採收完畢了。」
「不會。」秋天,我會去鎮上的友人家領柿子。聽她這麼一說,纔想起我家的這樁秋季盛事也在不久前做過了。「因爲今年的秋葉好像紅得比較晚。」
我借用江美的手帕,和小正打打鬧鬧走進裏見公園。此地正是《南總裏見八犬傳》【注:江戶時代的文素曲亭馬琴歷時二十八年寫成的長篇小說,以戰國時代活躍於安房地區的房總裏見氏爲題材。】的舞臺背景。說到這裏,高田衛【注:一九三〇~,國文學者,專攻日本近世文學。一九八〇年出版的《八犬傳的世界》,以道教觀點分析《南總裏見八犬傳》名噪一時。】的《八犬傳的世界》破解謎題真是犀利啊,想到這裏,我驀地想起圓紫大師。
老闆娘點點頭。
「只不過什麼?」
聽到江美的這番話,我彷如接獲了指令般,倏然挺直腰桿,因爲我想起了津田學妹的事。
「啊,這樣嗎?」
「因爲柿樹很容易折斷。」
「對啊。『野菊之墓文學碑』巡禮完畢後,就會去那邊。」
04
「不可能。津田學妹墜樓那一瞬間之後……」
我們在前方不遠處,靠近出口的茶店歇歇腿,順便研究地圖。正好店裏有一羣男客準備離開,只剩下我們。老闆娘主動問:「要去渡船口嗎?」
三人之中有人只要碰上這種玩意兒就想往上爬。各位猜猜看是誰?或許大家會以爲是小正吧,實不相瞞——正是在下我。「傻瓜和煙總是想往高處爬」這句俗諺說不定是真理。明知不可以,我還是抗拒不了誘惑,忍不住緊握頭頂上的鐵桿,就着球鞋踩上垃圾桶,一溜煙爬了上去,想起幼兒園和國小時期玩的攀爬架。
「對對對,還厚着臉皮結婚了不是嗎?假設你是他老婆,你看看剛纔這一段,誰受得了啊,簡直罪大惡極。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她讓我自然而然想起母親大人,因爲年紀相仿。
小正露出本以爲對方會從上方出招,沒想到下方卻突然遭到攻擊的表情。
這裏是公園的後方,所以沒什麼景觀可欣賞,四周是一片平地。不過如果面向外側,遮陽篷和附近的樹林之間,看得到秋日澄澈的天空和宛如棉絮的浮雲。手撐着長椅,悠哉地仰望晴空,一邊聆聽好友們的這番對話,真是悠然自得。說到這裏,治療精神打擊最有效的良藥,就是連日大手筆撒錢揮霍,這話是菊池寬【注:一八八八~一九四八,日本小說家與劇作家。一九二三年,由他創辦、迄今在曰本文藝雜誌中仍具有重要地位的《文藝春秋》正式發行。一九三五年,他以芥川龍之介及直木三十五之名,分別設立了「芥川龍之介賞」、「直木三十五賞」】說的。言之有理。
「那樣很倒黴耶。正在院子裏晾衣服,頭頂上忽然飛來落石。」
「太快了嗎?」
小正蹙眉,
江美置之不理,繼續說:「可是,你不生民子的氣嗎?她也是迫於無奈才勉強結婚。」
「搞什麼,此人連人稱代名詞也不配用?」
老闆娘聽了,像要審視空中的硃紅色果實,抬起頭。
「……只有守木果會一直留在樹上嗎?」
「當然。不停地被注入意想不到東西的杯子,和來不及注入就破掉的杯子,兩者都是遺憾。只不過……」
「對呀,你不覺得這傢伙很討厭嗎?」
我們從茶店的長椅起身,這之後小正和江美之所以悶不吭聲,想必在思索津田學妹的意外。我不禁暗想,早知道就不講了。
她們還在繼續那個話題。
「那倒不是。況且說真的,我忍不住思考的,不是結婚怎麼樣,而是另一回事。」
被她看穿了。我不置可否地繼續拔,她們湊過來,先用指甲掐下狗尾草,從兩側攻擊我的脖子,我拔腿就逃,這才發現原以爲是死路的小徑其實通往前方。
「拐個彎就到馬路上了耶。」
「不過,如果是《毒溜草之墓》,就不像書名了耶。」
我們循線走上高地,穿越一所幼兒園,來到大學附近。走在牆與牆之間,有點像走迷宮。再往前走,有一座看似荒廢的網球場,鐵絲網內長滿了雜草,鏽斑累累的長椅幾乎隱沒其間,這光景真是不可思議。高聳的是麒麟草【注:Solidago altissima,亦稱北美一枝黃花。】,還有叢生的艾草、搖晃着銀色穗須的芒草。視線往下移,妝點着熟悉而沉穩桃紅色的是犬蓼【注:polygonum longisetum De Bruyn,俗稱赤飯草。】。
「……《伊凡之白癡》【注:日語的白癡與墓諧音,此處是指俄國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名作《白癡伊凡》。】」我補上,隨即被小正追打。
「採收一定很辛苦吧?」
一座雄踞高地的巨型紀念碑前,聚集了四、五個歐巴桑。她們正在拍照留念,似乎很高興我們適時出現,當下拉着我們替她們留影。歐巴桑腳下的草地已佈滿了許多枯葉。矢切的秋景就這麼喀嚓一聲攝入鏡頭。
「嗯——不管怎樣,照你所說,那個姓和泉的女孩肯定和這起事件有某種關聯。」
05
我們從高地往河邊走去。
路邊有無患子。我們一邊說着「果實上附有薄膜的黑色部位可以使用耶」,一邊往前走。儘管還認得出無患子,然而草木的種類太多,名稱和實物幾乎兜不上。有一種草有搶眼的紅色莖幹,我說:「不知道那是什麼?」當下,江美若無其事地回答:「洋種山牛蒡。」簡直像變魔術。路過之後,我驀然想到那纖細的草莖,很像津田家樹籬下的秋海棠。
我們走出農地,只見一家大小正在田裏忙碌着。田地畫分了無數區塊,四處豎立着「某農場」的牌子,好像是提供給都巿人的出租農場。大概是收成之後正要替新作物播種,做父親的汗流浹背地揮舞鋤頭,看似小學低年級的小男生,穿着和父親一樣的黑色橡膠靴,在對面拿着鏟子翻土。
「你知道嗎?關於剛纔的話題……」
走到靠近河堤之處,一路陷入沉思的小正,豁出去似地開口道。
「嗯!」
「照種種狀況分析,不是意外就是自殺。」
「是啊!」
「可是,既然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那麼也有可能是某人把她推下去的。因爲當時,墜落的不就是『聲音』嗎?」
我納悶不解。
「什麼意思?」
小正不耐煩地說:「我是說,就算頂樓留有那女孩的東西,那女孩也不見得是在傳出聲響的那一刻墜樓。假設某人先把她推下去,然後自己再刻意現身,讓老師從遠處看到。由於老師只看到運動服,應該認不出來是誰吧。此人覺得『老師應該注意到了』,便離開頂樓並鎖門。如果是有計劃的預謀,還可以事先複製鑰匙。即便不是如此,只要從玄關利用遠處的樓梯,說不定還有時間把鑰匙放進墜樓女生的口袋裏。佈置好之後,接下來只要讓『聲音』墜落不就行了嗎?」
「聲音?」
「對呀,很簡單,只要有錄音機就辦得到吧。事先把錄下尖叫聲的錄音機放在頂樓欄杆的外側,用繩子綁緊,躲在三樓走廊的陰暗處等待機會。此人大概知道老師會走樓梯上去吧。於是等了一會兒,啓動錄音機再拉扯繩子,『聲音』不就掉下去了嗎?就算錄音機撞到牆壁、發出聲響也不會有人起疑。之後,只要把吊在半空中的錄音機拉上來再離開現場就好了,被害人早就躺在樓下……。就這樣。」
「可是,頂樓的錄音機怎麼開?用遙控器?」
「也不用那麼麻煩。學校不是到處都有插座嗎?只要事先從附近的插座拉一條延長線,錄音機本身也接上延長線,再把機器設定在播放狀態就行了。到時候只要接上兩條線不就OK了。」
原來如此。然而,小正憤怒地繼續說:「不過……,我不認爲真的發生過那樣的事。只是在進行各種推理時,這個念頭就浮現了……,所以我很氣自己。」
這結論也跳得太快了。
「爲什麼?」
「因爲,會這樣推論,你不覺得很不正經嗎?好像在開玩笑似的,就像在喪禮上跳起中元節的民俗舞。」
「嗯。」
「也有可能是兇手沒發覺呀。如果和泉是從遠處目擊的話……」
「若說相關者,應該還有別人吧。」
驚奇一樁接着一樁。
「搞什麼,原來是高爾夫球場。」
「如果早點來,人家就會叫我們走開,以免礙事。」
「還有,」江美還沒說完,「那本教科書的複印件。」
這麼看來,蒲公英在春天開花的說法或許只是迷信。真可謂「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那對打情罵俏的情侶也上了船,大叔、大嬸及其他乘客紛紛坐下。
原本絕不可能是他殺的狀況,現在卻一下子在他殺方面出現了兩種答案。
也許吧。總之,不管怎樣,我再度意識到這裏是拍戲的熱門景點。之前在矢切,只不過零星與幾羣人擦身而過,這艘渡船卻搭載了不少人,宛如葛飾北齋【注:一七六〇~一八四九,江戶中期至後期的浮世繪畫師。】描繪的富嶽三十六景「自御廄川岸遠眺兩國橋夕陽」中的小舟。說不定,也有人只是想親身「體驗一下」,所以從柴又往返。小舟,已駛到閃着粼粼波光的河心。很遺憾,這艘船採用引擎發動,但渴望由船伕操槳畢竟是人之常情吧。
我大喫一驚。
「嗯。」
「她當然不符合『兇手』的設定形象。她太軟弱了,做不出那種預謀犯行。不過,如果她是『目擊者』,事後的反應倒是很吻合。假設她是因爲明白事態的恐懼及嚴重性而崩潰,那就可以理解了。」
「也許是想到你跟和泉的連接點吧。從國小到高中,你一直是她們倆的學姊吧。開學時她們還一起去跟你打過招呼。」
小正倏然伸出裹着佛青色衣袖的手臂,指着河川上游。
「就像表演腹語的人偶,看起來也像在說話,這大概是因爲觀衆受到它嘴巴牽動的影響。所以,如果站在頂樓的門口全神貫注聆聽,舉例來說,即使從三樓墜落,搞不好也會以爲是從頂樓墜落吧。」
「你怎會有那種想法?」
我頓時失聲驚叫。該說是粗心大意嗎?在這之前我壓根兒沒想過,聽起來像騙人卻是真的。如果小正說的沒錯,那不就是從我家騎腳踏車也到得了的那條河嗎?
「除了和泉沒有其他的可能人選嗎?」
06
碰上小正會打電話來的日子,我老是覺得樓下的電話在響。
我們走上河堤,意外發現河堤下有幾個人影。
「這樣就解釋得通了。不過,若真是如此,這次不就輪到和泉有危險了?」
「是啊,若真是如此,已經不算是意外了。」
一隻紅蜻蜓倏地飛來,彷佛晃動空氣般顫動着翅膀,在河面上二十公分處對着我。
「可是,若是那樣,她的作法也未免不按牌理出牌了吧。和泉的確不對勁,或許她覺得和泉『隱瞞了什麼』。可是,若是這樣,她應該直接把複印件放進和泉家的信箱呀,那樣就可以根據和泉的反應,逼她吐實。可是,送來我家只會像現在這樣,令我百思不解罷了。」
小正她們也湊了過來。我們在那邊站了一會兒,眺望遠處遼闊的風景。河川的上、下游都有橋,不過兩者距離很遠,渡船正要啓航,我們就算用跑的也趕不上。反正不趕時間,索性悠哉閒晃。快下午一點了,想必對岸的柴又老街有很多商店,還不至於讓我們餓得昏倒,需要當地人搭救吧。
「對啊,兇手這麼大費周章,就是想佈置成頂樓沒有其他人,這是自殺。如果被目擊,那就失去意義了。」
小正一副很受不了地說:「當然是江戶川,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對面的渡船口,有一羣人拿着打光板和攝影機之類的器材正準備離開。每個人看起來都只有指尖大。
「爲什麼要對我吶喊?」
「可是,她幹嘛那麼做?」
「說的也是。」
江美緩緩地說道。那也正是我想的,這表示兇手不是同學就是老師。
「午安!」我一出聲,蜻蜓好像心願已了,立即乘風飛去。此時,引擎聲提高,小船啓航了。
「對呀,說到我家附近的相關者,也只有她。」
「如果早點來,搞不好還可以看到他們拍戲。」
江美點點頭。
小船顧慮到水勢,畫出大弧從上游駛來,將船頭猛地停靠在碼頭。
「啊,也對。」
「不過,我的假設聽起來就很假。」小正聳聳肩。「準備工作很麻煩,錄音機的音量也不可能那麼大……,想想還是太荒謬啦。」
「如果和泉是知情不報,那恐怕不只是害怕吧。兇手的身分也可以縮小範圍。」
「大概都判斷得出來吧。不過,我的房間不是在二樓嗎?晚上有時候聽到隔壁鄰居的電話響起,我還會懷疑是不是我家的電話。如果走到樓梯那邊仔細聽,就能確認了。」
兩人面面相覷,一起搖頭。
我知道她在說津田學妹的事,所以很緊張。
「欸,我家在哪一邊?我家在哪一邊?」
「難不成,你以爲民子會在那裏揮手?」
「有什麼不對勁?」
江美想了一下,才說:「這種懷疑,尤其在等電話的時候特別強烈吧?」
我抓着船緣,如同點頭娃娃般頻頻點頭。
原來如此啊,我感嘆道,因此有段時期特別注意波斯菊。我發現,波斯菊其實在嚴冬的一月也照常開花,早一點的從七月就開花了。
「是因爲頂樓的狀況吧!」
我霸佔船邊的右側位置。木頭被陽光曬得暖洋洋,也許是坐下來視點變低了,感覺河面好像變寬了。不知是因爲光線的明暗或河底的深淺,水流不時變色,宛如條條絲帶。從上方遠觀河景固然很美,近看實在算不上清流。不管怎樣,任由吹撫河面的清風戲弄秀髮,還是很舒服。
「這種問題不該問神奈川縣民吧。不過,就常識而言,這條河流經千葉縣入海,所以你家應該在那一頭吧。」
07
「哎呀——」
「那,只要沿着堤防一直走,就能走到我家附近了。」
說到花,在高中時期,友人告訴我波斯菊的花語是「少女的真心」(不知是真是假。這位當今少見的多愁善感友人,同時也把櫻草的花語告訴我,據說是「青澀的愛與哀傷」。)
對此,我不知如何反駁,只能不置可否地沉吟。小正說:「這個假設更簡單,也更具現實性,所以更可怕。」
「真的耶!」
「哇,走在前頭的是女主角耶,跟在後面的助理還替她撐傘。」
我們左轉,走進上河堤的路。嫩草萌芽時,這一帶可能是整片綠色絨毯,如今草叢長得不高,有一半枯竭,呈現焦糖色及金黃色。
我們不打算排隊,只是漫步走向碼頭,三人並肩坐在橫臥的木頭上。
我一驚,越聽越胡塗了。我像身陷深沼般求助:「那麼,拿鐵管決鬥的事呢?那又怎麼解釋?」
「因爲我認爲這件事——津田發生不幸的這件事,最放不開的應該是她母親。而且,不是說那課本早就燒掉了嗎?所以……」
一名女性正躲着太陽往前走。或許是避免掉妝,也有可能怕流汗。那女人對撐傘的人視若無睹,沿着河川地的道路大步走去,頻頻與身旁的男子交談。
望着隨風搖曳的蘆葦,江美眨巴着眼看着我,
「你們看,明明都秋天了。」
我驀地試問:「這是什麼河來着?」
我在草叢中發現眼熟的黃色,不禁驚叫。走近一看,雖然長得低矮但分明是蒲公英。
走到河水近在眼前的地方,我們發現一張長椅,決定坐下來休息。附近還有賣紀念品的小店。小船剛離開,還有幾個人留在原地,或許正在享受這番風情吧。一對情侶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互摟着腰相視而笑,我看他們也犯不着特地出門,在家裏打情罵俏不就得了。
「她在吶喊『我女兒在無形之手的翻弄下被迫離開人世』。!會不會是這樣?」
與其說不可思議,不如說這是明確的事實。我們會覺得某些事不可思議,大概是因爲自己沒有用心觀察吧。
江美毫不遲疑地說:「津田的媽媽。」
「換言之,你是說津田她媽媽基於某種意味在懷疑和泉學妹?」
河的兩岸都有佔地不小的高爾夫球場。聽到我失望的語氣,江美莞爾一笑。
「啊,你們看,那邊在拍電視劇耶!」
「那當然。」
「別人?」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08
「那麼多泡泡……」
「對於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人類的聽力可以辨認到什麼程度?」
「最後把書放進棺材中的,是她母親吧。當然,她也可以事先藏起來。」
「對呀,現場遺留了當天剛買的小玩偶和一隻鞋,再加上門是上鎖的。可是,如果真的從三樓墜落,那就表示是刻意僞裝成自殺,並不是失足墜樓,而是被推下去的。」
況且(這件事只有我知道1;,我在臺風的前一天遇到津田媽媽,她那種沉穩的態度又該怎麼解釋?看她那樣,實在無法想象她會做出我們現在假設的行爲。
「可以這麼說。」
江美意外地妥協了。
「反過來說,若真是這樣,兇手應該已經採取行動了吧。那個和泉既然平安無事,也就表示一開始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插嘴道。
「纔不會呢!」江美說,「換言之,就像小正一開始說的『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有各種可能性。這應該可以當作思考的出發點吧。」
「你是說殺人滅口?」
「比方說,如果真的發生了你推理出的那種情況,和泉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我們走下坡,邊走邊被「當心飛球」的警告牌嚇得提心吊膽,沿着高爾夫球場之間的小徑朝碼頭走去,那距離近得可以聽見打球者的說話聲。
「是嗎?」
小正她們在我的催促下也瞪着河面說「真的耶」。也許是水勢激起了水花,只見河面上處處冒出小水泡,旋即隨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