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4791 字
一面忍受着車輪的搖晃,沙德韋爾署的奈傑爾警員緊握警棍。
搭乘老舊的押解犯人馬車,將轄區內逮捕的犯罪者送去警署——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由於只是處理流氓或酒醉者的簡單工作,平常都是偷懶順便看看報紙什麼的,今天卻怎麼也靜不下來。因爲上午的逮捕者裏頭夾雜着奇怪的傢伙。
他環顧骯髒的廂型馬車內部。左右各有一張四人座的長椅,包含自己在內總共八個人達到乘車人數上限。
奈傑爾固定坐在車門旁邊的監視席。左邊是以闖空門現行犯身份被逮捕的女人,她旁邊是常客「運送業」賓利兄弟。兩張一模一樣的愁眉苦臉排在一起,不斷徒勞地試圖解開手銬。
對面的座位,從最裏面開始依序是右臉紅腫的頭髮亂翹男,大衣留有鞋印的鬍子男。旁邊是個像受僱於貴族、出現在錯誤場合的女僕,維持着讓人掃興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再過來在奈傑爾的正對面,坐着個將鳥籠放在大腿上的青發男子。鳥籠的蕾絲罩子被拿開,看得見內容物。警員靜不下來的主因正是那個鳥籠害的。
「警察先生,我是初犯呀。可以放我一馬嗎?」
闖空門女人頻送秋波。奈傑爾堅決拒絕「不可以」。
「奈傑爾先生,我們今天什麼也沒運送呀。」
「對呀,只是因爲天氣好出門散步而已。」
話講得快的賓利兄弟申訴委屈。奈傑爾再次堅決拒絕「不可以」。
「找雷斯垂德過來。他是我朋友。」
頭髮亂翹男說道。奈傑爾果然還是以「不可以」拒絕,輕視地嘲笑。
「雷斯垂德警官的大名,就算不是朋友只要是倫敦市民任誰都曉得。抵達警署之前你給我老實點。」
頭髮亂翹男雖然想擺出「束手無策」的投降姿勢,但發覺被上了手銬只能罷休。坐在一旁的鬍子男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你說想買新的手杖。」
「決定去那家店的人是你吧……警察先生,我是被誤抓的。我什麼虧心事也沒做。」
「你說你沒做?」奈傑爾壞心眼地反問。「撞破木門甚至鬥毆到讓牆壁崩塌還有三個男人昏倒,再加上還帶着這種東西,你說這叫什麼虧心事也沒有?說什麼蠢話!」
向鳥籠亮出警棍。然後在黃銅柵欄的另一側——
「我聽說英國紳士對女性溫柔體貼,講我是『這種東西』實在失禮。」頭顱少女展現諷刺的笑容。奈傑爾的聲音痙攣。
「不死呀,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馬車的車輪邊發出擠壓聲邊前進,然後停在橋前。
「而且,不是普通的盜賊。犯罪界的李奧納多•達文西。他正是個藝術家。憑藉卓越的僞裝技術和演技,潛入任何地方,以大膽的想法行竊。里昂信貸銀行的金庫遭破壞,巴比倫大道的繪畫消失,葛雷城的強盜等等,他在法國的經歷不可勝數。專門鎖定美術品或寶石。犯案前一定會以『怪盜紳士』的名義送出預告信,不偷窮人也絕對不殺人。你不認爲真的很美嗎?」
「意思是不死之身。在日本也只有單一個體存在的長生不老怪物。只有同樣原產於日本的鬼有可能殺傷不死。她脖子以下不見了應該是因爲這樣吧。」
「只要倫敦第一的偵探出面,羅蘋也是鐵定吞敗仗。他已經答應要接案了嗎?」
「啊哈哈哈哈。」
「輪堂鴉夜。」頭顱少女說。「我住在鳥籠裏,不是狗屋。」
賓利哥哥戳了戳弟弟。
「我懂了。」奈傑爾點點頭。「因爲你們全都是犯罪者,所以彼此認識。想要脫罪就出賣同伴。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也不清楚,不過聽說是專門處理普通人應付不了的案子。」
正在採訪英國和埃及共管蘇丹一事之時,冒出預告信的消息於是急忙趕來福克宅,但看來不論哪家報社想的都一樣。往前一步就撞到別人,往前兩步就被往回擠。對十四歲的少女記者而言連靠近橋都十分費勁。
女僕銳利地瞪過來,更令人忍不住膽怯。青發男說「好了啦好了啦別這樣」安撫她。明明所有人都上了手銬,就只有這個男人着實無憂無慮。
稍微放鬆的奈傑爾,將警棍放在一旁。拔出用皮帶夾着的報紙,跟平常一樣開始閱讀。《泰晤士報》的號外。頭版的大標題是「亞森•羅蘋,現身倫敦」。
「我說你不是初犯。你看起來像是闖空門的慣犯。」
「順便說一下那邊的雙胞胎,你們也是在說謊。雖然你們說什麼也沒運,但顯然直到被抓之前,你們手上拿着塞得滿滿的包包。」
「因爲遭到逮捕覺得沒勁。」
「不不不不不。」頭顱少女說。「最後贏的會是輪堂鴉夜。」
「沒有我的太太美就是了。」
奈傑爾感到莫名其妙。爲什麼頭顱可以如此滔滔不絕?爲什麼能夠極爲輕易地識破遭到逮捕的這些傢伙的謊言?不對比這些更難以理解的是,青發男和鬍子男看起來早已習慣這種超出常理的現象。他愈來愈想丟下警棍抱頭。
彷彿摩西橫越阿妮一羣人前面的,是黑色塗裝的大廂型馬車。
數秒後。
馬車突然晃動,前往沙德韋爾署的路還遠着呢。
「是怪盜。」
「……」
「現在要做筆錄。依序報上姓名和住址。」
難得收到「鳥籠使者」獲邀前來的情報,這樣子連採訪都無法好好進行。該對總公司的上司魯爾塔比伊說什麼藉口纔好——
「或許是玻璃做的。」
做爲被護城河圍繞的宅第唯一入口的橋樑旁邊,緊閉的正門前報社記者蜂擁而至,試圖從貫徹沉默的警衛口中問出意見。看熱鬧的男女老幼亂紛紛地圍繞在外,有的人騎別人的脖子上,有的人爬上煤氣燈想要窺視宅第內的情況。走失的小孩哭泣。人們吵架。關於羅蘋的議論你來我往,莊家立即開始收錢。被擠出人羣的人差點掉進護城河,賣三明治的小販結隊遊行。
「在河岸街開博物館的超級有錢人,以『不論如何毫無破綻的男人』這個外號聞名。」
「聽說他有個奇怪的綽號。我記得……好像是『狗屋使者』還是什麼的。」
「我認爲應該有個比狗屋更時髦的外號。輪堂鴉夜是個能幹的偵探,活躍於歐洲各地。」
「你們給我安分點。要是再隨便多講廢話……」
少女頭顱的眼睛轉向賓利兄弟。
奈傑爾說不出話來。闖空門女人睜大雙眼,看着鳥籠中的頭顱。
頭髮亂翹男的語氣讓奈傑爾皺起眉頭。煩惱的結果,他用「不準私語」這隨處可見的句子搪塞過去。所有人不情願地遵守,押解犯人的馬車總算恢復原本的氣氛。
「真是令人喫驚的推理能力呀。」
「所以,羅蘋是誰呀?」
「他家就像是有護城河圍繞的城堡,跟倫敦塔同樣的等級。」
「不死?」
「賣到馬戲團的話也許能賣個好價錢。」
「沒有,應該還沒吧。」不知道爲什麼似乎很是高興,鬍子男回答。「聽說福爾摩斯先生好像不在貝克街。」
賓利兄弟一插嘴,女僕的目光立刻轉向他們。「好了啦好了啦別這樣」,青發男安撫她。闖空門女人趁亂重複「我是初犯呀」。奈傑爾的頭愈來愈疼。
巴黎的《新時代報》的特派員阿妮•凱爾貝爾,也在這樣的喧鬧之中。
「我不是說不準私語嗎!」
「不不不。」賓利弟說。「我們想要替羅蘋加油。」
「羅蘋的事情我們剛剛也聽到了。」
「真厲害,猜中了。是中國的罈子。」
似乎是抵達沙德韋爾署了。奈傑爾折起報紙,犯罪者們發出失意的嘆息。
「等他回來應該還要一段時間吧。」頭髮亂翹男滿不在乎地說了之後。「先等一下。委託了兩位?意思是還有另一位偵探?」
一如某間手杖店所預測的,福克宅前面充滿狂歡氣氛。
奈傑爾也忘了嚴禁私語的規定,綻放笑容說:「是福爾摩斯先生呀!」
「這次他也是毫無破綻吧。好像已經跟警方合作加強警戒。」
「你的裙子下襬向右側傾斜,因爲重量不平均。應該是內裏有口袋而你把開鎖工具藏進去了吧。放在警察難以伸手進入的地方,真是高招。至於看到你衣服雙肩磨損的地方,就知道你常常進入普通人不會進入的狹窄小巷,爲了不發出腳步聲,鞋底還黏了自己出錢買的軟木。初犯的闖空門犯人才不會準備得這麼周到。」
「你怎麼知道?」
威脅的語句,被少女清爽的聲音吞沒。
這次的反應也是形形色色。奈傑爾或是頭髮亂翹男他們不解地側着頭,鳥籠的少女露出奇怪的表情。青發男和旁邊的女僕視線交會。
「是走私品。陶製的美術品。」
「閉、閉嘴怪物!……哇!」
「沒聽說過呢。」頭髮亂翹男說。「誰呀?」
「夏洛克•福爾摩斯。」頭髮亂翹男說。「住址是貝克街兩百二十一號之B。」
「那是兔子。師父有時候也會說無聊話呢。」5
頭髮亂翹男開口。奈傑爾死心了。
「什,什麼!爲什麼這麼說?」
「不要泄漏呀笨蛋!」
「不。」頭髮亂翹男說。「不管對手是誰,夏洛克•福爾摩斯都會贏。」
正當阿妮差點垂頭喪氣之際。大概是老天爺聽到祈禱了,人羣分成兩邊。
「恐怕是『不死』吧。」頭髮亂翹男回答。「關於怪物,我在達特穆爾那案子時曾經大致調查過。只剩頭部也不會死的生物,就只有不死。」
「如果是那麼脆弱的東西就不會用包包運送了。怎麼樣,你們兩個,我說的陶器是對的吧?」
「聽說他送預告信給『鐵人』福克,真是不得了的傢伙呀。」
跟平常一樣,同事進入馬車,舔了舔鉛筆。
「是那種耳朵長長軟軟的東西吧。用紅酒燉煮很好喫。」
只有小小的毛玻璃車窗,看不見裏頭的樣子。
「你說什麼?」
這名字出現的瞬間,各種各樣的反應籠罩了整輛馬車。青發男和頭顱少女「喝」地吸了一口氣,賓利兄弟雖然是自己說出的消息還是發出痛苦呻吟。闖空門女人魂不附體,頭髮亂翹男和鬍子男彼此互看。
就在意見漂亮地分歧之時,馬車停止了。
對着發出詭異笑聲的兩人,奈傑爾再次提醒。青發男以一句「啊不好意思」道歉後,說:
「哈哈哈哈哈。」
「讓開!讓開!」
包含自報姓名的本人在內,馬車上的所有人都發出「咦?」的聲音。
「聽說他委託了兩位偵探。」
「呵呵呵呵呵呵。」
頭髮亂翹男說。少女的頭顱像是被澆冷水地撇嘴。
「真奇怪。這是押解犯人的馬車。」
包打聽賓利兄弟加入對話。「福克?」青發男問。
「頭顱竟然會說話。」鬍子男說。「是種怎樣的生物呢?」
「你知道私語是什麼意思嗎?」
「第一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羅蘋?」對面的青發男念出標題。「在法國的時候好像看過名字呢。」
女人慌張地拉好裙子,以手遮住徹底磨損的肩膀部位。鬍子男對頭髮亂翹男說「那女生挺行的」,頭髮亂翹男只回了句「是這樣嗎」,聳了聳肩。
*
不知道是誰指出這一點,嘈雜的聲音擴散開來。骯髒的車體上寫着「沙德韋爾署」。
「另一位是名字叫做輪堂鴉夜的偵探。」
突然,青發男笑出來。頭顱少女在他腿上露出不滿的表情。
一開始下車的是惶恐至極的警員,他對橋的守衛說了些什麼。隨即正門開啓。
「師父又沒被上手銬。」
「嘿,那或許是個強敵呢。」賓利兄說。「但是羅蘋也不會輸的。有傳聞指出他找了『巴黎歌劇院的怪人』當夥伴。」
「他們兩個指甲都有鋸屑的碎渣,應該是用來防碰撞的吧。這樣看來,包包裏裝的是易碎物品。」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這是當然的呀我又沒有手。」
「因爲手指關節。你們兩個人的手指關節都發紅了。如果不是長時間手持沉重的包包是不會有那種痕跡的。是運送什麼呢?黃金?鴉片?還是……」
鬍子男以習慣的口吻應付地說。
「你不是初犯。」
「聽說有好幾個想闖入他家被抓到的小偷。」
接着,四位人物,自馬車中現身。
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對周圍視線一類的毫不在意,挺直腰桿子光明磊落地步行,亂翹的頭髮往後攏眼光銳利的男人——夏洛克•福爾摩斯。
一邊露出有些心情不好的眼神東張西望,一邊追上搭檔,人中的鬍子和頭上的帽子是註冊商標的男人——約翰•H•華生醫生。
拿着蕾絲罩子覆蓋的鳥籠,浮現不適宜的笑容悠然自得地前進,一頭青發身穿滿是補丁大衣的男人——真打津輕,以及鳥籠中的輪堂鴉夜。
然後,冰冷得徹骨面無表情,踩着規律的步伐跟在他們後面,女僕模樣揹着長槍般行李的女子——馳井靜句。
習慣案件的記者們,閒逛看戲的市民們,一時之間全愣愣地望着這四個人。
他們過橋,筆直地往福克宅去。慢了一拍,爲了捕捉他們的背影,攝影師的閃光燈接二連三亮起。
「爲、爲什麼是搭運送犯人用的馬車……」
阿妮無法理解。一旁的記者也回答「莫名其妙」。
「雖然莫名其妙,但這應該會是件大案子。」
完全同意。送出預告信的怪盜,搭乘犯人用馬車抵達的兩組偵探。阿妮不覺得會平凡地落幕。
伴隨着暴風雨將至的預感回頭望向羣衆的阿妮,卻在人羣非常後面的地方,發現一個情緒沒有起伏的人。那個人像是確認了什麼點點頭後,沒半點微笑地離開。
戴着帽子遮住右眼的,白髮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