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话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5670 字
踩着宛如从阿富汗回来的伤兵的脚步,时间慢吞吞地过去。
封闭的「余罪之间」,气氛变得像是车站候车室。六个人皆将椅子置于合自己意思的地方,一边打哈欠或换脚翘脚,一边盯着中央的保险箱。雷斯垂德偶尔接近传声筒,和外头的警员们彼此联系。目前,报告是全部「无异状」。
「信上说『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在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之际,福尔摩斯自言自语般地背诵犯案预告。
「到了这个时间,我才逐渐在意起昨天轮堂鸦夜说的话。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为什么要用『之间』?为什么要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以预告信而言算是不清不楚。即使我是怪盗,应当也是写十一点整。」
「有那么奇怪吗?」华生说。「我要回覆巡诊的询问时,也是说两点到三点之间过去打扰之类,没把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罗苹不是医生。他是艺术家。」
「是小偷吧。」
「总之就是有什么卡卡的。葛尼玛警官,您怎么看?」
福尔摩斯一出声,老警官便转身过来。
「我就告诉你我从经验学到的,对付罗苹最有效果的策略吧——那就是别思考。」
「别思考?」
「罗苹是个谋士。这极有可能是拿出预告信当中的一句话也能摆布我们的计谋。一旦对手拘泥于一个念头上,罗苹就能加以利用将计就计。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别想,加强物理层面的布阵。清除死角,消灭入侵路径,投入人力,将门上锁。然后以少数精锐直接保护他锁定的目标。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
葛尼玛环顾「余罪之间」后,视线回到保险箱。
「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苦笑。「伤脑筋呀华生,我最不擅长的就是不思考。」
「你放心,我擅长得很。」
讽刺般地回答后,华生一脸严肃抱着胳臂。吩咐「别多想」反而就会多想,乃是人的天性。
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三十分钟的时间是为了什么?不对,说起来根本的问题是罗苹想要如何从这种状况偷走钻石?
「下午十点。」
菲莱斯•福克先生机械般地说。
回音沉静下来时,帕斯巴德大叫。仿佛是要撞开福尔摩斯冲到门前。
*
「——唔。」
进入福克宅之时,他曾说过「我的弹匣预定在三小时之内清空」。自从在贝克街与罗苹交谈的时间点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么打算的。既然怎样的锁都能被打开,那么只要让锁消失就好。这道理很好懂。只要忍耐半天就能到外面去这一点也能理解。
正下方的护城河传来水声。
「怎么了?」
魅影首先将绳子缠绕在门左右的把手上,牢牢地绑住。再把家具拉过来堆在门的前面。
哗啦。
但是,这是不择手段的侦探的思考。以前那双只追求合理性,有漩涡的眼睛所洋溢的理智——看在华生眼里,不过是单纯的疯狂。
小队长下令,聚集的警员们慌乱返回。阳台只剩奈杰尔和小队长,与五分钟前一样。
他穿的不是警察制服,而是类似皇家御林军的红制服。尽管一百个看守人当中八十人是警员,但剩下的二十人却是福克宅雇用的警卫。这是那些警卫的制服。右脸和白发则用假发遮掩。
「是不是还没到南馆?」
眼前是小丑的笑脸。
「三楼,没有异状!」
从怀特霍尔宫的方位传来大笨钟响起的十次声音。下午十点。
「……」
「该不会,你破坏锁头的理由就是……」
然后,往位于泥土地角落的小洞动手。
从口袋里拔出枪,击发。
「余罪之间」内,流窜着今晚第一次出现的不安。帕斯巴德像是装了弹簧从椅子起身,华生使劲地搓人中冒汗的胡子。葛尼玛只是低声说了句「来了吗」,接着打开自己的怀表。
「离预告时间还有一小时。」
一面紧绷地交谈着一面眼睛充血寻找自己的警员们旁边,魅影光明正大地走了过去。别说是遭到怀疑,甚至没被拦下来。
「钥匙孔!三个都内部扭曲变形了。这样一来,怎么也没办法转动钥匙了!」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天呀。天呀,没救了。坏了。」
在发出声音之前,喉咙已经受到什么东西压迫。绳子。一瞬间两人的脖子被套上绳子,小丑正在用力拉紧。尽管奈杰尔他们手忙脚乱挣扎,但几十秒内就缺氧,全身失去力量。连喊声也没能喊一声。
「是呀,真的很冷。」
「还有一个小时。这样子,在罗苹来之前我们就要冻僵了。」
「十点五十分。」
「落水了?哪个单位的?桥的警备组的吗?」
不过,不知能否顺利进行……
的阶梯,从工具箱拿出长的拔钉器。
「所有人马上回岗位去!马上回去!」
「还能用传声筒呼救。只要一大早就找厉害的锁匠来,五、六个小时就能打开了吧。」
「当然,是为了阻挡罗苹入侵。他曾经清楚地说过『怎样的锁都能被打开』。实际上应该也是那样吧。既然他是个连房屋设计图都事前偷到手的男人,关于这扇铁门的锁铁定也是彻底调查过,做好能够破坏的准备。可是,假如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能破坏的锁,那么任凭罗苹怎么厉害应当也开不了门。福克先生,恭喜您。这样子保险箱就安全了。」
虽然竖起耳朵仔细听来自各岗位的报告,但并未出现异状。果然和罗苹无关吗?两人一边压抑着加速的心跳,一边从栏杆探出身子,视线扫过煤气灯照着的林荫道。
「好冷喔。」
「或者是盗贼的犯案声明之类的。」
*
他在小丑装扮底下一开始便穿好这身衣服。昏倒的警员制服,被他脱下来后扔进一旁的扫除用具柜。各单位收到「入侵者化身警察」这种先入为主的情报,打扮成警卫的魅影,便可能在不受到任何人盘问的情况下于宅第内四处走动。
该不会……睡着了吧?
「这是『开演』的意思吧?」一名警员皱起眉头。「恶作剧?」
态度与无助大喊的管家完全相反,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快、快来人呀!」小队长大叫。「有人落水了!」
「我不知道。水面太黑了……」
「坏了?」福克先生说。「帕斯巴德,什么东西坏了?」
因为福尔摩斯各用两发子弹,射入铁门的三个钥匙孔。
「罗苹的时钟比较快吧。」
包含入侵屋内的方法,全是罗苹的主意。亏他能源源不绝想出蠢事,魅影实在惊讶。如今他能在南馆一楼走动,也是因为某个愚蠢的诡计。
「不过,比预期的还早呀。距离十一点还有快五十分钟。」
点亮提灯,照出宽敞的半圆形房间。这是位于突出于南馆的塔的一楼储藏室。门左侧的地面铺了木板,放有没在使用的家具。右侧则是半地下状态的泥土地,零星摆放着收有工具或绳索的木箱。砖墙无窗,出入口只有自己刚才使用过的房门。一切就跟事前调查过的一样。
「福尔摩斯。」华生摇晃他的肩膀。「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有人入侵北馆。」
「我听到了。」福尔摩斯半睁眼睛。「然后我就在思考。看样子将想法付诸行动的时间终于到了。」
听到微弱的布料摩擦声,奈杰尔回头。
「就数学来说结论就是那样。福尔摩斯摊开双手。「各位,这应该没关系吧?半天左右不吃东西也不会死,要上厕所的话去角落解决就好。幸好这房间很大。最重要的事实是,不论是多么会开锁的专家来,要在下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进入这个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不可能的事。」
「是不是……假动作?」
丢弃小丑的面具,怪人脱下奈杰尔的衣服。
「二楼相同,包含日光室在内没有异状!」
棕色眼眸带着与福尔摩斯相同的疯狂,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总之,先去拿绳子和钩子过来,把人拉上来!」
雷斯垂德脸色发白。
「不要大意!入侵者已经伪装混入我们之中了。如果有单独行动的人要特别注意。」
看到黑暗的水面有漂浮的人影。虽然朝人影大喊,对方却没有动。似乎是昏迷了。
「你,你在做什么!」
「你说从早上开始要花五、六个小时?」雷斯垂德说。「那么,我们不就明天中午之前都出不去了?」
警员们聚集过来,狭窄的阳台一时之间闹哄哄的。不久后从栏杆垂下绳子,奈杰尔等人拉起落水者。
「如此一来警备就完美了。」
将无力的身体平躺在阳台地板上。提灯照出落水者的身影,他们立刻一脸疑惑地彼此互看。
拉上来的,不是人而是人偶。眼神空洞的小丑假人。戴着附毛球装饰的帽子,穿着圆点图案的宽松衣服。肚子绑着块薄木板,上头用油漆如此写着:
在那之后经过好几个警员,魅影抵达目的地。打开由中间往左右两侧开的门,走了进去。
小队长呼出白色气息的同时——
「无论如何真是让人不舒服。」
昨天押解犯人马车的忙乱之中,他被选为福克宅的警备组,负责的岗位是这里——北馆二楼的小阳台。搭档是年长五岁的小队长。两人持续监视着正面的桥和河岸街的林荫道,但现在这任务很是无聊。
「我同意你说的,这么做确实让人不舒服。」
完全挡好门,已是十点四十分。得稍微加快动作。
远去的意识中,奈杰尔模糊地仰望入侵者。小丑拿下帽子与假发,剥除蜡制的脸部。底下现身的,是个右脸以面具遮住的白发男人。
他从怀中取出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走下通往半地下状态的泥土地
「请退后一点。」他对福克先生说,然后正对铁门。
*
雷斯垂德结束传声筒的通话后,一脸沉重的表情回头。
「也、也就是说……」
CURTAIN RISING。
福克先生他们拿起椅子,更往房间的中央去。华生也站起来想这么做,但一旁的福尔摩斯没有动作。他翘着脚,双手在大腿上交握,闭着眼睛像在集中精神。
「到底在哪里……」
沙德韦尔署的奈杰尔警员,缩了缩领子里的脖子。
「听说有人从北馆的阳台入侵。警员的制服被抢走一套,应该是混进负责看守的人员里了。」
奈杰尔轻声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般地左顾右盼。
奈杰尔从阳台伸出提灯。
「并不是永远出不去。」
「现在没空说笑了。」葛尼玛瞪着帕斯巴德。「总之要加强警戒。各位,请再靠近保险箱一点。这么做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也就是说,这扇门已经打不开了。不论是由内侧还是外侧都打不开。我们也无法离开这房间,被关起来了!」
锵!锵!锵!锵!锵!锵!子弹和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连续的六发子弹。意即,左轮手枪的弹筒一圈。华生等人连捣住耳朵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抓到了吗?..........咦?好,我明白了。那么,吩咐各组点名。还有,警员一定要两人一组行动。」
菲莱斯•福克不发一语。帕斯巴德和雷斯垂德也像是失去言语能力僵在原地。只有一个人,持续追踪罗苹的老警官赞扬名侦探。
福尔摩斯站起来,单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近房间的出入口。
华生吓了一跳,询问福尔摩斯:
*
华生看向稳重地如此宣布的福尔摩斯,盯着那宛如描绘出同心圆波纹的水蓝色眼睛。
福克先生念出时间。
「余罪之间」的人们从门锁遭破坏的打击重新站起,反倒是下定决心围绕着保险箱。
还有十分钟就是罗苹预告的时间。气氛愈发紧张。
华生想让心情冷静,往左边口袋的烟丝伸手。
「赢了之后再抽吧,那时抽起来比较香。」
福尔摩斯拉住华生的手阻止。华生缓缓地靠向椅子,望着墙边的蜡烛。
「……真的赢得了吧。」
「至少,已经采取就我能想得到的最有力策略了。」
「这一点呢,我是同意的。」
华生试着再度思考地下室的状况。
正面的铁门原本就是牢不可破,再加上福尔摩斯破坏了门锁。天花板的通风口成年人无法通过,而且内部曲折,无益于窃盗。地下七十英尺的深度,不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挖隧道。要不被警员们盘查走下唯一的一座阶梯也是不可能的。
没问想——是这么想的。
「我懂你的疑虑。」福尔摩斯说。「严格来说,遭到罗苹利用的可能并不是零。我在针对问题提出答案之前,总是确信自己的结论是正确解答。因为消去不可能之后,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就是真相。但是罗苹——他总是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和我的思考合不来「你也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男人吧。」华生鼓励般地回应。「你从莱辛巴赫瀑布复活了。」
身经百战的侦探回头看向华生,浅浅微笑。看样子因为那么一句话紧绷得以舒缓。华生本身也因为看见友人这样的表情,得以找回平常的自我。
「十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福克先生冷静的声音。
葛尼玛拔枪,绶缓地拉起击锤。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请各位也拿起武器。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请用手按住保险箱,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别移开。」
「好。」
华生与福尔摩斯面对面,手触保险箱。
搭档似乎也正在思考同样的事情。华生与福尔摩斯交换视线,对彼此点头。
「听好。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我们要如何接近,而是——如何支开敌人。」
然后指尖游移,再敲打南馆的塔的一楼。
时钟的针,指着十一点。
罗苹挥了挥手像是在消除魅影的意见,接着一跃到魅影旁边,面对贴着设计图的墙壁。
没问题。不论罗苹想从哪里用什么手段偷取,只要自己这群人在这里便无须担心。即使房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只要和福尔摩斯两人一组挽臂抱起保险箱,那么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啪咻!
「怎么了?什么声音?」
「你认为,窃盗计划中最应该重视的问题是什么?」
饭店的头等套房内,魅影口气充满挑战地询问。仿佛是在说「你可终于命中红心了呀」,罗苹回以优雅的微笑。
「错了错了错了,那种地方船到桥头自然直。」
五十九分——雷斯垂德改以双手持枪。
十点五十八分——帕斯巴德擦拭额头的汗水。
伴随溃决般的声响,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有什么东西以猛烈的力道喷出。帕斯巴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福尔摩斯反射性地看向华生。
秒针继续前进。十一点零分三秒,五秒,十秒。
雷斯垂德大叫:
仿佛是用力敲击大鼓,低沉的,带重量的声音。
只有蜡烛的火焰摇曳的声音,以及六个人呼吸的声音听来格外响亮。华生将怀表放在保险箱上,边看秒针度过最后三分钟。
「我的想法是相反的喔,艾瑞克。」
*
「你要怎么偷?」
实际上碰触着应该保护的东西,心中萌生出更多安心感。肯定葛尼玛所说的「物理层面的警备才是效果最大」是有道理的。
「……什么事也没有。」
五十九分四十秒——五十秒——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十点五十七分。」福克先生说。
「碰碰碰碰碰……」,声音愈来愈大。似乎有什么正在逼近。
远远的某处,传来「顿嗡」的声音。
「碰碰碰碰碰……」,华生觉得听过与此相似的声音。就在方才曾出现于对话之中的什么。对,这个,这声音就像——
帕斯巴德说道。其他人也为了寻找声音的真相,凝神细看周围。
正当华生左右张望时。
*
「水!」
几秒钟后。这次是「碰碰碰碰碰……」听来像是地盘震动的声响从头上传来。所有人抬起脖子向上看。天花板怪异地摇晃,零星地落下沙尘。
「相反?」
「重视什么……应该是『如何接近猎物』吧。思考突破警备的方法,或是打开保管库钥匙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