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4524 字
啊,好想喫培根。玉米濃湯也好。
一邊攏緊風衣,少女記者阿妮•凱爾貝爾心思飛到溫暖的早餐去了。
自黎明便爲了收集信息東奔西跑什麼也沒喫,胃裏相當靠不住。再加上眼前寂寥的街景,更是煽動空腹感。
位於布魯塞爾北側的艾爾傑大道,是個平淡無奇又討厭到令人喫驚的冷清城鎮。只剩邊框的窗戶,店名消失的廣告牌,雜草叢生的庭院。馬路到處是空屋連綿,掛上門牌的住家哪怕是一戶也找不着。
不論怎樣的大都市都必定存在,宛如蘋果發黑的一區。吹過杳無人煙的馬路的風,感覺比鬧區寒冷許多,光是站着便憂鬱不已。信件應該已經送達收信人,但偵探們還沒到嗎?不快點來的話就趕不上明天的報導了……
「阿妮小——姐。」
正在思考是否該先回去一趟再過來的時候,注意到逐漸靠近的青發男人。阿妮忘了空腹和無聊,用力揮動手裏拿着的筆。
「真打先生!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收到小姐寫來的信呀,不能不來叨擾。」
「我也是充滿愛的呀。」
停下腳步的助手與偵探,各自以半開玩笑的口氣回應。津輕是老樣子的羣青色大衣配灰色手套,鴉夜則是在蓋着蕾絲罩子的鳥籠內。
「靜句小姐分開行動嗎?」
「她去購物了,冰淇淋就交給她了。」
「冰淇淋?這麼冷還要喫?」
「聽說是這樣比較別緻——對了,這裏就是案發現場嗎?」
津輕的視線望向前方的房屋。
即使在鬼城裏也是格外古老的獨棟房屋,方方正正乏味的二層樓建築。經過昨夜的大雨澆淋的庭院似乎依舊乾燥,應該是警方留下的粗硬腳印踩踏得到處亂七八糟。在有屋頂的玄關面前,兩位壯實的警官正在監視,以懷疑的眼神瞪着阿妮等人。
「這氣氛感覺不會讓我們進去呢。」
「就是呀。我從剛纔開始就在傷腦筋……」
「總而言之,先儘量去拜託看看吧。」
「而且,還有密室的問題。斯隆也作證莉娜關上研究室的門的時候,沒有出現任何可疑舉動。」
「要是你們說什麼都想進去,那就使出全力試試看呀。」
一個說出惡作劇的話語,搭檔也露出微笑。警官們更往前走,亮出非常大的拳頭給津輕看,威脅道:
「師父,您是怎麼知道的?」
聽到「滋」的聲音,三個人前往地下的研究室,破門進入後發現不完整的屍體與人造人。因爲驚嚇,霍斯汀昏了過去,凡•斯隆把霍斯汀搬到階梯上,這段時間莉娜努力讓怪物冷靜。怪物如同嬰兒不會言語,但也沒有失控大鬧,感覺出乎意料地乖巧。喧鬧告一段落後,事已至此也無法顧慮研究將如何,決定要報警,凡命令醒來的霍斯汀在雨中跑去找警察。不幸的醫學生逮到巡夜的警官說明情況,同時再度昏倒,現在人躺在醫院裏。
「博士的頭,到處都沒找到嗎?」
「房屋的前院,被好幾個粗硬腳印踩踏得亂七八糟。那是警察進入這棟房子時留下來的吧。但是說到屋內,一如所見沒有半個看來是警察的腳印,現場被保存得好好的。」
「讓守衛警戒是因爲這樣嗎?研究室的門鎖呢?」
「院子裏的足跡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爲什麼,津輕語氣帶着開心說道。他也是個相當罪孽深重的人。
「所有人作證一開始破門時,房內各處都沒看見。警察也到處尋找,但還沒發現。」
阿妮目瞪口呆地看着鳥籠。鴉夜以像是在現場的口吻繼續下去:
阿妮將雀斑臉轉向津輕。連徒弟看來也是大感驚訝。
「當然是不可以。除了相關人員之外禁止進入。」
聽到這些話,阿妮與津輕才趕到地下階梯前。地板上的確留有微量的菸蒂灰燼。而且到二樓的階梯一看,勉強能看出來第一階的踏板左端也沾到了。
「助手名叫莉娜•蘭徹斯特。是個從大學時代就支持博士研究的年輕女子。昨天晚上她本來也和博士一同在地下的研究室工作,但在接近完成之時,博士跟她說『剩下的我自己一個人來』,把她趕了出來。」
怪聲停止後,鴉夜以滿不在乎的聲音說道。
「對,沒錯。博士有一名女助手。」
一邊說着過於樂天的話語,津輕一邊冒冒失失地踏進房屋的庭院。阿妮也跟在後面。果不其然,警官之一走了過來。
三個人的聲音同時重疊,警官們的表情變得愈發嚴厲。
「對。就在他們即將進入時阻止了,要他們擦過鞋底再進來。是一個處在能對所有人下令的立場的人,應該是負責此案的搜查官吧。從屋外就洞察足跡的事情,可說是個相當能幹的人。」
「確實如此。」
「桌上的菸灰缸,菸蒂滿了出來。那就是有人在玄關前面持續抽菸好幾個小時的證據。每根菸蒂的長度都幾乎相同,所以是同一個人抽的。會吸這麼大量的煙,首先就能推測不是女人而是個男人。從和地下階梯的位置關係思考,就能得知是博士安排負責監視的人。
鴉夜似乎陷入沉思,蕾絲的另一邊屏住呼吸過了一會兒。
「聽說這裏發生和怪物有關的案件,所以我們前來調查。雖然冒昧,但能麻煩讓我們進去看一下嗎?」
全部聽完後,鴉夜問道。
「因爲從事人造人這種詭異的研究,避人耳目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突然,鴉夜接續阿妮的話道。
「津輕,跟靜句會合後你給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阿妮小姐調查得那麼仔細,我覺得真了不起。」
「沒什麼,這種事情活得久了自然就學會了。」
經過後來的調查,得知屍體死亡時間還不到三、四個小時,而且除了頭部的傷以外沒有外傷。
「不曉得是讓助手在寢室休息,還是讓助手喝酒提振精神。總之,在男人照顧助手的期間,有另一個人從玄關進入屋內。進來的是位年輕男子,一副頗爲慌張的模樣。回到一樓的監視人和男子起了爭執,但就在那時,地下室傳出不對勁聲音還是什麼。他們一起往地下室去,結果運氣差碰上了案子。情況是如此嗎?」
「你們想做什麼?」
「我信上也有寫案發現場是地下的研究室吧?看樣子果然是基於研究性質,爲了不讓人發現而在地下室進行。不過,昨晚研究進入尾聲……」
「意思是她無法將切斷的頭部拿出房間囉。」
「就是這樣。」
小聲補充後,阿妮打開記事本打算說明案件。
三秒後,一行人通過玄關進入屋內。
「研究室無法從外面上鎖,內側則有滑動式的簡易鎖。儘管在做祕密的研究卻非常不用心,但這種偏僻地方連小偷也不會光顧,而且聽說博士幾乎都在研究室裏生活。」
「總而言之,珀里斯•克萊夫就是以怪胎科學家的身份爲人所知……這是博士的長相。」
「意思是有人阻止了想要進屋的那些警察吧。」津輕說。
「腳印呀。」
大廳響起「啪嘰」的快活聲音。阿妮在彈手指。
姑且不管不只是頭髮、連臉都發青的津輕,阿妮對鳥籠豎起拇指。
「哦,果然如此……我還沒提從玄關進來的人的事情。從泥巴腳印就知道是男鞋,明顯不同於警察的鞋子,是年輕人穿的。他進來以後留下泥土,也沒有打算脫下滴水滴個不停的上衣。因爲他十分慌張。足跡在大廳中間一度亂了,顯現他和在這裏監視的男人起了衝突,但結果他還是走下階梯去了。因爲聽到地下室傳來異常的聲音,那甚至也讓監視的男人忘了自己的任務。」
彷彿是用老虎鉗夾住年老男人的喉嚨灌他喝滾水將聲帶弄得稀爛後再將風箱塞進肺部硬是打氣進去再讓他發出聲音一般,總而言之是讓人覺得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呻吟。聲音傳來的方向,正符合要求是在地面下方。
「哎呀我是在說謊啦,我有認真在思考的……助手莉娜很可疑暱。她說被趕出來,我覺得就有點不太自然。是不是那個女人殺的,然後裝出沒事的樣子離開研究室?」
「剛剛那樣說也不行嗎?」
「……」
「好一個罪孽深重的博士呀。」
「那個男人爲了不讓研究受到不必要的打擾負責監視。看起來站了很久的時間。但大概過了四、五個小時,有人從研究室出來。恐怕不是博士,而是他的助手。助手似乎非常疲憊,男人扶着那位助手到二樓去。」
「因爲我跟你們不一樣,視線的高度比較低。地板上頭的東西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麼,實際上案發當晚是什麼情況?」
「意思是除了那個醫學生以外,沒有其他出入的人了呀……玄關的鎖呢?」
阿妮從口袋拿出照片給津輕看。津輕和平常一樣,和高舉的鳥籠一同細看那照片。
這也是年長者的從容不迫嗎?鴉夜以高高在上的角度誇獎那個某人。
接着,少女記者詳細地告訴偵探,她連喫早餐的時間都捨不得而去跟警官們探聽出來的案發經過。
「沒什麼生活的感覺呢。爲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津輕與阿妮視線再度落到地面。
「呃,請稍等一下……玄關的鎖,在案發前幾天就壞了。雖然不知道是單純房屋老舊造成的,還是人爲破壞的。」
熊——這就是對照片上的男人貼切的形容。寬肩膀,粗脖子,肌肉厚實的臉頰。濃眉,雙眼像是在對什麼生氣一般怒火熊熊,圓鼻底下蓄着幾乎遮住嘴巴的黑色鬍子。頭髮和鬢角茂密得亂蓬蓬,整張臉一片黑。雖然沒拍出胸部以下,卻不難想象應該有個突出的肚子。
「唉,好啦,總之就是師父狀態絕佳吧。這次的案子一定也能迅速解決!」
「總而言之,去看看他吧。」
「唔……」
「不,這是不可能的。莉娜離開研究室後還有聽見博士的聲音從地下室傳來。那個時候她也沒拿任何物品。所以……」
「房子里正關着危險的怪物,你們要是不快點逃走也會被喫掉的喔。」
「有一個男人站在玄關大廳監視。」
「你們在說什麼?」
「師父,您竟然能注意到這種地方。」
「可、可是輪堂小姐,您怎麼知道那個人是在照顧博士的助手呢?」
桌子底下只掉了一根扁掉的菸蒂。因爲菸灰缸已經滿了,於是最後一根用腳踩熄。那時沾在鞋底的灰燼,在地下階梯的前面,還有通往二樓階梯的第一階都掉了非常少的量。由此能夠大致追出男人移動的路徑。」
「霍斯汀去報警之前,其他兩個人去確認了。聽說除了霍斯汀過來時留下的之外,沒有任何地方有足跡。」
「感覺用不着我出馬,警方就能解決了。」
「哎呀哎呀,可是關於密室……」
正當津輕想要說下去之時,突然有什麼呻吟聲傳到了大廳。
「不過,聽說他還待在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的時候是以『天才』聞名的。大概在一年前他銷聲匿跡,昨天的案件終於讓人發現他……雖然是無頭的狀態。」
「就是所謂的老婆婆的智慧吧。」
「那麼,出事的時候也是由內部上鎖囉?」
「嗯,爭論就先擱着吧。」
「沾到灰燼的是踏板左端。一般來說,人在上樓梯蒔會走在正中間,但男人的鞋子往左側偏得太多。那是因爲他扶着某個人,跟那個人一起上樓梯的緣故。就靠近地下階梯的跡象看來,能夠推測應該是在照顧某個從研究室出來的人,不過假如那個人是彪形大漢的博士,就很難想象兩個人並肩走上那狹窄的樓梯。也就是說攥扶的對像是苗條的助手。雖然有點罕見,但助手是女性嗎?」
「咦、咦?」
寬敞的玄關大廳既無傢俱也幾乎沒有裝飾,饅味撲鼻。小桌上放着裝滿了雪茄煙蒂與火柴灰燼的菸灰紅,視線移到地板上,則能看見滿是泥巴的腳印踏出一條線,連接到正面的地下階梯。右側有通往深處房間的走廊,左側則延伸出往二樓的階梯。
「守衛叫做凡•斯隆,是個流浪者,據說受僱博士後也曾經做過破壞墳墓的事情。中途闖入的男人是阿爾伯特•霍斯汀,他是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的醫學生,暗中將大學使用的實習屍體賣給博士。收集屍體的目的當然是要拿來當人造人的零件。」
「不愧是輪堂小姐!漂亮!」
阿妮翻着記事本內頁。
唔,喔啊啊啊啊——
「津輕,你怎麼看?」
「什麼意思?」
「啊,是的……幾乎,就跟輪堂小姐剛纔推測的一樣。發現屍體的是三個人:負責監視的守衛和女助手,還有中途加入的一個男人。」
「問你這問題的我是笨蛋。」
「我是『鳥籠使者』真打津輕」,「我是專查怪物的偵探輪堂鴉夜」,「我是巴黎《新時代報》的特派員阿妮•凱爾貝爾!」
站在大廳中央,津輕發出感想。
「這個,與其說是科學家,不如說是住在深山裏的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