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怪盜與偵探

第4.3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1萬 字

遭到踢飛的卡蜜拉,手碰到地板後在蒸汽船的船首着地,重整姿勢。爲了警界拉出距離。超越吸血鬼的反應速度將自己踢飛的是何者?不可能是尋常人類。是「勞合社」的那夥人嗎?

但敵人的真實身份,竟是身穿女僕裝的女孩這樣卡蜜拉連想都沒想過的人。險些沒命長得像黃鼠狼的男人看來也是相當意外。

「您有受傷嗎?」女僕詢問男人。男人嘴巴開開合合,好不容易回答出「啊、啊啊」。

「我沒事。謝謝你……我記得,你是和『鳥籠使者』在一起的。」

「我叫馳井靜句。」女僕伸手扶起男人。「對了,請問您有沒有看見『巴黎歌劇院的怪人』?」

「咦?沒有,我沒看到。」

「這樣呀。」

聽起來,簡直像就是爲了詢問這個問題所以出」相助的口吻。名喚靜句的女孩接着將視線轉向卡蜜拉。應該是東洋人吧,五官給人儘管凜然卻不過度強烈的透明清澈印象,黑眼珠散發出絕對零度的目光。

真是合我口味的獵物——卡蜜拉心想。

「那位是哪位?」

「她、她是襲擊犯的同夥,應該是吸血鬼。槍對她沒用。」

「踢對我也沒用喔。」卡蜜拉說。「你是什麼人?看起來不像是保險公司的。鳥籠使者是什麼啦!」

「偵探。」

「偵探?除了福爾摩斯還找其他的偵探來?那麼,你是助手還是什麼?」

「我是女僕。」

「嗯……算了,打扮看來是這樣啦。」

「我也請問你好了,請問有沒有看見『巴黎歌劇院的怪人』?」

「沒看到。」

「這樣呀。那麼我就此告辭。」

「不行,你先等等!」

靜句停下腳步。

「你當誘餌,我在二樓埋伏。」

後膛式,七連發的史賓賽騎兵槍。

在庭園中央——被希臘遺蹟風格石柱圍繞的小廣場之中,津輕與怪盜與保險公司的代理人持續爭搶鑽石。

男人吐氣如蛇,脖子發出喀喀聲。美麗的銀色髮型塌了,破掉的額頭噴出來的鮮血流過臉頰與下巴前端,在白色大衣上擴散出紅色痕漬。可是,完全沒把這等重傷當一回事。

「「唔哇!」」

面對睜大眼睛的羅蘋,津輕銜着鑽石回以滿臉的笑。終於到手了。這樣一來就獨自得勝了。津輕迅速轉身,打算被搶走之前逃跑。

這麼說道的羅蘋嘴角痙攣。津輕也只能模仿他的表情。

法蒂瑪放棄搜索,終於睜開眼睛。左手的十字弓遭到破壞,手肘正在流血。

「這、這是什麼!」

「啊!」

「啊,好、好的……可是,你打得贏嗎?對方是吸血鬼呀,得有專用的武器。」

這次從背後的祭壇,傳來牆壁毀壞的聲音。

競爭地拔腿狂奔。速度雖是津輕佔上風,但羅蘋的位置較靠近禮拜堂。兩人同時抵達鑽石的地點,兩人同時伸手。

雷諾的左拳。

東館 備品倉庫

源頭全是,她自己。

「……你看吧。」

「好主意。」津輕也正有此意。「你有什麼戰術嗎?」

從二樓掉下來的是風琴。比成年人雙手張開的幅度更寬的冬青櫟與錫的塊狀物猛力落下,將雷諾壓在底下,演奏出響徹整間房子的巨大不協調音。

然而,相較於普通的槍有一處明顯的差別。槍托的前端開始沿着槍身下方,焊接了約莫二指厚的銀板。銀板以槍口爲界化爲銳利的刀刃,再往前向上伸展。刀刃長度幾乎與槍身相同。沒有彎曲,刃文和稜線都是筆直的,美麗直刃。

法蒂瑪瞬間伸出右手,銀色的箭連射。箭老套和諧地劃過空中,新破壞了一個木箱。敵人無影無蹤。

思考如走馬燈流轉後,津輕的身體立刻被撞飛。橫膈膜慢慢往上推,雙腳輕易地離開地面。即使連累就站在後面的羅蘋也沒能停止,兩人一起撞破禮拜堂的門。

傳出小小的「喀啦」聲。零件從損壞的帆船模型掉落。天花板的鉤子發出金屬擠壓聲。剛纔射出的銀箭刺入牆壁的力道造成的顫動聲。可是,這些全是雜音。

回神過來後,仰望高掛着十字架的牆壁。

「呼、呼……」

被踢飛的津輕屁股撞上背後的石柱。羅蘋伸出手想抓住鑽石,但果不其然軍刀伸過來阻止。羅蘋順着縮手的力道直接扭轉身體,以腳去掃敵人的大腿。雷諾雖失去平衡,但用和方纔在日光室內相同的手法以軍刀支撐身體,反踢怪盜的胸口。羅蘋猛力撞上旁邊另一根石柱,津輕接替他衝出來,在保險業者差點搶到鑽石之際撈起鑽石。

禮拜堂內,看起來是不太使用的樸素構造。鋪着地毯的通道左右兩邊排列着長椅,靠近天花板的牆壁有花窗玻璃。深處是地板高起的祭壇。門的上方有座位,古老的風琴鎮守着。

「雖然你射箭的本領不錯,但和我天生相剋。」

站在堆積的木箱上,閉起雙眼,她開始使用自己的最強武器——聽覺,搜索敵人。就像是提燈伸出光的觸手一般,持續鍛鍊的耳朵追蹤空氣中微弱的振動,逐漸揭穿潛藏於黑暗的形體。不論是吸血鬼還是食屍鬼還是人魚,至今爲止沒有敵人能逃過她的搜索。

「我在書上看過,是日本無力的女人常使用的東西。你看起來是在逞強所以我就先告訴你吧,我在吸血鬼之中也是非常特別的,大家都說我的實力屈指可數。可不是你舞弄那種無聊武器就能——」

雷諾發出愚蠢的聲音。貫通力似乎惹禍了,軍刀拔不出來。羅蘋與津輕趁機脫離廣場。

口徑○•五英寸,長度三十三英寸以銀製作而成的槍身。而且接續的擊錘與排出彈殼的拉桿。描繪出曲線的扳機。形狀如刮刀的木製槍托。

一面哀嘆破衣,兩人一面尋找鑽石的下落——找到了,在禮拜堂的前面。由於只亮了一根弧光燈,所以那一帶是明亮的。

「我的這可是唯一一件好衣服。」

卡蜜拉忍不住大叫。這個女孩到底是怎麼搞的。卡蜜拉擦去刀上的血,亮在打算離開的靜句面前。

「……不這樣就沒意思了嘛。」

魅影在倉庫內自在四處行動,擺弄第七代理人。法蒂瑪死命地追蹤,但射了好幾支箭都沒辦法擊中魅影。現在也是背靠牆壁站着,完全不知敵人的下落。

幾秒鐘後,安靜地推開從中間開啓的其中一扇門,雷諾•史汀哈德現身。軍刀已回到他的左手。他雖然視線朝向這裏,瞪着的卻非津輕而是「倒數的第二個夜晚」。神經質的眉毛扭曲得更厲害。

「請不要以能帶回去爲前提說話。」

「唔?」

卡蜜拉開心舉起劍,但另一方面也對女僕的驟變態度感到些微焦躁。因爲女僕看來太沒有恐懼了。彷彿,自信滿滿能夠輕鬆打倒身爲吸血鬼的卡蜜拉。

「大成功。是說大概死了吧,亞森•羅蘋殺人了這不妙吧!」

保險從業人員插進津輕他們之間,用刀尖將鑽石挑向空中。津輕一爬起來便將雷諾的左手往上踢,軍刀離開代理人的手。咒罵着「可惡!」雷諾同時往後退。

「不對吧你的是打從一開始就傷痕累累又不是被他弄壞的!」

突然,又傳出聲音。這次來自左側。

「不好意思,因爲鴉夜小姐命令我去追魅影。」

「鴉夜小姐?」大概是偵探的名字吧。「嘿,是哦……我是奉命要消除礙事者。警察啦,偵探啦那些。我接下來預定要去南館,我可以在途中去見那位鴉夜小姐一面消除她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類喜愛碰觸灰塵或油膩膩的盤子,或是泥漿、嘔吐物和糞尿。人喜歡的不是髒東西而是清潔。所有人都想得到清潔的環境,因此唯一的方法,就是無可上何收拾髒東西。我也是這樣。」

剛一說完,羅蘋便跑上通往二樓座位的階梯。明明正在苦戰依然不爲所動充滿自信。津輕站在通道正中間,等待「裝模作樣的保險人員」。

「不用擔心,這棟房子有保險!」

出現的是小槍。

雷諾走近一步。從花窗玻璃照入的月光,在純白大衣落下紅色或綠色的影子。就在二樓座位的欄杆正下方。

慘了,剛纔他後退不是爲了撿武器,而是爲了踏穩雙腳累積力量嗎?這是八極拳之類使用的「震腳」。這麼說起來他攻擊的型態與其說是劍術不如說更接近武術。因此就算沒有軍刀「撞擊」的威力也沒有減弱,也就合理了。

「總之你等着看吧。」

「……被鳥大便擊中了。」

在最初一擊之前毫無問題。正確地捕捉靠近的敵人,射中對方的肩膀。但是從那以後,情況急速改變。

「剛剛我沒說嗎?」染上瘋狂的翡翠色眼睛,瞪着津輕他們。「沒說『不準弄髒我的大衣』嗎?」

撲向夜空寶石的津輕,以及與他對抗的羅蘋。短短兩秒之間,爲了尋求伸手的空檔,怪盜和「殺鬼者」的胳臂交錯了好幾次。鑽石在津輕的手肘上反彈,撞上羅蘋的額頭,穿過他的手門——最後,被津輕的嘴巴接住。

羅蘋藉着拋出寶石,讓爭奪戰更加混沌至極。六個發亮的眼睛沒完沒了地追着融入黑夜的鑽石,每當任何一人伸出手,其他人便會加以阻止,牽制與反擊亂紛紛的。現在這個時間點沒有勝利者,「倒數第二個夜晚」宛若靈活的野兔在三人之間跳來跳去。被撈起來的鑽石掠過雷諾的耳朵,從石柱反彈到石柱。津輕擺好架式準備接住,但——

「請您逃走吧,在這裏會變成累贅。」

雷諾的身影,爲巨大的木塊所取代。

回頭的她,靜靜地瞪着卡蜜拉。那是一雙將路過的吸血鬼明確地視爲「敵人」的眼睛。宛如從冰冒出的冷氣,她的周圍霧狀的鬥志正在躍動——那同時也令人聯想到沸騰岩漿的蒸氣。

「喂,青發,暫時停戰。這樣爭下去也沒結果。總之我們先合力處理一下那個裝模作樣的保險人員吧,爭搶鑽石等那之後再來進行如何?」

「是薙刀嗎?」

「原因各不相同。有的人像法蒂瑪,行動出於純粹的正義感,也有那種饒不了怪物醜陋的變態,或者只是想要和厲害的怪物戰鬥的異常者。我並不是因爲喜歡纔跟你們爲敵。」

「諮詢警備部的人呀,爲什麼那麼討厭怪物?」

「我的朋友裏面,也曾有過像你這樣的人。」津輕說。「非常愛乾淨,個性仔細,每次在外面走動都這樣用力盯着地面,說着『哎呀蟲子怎樣或垃圾怎樣或污垢怎樣』,東找西找。非常囉嗦讓每個人都傷透腦筋,但老是那樣子向下看的某一天——那個人——」

卡蜜拉茫然發問,靜句將那武器——從騎兵槍的槍口伸展出日本刀的奇怪武器,以右手握住擺出偏低的架式。銀色的刀身與槍身,靜悄悄地彷彿在呼吸反射着青白色的月光。

必須稍微爭取點時間。

靜句將手繞到背後,從圍裙打結的地方,拔出布包着的長型武器。然後對黃鼠狼臉的男人說了一句話:

原本從容不迫的卡蜜拉,隨着包覆武器的布逐漸剝除,笑容也凍結了。

就在此時。

卡蜜拉嗤之以鼻。

「你想踢了人不管就這麼跑掉嗎?」

「爲、爲什麼……」

「沒問題啦,這傢伙纔沒那麼容易就會死……」

羅蘋的腳改變了飛行軌道。被踢的鑽石穿過石柱之間,飛向廣場外。再加上連追蹤的時間也不給人的雷諾襲擊過來。高速的刺擊掠過津輕的大衣,利用餘力轉變目標的軍刀劃破羅蘋的上衣,深深刺入石柱。

「貴重的鑽石沾滿了唾液……帶回去之前得好好消毒。」

「可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接觸你們這些傢伙。」

法蒂瑪更加集中精神。聽見劇烈的呼吸聲,狂跳的心跳聲,血液的滴落聲,破掉的衣服的摩擦聲。源頭是——

「可惡,這衣服很貴的。」

黑暗與幽靜之中,法蒂瑪•達布爾達茲集中注意力。

與夜晚升起的月亮重疊,漆黑的鑽石漂浮在夜空中。

「看起來你就是因爲喜歡才這樣。」

「喂!」羅蘋說。「破壞庭院會挨菲萊斯•福克的罵喔!」

因爲撞入的力道而不得不吐出的鑽石,滾到祭壇前面。附近是羅蘋的身影。他接續津輕邊咳嗽邊起身,卻無意撲向鑽石,只是搖頭說「沒完沒了呀」。

「成了嗎?」

中庭 中央廣場

拿開布的前端,露出銀色的刀刃。空氣中混雜瞭如同靜電的刺激,刺着卡蜜拉的臉頰。是純銀製的武器嗎?日本刀?不對,如果是日本刀那太長了。

「這是『絕景』。」

津輕小聲地說完故事。羅蘋神采奕奕走下階梯,觀察摔爛的風琴。

「因爲我是『巴黎歌劇院的怪人』。」

雖然似乎是伸手可及的距離,但津輕沒有時間那麼做。因爲正處於被羅蘋踢中後天旋地轉的狀態,雷諾正拿着軍刀,焦急等着貪心的手臂。

正側面傳來聲音。

「……」

「從上方偷襲嗎?這樣打得倒他嗎?」

「我有。」

隨即,

兩人同時趴下。因爲白色石柱從背後飛來。回頭一看,是猛衝過來的雷諾身影。似乎拔出軍刀時順便折斷了柱子。

一邊掉落木屑一邊緩緩隆起,風琴底下出現了白色大衣的男人。手漫不經心地一揮,風琴便從軍刀掉落,於一旁再度演奏出不協調音。

大砲般的衝擊在肚臍深處爆開。

彷彿是呼應這句話,風琴動了。

突然。

「你說爲什麼?」

怪人的聲音,彷彿善變的蝙蝠在倉庫中飛來飛去。法蒂瑪追蹤着那不可能看得見的身影,不停左右搖頭。

「就像你說的,我在巴黎歌劇院生活了二十年。」聲音來自背後。

「出生後立刻遭到雙親遺棄,受貧窮的木工一家照顧。」來自正面。

「十六歲時,木工正好參加歌劇院的整修工程。」腳邊。

「歌劇院有我所追求的一切:黑暗、寬廣空間。還有藝術。」正上方。

「我還以爲在那裏我能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丑陋的長相活下去。」遠去。

「我在地下二十三樓的地底湖蓋了祕密住家,但是生活並不快樂。」接近。

「爲了在不讓別人看見身影的情況下活着,必須具備相稱的技術。」四點鐘方向。

「我努力學習。學習發音,學習音響學,學習聲音的特性與建築的構造。」四點鐘的反方向。

「持續學習了好幾年之久。歌劇院的一切都是我的老師。」牆壁裏?

「不久我得到了外號,『歌劇院的怪人』。」這次是木箱的——

「多大多高的聲音衝撞怎樣的物質後,會如何傳到對方身邊。無法鎖定位置的聲音,讓人對源頭產生錯覺的聲音,聲音的模仿,腳步聲,甚至是呼吸聲或衣物摩擦聲,於我而言全是自由自在。只要有空氣和反射物,不管是舞臺的天花板還是牆壁的內側或是化妝臺的抽屜裏,我的聲音都能出現。」

「意思就是——」聲音旋轉黑暗。

「在『聲音』的領域裏是不可能贏我的。」

在法蒂瑪的耳邊着地。

法蒂瑪宛如害怕的孩子發出尖叫,不顧周圍胡亂射箭。不到五秒剩下的箭便射光了。慌張地伸手拿腰帶上的彈匣,裝填接下來的箭。

這時,牆壁的另一側,傳來像是砸壞風琴的不協調音。

過於敏銳的聽覺是災難,法蒂瑪回頭往後看。什麼聲音?發生什麼事了?這個方向應該是通往禮拜堂。

突然回神時,左耳捕捉到劃過空中的聲音。身體一轉回來,右斜前方,怪人的身影自黑暗中出現。利用掛在鉤子上的繩子滑行過空中,逐漸逼近。因爲被不協調音分散了注意力,發現時已經太遲,來不及閃避。

胸口被踢中——同時,法蒂瑪擊發右手的十字弓。

卡蜜拉站在蒸汽船的船首,估量着首次行動的時機。黃鼠狼臉的刑警已經往北館逃走了,但她並不可惜沒能殺掉那刑警。因爲更有魅力的,更需要注意的,更無法理解的對手出現了。

「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喔。做了什麼的是你。」

靜句直接強行踏出腳步,右拳連同緊握住的槍身,重重打進卡蜜拉的臉。

靜句冷冷地回應,再度劈過來。

——啪嘰。

「……原來如此。」

「是呀,看樣子時間差不多到了。」

隨即,吊掛處斷裂的水晶吊燈墜落。福爾摩斯往後跳倖免於被壓住,但着地處有個小水窪在等着。

福爾摩斯說着「話雖如此——」,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出乎意料的攻擊使得卡蜜拉後退,兩者之間只空出了一步的距離。靜句再度往前踏,扭轉身體。

染上月光的展覽室中,柔韌的兩個身影舞動着。

過了十秒,過了二十秒的時候。

彈指的聲音重疊在槍聲上。魔法師在空中抓住飛起的大禮帽,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重新戴好。帽子上半部開了小洞。

方格圖案的地板上紅色血跡飛濺。卡蜜拉跪地,痛苦呻吟的同時用力按住側腹部。刀離開她的手,掉落一旁。

「……?」

「子、子弾……」

「沒事,襪子吸飽了護城河的水因此得救了。」

——啪嘰。

「你做了什麼……」

以華生他們理解未及的爽快毫無顧忌地說。

「唔……」

「可是,那種把戲……」

吸血鬼妖豔地笑了笑。

聲音連續,背後的牆壁像是遭到機關槍掃射噴濺亂飛。連喫驚的時間都沒有,華生全力狂奔逃難。這樣下去不妙,有沒有哪裏能避難?火車頭的前半部映入眼簾。只有那裏可選。

隨即,「絕景」從靜句的右手滑落。

「我的肩膀沒什麼。你的腳呢?」

「沒必要對敵人講禮貌。」

原本冷淡的臉滲出困惑,彷彿想問「爲什麼沒有力氣」,靜句望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正在微弱地痙攣。雙腳更加不穩,身體傾斜。

「除非累積了相當的訓練,否則一般來說做不到。他不斷被宗教團體趕出來也說得通了。不論怎麼嚴重的神祕主義者,應當都無法處理他吧。」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這樣不能隨機應變吧!」

「『松島』。」

「絕景」彷彿滑過靜句手裏般,她將騎兵槍扳機的鐵圈綁住卡蜜拉的劍尖。沒有時間喫驚,劍尖便被往上頂,防禦空了。

蓋過喊叫,銳利的子彈擊發聲震天動地。

傳來手指套上扳機的聲音。

過度痛苦的一擊成功了。箭掠過怪人頭上,切斷繩子。

鮑伯頭的柔軟髮絲,讓人看不出感情感情的工整五官。素淨女僕服的起伏,令人想像隱藏在底下的纖細腰線,修長緊實的四肢也十分美麗。最好的地方就是,那如刺扎人的冰冷眼神。啊,如果讓那雙眼睛泛淚該多麼愉快呀。剛纔要是沒在玄關大廳偷喫就好了。

「是呀。」華生由衷同意。「對手就像是驚奇盒。」

取代回答,吸血鬼舔了舔自己的下脣。

「這我也是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在吸血鬼之中也是特別的。因爲我有天生的毒——對手只要碰到身體、就會麻痺發燙變成我的俘虜。雖然只對一半的人類有效,不過呢,就算對剩下的一半有效那些傢伙也不合我的胃口。像你這樣年輕漂亮女孩子的血,我最愛了。」

好幾次火花四射後,靜句改變了架式。用右手拿着「絕景」的扳機附近,搭箭上弓一般地用力拉滿。左手爲了瞄準往前移。

卡蜜拉握刀的手更加用力,努力壓抑住從胃下方湧上的虐待欲。禁止鬆懈。剛纔的突襲已經讓卡蜜拉知道,這不是個普通女孩。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武器,叫什麼太刀影來着的,有着奇怪形狀的那武器——

「華生!」

靜句拉動位於槍身底部的拉桿,武器從扳機的位置折成兩段。迅速排出弾殻與裝填下枚子弾後,再度將槍口對着卡蜜拉。

「完了……」

福爾摩斯苦笑後,確認槍的彈筒。

失去支點的魅影,像是被靴鞭拋出的孩子猛撞上法蒂瑪。腳邊木箱倒塌,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撞破背後的牆壁——

東館 展覽室

果然吸血太可惜了。

「沾到……」

子彈是銀製的。儘管因爲硬是扭轉身體所以只受了擦傷,但傷口就像是高溫的烙鐵碰觸發出咻咻的聲音冒着熱氣。再生能力對銀造成的傷無效。幾十年來不曾有過受自「人類」的傷。

金屬聲阻止了卡蜜拉。

西館 展覽室

「我不是說過了嗎?有必要處罰你。」

「剛纔你這手,不是搶奪了我的嘴脣嗎?就是那個時候沾到手指的。因爲量少所以要花點時間纔開始生效。」

展覽室內比剛纔更混沌至極。地板上警員們的屍體上,破掉的玻璃和木頭碎片四散,小小的火焰到處搖曳着。展示品幾乎都遭破壞,牆壁也變成滿是孔洞的蜂窩狀態。敵人幾乎沒有從房間中央移動,華生與福爾摩斯在其周圍一味地東奔西逃。雖是打算兵分二路分散敵人的注意力,但效果有限。魔法師的手臂有兩條。

「好個強敵。」

水窪冒出火焰。連名偵探也愣住,專心地拍打着火的右腳。心想不能容許追擊,華生將槍口朝向敵人的背部。阿萊斯特回頭。瞄準他的胸口,華生扣下扳機。

「結束了。」

卡蜜拉當場突然消失,無聲無息地移動。沿着展示品形成的陰影繞到靜句的背後。靜句將「絕景」轉到背後,越過肩膀接住卡蜜拉的刀。一轉頭便以槍托的尾端撞擊敵人胸口,接着再度大幅度揮動。卡蜜拉彈開這次的攻擊跳到另一側去。

雖想試探真正的想法,靜句的內心卻是無法解讀。在沒有其他人活動的展覽室,兩個女人持續互瞪。

「真討厭,熱鬧起來了。」

那個對手——自稱叫做馳井靜句的女孩,卡蜜拉細細觀察着。

卡蜜拉將靜句按倒在展覽室的地板上。靜句的黑色眼眸空虛地顫抖,臉頰泛出像是發燒的紅色。

沒錯過這個破綻,卡蜜拉跳起。以細跟高跟鞋的腳尖往船首一蹬,一步就到靜句的眼前。鎖定肩膀攻擊,由左砍來。

——所以,你是飯後甜點。

「怎麼了呀?剛纔的活力到哪兒去了?覺得可能會被吸血所以害怕起來了?真可愛。不過不用擔心,剛纔我已經吸了一人分現在肚子很飽。」

中庭的方向,傳來像是砸壞風琴的不協調音。

銀色的刀刃畫出弧線。

靜句露出焦慮的神色。掙脫卡蜜拉的食指,試圖將麻痺的手伸向在地板上的「絕景」。但是卡蜜拉以鞋跟的前端踢了武器,輕鬆將其趕到黑暗之中。

縱使外表是十幾歲的千金小姐,身爲長生不老的吸血鬼,卡蜜拉的真實年齡已經超過了三百三十歲。騎士、聖者、吸血鬼獵人,和殺死的人類的數量成正比,一路也見過各式各樣的武器,但騎兵槍與日本刀的組合這還是第一次。這與火繩槍的前端加上短劍不同。從槍托到前端的全長,幾乎與使用者的身高匹敵,難以想象當作槍或是當作刀能夠好好地操控。打算用那如何戰鬥?

卡蜜拉往旁邊翻身,由右攻擊靜句的腳。沒有時間以刀的部分回擊。這樣子就不過癮地結束了——

卡蜜拉吐氣,鬼魂般地搖搖晃晃站起來。

連眨眼時間都沒有的吸血鬼速攻,靜句卻反應得過來。雙手拿着「絕景」的槍身,以日本刀的部分彈開卡蜜拉的劍。但是對峙的距離已經毀了。在如此接近的情況下要用那樣的長度攻擊——

「……!」

魔法的真相是透過雙手彈指。

福爾摩斯的叫聲,讓華生察覺到腳邊拉起的極細鐵絲。剛纔也因爲碰上這其中的一根讓肩膀負傷。伴隨着咒罵跳過陷阱,在地板上滾動。狼跑過頭上,碰到牆壁恢復成屍體。

相較於徹底活用吸血鬼的敏捷,踏着無拘無束步伐的卡蜜拉,靜句則是變化自如揮動武器。原以爲要握短當劍用,卻是拉出距離像是薙刀那般以雙手握住。接着以宛如棒術的巧妙轉動槍身,再度變成劍。究竟是徹底使用這武器到什麼地步?動作精準到令人幾乎忘了那奇怪的形狀。卡蜜拉的使劍才能也不遜色。每當雙刃交錯,她們的周圍便彷彿有妖精到處飛舞,塗上銀色的線。

嘴角,流下一道唾液。

卡蜜拉恍惚的雙眼溼潤起來,覆蓋在美麗的日本製糖人兒之上。

繞到車頭後面攻擊停了。一旁傳來「沒事吧?」的冷靜聲音。福爾摩斯背靠着車輪,正在調整呼吸。褲腳燒得焦黑。

刀刃向上伸,連續細碎的刺擊。不是線而是點的攻擊。當成劍、薙刀還有棍棒使用後,這次是長槍嗎?卡蜜拉一邊用刀化解一邊左右移動,但連續攻擊如機器般快速正確。就在卡蜜拉預感到極限的剎那,刀刃瞄準她的心臟逼近。卡蜜拉反射性地往正後方退——

「不可以呀。這樣沒意思。用槍打死人這樣沒半點神祕色彩。」

靜句以毫不在意的態度,重新拿好「絕景」。卡蜜拉的血與唾液在她的手指上發光。

耳邊聽見低語,靜句扭動身體。一邊享受着徒勞的掙扎,卡蜜拉一邊將指甲伸向靜句的衣領,連同圍裙撕裂到胸口。類似肥皂素淨甜美的香味,透明潔白的肌膚。煽動慾望的苦悶錶情。

雖然無意鬆懈,但在近戰中忘記了。忘了那武器是刀同時也是槍。刀刃的直線上總是有槍口等着。被直線的連續刺擊逼入縱向迴避,就在那時受到攻擊。

卡蜜拉撲向靜句,緊抱住她的身體。不是爲了救她而是爲了追擊。臉一埋入白色的脖頸兒,呈現石榴般顏色的舌頭立刻黏糊糊地爬行。靜句雖馬上試圖推開,但手臂幾乎沒有殘存力量。

阿萊斯特的左手瞄準華生,已經聽見那宛如泡沫爆開的聲音響起不知多少次。像是受到操控,展示的狼標本跳起,襲向華生。華生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拚命奔跑。

呼吸急促,擦拭滲血的嘴脣。由於沒有直接碰到「銀」,傷口馬上開始癒合。然而被人類對手毆打臉部,差點被砍成兩半,還沒出息地往後跳,這對三百三十歲的吸血鬼來說可是久違的屈辱。

靜句分心,原本關注在敵人的警戒中斷。

往下揮的刀刃,在地板上方兩英寸之處,彷彿對獵物逃脫感到可惜般,發出「鏗嗯」的聲音抖動着。再過去幾步,是瞬間往後跳開的卡蜜拉。

——啪嘰。

「那只是用線操縱的。因爲就算槍的子彈偏了還是可以扔出鉛粒。即使眼睛追不上子彈的速度,但從槍口的方向就能判讀軌道。」

「我還以爲你是更高雅的人,沒想到這麼沒禮貌。」復原的嘴脣笑了。「像你這種小孩有必要加以處罰。」

「我心臟已經撐不住了。」華生叫苦。「剛纔狼竟然撲過來攻擊我。」

「我要慢慢地品嚐你,彌補你對我又踢又打的分。」

卡蜜拉舉起靜句的右手,與靜句十指交握。彷彿是敏感的位置受到刺激,靜句發出沙啞的聲音。

中庭的方向,傳來像是砸壞風琴的不協調音。

——啪嘰。

是那樣使用的武器呀。

阿萊斯特的目標切換爲福爾摩斯。右手朝向天花板,讓手指響了一聲。

「與其說是結束,不如說從現在開始纔是重頭戲。」

「嗯,可惜。」

令人聯想到惡魔們的混聲合唱,震動整間宅第的神祕巨大聲響。阿萊斯特•克勞利弊上單眼,側耳傾聽餘音。

即使破解了詭計,阿萊斯特的攻擊仍舊只能說是宛如魔法。從他指尖擊出的子彈主要有四種:福爾摩斯識破的毒針,裝汽油的膠囊與燧石兩者的組合,鉛粒,還有鐵絲的前端。彈出鉛粒粉碎牆壁或展示品,纏繞鐵絲拉近或切斷物品。非凡的威力與精準,再加上子彈的組合和用法也千變萬化。儘管目前持續驚險閃避成功,但時間拖得愈久狀況只有愈惡化。散佈的汽油成了地雷,拉滿四周的鐵絲成了銳利的陷阱,我方行動逐漸增加限制。

「我的子彈用光了。你的呢?」

「我的剛剛也是最後一發,已經沒有預備的了。」

「你說已經沒了?你以前不是軍人嗎,常備的子彈要更多一點啦。」

「因爲我沒想到搭檔會在地下室發射多達六枚子彈呀。」

「好了,怎麼辦呢。」華生的諷刺遭到福爾摩斯忽視。「沒有槍的話就只能以近戰打倒敵人,不過要縮短和他這種對手之間的距離,好像比泳渡德雷克海峽還難。」

「不過,他的子彈也不是無限多的吧?我們也四處奔逃滿久了,他差不多……」

「他不會沒子彈的。你認爲開始和我們交戰後,他爲什麼要到處大肆破壞牆壁和展示品?就是爲了增加預備的子彈。只要是彈指高手,就算是常見的碎石塊,也能搖身一變爲兇器。那個男人雖是瘋子,但不是傻子。」

「……」

華生從車輛邊緣偷看敵人的情況。阿萊斯特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正在和放在天狗面具展示櫃上面的輪堂鴉夜——這麼說起來,完全忘了她——交談。即使面對異形也絲毫不畏懼的那態度,就好似他本身也是怪物之一。

然後,再度浮現問題。能讓人稱「倫敦最邪惡的男人」的這個魔法師所服從,那個組織頭目是什麼來頭?如果能逮住他這一點應該也問得出來。

「你有什麼策略嗎?」

華生問。

福爾摩斯深思熟慮般地流轉視線,將亂掉的頭髮往後攏。

「我要用『巴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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